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汉水
苏梦枕邀请王小石、白愁飞同行, 汉水悠悠,有人作伴才不至于无聊,两人稍加考虑后就答应了。
可惜, 主人多病,晨间水凉, 吹了会儿冷风就病倒在床, 一连两日都在舱房闭门不出,由茶花煎药端进去,没与他们说上几句话。
但温柔俏皮可爱,王小石真挚固执, 白愁飞本事不俗,三人很快熟悉起来。*
傍晚至渡口。
黄昏的霞光照遍春水, 照亮前方的婀娜女子, 她的美貌令争执的二男一女停下拌嘴,不约而同地沉醉其中。*
茶花推开窗扉,低声叫了一句:“公子。”
苏梦枕从病榻上坐起, 望向远处的船只。
目光凝结。
外面, 白愁飞分析情形,船上的人不是真正的船夫, 被不明人士调包, 恐怕佳人将有危险。他主张不要惊动, 免得牵连其他船只。
是夜, 月黑风高,船上一时没了动静。
“无愧, 你去看看。”苏梦枕躺在床上, 轻声道, “我倒是想知道, 谁敢对六分半堂的大小姐动手。”
师无愧领命而去。
他不是唯一一个动作的,白愁飞早一步上船,旁听到雷纯镇定自若地离间,师无愧却听不下去,虽说苏梦枕早就打算退婚,可毕竟还没退成,雷纯依旧是楼主的未婚妻,怎容这群宵小轻薄?遂立即动手,白愁飞也瞬时击毙二人,王小石和温柔紧随其后。*
有他们援手,场面立刻稳定下来,雷纯收拾现场,请老妈子备宴,招待相救的侠士。
她自称田纯,说下手的匪徒合成“七煞”,已经投入迷天盟七圣麾下。*
白愁飞想审问为首的者天仇,但师无愧道:“他已经死了,中毒而死。”他抱拳,“白少侠、王少侠、温姑娘,你们在此陪伴、田小姐,我把尸体带回去。”
温柔好奇:“为什么要带回尸体?”
“给公子看一眼。”师无愧说。
雷纯问:“你家公子是?”
“公子姓林,是温姑娘的远方表亲。”师无愧解释。
雷纯若有所思:“多谢林公子仗义援手,若不介意,请上船一叙。”
师无愧拿不准苏梦枕的意思:“田姑娘稍候,我去请示。”他提着者天仇的尸体离开,片刻后,前来回话,“尸体已经处理了,田姑娘尽管放心。”
温柔依偎着雷纯,两人初初相见,却好得像亲姐妹:“表哥不来吗?”
“公子问,田姑娘是否真心相邀,若是真心,他便来。”师无愧传话,“就怕田姑娘不想见他。”
田纯冰雪聪明,不禁疑惑,温柔却嚷嚷道:“这是什么话,田姊姊的话还能有假?男子汉大丈夫,这样磨磨唧唧,连小石头都不如!”
王小石无辜被骂,只能苦笑。
师无愧也不好接话,看向雷纯。
她并无选择,清柔地微笑:“林公子仗义相救,田纯自是真心道谢。”
师无愧拱手告退。
片刻后,苏梦枕披着薄斗篷,撩开船上的竹帘,走进船舱。
雷纯眼底划过一丝惊色,笑容如同江上薄雾,烟气似的淡了下去。
“田姑娘好。”苏梦枕走到上首的位置,不客气地撩袍坐下,“幸会。”
雷纯轻声道:“林公子?幸会。”
“没想到你会遇见迷天盟的人。”苏梦枕说,“你的运气,实在是不太好。”
王小石附和:“这谁能想到,现在的恶人也太猖狂了些。”
苏梦枕平静地问:“我和你的父亲有点交情,要派人送你上京么?”
“不敢劳动阁下。”雷纯恢复镇定,含笑睇向温柔,“温女侠说,她会保护我。”
温柔喜滋滋道:“没错,有我在,谁都欺负不了你。”
白愁飞的目光掠过二人之间,也笑:“温柔能顶什么事,我和王小石说好了,送田姑娘一程。”
王小石点头,恳切道:“田姑娘的人手折损大半,七煞又牵扯到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争斗,不好报官,反正我和白愁飞没啥大事,正好送田姑娘一程。”
苏梦枕看向雷纯。
雷纯运气很差,他的运气却很好,她人手折损,又在江上,六分半堂一时援手不得,要是能控制住她,对他与雷损的争斗大有帮助。
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也好,这两位小兄弟为人仗义,武功又高,我想能够平安送你回去。”苏梦枕起身,深深看她一眼,“我就不多打扰了,田姑娘,你欠我一个人情。”
温柔愕然,抗议道:“行侠仗义,怎么能讨还人情,大、表哥,我对你太失望了。”
“林某一介商贾,在商言商。”苏梦枕淡淡道,“田姑娘以为呢。”
雷纯的眼角泛起一丝凄艳:“此番恩情,纯儿一日不敢忘。”
“很好。”他转身离开了船舱。
背后的王小石与白愁飞,都投来不满的视线,但他恍若未觉,自顾自返回乘坐的小船。
该回家了。
-
苏文秀的报复计划十分成功。
她施展毕生所学,偷盗抢劫六分半堂的财货,终于补足石头胡同的损失。又让人在六分半堂门前哭灵,整条街都洒满纸钱,哭雷损你死得好惨啊,狠狠膈应他们。
最诛心的谣言,也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但有没有效果,暂时看不出来。
——其实不太有。
此时此刻,不动飞瀑前,雷损就在和狄飞惊讨论她。
“老二,你的判断一向准确。”雷损笑道,“苏文秀心慈手软,难当大任。”
狄飞惊道:“她很好,就是太好了。”
苏文秀武功高,心地好,据说样貌也十分漂亮,几乎没有缺点。
然而,黑-道江湖,善良就是最大的缺点。
雷损同意他的话,故不曾生气,反而感慨道:“假如纯儿有她的武功就好了。”
狄飞惊道:“大小姐纵不能习武,可智计过人,手腕多变,远比苏文秀更适合作继承人。”
“不错,武功不够好,还能叫武功好的人为其所用,心肠太软,刀再利又有什么用。”雷损转动手上的扳指,“这一点,苏梦枕的运气就不如我,纯儿一直是我心目中真正的接班人。”
他嘴角噙笑,“苏梦枕以为,我是真心想把纯儿嫁给他,好间接控制风雨楼,所以才不同意退婚。”
“其实,这正是我们的计划。”狄飞惊接口,“大小姐进京之日,就是决战序幕开启之时。”
他俩交换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是苦了偷听的钟灵秀。
说呀,计划呢,具体不说吗?她在棺材里等了又等,郁闷得要命,只能瞬移消失。
——没错,她的报复并不局限于前面三种。
要锤死狄飞惊出卖雷损的办法,光靠造谣老二想取代老大没啥用,不如计划泄露。是以,她暗中摸进不动飞瀑数次,想偷听他们的密谋。
位置也很好选,雷损有个宝贝棺材,谁都不让碰,其实里面啥都没有。
她一个空间瞬移过来,躺棺材里当石头,就能清清楚楚听见。
问题是他俩不细说。
真是的,为啥敌人这么精明,不是该把计划细细讲一遍唯恐她听不懂吗?昨天讲棺材多么重要,今天说雷纯,半点有用的都没有。
算了,雷纯多少算个事儿。
她回到金风细雨楼,问杨无邪:“雷纯在哪儿?”
杨无邪啥都知道:“杭州,不过,她已经动身上京,预计一个月后到汴京。”
钟灵秀问:“你知不知道她为啥来?”
杨无邪看着她。
她看着杨无邪,迷惘地反问:“我该知道吗?”
“小姐。”他无奈叹气,“公子今年二十八岁了,雷姑娘也有二十岁。”
钟灵秀震惊:“还没退成?”
杨无邪摊摊手:“雷损不肯还帖子,有什么办法?”
《东京梦华录》里提过,“凡娶媳妇,先起草帖子,两家允许,然后起细帖子,序三代名讳,议亲人有服亲、田产、官职之类”。
苏梦枕和雷纯是正儿八经的婚约,自然有婚帖,写明双方家长和姓名,双方一人一份,还给雷纯送过一支钗子,属于定亲信物。再往后就能下聘了,当然,金风细雨楼一直拖着没做,可即便如此,只要雷损不退还信物,双方的婚约就在存续中,一方不能另嫁,一方不能他娶。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婚前有没有情人,无人关心,但光明正大毁约,必为人不齿。
“这样啊。”钟灵秀把婚书当草纸,压根没当回事儿,“改天想想办法。”
她撇开这档子事,“雷纯还有一个月到,苏梦枕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
-
近乡情怯,近楼生惧。
苏梦枕披星戴月赶回天泉山,到玉塔下反而踟蹰,竟不能上前。
正好杨无邪从白楼出来,笑着迎上来:“楼主回来了。”
他顺势改换方向,朝发号施令的绿楼走去:“小姐呢?”
“小姐在塔里,可能在睡觉。”杨无邪解释,“她最近昼伏夜出,我也不清楚她的打算。”
苏梦枕松口气:“我不在的日子,都好么?”
杨无邪不得不如实回禀:“原本修缮好的旧宅被烧了,死了三名弟子,如今在重建,古董……古董背叛了我们,被小姐当场格杀。”
苏梦枕登时皱眉:“怎么回事?”
杨无邪简明扼要地叙述了前因后果,他越听眉头越紧:“怎么不写信来?”
“小姐下的封口令,不准我们提起半个字。”杨无邪道,“我也以为,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也已经解决,等楼主回来再解释也不迟。”
苏梦枕听得直叹气,他还活着呢,楼中上下竟然肯听她的命令,如此威信,偏偏……罢了。
“还有么?”
杨无邪又说了几件较为重要的事,直到他撑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才被茶花劝走:“公子病还没好,其余的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他平复下呼吸,再无借口拖延,只能起身回塔。
屋中已经备好热水,他洗去风尘,擦干头发,等到茶花离开才犹豫地起身,轻轻敲了敲她的房门。
没有声音。
心脏骤然沉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