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棋局
钟灵秀不在玉塔, 也不在天泉山。
在青莲宫。
她在金风细雨楼上班三个月,白天给便宜大哥打工,晚上给自己的事业添砖加瓦, 忙活这般久,也该露面了。和苏梦枕、雷纯前后脚进京, 不会太打眼, 省得有心人和苏文秀联想到一起。
恰逢落日,青莲宫的放生池中,金鱼一尾尾跃动。
她立在池边,把路过的秦晚晴吓一跳:“宫、宫主?”
钟灵秀徐徐抬眼, 性灵像夜色一般冰凉:“那边是什么地方?”她望向北边的一排矮房,明知故问。
“是灶房。”秦晚晴头皮微炸, “这会儿在做晚饭。”
“灭掉。”她冷冷道, “迁到宫外,以后道观里不许造饭。”
三年间,青莲宫香火鼎盛, 苦水铺的穷人每年冬天吃她的赈济, 春秋就以差事代还,赵佶还把这活儿算成了徭役, 等于白得一笔过冬物资, 百姓都十分积极。
是以, 青莲宫不仅扩建了两圈, 两边的路拓宽填平了,后面的一条街都成了道观的产业, 空房子出租给上京的书生, 开书斋卖佛经, 开绣房卖各种绣像, 香料、素点、茶叶的生意更是不少,养活了无数人。
钟灵秀过来的时候,都怀疑自己的眼睛,觉得这不是青莲宫,是雍和宫。
和景区有什么区别?没有。
青莲宫就是汴京最热门的景区,没有之一,全国各地的人上京,都要来她这里烧香,然后捐钱。
言归正传,道观后面有一条街的配套,迁个厨房什么的,毫无难度可言。
秦晚晴立马道:“行,我马上让她们搬出去。”她前脚走,唐晚词后脚就匆忙过来,今天息红泪又去赫连府,不在此处,她怕触怒这位喜怒无常的宫主:“宫主回来了。”
钟灵秀懒得作声,踱步回到后殿,摘下遮脸的帷帽。
宫女喜上眉梢,抢着接过:“宫主总算回来了,前些日子官家还派人来问呢。”
“我明早入宫。”钟灵秀道,“你去知会。”
“是。”宫女是赵佶的人,任务就是在青莲宫主出现时,第一时间回禀,但她也对钟仪死心塌地,“可要奴婢准备些热水?”
她颔首。
宫女欢天喜地退下了。
后殿冷清如旧,器物一尘不染,空中残留着淡淡的梅花香气。
嗯,三天前本人亲自送来的,被好生供养在清水中,这会儿还开得清幽,是冬日最后的一缕艳魂。
唐晚词留意到她的目光,表情复杂了一瞬,才说:“是金风细雨楼送来的。”
“息红泪去哪里了?”钟灵秀解开外衫,随手丢到一边,“为何不来见我?”
唐晚词只好道:“她有事外出,还未回来。”
“赫连府敢扣我的人?”钟仪态度冷峻,“叫她回来,以及,账本。”
唐晚词过了三年老板不在的美好生活,这会儿终于迎来大抽检,不得不振作精神应对,派人去赫连府传话,拿来三年的账本,再叫神侯府的丫鬟泡茶,争取早日过关。
掌灯时分,息红泪匆忙回来,三个人在后殿等老板检查工作。
账本很厚一摞,钟灵秀随便翻两页,重点看收益,三年下来刨去成本,青莲宫的配套生意获利五万多。香火钱就更加夸张,达官显贵每年节日都有捐赠,五百一千,共有十万多。
当然,收入多,开支也多,青莲宫上下一共二十多人,道观支出没多少,多在赈济、收容、义诊。
“唐晚词。”钟灵秀看向二娘,“这本账,是真的吗?”
唐晚词心头猛地一跳,霎时间,耳畔嗡嗡作响,她看不见周围的人,只剩下渺远的天地彼端,一双淡漠的眼睛。她脱口道:“是真的,不过——”
息红泪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是大娘,自然出头抗下责任:“有几笔账没有写明。”
她们说的是实话。
钟灵秀懒得看账本,全靠灵觉,“嗯”了声,合拢账本,沉吟道:“两件事,第一,到神侯府传个话,说我要见铁手,让诸葛小花叫他徒弟过来见我,第二,叫赫连春水过来一趟,我明天进宫回来,要见到他。”
第一件事没什么,第二件事就……
息红泪试探道:“宫主找他有什么事?”
“与你无关。”钟灵秀瞥向月色,“明日闭观。你们可以走了。”
-
赵佶干啥啥不行,求长生倒是积极得要命。
天才亮,请她进宫的马车就到了门口,她坐上车,直入宫门,很快见到满脸浮肿的赵佶。
“许久不见国师,风姿……”他口中的客套话戛然而止,惊愕地看着她的白发,“怎、怎会如此?”
钟灵秀微蹙眉头。
赵佶比她还要紧张,端详她露在面纱外的容颜,雪肤依旧,不见半点皱纹,这才大大松口气,不解道:“国师的头发怎么白了?”
“误入烂柯,何足为奇。”钟灵秀拔下莲花冠的簪子,放下自己雪白晶莹的长发,捞过一缕,哂笑道,“莫非官家以为,我失败了?”
赵佶顿时讪讪然。
“凡人。”她意味不明地嘲讽着,五指拂过长发。
金墨一般的浓黑像春风一样,徐徐吹拂长发,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渡染成,仅仅两三个呼吸,她满头的白发便一霎回春,重新变得乌黑发亮,比绸缎更有光泽。
她簪回发钗,冷淡道:“这样成了吧?”
赵佶的嘴巴都快塞下鸡蛋,返老还童,真的是返老还童。
他脑筋又开始转动,热切地问:“方才国师说,误入烂柯?莫非已寻到仙家洞府?”
“仅是洞府。”钟灵秀平淡道,“仙人自东汉末年得道,已飞升久矣,只留下简牍若干,以及一瓶残留的仙露。”
她自袖中取出水晶瓶,里面就是和魔龙一起的洗澡水,“拿去。”
赵佶手下有的是方士术士,一个个都说炼丹采药,实际有效果的寥寥可数。他对钟仪给予厚望,终于看见成果,如何能不急切,立时拿到手中:“有何效果?”
“官家不妨现在就试试,沐浴用。”
赵佶心动,马上命人准备热水。
钟灵秀没兴趣等结果:“官家如果满意,就给我一座京郊的山作为道场,汴京太吵了。”
“没问题。”赵佶大肆封赏方士道人,只要有点本事,华宅山头流水一样赐下,自不可能对她小气,满口答应,“拿舆图来。”
米苍穹取来舆图,赵佶随意一扫,就指着其中一座山道:“这是离京畿最近的一座高山,朕就将它赐给国师。”
钟灵秀扫过山的名字。
折虹山。
“多谢。”她点点头,起身告辞。
热水备妥,赵佶亲自拧开瓶子,将水晶瓶中的仙露撒入其中,专心沐浴。
钟仪没有令他失望,效果立竿见影。
他虽养尊处优,奈何好色又不爱运动,难免有些小毛病,可才浸泡没一会儿,四肢百骸就舒服得不得了,一些小伤疤恢复平整,常年书画而酸痛的肩颈舒展开来,血液热乎乎地流动,比太医院按摩过后还轻松,好像卸去无形重担。
因熬夜而匮乏的精神恢复,欲望勃发,当即拉过一个宫女宠幸起来,龙精虎猛,远胜平日表现,不仅大喜,又接着宠幸第二人,依旧精神犹存,不似往常疲软,遂又第三人,此时方才觉得劳倦。
“国师果然非同凡响。”赵佶扶腰下床,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柔嫩,不是虚胖的浮白,而是透出红润的气色,愈发欣喜若狂,“她没有骗朕,果然是神仙洞府才有的仙浆玉液。”
米苍穹眼中亦有讶色,没想到世间竟有这等宝物,口中连忙恭维:“恭喜官家,贺喜官家,官家仙缘可期。”
赵佶难掩喜色,来回踱步片刻,用力挥手:“来人,朕要赏赐国师。”
他以天下为私财,给赏赐一点不手软,当即赐下黄金珠宝,锦绣贡缎,还有一座大宅邸和成百奴仆,又给她加号“玄真元妙通灵上仙”“金闺羽客”“太虚大夫”,赐玉牌,允许她随意进出宫廷。
赏赐流水一般进入青莲宫。
钟灵秀深感庆幸,幸亏用的是假名,不然和赵佶一起出现在史书,遗臭万年了。
她没见传旨的太监,自顾自和赫连春水说:“方才的问题,小侯爷还没有回答我。”
赫连春水被她鲜花着锦的盛宠惊到,斟酌道:“国师说,要一个与军队相关的文职?”
“对,在北地边境一代的通判或者知州。”钟灵秀问,“要多少银子?”
赫连春水谨慎道:“以国师的身份,只要开口,官家无有不应。”
“这个道理,要你教我?”钟灵秀冷冷道,“我不想让人知道这是我要的位置,你秘密为我做成此事,我便让赫连侯爷起复。”
她离京数年,蔡京成太师了,与傅宗书狼狈为奸,起用自己人,赫连乐吾空有爵位,没有实权,坐冷板凳,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赫连府根深蒂固,弄个外放的中低层官职不难。
“如今朝廷什么样子,你心里清楚,诸葛小花左右支绌,帮不了你们。”她道,“还是说,你想投向蔡京?”
赫连春水当然不想,他考虑了下,觉得这笔交易可做:“我要一些时间,哪怕是通判知府,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得等机会。”
“你选一个蔡京的走狗,我派人杀了他,不就有位置了?”
赫连春水心想,你这做派比蔡京还野蛮,但既然杀的是蔡元长的走狗,他自然没意见:“可以,国师要举荐谁?”
举荐谁?还能是谁?
这时候岳飞只是一个宝宝,能安排的当然是迟迟不得重用的宗泽啊。
为了找他,她白天给风雨楼打工,晚上在白楼偷偷翻资料,幸好苏遮幕的幕后工作做得极细致,记载不少有本事的地方官员,她从犄角旮旯里寻到了宗泽的记录,他之前只做到县令,今因父亲死亡而丁忧。
算算时间,马上就能除服了。
时间刚刚好,必须尽快安排妥。
“到时候,我会把他的名字给你。”钟灵秀道,“做得隐蔽点,不要惹人注意,如果让蔡京之流注意到他,为他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就把你剁了,做成包子给你爹吃。”
赫连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