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谁的梦
事儿要从昨夜说起,慈航庙大战后,雷纯邀请温柔去六分半堂,许久不见的姊妹一起聊天说闲话,凌晨才睡。
今天一早,狄飞惊过来请他们去青莲宫,温柔还没去过,自是欢喜,雷纯却问:“何以如此?”
“这是总堂主的命令。”狄飞惊答道,“汴京没有一个地方比青莲宫更安全,无论谁胜谁负,小姐都留有余地。”
雷纯眼中透出深深的无奈,毫无疑问,父亲很疼爱她,可没有一个人想过,她到钟仪的地方,受钟仪的庇护,是否会有一些尴尬。
又或许,他们知道,只是不在乎。
反倒是温柔,悄悄和她说:“纯姊,我昨天没看清她的样子,他们说,大师兄倾慕她,是真的吗?可他已经和你订婚了呀,我帮你去和她说,让她不要抢别人的未婚夫。”
雷纯被逗笑了,不免又想,世事两难全。
温柔的心是好的,可惜只会弄巧成拙,父亲不顾及脸面,却是最正确的选择。也许,江湖生存,最不重要的就是这些多余的爱恨,她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要为堂子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好,我去。”她答应了。
温柔年少烂漫,进门就把事情忘得七七八八,虔诚地在大殿叩头上香,给爹求了一道平安符,又忸怩地问:“能不能求签啊?”
唐晚词好笑,把签筒递给她。
然而,温柔求了签,却说要让宫主解签,径直往后跑去。
唐晚词愣住,想拦却没跟上瞬息干里的绝妙身法,被她一路闯到后殿。
钟仪正立在池塘边,看残荷两两三三,随着秋风摇曳。
“喂。”温柔冲到她身边,俏生生地问,“你、你能不能帮我解签?”
钟灵秀淡淡道:“他不爱你。”
温柔呆住了,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没问,你凭什么——”她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更不肯相信现实,顿时泪如泉涌,“凭什么这么说……”
唐晚词慢一步赶到,还带着花容失色的雷纯,却没想到晚了一步,温大小姐哭得腮边全是眼泪。
钟仪蹙眉:“好吵。”
“柔妹,别哭。”雷纯掏出手帕,给温柔擦去泪水,向钟仪致歉,“温柔没有恶意,若有冒犯,请宫主海涵。”
“我才没有、没有冒犯她。”温柔抽抽搭搭,“她说、她凭什么……我什么都没问。”
雷纯想捂住她的嘴,却没想到钟仪已然转过身,平淡道:“你要问他爱不爱你,他不爱你。”
唐晚词:“……”
温柔又羞又窘,才不承认:“我没问!”
唐晚词知道她是温晚的女儿,苏梦枕的师妹,红袖神尼最心爱的弟子,暗叹口气,圆场道:“宫主自有神通,不需要问,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太好了。
温柔的心思浅得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但无一人戳穿。
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儿。
但她自己不知道,迫不及待想要换一个话题,好让脸颊的热意散得再快一点儿:“你、你知不知道,我大师兄和纯姊已经订婚了。”
钟灵秀:“……”
嗯,莫愁只是自己恋爱脑,温柔更可怕,她居然还管别人的修罗场。
好在雷纯机敏,马上道:“柔妹,我有点头疼,能陪我回屋里坐会儿吗?”
温柔握住她的手,努力正视钟仪的脸:“我一定要帮你问个……”声音渐渐微弱,她终于看清了青莲宫主的容貌,陷入长久的静默。
她很喜欢雷纯,雷纯就像她的一场闺阁千金梦,温婉柔情,就像自己的名字。而她叫温柔,偏偏一点儿不像个女孩子的样子。
可钟仪根本不像人。
她像花,像树,像天上的云,像晨间雾蒙蒙的烟霞。
温柔一时惘然,竟忘言辞。
幽径的尽头传来两人的脚步声。
钟仪未曾回首,依然在看池塘的涟漪:“什么事。”
来的人是息红泪和朱小腰,她们看见在场的人,表情有些奇特,停顿一下才说:“人已经送到慈航庙去了。”
正如钟仪所言,朱月明听闻她开口,只犹豫了一会儿,就点头答应下来。
唐宝牛和张炭已经送到慈航庙,发梦二党没有夸大其词,两人都受过刑罚,模样狼狈,好在无性命之忧。
让她们在意的是路上听说的最新消息。
息红泪的目光划过雷纯和温柔,斟酌再三,还是觉得没必要遮遮掩掩。
“苏楼主带着人手到六分半堂去了,带着很多红箱子。”
朱小腰笑得艳丽而慵懒:“看起来是下聘礼。”
雷纯预感成真,脸色瞬间惨白。
连息红泪都说是箱子,可见人人都清楚,里面装的绝不是聘礼,必定是红楼的武器。
换言之,金风细雨楼对六分半堂发动了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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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苏梦枕和雷损约定好,三日后再商议婚期。
但才吃过早饭,王小石就被叫到绿楼,先是被苏梦枕和白愁飞联手试探,后被告知,六分半堂决意傍晚动手,风雨楼提前得知消息,中午就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名义,六分半堂的借口是送嫁妆,金风细雨楼自然是下聘。
王小石脱口而出:“这对雷姑娘太不公平。”
“我给过她机会了。”苏梦枕淡淡道,“她从杭州到汴京,足足过去半年,既然她决定听从雷损吩咐,我又为什么要顾惜她的处境?”
王小石哑然。
白愁飞坐在第二把交椅上,眼神复杂:“大哥真的要娶雷姑娘?”
“娶不娶,无关紧要。”苏梦枕说,“我只要雷损认输,不至于为难她一个弱女子。”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要不是雷损不肯退婚,我原本不打算娶妻生子,免得耽误人终身。”
王小石松口气,他和雷纯相识一场,自不想她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白愁飞好像也只是随口一提,转而问:“如果此役中你死了,金风细雨楼归谁统管?”*
“好问题。”苏梦枕咳嗽两声,笑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苏文秀就是我的继承人,楼中上下对此从无异议。她乐不乐意坐这个位置,那是另一回事,你们有没有本事拿过来,看你们自己。”
他拍着座椅的扶手,冷峭道,“我不会说让你们辅佐她的废话,说了也没用。不过,我不会死的。”
白愁飞点点头:“我没有问题了。”
他们就这样动身,对六分半堂发动突袭。
两家的供奉“一言为定”和“后会有期”登场交手,朱月明出手帮助雷损,方应看插手,随后狄飞惊突然背叛雷损,害他坠入自己的棺材,引发爆炸,竟差点与人玉石俱焚。*
以上,说来简单,其实复杂,消息传到青莲宫,差不多是傍晚时分。
雷纯正在吃斋,听闻父亲惨死,狄飞惊背叛,当场晕厥过去,徒留温柔大呼小叫。
可雷纯还是紧闭双眼,醒不过来,她慢慢害怕起来,跑去找唐晚词。
唐晚词替她把脉,再针灸一二,终于把人叫醒。
雷纯恍惚起身:“我要回去,爹……”
她强撑下床,却踉跄摔倒在地,还崴伤了脚,“爹,送我回去,我要回去,狄飞惊,他怎么敢?!”
温柔只能拼命抱住她:“纯姊你别怕,我会保护你,明天一早我就去金风细雨楼,向大师兄问个明白。”
烛火摇曳,雷纯惨白的脸色和颦眉的痛楚,令唐晚词生出恻隐之心。
“雷姑娘,你还是待在这里吧。”唐晚词劝解,“现在六分半堂肯定一团乱,你去了又有什么用,不管有什么事,等明儿天亮再说也不迟。”
温柔拼命点头。
“就算雷姑娘想离开,恐怕也不成。”朱小腰靠在门扉,笑容似落花,“宫主有命,不许你离开这里。”
她凄艳而冷酷地说,“你被软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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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上,钟灵秀拂过琴弦,遥望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帘。
雷纯到青莲宫,是六分半堂以防万一的举措,胜负分晓前,她哪里都不会去。
也哪里都去不了。
说到底,这里的北宋江湖,一头连着朝堂,一头连着民间,是政治斗争的延续,也是草莽豪杰的英雄气。台前,苏梦枕与雷损你争我斗,幕后,下注之人也在窥视局势,等待出手的良机。
她也一样。
狄飞惊终于亲自送来了雷纯。
可青莲宫进门容易,出去岂能随心所欲?这可是关七的亲女儿,六分半堂的大小姐,苏梦枕的未婚妻。
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她又想起这句话,唇边的弧度微微提起。
慈航庙的大戏,真是令人记忆尤深,或许,雷纯自己也心有所感,她在想什么呢。
在这绵长萧瑟的秋雨中,她心中滋长而出的东西,是痛苦,还是野心?从今天佯装受伤,谋得唐晚词同情开始,大概就有所决定了吧。
钟灵秀不怪她,毕竟,台上的两个人更无耻,捏着一门婚事翻花样,亏他们做得出来,说得出口。
有他们身先士卒,纵然知道雷纯并不无辜,也难免生出一丝怜悯。
爹和未婚夫都不做人。
爹不是亲爹,未婚夫爱着别人。
狄飞惊倒是真爱她,宁可自己背负骂名,也要送她到这里避难。
滴滴答答,屋檐落下的雨珠晶莹剔透。
钟灵秀扫过道观,察觉前后都有人盯梢。
真气蕴在指尖,飞向案几的古琴,低沉圆润的弦音震荡,随风席卷而出。
盯梢的人忽然眼前一黑,气血震荡,鼓膜剧痛,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他,或者他们,均不敢多留,飞快离开了青莲宫附近。
呵。
她缓缓合拢眼睛,凝神静坐。
檀香一节节燃烧殆尽,落下寸寸粉灰。
暗流涌动的黑夜滞涩地流过,杀机四伏的黎明如约而至。
清晨时分,她下来小楼,在花园里漫步。
朱小腰立在树下,接住不慎坠落的一只雏鸟,听闻动静才转过身:“宫主。”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钟灵秀赞赏道,“真是个美人。”
朱小腰一怔,旋即垂首:“宫主珠玉面前,我算什么美人。”
“我不是人。”
朱小腰顿住。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青莲宫却久违地清净,今日道观一反常态,紧闭观门,谢绝来客。
包括上门请回雷纯的狄飞惊。
他说:“总堂主已过世,按照此前的约定,我来接走雷小姐。”
温柔气得破口大骂:“你个叛徒?要把纯姊送到哪里去?”
狄飞惊带着一顶红色的花轿,在门外回答:“温小姐说笑了,还能送到哪里去,六分半堂已经归属金风细雨楼,雷小姐自然一样,我送她到风雨楼成亲。”
“……”
清霜的后殿,钟灵秀点燃一支沉香,沉痛地想,好难绷的台词。
雷纯真的应该谢谢她,否则作为这出戏的女主角,实在太尴尬了,尤其是还有一个温柔做女配。
真不敢想她们都去现场,在场的宾客会有多么快乐,肯定是不输于“新妇素手裂红裳”的精彩片段。
而且,听说他们庆祝是在红楼的跨海飞天堂。
红楼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