第134章 分坛
高手睡觉都是浅眠, 一半睡一半清醒。
钟灵秀睡着也知道姐弟俩聊了会儿,又有第三人潜入,由后来者看守她, 姐弟俩乔装一番离去,准备接下来的刺杀。可惜, 想法很美好, 现实没希望,二人的武功与苏梦枕比起来还差得远,想杀他几无可能。
除非有内应。
嗯……还是去看看吧。
她无声无息起来,一指点倒看守的人, 悄然离开了屋舍,顺着建筑的阴影一路往中间走, 光天化日之下, 来来往往的弟子竟无一察觉她曾路过。
到达议事厅,提气上梁,藏起身形。
霎时间, 无数桥段闪过心头, 这样的经典戏码终于轮到她来唱了,实在有趣。
约莫午时许, 众人陆续汇聚到议事厅, 大小成员在两边的椅子落座, 其中就有花无错, 他坐第三把椅子。不多时,坛主马无拘和苏梦枕露面, 弟子们齐齐起身:“少主, 坛主。”
地地道道黑-帮片的味儿。
“请坐。”苏梦枕道, “楼子里大家都是兄弟, 不必这么客气。”
他在上首位置坐下,单刀直入:“龙虎寨的事情查清楚没有?”
“查清楚了。”坐第二把椅子的书生开口,“龙虎寨这次侵犯分坛,为的是坛主此前千辛万苦收集来的一对珍稀的娃娃鱼,民间称为金银童子,准备不日送上京城献给楼主。”
坛主马无拘补充:“这是楼主点名要的名贵之物,属下花费三年才在山间寻得,极其罕见,不知他们从何得知这个消息。”
“无论为何,我们与龙虎寨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突然发动袭击,导致分坛死伤甚重,于情于理都不该放过。”书生忽然起身,“正好少主亲至,不若带领弟兄报仇雪恨,也好叫江湖人知道,我们金风细雨楼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招惹的。”
马无拘愕然,忙道:“无理,少主有要事在身,须尽快赶往汴京,如何耽误得起?”
书生叫无理,还真的很无理,立着不说话,保持恭敬的姿态:“少主以为如何?”
“大胆!”花无错怒然,“你这是在逼迫少主吗?”
“够了。”苏梦枕道,“都坐下。”
他先朝马无拘颔首,“船、水、人都备好,我们依旧傍晚动身去襄阳。”不等无理书生露出鄙夷之色,又道,“龙虎寨犯我,我自不会放过,这等宵小,何须耽误行程,一个下午即可。”
最后看向花无错,“等会儿你随我一起去。”
无理书生面露讶色,却也没再咄咄逼人,低下头颅:“少主有何吩咐?”
苏梦枕正想说话,门外忽得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一个手脚粗糙的仆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什么叫小姐不见了?”花无错问,“她是出门玩耍去了?”
“不、不知道。”仆婢结结巴巴地说,“我进去,小姐就不见、不见了,就、就一个箱子。”
坛主马无拘沉声道:“什么箱子?拿过来没有?”
“在、在外头。”仆婢又慌忙折身回去,朝门口的灰衣弟子说,“箱子、箱子。”
两个灰衣弟子抬着一口樟木箱子进来,上头有干涸的血迹,写着八个大字:【金银童子,以物换人】。
“箱中有财帛若干——”屋外遥遥传来声音,冷硬如钢铁,“特奉上交换金银童子。”
马无拘低声道:“是赵虎的声音。”
龙虎寨的两位当家分别叫赵龙和赵虎,赵龙被官府逮住押入大牢,留下一对姐弟,还不成气候,由二当家也就是昨晚半夜攻打分坛的人主持局面,这些事花无错在路上就介绍过,苏梦枕知道,蹲在梁上的钟灵秀也知道。
赵虎的声音传递而来,回音波动,可见是在分坛外传声,内力能达到这般地步,江湖上也算能混出点名气了。
“请开箱验货。”赵虎震声道,“银货两讫。”
“少主,不可冒险。”马无拘忙劝说,“箱中必定有诈。”
花无错左右环顾,起身请示:“打个箱子哪里需要少主动手,属下来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书生无理却附和马无拘:“不可,若是迷烟机关,在场之人皆难幸免,还是抬出去沉进汉江。”
他们正在争执,外头的赵虎突然哈哈大笑:“怎么?不敢开?”
苏梦枕望着樟木箱子,闻到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气,立时明白过来。这是暗示他里面是苏文秀?不,是故意露出破绽,骗他出刀,他冷笑一声,“拖出去沉江。”
话音未落,箱子两边的灰衣弟子已悍然出手,其中一人踹翻箱子,里头的白色粉末飘飘洒洒落下来,惊得两边的弟子拔腿就跑:“有毒。”
花无错纵身去拦截,和旁边的仆婢亦自袖中翻出一把短剑,架住他的刀。
两名灰衣弟子的剑法有点来历,似纵横合击之术,一路杀穿护卫的众多弟子,书生无理似乎以计谋取胜,武功不行,三两招就倒飞出屋外,坛主马无拘倒是有点样子,沉声道:“果然是声东击西之策,好一对龙虎剑法。”
他拔出大刀劈砍挥斩,口中道:“少主莫急,属下早有疑虑,今日一早赵虎退得太仓促,必有后招,此处已被坛中弟子所围,你们插翅也难飞!”
苏梦枕没有说话,伸手拈了片粉末,眉头微蹙。
“金银童子在哪里?”灰衣弟子的合击剑法相当不错,越战越勇,马无拘反而落入下风,节节败退。
马无拘血色上涌,脸孔涨红:“少主快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仆婢抬起袖子,咻地射出三道暗箭。
“少主小心。”花无错奋力阻挡,砍断两支,却在肩头中了一箭。
就在这时,红色的霞光亮起,曼妙得如同女子的胭脂,晕染出清冷而艳丽的血气。
“就是现在。”马无拘高喊道,“放箭!”
围在议事厅外的弟子齐齐拉弓放箭,一排排裹着酒精布的火苗“嗖嗖”射入厅中,点燃帐幔、桌椅、梁柱。
花无错惊愕道:“搞什么?”
马无拘后纵破窗,避开箭矢的锋芒,跌出议事厅。与此同时,苏梦枕已经拽起花无错的衣襟,反手将他推出厅外,免得他被射成刺猬。
火焰熊熊燃烧起来,苏梦枕以一敌三,被困在燃烧的屋舍中。
“大姐,情况不对!”赵小弟的攻势忽然弱下,“我们快走。”
“可是……”赵大姐还想抓住苏梦枕,和风雨楼交换金银童子救父亲。
“闭嘴吧你。”钟灵秀点住她的穴道,拖着她飞出屋外,头也不回地提醒,“快撤,有火药。”
苏梦枕遂不再留手,红光轮转,在两个灰衣弟子的肩头落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趁他们无还手之力,他拎起一个,踹走一个,在熊熊气浪炸开的刹那,扑身冲出了议事厅。
“轰”“砰砰砰”。
火药碰见面粉,威力提升数倍,屋梁炸飞,地板粉碎,墙壁四分五裂,巍峨的议事厅像丹炉里的药丸,卷起大片橙红色的光焰。气浪一层层推叠,外围离得近的弟子都觉耳鸣嗡嗡,胸口真气回荡,鼻子涌出两管鲜血。
苏梦枕身不由己地呛咳起来,一边咳血,一边将两个刺杀的人丢出去:“滚。”
赵小弟一怔:“你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苏梦枕擦掉唇角的血,“你们没伤到我妹妹,也没有害我兄弟。胜负已分,滚吧。”
赵大姐复杂地看他一眼,又看向好整以暇的钟灵秀,跑过去扶起弟弟:“这次是我们输了。”她看向如临大敌的马无拘和书生无理,知道金风细雨楼还有大戏要唱,龙虎寨不适合掺和,“我们走。”
他们三人握着武器,戒备地退开。
金风细雨楼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拦截。
马无拘负手而立,旁边是面色如常的书生无理,花无错在酸甜苦辣的搀扶下勉强站直,难以置信地看向分坛的老大老二:“坛主,军师,为什么?”
“迷天盟已经许诺我,只是苏公子走不到襄阳,就让负责襄阳分坛。”马无拘昂然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金风细雨楼建立也有十多年,却只能在这犄角旮旯的枯岗岭安家,连襄阳都进不去。苏公子,天下势力一石,迷天盟和六分半堂共占九斗,金风细雨楼不过吃残羹剩饭,凭什么要我忠心不二?”
他哈哈大笑,“我混江湖,是为出头,叫所有人都不敢小看我,是为了权势,遇见官面上的人物也要让我三分,这些东西,风雨楼给不了我,我自然投向能给我的人。”
苏梦枕冷冷道:“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背叛就是背叛。”
他手中的红袖刀闪过一抹艳光,裂向马无拘的腹脏。他方才在赵家兄弟面前表现得武功一般,有经验但功力不深,此时却露出真本领,疾风劲扫,推着旁边的花无错扑向刀光,竟然叫他替死。
花无错眼底闪过一丝绝望,谁想红袖刀急放急收,仅削去他半个脑门的头发,随后势头猛地一涨,追向闪避的马无拘。
“放箭。”
后排弟子拉弓射箭,十来个水手模样的人张开缀有铁刺的巨网,蓄势待发,又有两个巨大的鱼钩从天而降,箭矢一般地抓向苏梦枕的两支脚踝。
他眉头紧锁。
比杀人更难的是杀自己人。
“帮个忙。”他说。
钟灵秀罕见地领会了他的意思,摸出腰后的玉笛,吹响了落花逐流水的《思芳歌》。
曲律很短,灌注进内力后以妙音功的法门施展,仿若一场幻梦凄凉的花雨,点点滴滴落入心头,叫人倏地发困发晕,失去斗志。
这一秒的间隙已经足够。
苏梦枕挥刀砍断铁钩,斩落飞来的箭矢,纵跃至燃烧的断壁残垣,举目四眺,瞬息千里掠过张网的弟子中间,刀背逐一击中他们后颈,还没有完全张开的大网就轻飘飘委顿在地,失去了原有的作用。
马无拘没有受到笛音的影响。
因为钟灵秀知道,苏梦枕想要亲自了断他。
绯红的刀光和黄昏的暮色交映,凄艳而残酷。
马无拘惊骇地大叫了一声,然后贡献出一蓬灿烂的血花。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