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战!
清凉的风拂过。
关七没有动,钟仪也没有着急出手。
她轻飘飘地落在积水的长街,衣袂带着隐约的水光,轻得像一片云絮。
月色的长街皎洁,铺满雪白的鳞光。
“好天良夜,岂可虚掷。”钟灵秀赞了一声,看向雷纯,“说说吧,你的理由。”
狄飞惊紧紧盯住她的剑刃,雷纯却好像一无所觉,镇定道:“苏梦枕杀我养父,我要为他报仇,可宫主一定不会让我杀他,我只能先下手为强。”
她停了一停,解释道,“要杀苏梦枕,苏文秀就不得不除,我们和白愁飞来往的时候,暗中收买了梁何,让他去四川调查苏文秀,这是当初花无错留下的情报——没想到苏文文早就死了,坟冢还在四川。敢问杨总管,苏文秀究竟是谁?”
杨无邪不语。
狄飞惊伺机开口:“白愁飞见过苏小姐的真容,画了一幅她的肖像。”
“哦?”
“苏小姐和宫主长得很像。”雷纯观察她的神色,“两位必有血缘关系,即便看在苏文秀的面子上,宫主也不会容许任何人杀死苏梦枕,我要报仇,就只能背叛你,将两位一齐除去。”
“你很聪明。”钟灵秀笑了,无意多言,“解药。”
雷纯取出袖中的解药,恭敬呈上。
钟灵秀接过,触手便知是真,抛给戚少商,示意他给息红泪服用。
而后和关七道:“我们到外城去,今天月色好,地方也清净,着实难得。”
关七深深看向她,明明决战,她的语气却这般闲适,好似庭中赏花,舟中赏月,无不怡然。
“你帮过我,我不该杀你。”他艰难道,“可为了纯儿,为了小白,我非动手不可——我赢了,只要你放过她,绝不杀你,我输了,人头给你。”
钟灵秀不置可否,越过城楼,立在被淹没的屋顶。
其余人也陆陆续续登楼,谁都不肯错过这一场旷世决战。
幽幽的月光照亮屋瓦。
关七说:“刚才,你让雨停了。”
“机缘巧合。”因为虚空穴的变化,苏醒的瞬间,她与此方天地短暂地连接,拥有了操纵时空的能力,遂将一片乌云抹去,消除了本该持续三日的雨势。
这样的奇迹,近乎于仙术,却仅仅是巧合,她无法复刻:“你在担心什么。”
“云散了,雨停了,月亮出来了。”关七喃喃道,“他们会看得更清楚。”
钟灵秀知道他在说什么:“无所谓,山川草木,谁又不是见证?”
她横剑,“动手吧。”
战意勃发,关七眼底又露出熟悉的疯癫,他长啸一声:“我命、由天、不由我!”
他没说两个字,啸声就高昂激越一分,说到最后一个字,已是舌绽春雷,轰然鸣响天际。
乌云翻滚,如同沸腾的墨汁,暴雨哗然,再次痛快地浇下,蔓延的洪流停滞,仿佛也在畏惧这个天神一样的疯子。他的神智半梦半醒,他的气势无人能敌,人们这才意识到,天地为之色变,竟然是如实描述,而非夸大其词。
连雷纯眼底都闪过惊疑,似是没有想到,关七的武功比起上一次,竟有这般强悍的提升。
她不由看向钟仪,想知道钟仪的反应。
雨丝轻轻。
明月悬在她的头顶,一束月光浮动在她的衣袂,只有她站的地方,风雨不肯来。
钟灵秀微微垂头,在关七的剑气冲来的瞬间,出剑。
关七的破体无形剑气,已然达到随心所欲的境界。
他手一挥,就是一道剑气发出,脚一蹬,又是另一道剑气射出。
他从御街对面的房顶冲过来,挥几次手,跨几次步,就发出了几道剑气。
剑气无影无踪,只在划破雨帘时显露出闪电般的迅捷。
方巨侠喃喃:“万古神指,不对。”
“是惊神指。”王小石小声说。
没错,关七发出的是剑气,可第一道剑气中,藏着白愁飞的惊神指劲。他将三指弹天融入剑气,使得这即是剑,又是指。
第二道剑气随之闪过。
詹别野瑟瑟发抖,这道剑气漆黑无比,好像聚集了宇宙间最纯粹的黑暗,毫无疑问,这是他的黑光神功。关七在剑气里融合了“天下一般黑”的至黑至暗。
接着是第三道,这是一道紫色的悦耳的叮叮咚咚的剑气。
它闪过时,好像大雨在黑暗中弹了一首琵琶曲,大珠小珠落玉盘,动听又悠远。
吴其荣苦笑,轮到他了,关七汲取了活色生香掌的精髓,以剑气的形式发出了□□的掌力。
第四道。
这一道剑气直、细、冷、利。
看起来像戚少商的“痴”,又有些像孙青霞的“错”,痴痴错错,本就分不清楚!
第五道罡气则让王小石牙疼。
剑气像刀,刀气像剑,这一招已经完全脱出剑气的范畴,融合了他相思刀与销魂剑的精髓,他自己都不敢想,如果中这一道剑气会有多么失意彷徨,思之如狂。
第六道来势极凶,赫然是米苍穹的朝天一棍,比起老太监的凶,关七的罡气更重一个空。
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疯子,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片,罡风所过之处,宇宙都像被抽成真空,什么雨、云、月、人、剑、爱恨,全都不复存在。
“我不拿红袖刀对付你。”关七哈哈大笑,疯狂中透出始终未变的执着,“我爱小白,我体谅他。”
话音未落,六道汇聚天下高手武功精髓的剑气,浩荡来袭。
钟仪动了。
亦是挥出六剑。
关七是一边奔跑,一边挥剑,她却好像同时出了六剑,每个人都看见了不同的剑法。
吴其荣看见的是“清心普善咒”。
他听见琴箫和鸣,宛然动听,实的剑气击溃掌风,虚的剑意碾碎色乐,水晶的五彩斑斓为青山的苍翠掩盖,化作一曲退隐江湖的潇洒。
他年少成名,爱美人如狂,却在这样的琴箫剑气中,无端生出知音难求,不如退去的惘然。
王小石看见的是“刀剑如梦”。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的相思失意,销魂轻狂,都与此剑诀不谋而合。
他宁可失恋,也不要放弃恋爱,宁可悲伤,也要多情多义多眷念。因此,乍见春梦便惊狂,梦醒无痕便惆怅,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原来是以“大巧不工”扼制了相思的刀气,“唯快不破”拦截了销魂的剑光。
江湖不过刀与剑,情关难过恩与怨。
戚少商和孙青霞看见的,是“花太香”。
痴剑清奇而抒情,剑路纵横,从不低头,无论是得意还是失意,他的一直剑一直不变。错剑却潇洒而写意,剑风狠辣不羁,就好像他的人生,放纵不堕落,纵情不专情。
他们是一体两面的知己,虽然彼此并不会承认这一点,他们也都是多情的男人,爱恋色相,否则又怎么会同时迷恋上白牡丹,情难自己呢?
这样的主人,这样的剑,遇见凶恶之辈,必定奋起一搏,绝不投降,可如果遇见的是纯粹的美丽呢?
无论痴与错,遇见这样极美的一剑,亦不可能不心神为之夺。
花太香,香的岂止是桂花?
美丽的是邂逅,不是楚留香,眷恋的不是海底的吻,是注定流逝的时光。
有的花只开一刹那,却为你所见。
有的人只见过一面,就无法忘记。
这就是“花太香”,没有任何杀意,只有无数个轮回的四季,偶然一次的回眸。
花落在剑上,也落在心上。
这究竟是“痴”,还是“错”,或许连戚少商和孙青霞本人都答不上来。
他们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剑稍逊一筹,就好像他们自己,在美人面前也难免俯首。
——英雄泪,总为美人而流,此乃人尽皆知的事。
詹别野看见的是“长生诀”。
宇宙中的黑暗自然厉害,但黑暗从来不是永恒的,长生诀蕴含阴阳之道,漫漫长生中见证过无数个日升月落。这一剑平直地破开黑暗,就如同晨曦初升,每天以同样的姿态惊走长夜。
而时光无穷,漫长的岁月里,二十四节气亦是平常,惊神指的“立春”“雨水”“春分”“清明”......等等,不管这道剑气中藏着多少节气,都在韶光中凋零,消散。
白愁飞见不到他的惊神指,但王小石和方巨侠都看见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一剑破两气,归根结底,还是黑光大法和惊神指略逊一筹。
而她的这一剑又太强,破解掉两道剑气,还犹有余力,与朝天一棍纠缠。
米苍穹心中藏恨,故与苏梦枕交手时,以“凶”为主,四大皆凶,可钟仪不期然苏醒,以难以理解的神人姿态登场,他心中就空了。
这是仇恨难了的空虚,是怀疑自己的空茫,是无处着力的空洞。
关七不“凶”,却比米苍穹更“空”。
他本身就是一个空洞的人,空心的人,他只记得小白,于是,这一道朝天罡气就好像最纯粹的真空,瞬间摄走了长生诀的永恒。
长生不死,到最后也终归空寂。
遂有钟仪的第五剑。
天下有情人。
爱如朝露,短暂而易变。
但空洞如关七,心里照样还留着小白的倩影。
爱情是人类独有的华章,因为情,生生死死不可怕,因为爱,无论生命短暂如苏梦枕,还是漫长如钟灵秀,人生都从此不同。
幻梦空花,空中生出的花,只有爱。
——至此,关七汇聚各路高手的六道剑气,皆被化去。
——最出乎预料的或许是“天下有情人”,连钟灵秀自己都想不到,原本的半成品竟有这等威力。
——大约是因为她终于有所挚爱,于是,剑诀也才能发挥出情与爱的力量。
但这不是只有五剑吗?
第六剑,在哪里?
在关七面前。
关七挥斥间抛出的罡气,都不是他自己的武功,他飞跃洪流,三步之后,已然逼近她跟前,向她释放出自己真正的杀招。
先天无形罡气。
自从在炸伤中变成白痴,浑浑噩噩多年,又初初醒来,寻访小白,他癫狂的意识还未恢复,武功却已不知不觉迈向最高境界。
先天罡气!
他挥出剑气的时候,还是“先天无形罡气”,发出后就是“先天罡气”,到达钟灵秀面前之际,只剩下“罡气”。
——字越少,威力越强?
——也不一定。
钟灵秀的第六剑,就是四个字。
“天命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