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落幕
道观大门紧闭,拒不见客,狄飞惊自然未能接走雷纯。
但没关系,今日金风细雨楼大摆宴席,六分半堂还是送去一顶小轿,里面是谁无人知晓。此外,方应看送一座屏风,龙八太爷送一个棺材,江湖各路人马纷纷上门道贺。
毕竟,雷损已死,金风细雨楼就是当年的迷天盟,声势之显赫,哪怕朝廷也要派人表示一二。
息红泪犹豫了好半天,才问:“我们也要送贺礼吗?”
“他配吗?”钟仪无差别蔑视凡夫俗子,不过,她给息红泪面子,“你想去瞧热闹的话,替我传一句话。”
息红泪:“……”早知道不问了,现在说不去还成么?
她思索借口,可钟仪已然开口:‘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息红泪追悔莫及,可木已成舟,她只能在唐晚词担忧的目光中,默默前往金风细雨楼道贺。
红楼的跨海飞天堂热闹非凡,汴京黑白两道的重要人物都齐聚一堂,各怀鬼胎。
杨无邪见到她,稍加意外:“息大娘怎么来了?”
“我找小灵。”息红泪曲线救国,“她在吗?”
杨无邪摇摇头。
她唉声叹气,寻个角落坐下来:“我来看热闹。”
这是代表赫连府,不是代表青莲宫的意思?杨无邪拿不准,专门和待客的苏梦枕提了一嘴。
他蹙眉,却无暇多想。
息红泪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旁观了整件事。
众人恭贺。
朱月明看见了息红泪,笑容可掬地说:“没想到青莲宫也派人来了,苏楼主好大的脸面。”他左顾右盼,好奇道,“钟真人送了什么宝贝?”
事已至此,息红泪只能履行职责,代表钟仪回答。
“宫主让我送给苏楼主一句话。”息红泪再一次发誓,以后没事不要多嘴,“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现场鸦雀无声。
苏梦枕冷笑,脸上露出一丝倨傲:“劳她费心。”
王小石不由转头,和白愁飞嘀咕:“这时候说这样的话,难道拆庙之仇,不共戴天至此?”
白愁飞的表情微妙难测,没有回答。
一片寂静中,六分半堂的雷家弟子突袭,为雷损报仇。*
方应看送的屏风裂开,雷损跃出,毫不留情地发动攻势。苏梦枕刚好在棺材边上,提起棺材抵挡,没想到棺材里不是六分半堂的伏兵,而是师无愧。*
他替苏梦枕当下雷损一击,当场身亡。
随后,莫北神背叛,杀死薛西神赵铁冷,雷媚现身帮手。两家的供奉“一言为定”和“后会有期”同归于尽。王小石和白愁飞拦住雷家弟子。*
霎时间,苏梦枕与雷损已经过完数招,谁都奈何不了谁。
千钧一发之际,雷媚反叛,一招杀死雷损,报仇雪恨。*
她就是金风细雨楼的郭东神。
这次,雷损真的要死了。
临死前,他恳求道:“不要杀我女儿。”
苏梦枕咳出两口鲜血,低声问:“你真的有女儿吗?”
雷损的笑容僵住了,颤抖着声音:“你知道?”
“是。”
“别告诉她。”他说,“看在我们——”
苏梦枕打断他:“我答应你,我不告诉她。”
英雄相惜,雷损虽败无怨。
六分半堂立即撤退。
落败时,也是清理门户之时。
狄飞惊借机拔出雷滚和林哥哥两个奸细,又机缘巧合拉拢了方恨少和天衣有缝。*
但之后,他没有像众人以为的那样,篡位上台,自己当下一任总堂主,反而再度造访青莲宫。
“我来接回六分半堂的继承人,雷纯,雷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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酝酿近半年的大决战落下帷幕,金风细雨楼险胜,苏梦枕成为关七、雷损后,第三个雄踞汴京的霸主。但很不幸,他与雷损动手的时候,牵动内伤与旧疾,躺下了。
这本是狄飞惊收拾残局的良机,却没想到临到头,在最关键的一件事情上绊住了脚。
青莲宫主扣住雷纯,不肯放人,也拒绝见他。
这不仅搞得六分半堂十分紧张,风雨楼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们在绿楼开会。
杨无邪率先道:“钟仪想要什么?雷姑娘这个人,还是六分半堂的地方?”
王小石忧心忡忡:“雷姑娘不会出事吧?”
“幸好她是一个女人。”白愁飞淡淡道,“现在就看大哥的打算了。”
苏梦枕裹着斗篷,坐在椅子里咳嗽,好半天才道:“该着急的不是我们。”
“大师兄,你不能这样对纯姊啊。”温柔已经被放了回来,在她强烈的要求下旁听会议,但还是插嘴,“你们这样对待她,她已经够可怜的了。大白菜,小石头,你们说话!”
王小石瞅她一眼,只能点头:“之前的事,再怎么说都是拿雷姑娘做文章,雷损已经死了,她不能回去送葬,未免有些可怜。”
白愁飞有意道:“其实,雷姑娘和大哥已经定亲,你要是出面讨人,比狄飞惊更名正言顺。”
苏梦枕只想叹气。
他依然弄不清她的真实目的,是看上了雷纯,还是看上了狄飞惊,抑或是看上了六分半堂?以她的为人,不计前嫌收拢六分半堂的势力,实在有些古怪。
而撇开六分半堂不说,雷纯和狄飞惊都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离钟仪越近,越容易摸清她的底细,他怎么能放心。
“钟仪的武功,天底下鲜有敌手,她留住雷纯,目标一定是六分半堂。”苏梦枕口中道,“雷纯不会有事。”
“谁说的。”温柔立即反驳,“大师兄,你不知道她多坏,她、她每天逼纯姊给她弹琴!”
苏梦枕冷冷道:“弹琴怎么了,雷纯不是喜欢弹琴唱歌么。”
温柔扁扁嘴,还有些不忿,但现场无人理她。
杨无邪思考:“假如能借此机会,通过雷姑娘控制六分半堂,也并非坏事。”
金风细雨楼短时间内,吞不下六分半堂,狄飞惊迎回雷纯,未必是不想当总堂主,而是雷家人太多,他一个外姓人坐不稳,不如扶持雷纯为傀儡。若是如此,金风细雨楼凭借婚事,一步步蚕食六分半堂,也是从前思考过的对策。
和婚嘛,不是你吞并我,就是我吞并你,向来如此。
“这个道理,雷纯难道不懂?”苏梦枕捂住手炉,叹道,“你们觉得,她是愿意投向青莲宫,还是嫁给我?”
王小石想想道:“我们应该给雷姑娘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记得雷纯在慈航庙的无奈,父亲利用她,未婚夫也利用她,她身不由己,听天由命,“大哥,你和雷姑娘毕竟做了多年未婚夫妻,现在雷损已经死了,就当善始善终。”
“或许,雷姑娘想要的是退隐江湖,终日抚琴唱歌为乐。”白愁飞慢慢道,“就当成全她。”
苏梦枕低头想了会儿,无可奈何:“好吧,既然你们一个个都想我这么做,我同意,但结果如何,我可不敢保证。”
温柔才不管这么多,喜上眉梢:“大师兄什么时候去?我和你一起,我放心不下纯姊。”
“我不去。”他倦倦道,“把婚书送到青莲宫就行。”
-
苏遮幕和雷损所写的两份婚书,都静静躺在案几上。
钟灵秀捻动佛珠,默念两句心经。
阿弥陀佛,贪嗔痴是三毒,忍住,不要嘲笑便宜大哥,他为退婚折腾四五年,已经很不容易了……弄来这两张草纸也不是为嘲笑他,有正经事。
她敛去情绪,看向帘幕外弹琴的女子,琴声悠悠,已逐渐平息。
“你该做出选择了。”钟仪漠然道,“是嫁给杀父仇人,还是为我办事。”
雷纯按住琴弦,平静道:“如果我为宫主效劳,宫主能为我杀了苏梦枕吗?”
“没人提醒过你,别和我讨价还价么。”
钟灵秀端坐蒲团,好像一尊雕像,“我对六分半堂没有兴趣,我要的人是你,我允许你坐六分半堂总堂主的位置,就是我的酬劳。”
她拿起婚书,薄纸两三行,父亲的名姓,一个人的终身就在此葬送。
“决定吧。”
雷纯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凄艳的笑容。
她爱过苏梦枕,却在他倾心眼前人后梦断,他还杀了她的父亲,她要为父报仇。况且,江湖纷争,她想归隐杭州,恐怕也不能如愿,狄飞惊,白愁飞,还有……她立不住,坐不稳,迟早沦为他们的禁脔。
雷纯不想认命,也不甘俯首。
她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雷损的爱女,也是——
下一任六分半堂的总堂主。
“我答应。”她起身,俯首叩首,“雷纯拜见国师。”
“很好。”钟灵秀起身,推过案几上的木匣,“你可以回去了,这是我对总堂主的贺礼。”
雷纯接过木匣,打开盖子。
一把魔性的刀静静地躺在丝绒中。
不应宝刀。
她不懂武功,可“血河红袖,不应挽留”齐名,拿到不应宝刀,她就有了与之对等的姿态。
“多谢宫主。”雷纯说,“纯儿不会让你失望。”
她退出后殿,走向青莲宫的大门。
狄飞惊带着一驾马车等在门口,见她手捧不应宝刀出来,眼中闪过一缕惊异。
而后垂首。
“总堂主。”
“是代总堂主。”雷纯登上马车,遥望京郊的四楼一塔。
从今后,她的每一天都将等待玉塔的倒塌,等待里面的人死去。
消息在半日内传遍汴京的大街小巷。
王小石和温柔真心为雷纯高兴,但很快又为风雨楼操心,白愁飞看不出喜怒,只是问怎么对待六分半堂。
杨无邪忧心忡忡,头发都要掉光了,每天在白楼里唉声叹气。
然而,这时候,始作俑者已经在折虹山。
钟灵秀屹立山头,凝神观察片刻,在桂花树下瞧见一封留书。
信是衣衫,以血为墨,草草写就。
【未见晚衣,将寻小白,一年为期,必当赴约】
是方巨侠留书,他果然带关七去寻小白了。
也好,把疯子打发走,大家都安全。
她现在不怕关七的武功,怕他乱说话,回头给她老底都出来,丢钟仪的脸。
真离谱啊,跨世界都能看见,真想透露给传鹰。
传鹰不知在哪里,破碎虚空后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呢。
钟灵秀仰望茫茫宇宙,星子璀璨,山河辽阔。
一时心生向往。
又见月影下,汴京遥遥在前,鳞次栉比,灯火辉煌,浑然不知浩劫将至。
情似藕丝牵连。
星汉与灯火,一在天,一在地,各有各的璀璨,少谁都不完美。
她捻出火星,烧毁方巨侠的信,准备在折虹山待两天,然后南下苏州。
金风细雨楼胜出,成为主导武林的江湖力量,自是天大的好事,而雷纯借青莲宫的名头,收拢六分半堂的力量,令其不至于崩散,落入奸党之手,也算免去她的后顾之忧。
由此,汴京的局势得以安稳,连带整个大宋江湖暂平风波。
她需要这一段宝贵的时间,开始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北宋六贼,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虽然不是北宋灭亡的根本原因,也是其导火索。
其中,在东南大举花石纲,令无数百姓破产,卖儿鬻女,逼反不少人的朱勔,是第一个要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