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7.4W收藏加更)
乾卦成,八卦齐,先天真气滋养身躯,塑成了超越生死的仙胎。
这是武侠的说法。
生命能量充盈,突破细胞限制,步入更高等级的生命形式。
这是科幻的解释。
哪一种都对,哪一种都准确,总之,在耗尽一切救人,与天争命的刹那,就已经写好结局。
她成仙了。
因不曾破碎虚空,姑且只能算个陆地神仙,却也是切切实实地跨过了生死的界限,不再是肉体凡胎。故此,息红泪刺出的一剑,更像一颗陨石落入地球,砸出个坑,出一点点血,有点影响,可微乎其微。
仙胎既成,原本的【道体】奇穴便凝结成结实的一团。
从前练九阴九阳,得混沌元炁,其实有些名不副实,此时此刻,身成天地,真如天地混沌初开,反而更为合适。但盘古劈开混沌,才分清与浊,又有些不相称。
欸,既然是【琉璃剑心】,为了工整,不妨叫【先天元胎】,真气就叫先天元炁,等第三个奇穴大成,就可以叫【破碎虚空】。
——心念及此,钟灵秀才意识到,自己醒了。
——她不知身外事,犹为自己的念头微笑。
做“超人”就是不一样,假如是无情无欲的神仙,此时不知道会想些什么。
贾玉珍可能就想,我成仙了,太好了。陈大小姐是不是就想,从此断情绝爱,与白老大一刀两断?如果是卫斯理,肯定老实不客气地下结论,就是变成外星人,有何奇怪?
这么想,其实大家都差不多。
反正对钟灵秀来说,好听的名字也重要,北冥神功就是比绝户虎爪手好听,独孤九剑比葵花宝典厉害,铁砂掌肯定比不上落英神剑掌。
——糟糕。
——意识怎么溢散成这样,哪来这般多杂念?
——又像上次一样,生命晋升,性灵失控了。
她及时拴住野马似的杂念、乱念、怪念,以剑心为基,守住纷乱的精神,将萤火乱飞的意识一片片收拢。
然而,【琉璃剑心】【先天元胎】皆已大成,不免影响到【虚空】。
一些零碎的记忆钻入【虚空穴】的裂隙,钻出她的身体屏障,因为与另一方广阔天地的历史相悖,造成了短暂的错位闪现。而这样的交汇,也令身外的世界情形,为她所捕捉。
钟灵秀骤然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忘记了外界的一切,全心全意沉浸在体内的小宇宙。
她真正清醒过来。
——之前的苏醒只是意识的复苏,此时的她,才算是真正找回了自我。
钟灵秀缓缓睁开了眼睛。
乌云遮天蔽日,厚重的积云压住城门,这是处于北宋的一个世界。
她的第二个故乡。
想起来了。
暴雨,决堤,洪水。
对,要止雨。
她抬起手,凭借着内心残留的一丝交感,轻轻一挥。
凝滞的风又重新流动,以一种怪异的时间流速,飞快地淌过了她的五指。
头顶的一片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有违常理地破开一个洞,透出皎洁明亮的月光。
暴雨才歇,雨水奔流,却见明月。
天地一片清光。
“偶开天眼、觑红尘。”她出神地望着月色,发丝在夜风中飞舞,“可怜、身是眼中人。”
静谧城头,她喃喃似的谶言,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他们情不自禁地起了一身颤栗。
——在这里打生打死,为爱为恨,在漫长无尽的时光中,又算得了什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类的命运在明月的眼中,是否只是匆匆一瞬?
——天地在乎吗?日月在乎吗?她在乎吗?
滴答。
是残留的雨吗?
不,不对,是血。
一滴鲜血自指尖滑落掌心,猩红黏腻。
钟灵秀收回手,奇怪地想,谁的血?
她低头,看见一团模糊的血影倒在身边,红袖刀的寒刃反射出冷色的月光。
啊?
什么?
“你要死了。”钟灵秀怔怔的,说不好是惊惧过头,以至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残存在心头的神意未消退,只下意识地问,“要重新活一次,还是......活下去?”
大概还是与天地交汇的抽离感未曾退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微微低垂,仿佛无悲也无喜,漠然至极。旁边的王小石一股血气疯狂涌上,脸孔涨红,身体微微发抖,想为苏梦枕说点什么,却颤栗着一句话也吐不出。
遂愈发着急,愈发憋住气急,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苏梦枕笑了,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答应你会活下去,却要死了。
——对不起,我不想苟延残喘,做为活着而活的可怜虫。
——对不起。
即便没有剑心通明,钟灵秀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些难过,有些愤怒,有些释然。
“好吧。”她拔出杨柳枝,干脆利索地刺向他的胸膛。
先天元炁如同一束皎洁的月光,瞬间淹没他的身体。
钟灵秀起身,拔出胸口碍事的长剑,随手弃置,翻腕转过剑花,杨柳枝扫过方巨侠的胸膛。他胸前裂出一道口子,透明的毒自经脉丹田涌出,自伤口溢出。
米苍穹惊骇欲绝地看着她:“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方才种种幻象,难道是真的。
“我有一招剑诀,叫做天下有情人,向来为有情者而歌。”视野中还残留着他的血色,她已无心回答,自顾自轻轻抬起手中的剑,“准备好了吗?接剑。”
米苍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剑光已翩然而至。
刃轻薄,像月下起舞的蝴蝶。
意缱绻,似纷扬而落的杏花。
剑意与霜刃,就是花与蝶,色与香,如明月之下,人影常相随,不分离。
如斯美丽的剑法,当世亦罕见,却看得吴其荣脸色大变。
他的活色生香掌就是“色香味欲”俱全,可其色不如蝴蝶翅膀斑斓,其香不如二月桃杏芬芳,其神不如人影顾怜比翼双飞夺人心魄。而且,他的掌法为实,她的剑法中却有虚,是红袖刀的影子。
这一点,王小石更有发言权。
他的相思刀、销魂剑,本就是刀剑的绝配,可“天下有情人”中,刀剑一实一虚,阴阳互济,分乎为二,合然一体,俨然更上一层楼。
米苍穹的长棍倏忽变长,倏忽缩短,有空有凶,凶中藏空,空中含凶。
长短粗细虚实都在排山倒海的棍风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情人一场好梦,是否终成空?
林朝英一生爱恋,值得吗?王重阳重返古墓,却说重阳一生,不弱于人,这点爱意,价值几分?
男女间的情愫,说起来至死不渝,可真正情比金坚的爱侣,世间难得。
你看诸葛小花,忍痛让出小镜,元十三限得到伊人,却一箭伤心。戚少商爱息红泪,息红泪却不再爱他,于是,他又恋上多情狡黠的李师师。
什么有情无情,不过一场空!
钟灵秀也没想到,这个老太监“四大皆空”的棍法,居然是天下有情人的宿敌。
雨蝶一只只破碎,散落一滴晶莹。
她不禁想,或许内心深处,我也是这么想的,哪有什么天长地久的爱情,海枯石烂的时候,一切皆已成空。
但是。
爱情的珍贵,从来不在于永恒不变。
“很久很久以前,我有一个师妹,她喜欢问,‘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钟灵秀忽然开口,“很多很多年后,我还会遇见两个人,一个上碧落,一个下黄泉,也难免生生死死。”
杨柳枝半透明的剑刃上,延展出缠绕的两股真气,一色黑,一色白,一主生,一主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重复这句话,今朝才得其真味,“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此所谓,情之至。”*
剑光涌动。
无尽的“空”中,无形的水汽冻结,凭空凝实成一片片舞动的洁白。
——爱是一朵六月天飘下来的雪花。*
空中生花,如何再空?
米苍穹节节败退,他手中的长棍从蛟龙褪为长蛇,从长蛇干涸为枯枝,又从枯枝化为齑粉。
他渐渐绝望,只觉自己一时不慎,犯下大错。
谁能想到钟仪身中一剑,堪堪恢复行动,就能若无其事地交手大战?难道她真的是神仙,方才所见的人,真的是始皇太宗吗?她为赢政预言六国之灭,推动李世民玄武门之变?
假如她真的活过成千上万年,在浩瀚的历史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该从何处借来勇气,才敢接她的剑?
可他依然强撑起佝偻的身,一语不发地迎战。
漆黑的长棍飞天而起,摔在地上裂作几瓣,差点砸到朱月明的脚。
他跳起来,明明没有碰到,可他的脚背好像被巨石砸到,痛得脚趾头都断了,靴子里湿漉漉的,不知怎么渗出了不少的血。
被波及都有这等威力,何况在战场中央?
朱月明情不自禁地佩服起这个老太监,其他人亦是如此。但凡练过武功,都知道要付出多少心力,才能练成这样的绝世棍法,米苍穹一身武功藏于深宫,却为方应看这样的人沦落至此,不免令人唏嘘。
钟灵秀又何尝不是如此。
杨柳枝的光影一丝一缕将老太监缠缚,像如泣如诉的歌声唱完了曲目。
米苍穹踉跄两步,头发和眉毛一绺绺脱落,肌肉萎缩,腹脏散发出浓郁的臭气,从毛孔溢散出来,好像一条浸泡在下水道里的老狗。
“你武功不错,练到今天,也不知道多少个日夜血泪,完全可以做下一番大事业,立不世之功劳。”钟灵秀问,“如今壮志未酬,却为方应看而死,值得吗?”
现场顿时一静。
这个问题,米苍穹问过苏梦枕,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现在,又轮到他来回答钟仪。
米苍穹沙哑道:“有意义吗?”
“回答我的问题。”她说。
米苍穹沉默了,许久,艰涩道:“不知道。”
一身好武功,本该做大事,成大业,展抱负,但他总想起小侯爷拳拳奉承之意,体贴照料周全,又有什么办法?恨是真的,悔也有一点,值不值得,一时怎么理得清楚?
何况,值得如何,不值得又如何,做都做了。
“你很诚实。”钟灵秀颔首收剑,任由雪花融化,消融在夏夜的热风里,“我再给你三个月的命,有什么遗憾就去了结,有什么想见的人就去见,想给自己选个风水宝地作阴宅,也来得及。”
她牵动唇角,古井无波,“百日后,你会死在我的剑意下,不会早一天,也不会晚一天。”
漫长的寂静中,老太监蜷缩身体,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而后道:“你今天不杀我,说不定死的就不是我了。”
他吐出浓痰,嗬嗬笑:“今天的好戏,还没结束呢。”
“我知道。”钟灵秀侧过脸,“出来吧,难为你等到现在。”
六分半堂的马车中,有个影子缓缓露出轮廓,裹挟着令人颤栗的杀气,一步步走向城楼。
“好久不见,找到小白了?”
“对。”
“为什么回来?”
“她不肯见我。”关七脸上癫狂犹存,显然神智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能够正常交流,“她要我,把女儿,找回来。”
“雷纯的条件是什么?”
“对付你。”
“是么。”浓夜中,她轻轻笑起来,好似一朵盛开的睡莲,“也好,你我本该有此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