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魔改
目前整个京城,最崩溃的莫过于王小石。
好不容易救出亲人,转头一看,大哥和二哥闹翻了,苏梦枕重伤,白愁飞叛入六分半堂,温柔不敢相信,说要去六分半堂问个明白,一去不回。幸好雷纯派剑婢知会,说她留温柔小住一段时日,才叫提心吊胆的众人放心。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唐宝牛和方恨少的事就传遍京城,他们三日后就要在瓦子巷处斩。
王小石必须去救他们。
可他一旦与蔡京等奸党为敌,就必定受到恶势力的通缉,他不能连累风雨楼。
但此时此刻,白愁飞才叛出楼中,风雨楼元气大伤,苏梦枕重伤昏迷,王小石怎么说得出口。
他恨不得把自己劈作两半,一心二用。
不过,这和钟灵秀毫无关系。
她不心疼王小石,她心疼自己。
赵佶已经说了半个时辰,中心内容无非是朕受到惊吓,请国师为朕安魂,朕有此劫,国师为何不预示一二,朕希望国师今后留在京中修行,护卫宫苑。
钟灵秀闭了闭眼,决定不为难自己。
她扬手起身,“砰”一声,掀翻了面前的琴案。
琴弦“铮铮”崩裂,尖锐的鸣啸划破寂静的宫殿,名贵的木料磕在金砖上,砸出深深浅浅的凹痕。
“说完没有?”她怫然,“两个略通拳脚的江湖人即可混入天子身边,是大宋禁军的无能,你贵为天子,被宵小吓得失魂落魄,是你赵家的耻辱,不责备操持此事的蔡京,却来质问我,是谁借你的胆子?”
赵佶脸色一白,瑟缩在龙椅中,强笑道:“朕绝无此意!”
“我对你实在太过优容。”钟仪咄咄逼人,“修道不诚心,我知锦绣富贵乡难过,不曾与你计较,你封赏其他术士,我算你求仙心切,视若无睹,现在反倒让你蹬鼻子上脸,敢对我指手画脚。”
明明是在他赵宋家的皇宫里,身边又有大内侍卫在门外守候,可赵佶见她发怒,竟然不敢回嘴。
当然,他被唐宝牛和方恨少都能吓得半死,何况是心知肚明有大能耐的钟仪。
“你若非天子,何来福分攀折长生?竟不知足。”她冷笑,“我予你的,随时可以收回。”
赵佶的心猛地窜了两下,刚想说两句软乎话,就见走到墙边,看向挂着的神仙周游图,这是林灵素所献,中间的长生大帝君就是他本人,神妃乃是后妃刘氏,陈列的仙家则是蔡京、王黼、童贯等人。
前段时间,童贯不幸惨死,林灵素却令幽魂传话,道是谢道君皇帝册封,他已在仙界为一小仙。
“这就是什么神霄府?知天宫,识人间,知地府?就让我看看,他见的哪个阎王,拜的哪重神仙,我认不认识,见没见过。”
钟仪讥笑,旋身步入画作。
赵佶清清楚楚地看见,她一步步跨入卷中,随着衣袂没入宣纸,画卷剧烈颤抖起来,凭空冒出一簇烈焰,仙家神妃皆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不复再存。
他目瞪口呆,却听钟仪的声音彻响宫殿:“一纸丹青,胆敢冒充仙境,不知死活。”
乍闻此言,赵佶居然松口气,下意识想到,这是林灵素献上来的,不是他画的,国师怪罪不到他头上。
他瘫在椅子里,好一会儿才道:“国师说得对,此番受惊,何尝不是蔡卿的疏忽?就让他闭门思过半月,罚俸三月。”
这点处分和不处分几无区别,掉根毛都算不上,足见圣眷优渥。
然而,天子一念之差,到底下就千差万别。
原本还为如何营救唐宝牛、方恨少头疼的江湖侠客,听闻蔡京被禁足,当即松了好大一口气。
只要蔡京不主持三日后的斩首,想要救人就容易多了。
“不愧是青莲宫主。”杨无邪啧啧感慨,“竟然敢和官家发火。”
刀南神冷笑:“堂堂天子,居然畏之如鼠,实在色厉内荏,不足为谋。”
王小石振奋精神:“这对我们来说,是个难得的好消息,不过,蔡京虽不能露面,会派心腹监视,想要救走老唐和大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看向走下楼的茶花,忙问,“大哥怎么样?”
“已经醒了。”茶花说,“公子要见副楼主。”
王小石叹口气,脚步沉重地走到七楼,见到了裹好箭伤的苏梦枕,欲言又止:“大哥。”
“有计划了么?”苏梦枕哑声问,“三日后就是刑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王小石连忙告知最新消息,却说不出脱离风雨楼,独自前去劫法场的话。
可苏梦枕何须他说:“我们是兄弟,除非你也不认我这个大哥,否则我绝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王小石迟疑:“大哥的伤……”
苏梦枕按向胸口,除却皮肉疼痛,此前溺水般的窒息感已然褪去。他只是有些冷、有些累、有些乏,但这不能与外人明说,遂道:“送我去青莲宫。”
王小石笑了,他知道苏梦枕是去求医,却不妨碍他的欣然:“好。”
苏梦枕也笑:“你有事寻她?”
王小石诚挚道:“我为大哥高兴。”
“我错看了白老二,好在没有错看你。”苏梦枕示意茶花更衣,艰难坐到轮椅上,四月的大好晴天,竟还要裹件厚氅衣才成,“走吧,钟仪神出鬼没,宜早不宜迟。”
他和王小石坐上一辆普通的马车,尽量隐蔽地造访了道观。
青莲宫今日闭门,鸦雀无声,连鸟雀都不叫了。
茶花尚未叩响门环,门扉便轻悄悄打开。
朱小腰一袭道袍迎客:“宫主请二位进来。”
王小石紧张了一下,这才推着苏梦枕进入观中,初夏季节,清风送爽,他却莫名有些紧张。朱小腰沉默地带他们走到后殿前方,广场的侧壁处,白衣的钟仪正拿着一把小刀,细细雕刻着什么。
“宫主,苏楼主和王少侠来了。”朱小腰说。
钟仪置若罔闻,专心雕琢手中的石壁。
王小石天生好奇,忍不住打量几眼,却发现这是一株奇怪的藤蔓,巨大的藤蔓树通天彻地,豆荚中的豆子居然有着眼睛嘴巴,颇有几分奇异。
“敢问宫主,这是、什么东西?”他自忖师父一家能安然而退,大哥又在这里,对方不至于立即拔刀剁了他,大着胆子询问。
“从前有户人家,家贫,其母为供孩子读书,决心卖掉家中的老牛。其子牵牛至闹市,被一老翁叫住,说以此豆荚出自仙界,能长得与天高,欲换他的牛,孩童天真答应,带豆荚归家。母亲怒而痛心,一病不起,孩童只能趁夜将豆子埋在院中,不敢再提。”
钟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起一个古怪的故事。
在场的人都没敢打断她的话,安静倾听。
“翌日一早,他到院中打水,却见一株豆藤破土而出,已比屋高,又一日,似参天古木,迎风摇曳,第三日,豆藤与天齐,且生出豆荚,直至第七日,豆荚裂开,跃出许多小人,为其砍柴、担水、种地、浣衣。”
钟灵秀面不改色地瞎编童话,“孩子得以安心读书,长成后从戎为国,每逢战事焦灼,便从怀中取出豆子若干,落地既成人。”
王小石恍然大悟:“这是撒豆成兵?”
但有这个故事吗?他怎么没在道家典籍中听过。
“不错。”钟灵秀刻完最后一笔,淡淡道,“后日午时,我石壁中的豆子便会成熟落地。”
她拿起案几上的石膏面具,丢在苏梦枕的身上,“一如此物。”
王小石一怔,猛地看向苏梦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日午时,就是唐宝牛和方恨少砍头的时辰。
“送客。”钟仪折身而去,竟无更多交代。
王小石看看息红泪,再看看唐晚词、朱小腰,试探道:“这种面具……有多少?”
息红泪绽放出艳丽的微笑:“要多少,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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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营救唐、方的人非常多。
金风细雨楼、发梦二党、天机组织、雷卷的小雷门、赫连春水的亲信,重建的连云寨众人,曾经跟着天衣居士到达京城,后来一直留在王小石身边的朋友,朱大块儿、蔡水择、唐七味、何小河、温宝之流,因为他们时常聚在闹市的象鼻塔,也以此称呼。
当然,还有偷偷摸摸隐藏身份的息红泪三人,以及其他原毁诺城的弟子。
他们聚在街头巷尾,聚在金风细雨楼,聚在不为人知之地,通宵计划,不停踩点。
待处斩之日,全都戴着奇形怪状的石膏面具,身穿各色白衣,自四面八方涌向菜市口和破板门。
负责守卫要犯的敌人也很多。
蔡京手下的七绝神剑,还没死透的天下第七,更有蔡京知道被罚,亲自向赵佶推荐的负责人——方应看和米苍穹,还有黑光道人,林灵素的手下,刑部走狗,龙八太爷和他的喽啰。
这是数十年来,汴京最大的一场混战。
很多人死了。
同伴拼死带走他们的尸身,如果带不走,就往他们身上丟出火折,浸过药水的麻衣瞬间冒出磷火,将尸身焚烧殆尽,什么都不会留下。
但有一个人太出名,哪怕他的尸体被带走,还是被认出了真实身份。
天机龙头张三爸,他死于米苍穹的朝天一棍。*
好在付出了足够惨痛的代价后,以王小石为首的一行人,还是顺利救出唐宝牛和方恨少。
他们按照计划,在朋友们的掩护下退入青莲宫,而后由息红泪帮忙易容,混入后街排队领艾草和菖蒲的百姓之中。
是的,马上就是端午,青莲宫专门在今天免费发放草叶香包,引来无数信众,街道堵得死死的,负责缉凶的人追到此地,就遇见了维持秩序的四大名捕。
他们听闻来龙去脉,立即表示逮捕嫌犯义不容辞,但人实在太多了,得慢慢找,而且,这一片是谁的道场大家心里都明白,要是一有不慎流了血,丢了命,也实在难讨回公道。
毕竟,天子金口玉言,承认道场是方外之地,不可亵渎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