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称汗
代善失魂落魄的从努尔哈赤的院里走了出来,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到,因此一时间竟也引起了许多骚动, 许多人都暗地里猜测,难道大阿哥坏了事,也影响了二阿哥在大汗心中的地位吗?
不过这个念头还没转过几道弯,努尔哈赤下令让代善成为自己继承人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赫图阿拉城。
一时间代善家的门槛都快要被上门恭贺的人踏破了,竟有几分烈火烹油之势,比之前褚英成为继承人之后都要热闹。
如此也可见这些人对于代善的认可,毕竟对他们来说,一个温和的, 谦恭的下一任大汗, 可比一个桀骜的下任大汗要好得多。
但是代善这次却并未和平时一样, 对这些人的拜访谦虚的接受,而是以身体不适的借口闭门谢客, 竟是一个人都没有接待。
皇太极站在代善府邸不远处的地方, 看着那些兴冲冲过来却失望而归的人群,面上闪过一丝冷笑。
他的哈哈珠子敦达里小声道:“阿哥爷,咱们还去二爷府上恭贺吗?”
皇太极摇了摇头:“不必去了, 二哥只怕在汗阿玛那儿受了不小的刺激, 让他冷静冷静也好。”
敦达里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二爷如今成了继承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该高兴还来不及呢。”
皇太极有些好笑的拍了拍敦达里的后脑勺:“说你是个蠢的,你还不认,汗阿玛前脚处死了大哥,后脚又立了二哥,若你是二哥会不会觉得唇亡齿寒?”
敦达里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小声嘟囔:“大汗实在是杀伐果断,竟真的忍心下这个手。”
皇太极也是叹息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我也没想到,汗阿玛竟然果真能如此绝情。”
皇太极说完这话之后,沉默良久,终于转身离开。
“行了,既然二哥这儿不接待,我也正好去看看额娘,许久都没见她老人家了。”
敦达里一听这话,立刻颠颠的小跑着跟了上去,面上满是喜色,去看福晋好啊,每次去,福晋都会赏他点什么,他可一直记着福晋的好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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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宁这几天身上都懒懒的,也不想做事,俱都推给了布尼雅处理,而自己则是就坐在里屋炕上,呆呆的望着窗花发呆。
她很喜欢这样放空自己,每次只要自己觉得心累,这样放空一会儿就能舒坦不少,也算是给自己充能了。
结果今日她刚放空一会儿,外头就有人禀报,八阿哥来了。
秋宁是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然后点了点头:“直接将人带到里屋来吧,我也懒得出去了。”
吉兰有些担忧的看着秋宁,最后到底也没多言,出去迎人了。
没一会儿皇太极就进来了,他今日看着神情倒还算平静,见着秋宁略显邋遢的坐在榻上,也没太惊讶,只是笑着打了个千儿:“孩儿给额娘请安了。”
秋宁笑着摇了摇头,又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坐吧。”
皇太极小心坐到了炕边,顺手握住了秋宁略显冰凉的手。
“额娘的手为何这样凉,可是底下人伺候的不尽心?”
秋宁笑着嗔怪道:“又胡言乱语,吉兰和布尼雅的品性你难道不知道?何曾能冻着我。”
皇太极这话也只是调动秋宁的情绪罢了,因此听到这个回复也不在意,依旧笑着道:“我看额娘今日神情懒懒的,难免心中担忧。”
秋宁听到这话,却是叹了口气:“你阿玛命人处死了大阿哥,昨个大阿哥福晋进来,他也没见,我看舒舒那个样子,也是心里难受。”
皇太极自然是能猜出来自己额娘今日情绪不好的原因,因此也不惊讶,只温声道:“额娘,您不必自责,也不必难受,大哥的事儿,如今想来也是他自己自取灭亡。”
秋宁一听这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对着几个丫鬟使了个眼色,她们也都纷纷退了出去。
秋宁等人走了,这才反问道:“难道你知道其中原委?我生怕这里头牵扯到什么,也不敢胡乱打听。”
皇太极点了点头:“我也是从二哥那边听说了一些,额娘您不去打听是对的,汗阿玛忌讳这个呢。”
说完又顿了顿道:“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大哥虽然被幽禁了,但是他却依旧不老实,竟和昔日旧部联系,仿佛是想要和明国那边里应外合,来个……”
后面的话不必多说,秋宁自然知道代表了什么。
秋宁眉头紧蹙,能想出这个办法,不能说褚英愚蠢,只能说他真是被逼到了绝路上,竟然什么都当成救命稻草。
且不说大明远在天边,远水救不了近火,就说即便大明那边真的会为了他出兵,他现在可是被努尔哈赤囚禁着,必然周围都是眼线,他竟然也敢往外传信。
他这不是疯了自取灭亡,就是绝望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秋宁沉默良久,都没能说出什么话,而皇太极则是继续道:“额娘,如今汗阿玛的野心您也应该能窥见一二,他老人家是不满于只做一个部落首领的,他最近就在做部落改革的事情,想要将各个贵族手里的牛录分割整合为八旗,如此一方面是收拢了那些人的权力,同时也能更好的管理更有效率。”
“汗阿玛做这些事,在我看来也只是一个开始,他迟早是要建国的,到时候大哥的这个态度,还有许多拥趸,汗阿玛又如何能容忍他呢?”
秋宁听明白了皇太极的分析,努尔哈赤现在要建立后金了,要和明朝分庭抗礼,他第一个要对付的不是旁人,而是自己内部的分裂势力,而偏偏满清内部分裂势力的头头却是他的儿子,最后也就只能沦落到这个结果了。
秋宁听到这儿忍不住苦笑:“权力果真是是这世上最甜美也最剧毒的东西,让人能做出许多疯狂的事情。”
皇太极沉默不语,他无法回答这句话,因为他心中对于权力的渴求,只会比汗阿玛更甚,或许他日后也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可是他不想欺骗额娘,所以此时只能沉默。
秋宁好像也并不期望能听到他的回答,最后有些勉强的笑了笑:“好了,不聊这些话了,你最近如何?哲哲管理家事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说起这个轻松的话题,皇太极的面色也肉眼可见的柔和了下来,他笑着点头:“哲哲很能干,将家里管理的井井有条,她和那拉氏钮祜禄氏相处的也很好,钮祜禄氏平时对谁都冷冷淡淡的,竟是和她能说到一块去呢。”
钮祜禄氏在庄子上待了好几个月,情绪和身体都渐渐恢复了,洛博会的身体也健壮了一些,因此最近便回来了。
秋宁听了这话,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家里能和和睦睦的便是好事,只是你也要多关心关心家里,可不能当个任事不管的甩手掌柜。”
皇太极自然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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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制度改革的事情,在褚英去世之后,更是加快了几分,甚至已经不加遮掩了,很多耳聪目明的人,都从他这样大刀阔斧的动作中,读出了几分不一样。
这其中有担忧明国反应的,有担忧自己手中权力会被收回去的,自然也有对此事兴奋不已的,期盼努尔哈赤登上大位之后,自家也能同享富贵。
反正一时间小道消息在整个赫图阿拉城都传开了,有人说大汗这般做事想要将各家的牛录都收归自己,又有人说大汗这是想要和明国开战了,反正传什么都有的,各处都乱糟糟的。
后宅作为与努尔哈赤最亲密的地方,自然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不过她们可不操心什么军事改革和明国反应,而是都在私底下议论,若是大汗真的登位,到时候会封谁为大妃呢?
现在正经的大福晋还在禁足,秋宁这个福晋有实无名。
两人看着倒是各有优势,但是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大汗肯定会册封秋宁为大妃,毕竟大福晋再有名分,失了大汗之心,那便是最大的错处了,岂不知大阿哥还是大汗的亲儿子呢,还不是说杀就杀。
秋宁倒是没有太关注这个,不管封不封吧,反正也没差多少,她最后的富贵是少不了的。
她不关心,并不代表旁人不关心,这几日她就发现,伊尔根觉罗氏来的勤了许多,几乎是每日都要过来和她聊天谈笑。
甚至还会偶尔口误,把她喊成大福晋,秋宁实在是有些好笑,却也只能假做没注意,依旧笑着和她说话。
而博尔济吉特氏的两个侧福晋,则是表现的截然相反,其其格可能是被秋宁教训了几回有些怕她了,因此并不敢往她跟前凑,而浩善则是跟上了伊尔根觉罗氏的脚步,也开始在她跟前奉承了。
她的奉承手段就比伊尔根觉罗氏高明多了,经常是润物细无声的拍马屁,就算秋宁有些抗性,也经常被她说的笑的合不拢嘴。
后来她察觉到秋宁并不喜欢处理繁琐的事务,因此也经常自告奋勇帮着秋宁核算账目,她竟也识字,算数也很不错,人又细心,每次做事都不犯错。
秋宁观察了她几天,见她果真有这个能力,便也和伊尔根觉罗氏一样,给她指派起了差事。
浩善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高兴极了,当天就来给秋宁谢恩。
其实她这几日过来奉承秋宁,为的就是想要获得她的信任,得到一些权力,她发现自家的这位大福晋,的确是个难得的宽厚人,做事公允,行事大方,是个值得投效之人。
现在果真获得了回报,浩善自然高兴,毕竟她在科尔沁的时候,不管她表现的多么优秀,得到的只会是打压和厌憎,最后她也只能收敛锋芒,表现的唯唯诺诺。
而秋宁看着一脸感激的浩善,心中也是有些感慨,到底是怎样的生存环境,能让这样一个蕙质兰心的人物,压抑成最初那样懦弱的模样。
不过秋宁没兴趣去打探别人的隐私,最后只是笑着叮嘱了她几句做事的规矩,便让她回去了。
她行事只讲究唯才是举,既然有这个才能,又有这个心思,那就要抬举,否则日后后宅的事情越来越多,只靠她一个人,还不得累死她。
想到这儿,秋宁又不由得发散起了思维,现在努尔哈赤搞八旗改革,或许自己也可以在后宅搞个女官制度,到时候自己能省些事,也可以给那些进宫做事的宫女一个上升的渠道。
秋宁把这事儿暗暗记在了心底,想着找个空闲时间和努尔哈赤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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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时候,努尔哈赤的八旗制度改革终于完善了,他也给八旗各个都分派了旗主。
努尔哈赤自领正黄旗和镶黄旗,代善领正红旗和镶红旗,皇太极领正白旗,褚英的长子杜度领镶白旗,莽古尔泰领正蓝旗,阿敏领镶蓝旗。
八旗的旗主都是努尔哈赤自家人,虽然底下的牛录额真、甲喇额真和固山额真都还是之前的人,但是上头有旗主统领他们,自然也做到了初步的收拢兵权。
而既然给了旗主这个紧箍咒,自然也得给这些人一点甜头,努尔哈赤命令设置了立政听讼大臣五人,扎尔固齐十人,共同佐领国政。
这个便是给了顶尖贵族一定的政治权利,也算是一种妥协了。
最后也算勉强做到了上下欢喜,基本上把整个建州女真都攥成了一个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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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完猪肉没几天,皇太极便兴头头的来找秋宁了,他如今成了正白旗的旗主,每日的事情也比以往多了,今日能过来倒是难得。
“额娘,您这几日可都还好?身边的人伺候的可还舒坦?”皇太极按照以往一样问安。
秋宁自然笑着说都好,又问他的近况。
说起这个,皇太极面上的笑就更盛了:“我听二哥提起,等年后汗阿玛就要封我为贝勒呢。”
秋宁听到这话一愣:“你和代善最近的关系倒是亲密。”
皇太极被封为贝勒的事情她倒是不惊讶,毕竟他现在都是旗主了,封贝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只是突然发现,最近皇太极口中代善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多了。
皇太极也没想到秋宁问话的角度竟然这么刁钻,他也一下愣住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道:“二哥为人亲切,又十分看重我,因此我们最近也是多有亲近。”
秋宁自然不单纯的信了这话,他想,之前搞褚英的事儿,指不定就是这二人默契联手的,现在走的近倒也是有缘由的,但是她可记得,最后代善因为和阿巴亥绯闻的事儿失去了继承权,后世人都猜测是皇太极谋算的,毕竟在那次事件中,皇太极可是被代善衬托的对照组啊。
秋宁想到这儿,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便宜儿子,许久才柔声道:“你既然觉得代善不错,那的确该多亲近亲近。”
最亲近的人捅的刀才越深是吧。
皇太极没听出秋宁的话外之音,只当额娘也同意自己近亲代善,笑着道:“额娘放心吧,二哥为人很好的,从不欺辱我们这些兄弟的。”
嗯,竟然还暗搓搓拉踩了一下褚英。
不过褚英人没了,努尔哈赤倒也没忘了他们一家,还给杜度领了一旗,如此也算是对褚英这一派势力的安抚,努尔哈赤还是很懂胡萝卜加大棒的手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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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四年正月,努尔哈赤在八角殿称汗,建元天命,国号为金。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和皇太极被正式册封为贝勒,是为四大贝勒,四人按月轮值,共同参与国政。
而秋宁也在这一年,被努尔哈赤正式则封为大妃,成为后宅名副其实的主母,至于衮代,努尔哈赤原本想将她暗中处死,最后秋宁为她求情,最终她被莽古济接了出去奉养。
其实一开始努尔哈赤对秋宁这个提议还有些不解的,说:“为何不让莽古尔泰奉养?”
秋宁心说我好不容易求你饶了她的命,哪敢再冒这个险,要知道在历史上皇太极曾说过,莽古尔泰可是有过杀母的嫌疑的,虽然也有可能是皇太极对莽古尔泰的污蔑,但是既然有这个传言,自己就不得不防,还是莽古济保险点。
但是当着努尔哈赤的面,秋宁自然不能这么说,只能笑着道:“莽古济身为女儿自然侍奉的仔细,如今莽古尔泰已经有福晋子女,衮代过去,只怕尴尬,不如让莽古济奉养。”
努尔哈赤虽然还是不理解,但是到底也不好在这种事上与秋宁为难,到底点了点头:“行吧,这样也好。”
与此同时,被禁足了三年的阿巴亥也终于被放出来了。
努尔哈赤对她虽然没有感情了,但是她到底还有两个儿子,其中阿济格还深受努尔哈赤喜爱,阿济格找了机会跪求努尔哈赤,努尔哈赤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便也应允了。
阿巴亥倒是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一天,也是有些恍惚,不过她这会儿脑子已经比之前清醒多了,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拜见秋宁。
秋宁这也是三年来第一次见到阿巴亥,只见她消瘦了许多,整个人也失了之前的傲气,但是容貌依旧,并无半分折损,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沉静了许多。
“妾身给大妃请安。”她语调平静。
秋宁笑着抬手让她起身:“不必多礼,起来吧,今日你能出来,也是一件喜事,日后可要安生度日,不可再和以往一样胡来了。”
阿巴亥立刻点头:“妾身明白,往日种种如今想起来都是妾身昏了头,今日能得自由,也是托了大妃之福,日后定然再不敢犯。”
秋宁何曾见过阿巴亥如此谦恭,心中也是有些纳罕,面上还是笑着道:“你能有今日,都是阿济格的孝心,还有大汗的仁慈,与我却是无关。”
“若是没有大妃费心教养,阿济格如何能有今日成长,这一切自然有大妃的功劳。”阿巴亥这会儿倒也是能言善道了。
秋宁见她一味奉承,倒也不再拉扯,转头又说起了旁的。
阿巴亥看起来果真是受了教训,现在整个人都有一种宁静释然的感觉,甚至仿佛还修了佛经,言谈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秋宁心中忍不住感叹,果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阿巴亥日后指不定还真有几分气象。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阿巴亥这才告辞离开,秋宁让吉兰去送她,布尼雅等人走了,却忍不住凑过来道:“大妃,阿巴亥福晋真是改变了好多。”
秋宁也十分感慨:“她的确变了许多,如此日后若是能安生过日子,也是好事。”
但是布尼雅却不这样想:“奴才总觉得这对咱们来说,不算好事,如今她的确安分,但是日后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大了呢?她总要为他们想的。”
秋宁却并不想那么多:“即便日后有隐忧,如今又能如何呢?如今最多也是多关注她院里的境况,若有个万一也能早早知道。”
布尼雅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没想到大汗如此疼爱十二阿哥,他一求就许了。”
秋宁没吭气,但是心里却忍不住琢磨,她记得历史上努尔哈赤去了,就是把自己的两黄旗都留给了多尔衮兄弟,可见他对这几个孩子的喜爱程度。
其实这也符合人性,人年轻的时候都看重长子,觉得可以继承自己的伟业,等老了,壮年的长子便有些碍眼了,反倒是年幼的幼子怎么看怎么心疼,努尔哈赤如此,之后的康熙不也是如此吗?
不过都是人性罢了。
布尼雅见秋宁沉默,便知她不想多说,也不再多言,转身出去了。
而秋宁看着她离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阿巴亥虽然现在没有了宠爱,可是她还有儿子,或许她还真能在这后宅里掀起一些波澜。
不过这些都与自己无关了,只要她不来招惹自己,那自己也可以容忍她。
只是想起阿巴亥那几个出名的儿子,秋宁还是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天真,他们俩个,最终还是要有一争的,只是希望到时候场面不要太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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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亥从秋宁院里出来,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被囚禁在自己院子里时候,天空总是四四方方的,那时候她抓心挠肝的就是想出来。
只觉得出来一切都好了,可是如今出来了,看着如今的情形,她又忍不住觉得,既然出来了,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她都得再努力一次,大汗的情爱她不敢再奢求了,但是其他东西,她该求还是得求一求的,总不能因为自己,拖了两个儿子的后退。
旁人家的儿子都成了贝勒,成为了旗主,那自己的儿子为何要落于人后呢?
她说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