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同路人
苏梦枕迷恋钟仪,连深山的红袖神尼都有所耳闻,可坊间并无多少传言。方应看就了不得了,每次送礼都声势浩大,没多久,街头巷尾都知道,方小侯爷在追求青莲宫主。
然而,老百姓都不看好。
——并非仙凡有别,纯纯名字不配。
别笑,自古以来,神仙其实难逃拉郎,既有西王母,就配东王公,既有杜拾遗(杜甫),何妨杜十姨,故配五撮须(伍子胥),牛郎织女就更不用说,本来是牵牛星对织女星,人格化后,牵牛星才和织女对仗,改为牛郎。
所以说,名字是老百姓配对的重要参考。
方应看和钟仪,三个字对两个字,完全不匹配,还不如红袖刀,至少诗词中,青红向来一对。
——“吾闻世所好,楼殿浮青红”。
——“水天云黑白,霜野树青红”。
——“苍颜白发我虽陈,见了青红几度新”。
瞧见没,青红的固定搭配,就好像楼殿、黑白、朱颜白发一样,深入人心。
钟灵秀十分理解大家的偏好。
她小时候也觉得,无忌和不悔才是一对。
……咳,当然,钟仪不是这个反应。
彩灯如昼,她命人将所有灯烛挪到宫外,与信众同乐,并在莲台高坐半日,接受信众供奉的香花,赐下若干符水,治好数个小儿疾病,喜得百姓连连叩首,感激不尽。
年后,春暖花开,汴京进入探春季节。
方应看又数次上门,邀请她到游览京畿的众多名园,皆是朝中权贵所属,花木名贵,鸟兽稀奇,穷尽东京富贵。
钟灵秀收到一对孔雀,两只鹦鹉,四只仙鹤,因为不会打理,从神侯府薅来养伤的天衣居士,让他帮忙照看。
天衣居士十分乐意,他和织女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可织女开春就要南下,履行承诺迁移神针门,他打算跟她过去,隐居江南,再不分离。
钟仪同意了:“杭州只有秦晚晴一人,我本不放心,你们一道去,彼此有个照应。”
天衣居士别有深意:“为何要在杭州建道场?”
“你不是精通星象医卜,这都算不出来吗?”钟灵秀淡淡道,“大厦将倾,杭州偏安一地,可安置老弱,你老,织女弱,刚刚好。”
天衣居士苦笑。他这次上京,不止打算相助三师弟,也和温晚约好,意图刺杀蔡京,没想到自己为四师弟,温晚被米苍穹拦住,算盘落空。
蔡京不死,朝廷奸贼横行,国事积弱难返,怕是真的不妙了。
“蔡京的问题,我自会解决,你们就去杭州,以备不测。”她道,“看在我救过你们一家三口的份上,这点事应该不难办到。”
他承诺:“定当尽心竭力。”
就这样,这对老年情侣在开春时分,南下江南。
而他们的儿子天衣有缝,则回到洛阳,和温晚说明了近段时日发生的事。
温晚默默听完,长舒口气:“天衣居士无恙,实在侥幸,元限已死,蔡京身边也去一助力,种将军代宣抚使之责,当再无争议。”
又问,“六合青龙呢?”
“我回来的时候,金风细雨楼正在筹划,王小石和白愁飞都出手了。”天衣有缝答道,“苏梦枕还是没露面,传闻说他快要死了,可我怀疑,他和青莲宫主暗中有交易,她一直在为他续命。”
温晚思考一会儿,颔首道:“很有道理,否则以钟仪的名望,苏梦枕始终不曾前去求医,难免奇怪。”
天衣有缝道:“雷纯应该也有此疑虑,曾问过我的状况,我没有瞒她。”
温晚叹了口气:“她想报仇,可若钟仪暗中和金风细雨楼来往,怕是不容许她杀死苏梦枕。唉,钟仪要我不入京城,只盼她能压得住京师的局势。”
“雷姑娘一向隐忍,目前,六分半堂绝无与青莲宫翻脸的意思,苏楼主态度暧昧,从不正面与其冲突。”天衣有缝迟疑着说,“还有方小侯爷,似乎也在追求钟仪,兼之我母亲答应相助,大人,钟仪的势力已不容小觑。”
温晚点头:“不错,自关七失踪,迷天盟把三合楼拱手相让,便不成气候,方小侯爷的有桥集团倒是蒸蒸日上,没想到他也成了青莲宫主的裙下之臣。”
他亲眼见过钟仪,亦知道昔年温小白卷起的惊涛骇浪,不以为奇,只唏嘘,“幸亏她与蔡京不合。”
“蔡京也与她不合。”天衣有缝道,“昔年钟仪初入汴京,就令他丢官卸职,后又为虞仙姑撕破脸,嫌隙只比诸葛先生少一些罢了。”
温晚笑笑:“这是好事,咱们先静观其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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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十三限一死,蔡京手上再也没有人能与种师道抗衡,在诸葛小花的保举下,他顺利上位。
西北边境迎来了历史的转折点,钟灵秀松了好大一口气,终于能躲个清净,在折虹山结庐而居,安心修炼。
不知是否是时空变化,契合破碎虚空的条件,虚空穴裂开一道细纹。
裂隙中,流光溢彩,似蛰伏这一只准备破茧的蝶翅。
她有预感,待虚空穴如蚕茧一般完全裂开的时候,“钟灵秀”这只久困樊笼的蝴蝶,就能挣脱枷锁,振翅卷出改变历史龙卷风,一扫乾坤阴霾,也送自己飞上青云,摆脱时空的束缚,真正超脱。
既然如此,没啥好说的,还有蔡京、王黼、梁师成。
蔡京和王黼同为宰相,都不做好事,但彼此关系复杂,既联手,又互相提防,相较而言,宦官出身的梁师成离赵佶太近,是优先需要铲除的对手。
她还有一个天然的盟友,同为赵佶身边大太监的米苍穹。
不过......米苍穹和方应看,最近很不对劲。
“方应看想要的,恐怕是我手里的伤心小箭。”她望着帐子上的穗子,思忖道,“米苍穹为他忙前忙后,真不知道图什么,方应看武功高了,他又有啥好处?”
苏梦枕抬眼看去,今天两人又在密室相会,他好好睡在床上,她坐在床沿往后倒,正好枕在他伤的腿上,微微的痛。
他不咸不淡道:“我怎么知道。”
“那你有什么用?”
苏梦枕没有被激怒,颇为平静地反问:“我也想知道,钟仪对我究竟何意?”
钟灵秀侧过头,看着他的脸:“什么意思?”
“钟仪挟持雷纯,逼六分半堂投效,尚可理解,这次又对付元十三限,拉拢神针门,布局江南,我实在很难相信她是随手为之。”苏梦枕道,“还有金风细雨楼,文文,你觉得她对我是什么意思?”
她道:“我看你已经有答案了,说来给妹妹听听。”
苏梦枕直截了当:“她是不是要做武林盟主?”
“武林盟主?”钟灵秀笑出声,坐起来说,“我明白了,你觉得她收服雷纯,拉拢自在门,再吊着你这个通吃黑白,雄踞京师的□□头子,唔,现在还要加上新崛起的有桥集团,方小侯爷和他背后的方巨侠,方家金字招牌,图谋绝对不算小。”
苏梦枕冷静道:“我问的是钟仪。”
“你脑补得很对。”她痛快承认,“看起来是这么一回事。”
“看起来?”他追问,“实际上又是什么目的?”
“你这就问错人了不是。”钟灵秀笑道,“苏文秀不知道,钟仪你不妨自己问。”
她望着他的眼睛,忍了忍,没忍住,“不过我确定,美人计是你多虑了,哈!”
苏梦枕从小被她揶揄惯了,神色如常:“钟仪算不得美人吗?”
“美人计的重点是美人?”钟灵秀叹气,诚恳道,“是计啊,就好像相思病,天下美人如过江之鲫,难道谁都能当药引?要对症下药。”
“钟仪起死回生,算不得一味好药?”他反问。
“你不怕死,也有江湖男人最大的臭毛病,重兄弟而轻女人。”她不假思索,“是钟仪也好,雷纯也罢,温柔朱小腰也无所谓,你再爱‘她’,她在你心里都比不过风雨楼,比不过你兄弟。”
苏梦枕沉吟:“听起来不像夸赞。”
“也不算鄙薄。”因为她也觉得,男人没那么重要。
钟灵秀心里想着,到底没在正主面前说出来,转而道,“你的弱点是苏文秀,她即是你的手足,又是你心上人,也代表你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
太阳底下无新事,故事尤其如此。
端方君子爱妖女,圣洁仙子爱魔头,从小养尊处优的爱上苦大仇深的,一生坎坷艰难的爱上纯洁美好的,天真淳朴的少年,也总是爱上机灵古怪闯祸的大小姐。
路人白头不配书,向来套路得人心。
只不过,所谓的爱情,就是看明白了,也依然以身入局。
她想着,忽然没好气:“所以,不许冤枉我。”
“一时好奇,随口问问罢了。”他不过担心她独自承担太多,故意出言试探,没想到反而搅乱心思,难以释怀,“我恨不得你开口问我要。”
“我才不自讨没趣。”
他蹙眉,坐直拽住她的臂膀:“你不信我?”
“不要动手动脚。”她轻巧地挣脱,旋身坐到床尾,“我就是相信你,才什么都不会对你做。”
猜测钟仪想控制中原武林,当武林盟主的人,肯定不是一个两个,但武侠文里的武林盟主几时起过作用?不是被人设计暗杀,就是恶事做尽的幕后主使,抑或是惹出腥风血雨的名头。
最像武林盟主牌面的,莫过于郭靖,可郭靖也不过请天下英雄守一个襄阳。
什么盟主,比草纸都不如。
她只是假装罢了。
毕竟,真正能凝聚天下豪杰的,从来不是一个人,一个名号,而是守土卫国的共同理想。
钟仪根本不用对付苏梦枕,只要他还有保家卫国的热血,他就是同路之人。
同理,她以戚少商的性命威胁息红泪,以雷纯的性命拿捏六分半堂,以儿子、爱人的命胁迫织女,全然不是真正收服属下的手段,理论上来说,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背叛她。
但她不在乎。
人人都以为,钟仪不在乎凡人,视普通人为蝼蚁,不屑与之。
实则是她认为,比起个人的名望与威严,共同的理想更值得信赖。
追随者,何如同行者?
青莲宫主钟仪,本是棋盘上最大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