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下江南
犯罪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三回上瘾。
朱勔一年到头,不知要被刺杀多少次,不仅身边有着大量护卫,还会随机换房间睡,免得人摸进他的卧室,可谓是相当有挑战性的目标。
可惜,钟灵秀找他实在简单。
盯梢三日,确认朱勔的气,起一卦算算运势,一切顺利,潜行、望气、刺杀,前后只用半个时辰,就把这个利用花石纲,害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的家伙送上西天。
鉴于本方世界的捕快本事不小,她没有大意,认认真真留下标记。
一块石头。
奇石。
在石头上用手指写字。
【杀人者,活死人也】
想当年林朝英为胜王重阳,利用药粉在石头上造假,如今都不必争了。
她的姓氏,他的名号。
——祝两位在南宋百年好合!
——弟子林小灵敬祝。
钟灵秀踏着晚风遁去身影,东南王府一片安静祥和,无人发现朱勔已死,等到黎明发现,她已经逃之
不知道由谁来抓他。
也许是四大名捕。
钟灵秀故意多留两日,去杭州跑了一趟,把顺手偷来的黄金玉器埋入青莲宫的佛龛下面。
这也是无奈之举。
历史能不能改,能改到什么程度,如今尚是未知数:金人兵强马壮,辽国气数将尽,届时灭辽侵宋乃是必然,而大宋党争在前,文武制度存患百年,官军弊病积深,改也无处可改,能避免靖康耻,已是上上签,倘若还是发生,在战中置之死地而后生,也算赵家祖坟冒青烟的中签,下下签就不用提了。
她奔着上签努力,也不能不思考失败的退路。
假如开封还是保不住,依旧南渡,青莲宫在杭州还能保全一些可怜人。
能救一个算一个。
再留书一封,里面是六分半堂送来的契书,以钟仪的口吻给秦晚晴下令,让她在江南一带购置田产。这是大部分道观寺庙都会干的事儿,他们的田地不用交税,家家户户吃得脑满肥肠。
青莲宫也得这么干,买田地,然后低价租给佃户,租子拿来收容孤儿寡妇,孩子给口饭吃,派人教导武艺,寡母如不再嫁,可以充任道观的人手。
难怪朱元璋之前,造反成功的赢家都有出身。
有家底就是好办事,囤兵囤粮都方便。
也不知道,这些“宝藏”以后会落到谁手里,是岳飞凭借钟仪弟子的身份接手,拿来当军需,还是苏梦枕能用到?如果给便宜大哥,让他以什么身份取走好呢......要不,得杨柳枝者,得天下?
说起来,杨柳枝本是和氏璧,也没毛病啊。
留两句诗词,什么武林至尊,宝剑杨柳,碧落黄泉,莫敢不从。
钟灵秀一边写信,一边脑补自己破碎虚空后的故事,完了还有点意犹未尽。
要是这个江湖还有新的主角,说不定钟仪就是传闻中的前辈高人了。
可惜,她不打算回来亲自瞧瞧后续。
被传鹰点破和石之轩的绯闻,太尴尬了。
藏好信,离开杭州,回小寒山一趟。
温柔在汴京,不在山上,总算能回去看看。
钟灵秀变回苏文秀,给师姐妹们带了一大堆江南特产,又上演“天下第一也要亲自拎行李回门派”的壮举。
大家都开心坏了,乌泱泱一群人把她淹没。
“神尼呢?”她舍去礼物,艰难脱身,“我回来了。”
静心姑姑说:“神尼不在寺中,你知不知道京城的消息?”
钟灵秀点点头:“听说了。”
“没想到小苏公子居然杀了雷损。”静心姑姑叹道,“神尼就是为这事才出门。”
钟灵秀没明白个中缘由,但两位姑姑似乎不打算多说,留她吃饭,问她这些年的经历。
她含混道:“也没干成什么事,就到处混混,唉。”
“小苏公子说,你在外面行侠仗义,朋友不少。”静念姑姑笑道,“树敌也多,怕被人摸到小寒山,才一直不敢回来瞧瞧。”
钟灵秀一怔,没想到某人还给她找补,不由笑道:“我偷偷回来瞧过。”
“知道,你送来的东西,我们都收到了。”两位姑姑搂住她,“这些年,没少吃苦头吧。”
她点头:“江湖不易。”
“难得回来,多留两天。”她们帮她收拾房间,果不其然,小寒山收留的孤女日渐增多,住宿大危机,只有苏梦枕的院子空着,不愧是首徒,待遇就是非同一般。
钟灵秀问她们:“钱收到没有?”
静心姑姑点头:“沃夫子亲自送来,等翻过年,神尼回来,就给寺里再扩一块地方。”
“小寒山派也是发扬光大了。”静念姑姑冷不丁道,“当年小姐创派,老家的人可没什么好话。”
红袖神尼本名唐见青,是蜀中唐门的人,但双方似乎不大走动,这会儿听口风,似别有缘故。
老一辈人的故事也很精彩呢。
钟灵秀没问,翻出箱子里的被褥,铺床张帐。
她对苏梦枕的房间很熟,以前待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地方,蹭吃蹭喝,弹琴聊天。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今天却是鸠占鹊巢,借他的地方睡觉。
也不知道,他在京城好不好。
-
钟灵秀在小寒山待了三天。
第一天和同门叙旧,囫囵认一圈小孩儿,头晕眼花,第二天视察一圈山林,遇见救过的猴子玩会儿,在熟悉的水潭边弹曲子,第三天,试过师姊妹们的武功,诚心告诫。
“江湖太危险了,你们没事不要下山,等于送菜啊。”
芝兰:“我们也走不开。”
飞雪:“要带师妹。”
流云:“温柔不在,已经轻松很多了。”
她笑,小时候总想长大,长大后才发现,大人比小孩辛苦得多。但比起一年到头不在的她和苏梦枕,真正支撑小寒山的人,其实是这些师姊妹。
她们继承了神尼的理念,在风波诡谲的江湖,为无依无靠的小女孩们,提供一个避雨的屋檐。
何尝不是功德无量。
又过一夜。
钟灵秀背着褡裢下山,重返汴京。
往北行,风雪盛。
待回到开封府,时间已悄然过去两月余。
十月份,桂花都落了,汴京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钟灵秀沉吟片刻,暂时冷落便宜大哥,先到白楼转悠一圈。
毫不意外,杨无邪就在这里,像一个固定NPC。
他眉关紧锁,长吁短叹,表情凝重得像苏梦枕明天就要死了。
“天啊,杨无邪,你好大的眼圈。”傍晚时分,华灯初上,他的书桌前出现久违的身影,“什么事情让你这样烦恼?说给大小姐听听。”
杨无邪抬头瞧见她,高兴极了:“小姐回来了。”
“你在看什么。”钟灵秀凑过头,发现居然是青莲宫的所有资料,心中一动,“这是怎么了?”
杨无邪以为她一直在外,把近三个月的事细细说来。
钟灵秀装得像模像样:“雷损死了我知道,听说了。雷纯当了总堂主?雷媚呢,不篡位吗?什么,她在风雨楼,郭东神??”
但最后听到钟仪,顿时平静。
“哦。”
杨无邪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小姐不担心吗?”
钟灵秀佯装思索,其实蓄谋已久,欺骗这个可歌可泣的牛马军师:“不用担心,她不太可能会对付风雨楼——前提是苏梦枕不发疯。”
杨无邪眨眨眼,压低声音:“小姐为啥这样肯定?”
“这是个秘密。”她严肃地说,“我能相信你吗?莫北神都背叛了,你不会背叛我们吧?”
杨无邪斩钉截铁:“老楼主对我恩重如山,公子又这样信任我,我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是真心的,但当初,她也没从莫北神身上察觉到异常。
忠心瞬息万变,不背叛,可能只是筹码不够。
她当然不会说实话,传音道:“我认识她。”
杨无邪一愣,小灵认识钟仪,这是他早就猜到的事。
“我被叔叔认下之前,不姓苏。”钟灵秀无声无息地说,“我本姓钟。”
杨无邪陡然变色,难以置信道:“小姐是说……”
“看在我的面子上,她也不会杀苏梦枕。”她道,“苏家对我有养育之恩。”
杨无邪觉得自己全都明白了。
钟灵秀适时转移话题:“苏梦枕呢。”
“病了。”
她讶然:“不是说有两位副楼主?”
“他们帮了不少忙,公子才能好好休养。”杨无邪说,“不过,近日官家不知服了什么药,忽然传召树大夫,一时出不得宫门,公子的药吃完了,姑且静养。”
钟灵秀拂过白楼成排的资料,唇边的弧度一闪而逝。
“我去看看他。”
“太好了,公子因为无愧的死,最近心情一直不大舒畅。”杨无邪吐出口气,合拢资料,决定今晚早点睡,好好补个觉。
钟灵秀慢悠悠地爬上玉塔。
平时近路走惯了,没发现塔还挺高,路还挺长。
苏梦枕也一样不习惯,听见楼梯的脚步声,还道是茶花:“你伤未好,不必……”
进门才察觉异常,茶花的步子没这么轻。
他抬头,看见她立在三步之遥,负手打量自己。
“回来了。”苏梦枕靠住榻上的玉枕,尽量平淡地问,“去哪儿了?”
她反问:“你生病了怎么不躺床上,坐这儿干啥呢。”
“休息。”他平静地说着,浓墨似的的眉眼在光晕中融化,舒展成山水一样的颜色。
钟灵秀走到窗前站定,侧面的窗能看见绿楼的烛火。
“好热闹。”
“楼里来了不少新人。”
苏梦枕低声道,“无愧死了。”
“我知道。”
她明明没有安慰,他心头的伤口却像止住了血。
空气一时寂静,直到茶花端着药上来。
他也高兴:“小姐回来了?”
“你伤还没好,不用过来。”苏梦枕重复说辞,“这两个月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再说。”
茶花想想,没像平时装傻,看向钟灵秀:“小姐最近在家么?”
“我一会儿就去回春堂了。”她一本正经地说着,“王小石不在,没大夫,我怕药局倒闭。”
苏梦枕定定看住她,没说话。
倒是茶花一片赤诚地说:“怎么会,公子已经掌控汴京,黑白两道谁不给面子,药局的生意好着呢。”他想拍胸脯保证,没想到牵动伤口,痛得脸孔扭曲。
“哎哟,我不走就是。”钟灵秀改口,“你快回去歇着,把伤养好再说。”
“那就拜托小姐照看公子了。”茶花心满意足地放下药碗,安心离开。
她扭头,问苏梦枕:“他是不是在骗取我的同情心?”
“是啊,你心地好,谁都知道。”他不咸不淡道,“虽然我不觉得。”
“喝你的药。”她嘟囔,“我要洗澡睡觉了。”
苏梦枕问:“没话说了?”
“明天见。”她干脆利索地离开,回屋叫来热水,沐浴更衣,上床睡觉。
十月的汴京已经很冷,山上冷上加冷,玉塔是三倍的冷。
枕头有菊花的香气,耳畔呼啸过窗外的寒风。
她假装没听见轻微的脚步声、隐蔽的开门声、低低的咳嗽声。
“起来。”他说,“我有话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