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乱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叶云灭和吴其荣的袭击,都比不上多指头陀带来的坏消息。王小石当场手脚冰凉,心坠深渊,他陷入两难之境,苏梦枕负伤在身,此时离他而去,兄弟义气何存?可若耽搁了,父亲和姐姐出事,又怎么对得起亲人?
但苏梦枕帮他决定:“你先回京,救人要紧。”
王小石焦急:“那大哥怎么办?”
“已经到京郊了,老二会来接应。”苏梦枕道,“只要他和刀南神前来接应,蔡京还能在天泉山杀我吗?”
他笑,“你放心去,等我安顿好了,就让老二来帮你。”
王小石没有说话。
他苦笑,艰涩地笑,为难地笑,痛苦地笑起来。
“大哥,二哥他……”王小石艰难道,“他有抱负,怀大志,一心想做一番事业,有时候急功近利,难免走错路。”
苏梦枕笑了:“小石头,你不笨,甚至比其他人更敏锐,只是不乐意疑人,但这就是我看重你的理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希望是你继承我的位置。”
王小石想说什么,被他打断,“我知道,你志不在此,老二更有功业心,正如你所说,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立一番功业。老二本事大了,威望高了,想坐老大的位置,本是人之常情。如果我容不下老二的野心,就不会栽培他、重用他。”
苏梦枕望向远处的山头,隐约可见玉塔的黛色。
“当年在破板门,是你和老二救了我。”他允诺,“兄弟一场,我不杀他,你放心去。”
王小石信任苏老大,既然他说不杀,就绝对不会杀白老二。
他安心地点点头,带着张炭直奔城中。
甫进城门,就有人与他擦肩而过,往他手里塞了纸条。
这人是追命,诸葛小花听闻蔡京拿住了王家父女,早就派人调查,目下只知在龙八的庄子,具体在何处,尚不知晓。王小石一见就有了主意,按照约定的接头暗号,与同门会合,想办法营救亲人。
与此同时,苏梦枕没有回金风细雨楼,而是来到了山下的别院。
自金风细雨楼立足天泉山后,天泉别院便拆除大半,只余主院的两三间聊作纪念。清明冬至,苏梦枕也会在这里祭祀苏家故旧,父亲、母亲、亡故的族人,甚至还有借出身份的苏文文的一杯酒。
此时他身负箭伤,箭头还留在体内不曾拔出,便先到此处休憩,让余少名去请树大夫治伤,顺便带回留在树大夫身边的茶花,颜鹤发回去报信,让白愁飞在三个时辰后到山下接应。
假如白愁飞能够等待三个时辰,如常接回他,此前对蔡京透露的消息,他都可以不计较。
但他还是来了。
带着“诡丽八尺门”朱如是、“小蚊子”祥哥儿、“一帘幽梦”利小吉、“无尾飞铊”欧阳意意,这本是苏梦枕派给他的手下,如今也都成了他的心腹,共谋大事。
苏梦枕坐在苏遮幕从前的榻上,胸口穴道封住,却还是不断沁出鲜血,染红衣衫。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老二,你来早了。”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白愁飞冷冷道,“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来做什么。”
“你来杀我。”苏梦枕平静道,“你不再满足于副楼主的位置,你要坐我的位子。”
白愁飞道:“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我不是为这个杀你。”
“那是为什么?”
“因为朝廷已经下令,要剿灭风雨楼,可蔡京答应我,只要你死了,楼中上下数万弟子,都能保全不说,还有更好的前程。”白愁飞叹道,“还有,小石头的亲人都在他的手里,我不杀你,他就要杀他们,你就当是为了兄弟,安心去吧。”
苏梦枕看着他,半晌,冷笑:“我真是没想到,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我说得是实话。”白愁飞指向窗外,侃侃而谈,“不仅各派首领齐聚在此,八大刀王也在外候命,若非朝廷手谕,我如何指使得动方小侯爷的人?”
苏梦枕道:“所以,你就投了蔡京?”
“你能给我的,只是一个副楼主的位子,这些年我对你尽心竭力,算对得起你了。可我的本事、志向、能耐,远不止一个副楼主,难道你肯自己退位,把宝座拱手相让?”
白愁飞叹息,“大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丈夫岂可久居人下?你要当老大,别人也想当老大,可一山不容二虎,你这头病虎,是时候退位让贤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手谕,丢到他面前,“天子谕令,剿灭金风细雨楼,诛杀匪首苏梦枕。”
苏梦枕拿起诏书,随意一瞟:“梁师成的手笔?他仿写圣旨不是一次两次了。”
“大哥,看在我们的兄弟情分上,你自裁吧。”白愁飞叱道,“你不肯动手,我就帮你一次。”
“废话不必多说。”苏梦枕握住手中的红袖刀,冷冷道,“谁的位置不是尸山血海打出来的,光靠嘴说,还能念死董卓?”
话音未落,双方已然交手。
朱如是、利小吉出手,制住了祥哥儿、欧阳意意,他们见苏梦枕伤而不死,苏文秀依旧下落不明,临时反叛,顿时叫白愁飞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不过,苏梦枕身受重伤,他以惊神指封锁,倒也占尽优势。
屋外的八大刀王听见动静,立即拔刀加入战场,可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刀南神带着泼皮风的精兵赶到,围困住蔡京的属下。
可白愁飞只是面色一变,扬手便击碎了书房的纱橱,一群不速之客无声无息地闪现,同时出手攻向苏梦枕。
是雷家子弟,和惊涛书生吴其荣。
还有藏身在暗道里,静好如女子的狄飞惊。
吴其荣运掌来袭,七彩的斑斓的紫色氤氲在空气中,仿佛香炉的冉冉紫烟,乐律轻盈奏响,伴随着浓郁的香气来袭,犹如仙境。
这就是他的看家功夫,活色生香掌。
红袖刀的光影中罕见地带出星星点点的血迹,恰似梅花飞落,沾染雪白的帐幔。
苏梦枕的气息愈发不稳,何小河手下留情,箭矢入胸却未伤及心脏,只是他一向肺不好,这会儿鲜血流入气管喉管,没完没了地咳嗽。
他吐出一滩又一滩血,断断续续道:“我、我还以为她会、再等、等更好的机会。”
“对付苏公子,怎么谨慎都不为过。”狄飞惊道,“总堂主也明白,以苏公子的性格,怕是不会用这条暗道偷袭踏梅寻雪阁,这个小人不妨由她做,成或不成,至少都不必再担心有一天,金风细雨楼的人会出现在不动飞瀑。”
“雷损有雷纯这个女儿,死也瞑目。”苏梦枕叹息,“她比我想的更果决,幸好,我从未小看她。”
又有脚步声响起。
上官中神带着人手,从主院后面的庭院绕了出来,而颜鹤发就在他的身边。
他们迅速加入战局,阻断六分半堂的围攻。
“老二,我早就、知道,你和雷纯暗通、消息,所以你才敢来,你知道我中了箭。”苏梦枕看向白愁飞,居然还能笑出声,“你今天要杀我,万不可能,我也答应老三,放过你这一次。”
他擦去唇角的血迹,声音沙哑,“你我、兄弟一场,我成全你,你走吧。”
白愁飞的脸色阴晴不定。
“白愁飞,一百零八公案都已经被控制。”上官中神喝道,“楼中上下,真正认的从来都只有公子,你以为的援兵,永远不会来了。”
白愁飞面容铁青,牙齿咯咯作响。
狄飞惊轻轻一叹,难免有些失望,正想说话,忽然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
久违的故人笑盈盈地出现,娇媚英气,别有风情:“这么巧,大家都在这里,我刚得到一个消息。”
雷媚环视四周,不紧不慢道,“梁师成,死了。”
满座皆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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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梁师成的人,自然是钟灵秀。
当她意识到,苏梦枕牵制住了蔡京的大半人手,京城中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风雨楼,她就立马想到,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刺杀时间。
要知道,她杀人最大的妨碍不是如何得手,而是怎么合情合理。
要是刺客大变活人消失,难免有人要怀疑钟仪,认为这是某种神仙法术,即便不疑,怕也要让她履行国师职责,把妖孽寻出来,平添麻烦。
但现在机会来了。
京城的好手都被外派,蔡京一心想收服金风细雨楼为己用,身边只留了一个罗睡觉,诸葛小花又不可能亲自出马,刺客无须多高的武功,即可“合理”地逃离。
她说干就干,立即返回京城,蹲点梁师成。
今日,苏梦枕到达京郊,梁师成仿写赵佶笔迹,伪造诏书,亲自送到蔡京的手中。
回宫路上,她自桥底翻身而出,一刀刺入副车中央,梁师成当场断气。
她随手掷出一支刻有徽记的毛笔,跳河脱身。
本以为又要掀起轩然大波,可谁都没想到,无论是梁师成被杀,还是白愁飞背叛金风细雨楼,加入六分半堂,抑或是王小石联合四大名捕,设计龙八一行人,到八爷庄救出父亲王天六和大姐王紫萍,都在另一件事面前,黯然失色。
就在苏梦枕与白愁飞、雷纯在别院僵持之际。
就在钟灵秀埋伏梁师成的时候。
就在王小石潜入八爷庄,救出亲人的关键时刻。
方恨少和唐宝牛两个人,不知为何混入御驾,碰见了陪赵佶蹴鞠的蔡京。
他俩怒从心头起,砰砰给了赵佶和蔡京两拳。
赵佶都傻了。
蔡京大惊失色。
二人被当场拿下,押入天牢,逮捕归案。
随后,梁师成被杀的消息传入宫中,蔡京火上浇油,要求严惩“刺客”。
赵佶受惊不轻,当即同意。
蔡京遂下令,将方、唐二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消息传到钟灵秀的耳中,她心都要碎了。
打两拳?两拳?拳?
但凡他们能给赵佶一刀,说不定她当场功德圆满,立地成佛了!
现在好了,赵佶没死,人下狱了,还要连累她进宫,听赵佶在耳边逼逼赖赖。
刚回京城就这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