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命运
等参加完婚礼, 秋寧便直接要回后宅,朱赫看着有些讪讪的, 一路都亦步亦趋的跟着秋寧,一直跟到马车跟前,仿佛要和秋寧解释什么,秋寧冷着臉没理她,只在上车前冷冷道:“你如今也大了,该知道些眉高眼低了,日后若是还如此没有顾忌, 那我也是护不住你的。”
朱赫听了臉色惨白。却是讷讷再没有多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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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 除了褚英成婚之外,还发生了一件重大事件。
努爾哈赤在四月的时候, 突然在与朝廷的边界之处立下界碑, 表明与大明为两国。
他如此行事, 立刻招来了辽东巡抚熊廷弼的斥责。
一时间整个赫图阿拉城都覆盖在阴云之下。
秋宁皺了皺眉,在历史上她还是十分同情这位被女真人称为熊蛮子的晚明名臣的, 只可惜他所在的时代实在不好, 最后一腔报国之心却落得一个传首九边的下場。
也讓人们都看到, 忠心国事, 只因牵扯进党爭, 竟然会落得这个下場, 同时也讓晚明的辽东形式越发糜烂。
熊廷弼对此事如此愤怒, 可是秋宁并不觉得大明朝廷上的那些衮衮诸公会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如今在他们的心中, 建州女真只怕还是芥藓之疾的蛮夷罢了,不足挂齿。
但是如今的建州女真却没有秋宁这样的上帝视角,因此大家还是很紧张的。
尤其是褚英和舒爾哈齐, 几次公开反对努爾哈赤的做法。
舒爾哈齐也就罢了,他本就是明牌亲明的,但是褚英却不一样,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明面上反对努尔哈赤的决定,也是因此努尔哈赤心里才会格外愤怒,竟然破天荒的对这个宝贝儿子当面申饬。
两父子也因为这件事,产生了一丝隔阂。
这天皇太極来给秋宁请安,他虽然没有亲明的想法,但是他还是十分担忧汗阿玛的行为会惹怒朝廷,到时惹来雷霆之怒,现在大明的不败金身可还没有破,他自己心里也是很没底的。
秋宁看出来了皇太極的担忧,但是她却没有用自己的上帝视角来开解皇太極,毕竟不管与自己多亲近,有些底牌最好一辈子都不要透露半分,不管对方与自己的关系多亲近。
因此这几日秋宁只是简单的安慰他不要忧心,努尔哈赤既然选择这么做,必然是有自己的道理。
可是到底没有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他其中道理,皇太極心中的疑虑依旧没有打消。
他和秋宁道:“我知道汗阿玛如此行事是想要试探一下朝廷,可是如此行事是不是太过激进了一些,若是朝廷发怒,我们只怕是……”
秋宁有些感慨,她不得不说建州女真的运气真的是太好了,当他们发育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养寇自重的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当他们发育壮大的时候,遇上了不受朝廷中枢喜爱的熊廷弼,当他们和大明对抗的时候,又遇上了一个又菜又蠢的杨镐。
他们的创业经历简直像是天选之人一般,每到关键时刻都会天降大运,哪怕最后入关,也是因为李自成在关键时候做了蠢事,得罪了整个地主阶级,因为吴三桂的一念之差。
如今面对便宜儿子的担忧,秋宁沉默片刻,终于道:“你汗阿玛肯定比你更了解朝廷的境况,他们现在刚刚結束了三大征和国本之爭,哪还有这个精力来料理我们呢?”
更何况那些文臣只想着保住汉地十八省,哪里还想着争抢这块蛮夷之地呢?岂不是给武夫们送功劳?大明这会儿虽然还没到最后一口气的份上,但是内里却已然是烂透了。
皇太极听到这话,也觉得有理,点了点头道:“或許吧,我只盼望果真如同汗阿玛所想,否则……”
皇太极还是十分关心自家的命运的,他这会儿甚至都忘了关注这次立碑事件中,几次三番与努尔哈赤唱反调的褚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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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过去,事情也果然如同秋宁所想,朝廷对这事儿默认了,只不疼不痒的下令申斥了几句,然后便过去了,任凭其他人多么痛心疾首,反正朝廷如今并不想再开一场战争。
努尔哈赤赌赢了,一时间 他简直满面春风,大家都夸赞大汗果真料事如神,同时对于朝廷的敬畏之心,也消散了七七八八。
秋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中苦涩。
不过皇太极可是高兴极了,他感叹道:“还是汗阿玛更了解朝廷,之前到是我杞人忧天了。”
秋宁面上含笑,心中却并不这么想,在她看来,努尔哈赤这般行事也是在赌,在试探,否则若是真的智珠在握,前几日又为何焦虑的面色凝重呢?
但是事情成了,自然就只有好话了,秋宁也没那么不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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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成功试探了朝廷的底线之后,却也明白给一大棒再给个胡萝卜的道理,很快就决定,年底的时候,要亲自去给朝廷朝贡,并且还带上了亲明的弟弟舒尔哈齐。
这就是努尔哈赤行事的周全之处了,既试探了朝廷,又给了朝廷面子,如此朝廷也不至于太过丢脸。
因此对于这次的朝贡,朝廷还是十分欢迎的,双方虽然都是各懷心思,但是表面上倒是真真宾主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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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皇太极对自己汗阿玛的这个操作却另有理解:“汗阿玛这次一方面是想要缓和与朝廷之间的紧张关系,一方面只怕是想要敲打叔父。”
秋宁有些诧异他得到的这个結论,忍不住问:“何以见得呢?”
皇太极抿了抿唇,终于道:“自从上次叔父不服汗阿玛调令,不支援两位兄长之后,汗阿玛顾念叔父地位,给了叔父封号,但是想处死叔父的部下来给个交代,没想到叔父却为了护住部下与汗阿玛起了冲突,当时他们之间的嫌隙便已经无法弥补,汗阿玛也再不让叔父掌兵。”
“但是这次朝贡,汗阿玛不仅带上了叔父,还让叔父率领了部众,这是对叔父的懷柔之举,也是汗阿玛对叔父最后的敲打,若是叔父能明白汗阿玛的苦心,或許兄弟之情还能圆满,若是不能,只怕叔父最终要落得一个凄凉结局。”
秋宁听了这话,也是有些感慨,想当年两兄弟创业,那也是兄弟情深,互为臂膀,可是权力就像毒药,只要沾染,那便不得轻易解脱。
它总会将人最丑陋的姿态都暴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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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也果然如同皇太极所想,两兄弟同去朝贡之后,一回来,舒尔哈齐便带着少数部众和儿子离开了赫图阿拉城。
他到底要去做什么事,没人知道,也没人多问,大家只看努尔哈赤的动作。
而努尔哈赤也仿佛像是不知道似得,对于舒尔哈齐的挣扎,只是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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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七年三月,又是一年开春,新年新气象,努尔哈赤突然下令要重修赫图阿拉城的城寨。
秋宁在此处住了几年,也觉得建筑有些陈旧了,不过倒也没有到需要重修的程度,但是既然努尔哈赤下令了,各个重臣也都开始响应,召集部众一同重修。
但是其他部众都来了,舒尔哈齐的部众却没有一个过来的。
也就在此时,努尔哈赤仿佛才终于发现,自己这个好弟弟,竟然离开了赫图阿拉城,并且正在偷偷重修一城,想要另立门戶。
这下子,舒尔哈齐这颗定时炸弹,终于爆炸了。
努尔哈赤大怒,立刻令人将舒尔哈齐及其部众和儿子全部押送回到赫图阿拉城。
这回他不再怀柔,不再有所顾虑,舒尔哈齐要另立门戶就是他最大的罪,没人敢为他求情,努尔哈赤大开杀戒,处死了舒尔哈齐的亲信,处死了他两个儿子,甚至对一个亲舒尔哈齐的大臣使用了火刑。
如此残酷,可见他此时有多生气。
最后他甚至想要处死阿敏,阿敏虽然也是舒尔哈齐的儿子,但是他却没有掺和舒尔哈齐造城的事儿,甚至于他本人还是比较亲近努尔哈赤的,对自己的父亲反倒不怎么赞同,此时可以算得上是无妄之灾。
大臣们可不想看到自家国主毫无缘由就胡乱杀人,要知道今日死的是阿敏,明日可就不知道是谁了,因此五大臣还有努尔哈赤几个成年的儿子都为阿敏求情,阿敏这才免去一死。
至于努尔哈赤的宝贝弟弟舒尔哈齐,努尔哈赤却反倒没有动他,一方面因为他们也曾兄弟情深,另一方面舒尔哈齐功勋卓著,也很有号召力,杀了他还是影响太坏了。
因此努尔哈赤只是剥夺了舒尔哈齐的一切人丁和财产,将他囚禁于密室。
皇太极去看过一回舒尔哈齐,也是带着命令去劝舒尔哈齐低头,结果去过回来之后,他面上神色便十分复杂。
这天他来给秋宁请安,都没有往常那样善谈了。
“你这是怎么了?你叔父过得很不好吗?”
皇太极一脸的一言难尽,摇了摇头:“十分不好,囚禁叔父的屋子十分狭窄,睡觉也只能曲着腿,屋子里连个窗户也没有,每日的饭菜也十分不堪。”
秋宁皱了皱眉,对于这一点,她倒是没有太惊讶。
她心中猜测,努尔哈赤这样做,多半是想要就这么钝刀子割肉,折磨死舒尔哈齐,如此也避免承受杀自己兄弟的恶名。
不过这话自然不好明说,她只能道:“这也没有办法,只能说他实在糊涂。”
皇太极却是叹了口气:“想当年汗阿玛与叔父是何等的友爱,再亲的兄弟也没有他们那样亲密了吧,结果如今却闹成了这样,我与大哥之间的关系,比起汗阿玛与叔父之间差得远了,我看今日叔父的下场,却也担心自己日后的下场。”
不愧是最后获得胜利的人,这居安思危的眼光的确比很多人强。
“你不要多想。”秋宁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只能含糊的糊弄了一句。
皇太极却依旧皱眉摇了摇头:“不是我多想,而是必须要思考的未来,不过额娘您别担心,我自有主张。”
秋宁叹息一声,竟也不知道怎么回复他了。
或许是怕秋宁果真操心,皇太极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勉强一笑道:“叔父过得如此凄凉,只怕很快就要和汗阿玛请罪了,到时汗阿玛或许心里能好受一些,或许也能原谅叔父了。”
秋宁见他说的欢快,但是心里却明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