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病逝
这样的消息, 引起了一定程度的惊恐,整个盛京城都有些人心惶惶的。
但是幸好努尔哈赤也意识到这个消息如果传开, 会导致的结果,立刻又派了皇太极过来安抚情绪。
也是因此,秋宁在第一时间见到了皇太极。
皇太极的神色看起来十分复杂,这次的出征,是他私底下极力促成的,但是他也没想到,最后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秋宁虽然早有猜测这个结果,但是还是装出焦急的模样, 问道:“皇太极,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汗阿玛伤的重不重?”
皇太极面色并不好看, 低声道:“是被明国的红衣大炮的弹片擦伤了,伤口一直没有愈合, 看着不大好。”
秋宁一听这话便明白了, 怕不是破伤风了吧,这种病现在这个医疗条件可没办法。
她压下心中的喜悦,面上依旧做出担忧模样:“大汗的神志还清醒吗?”
皇太极点了点头, 又有些迟疑:“看着倒是清醒的, 但是一直都在发热,我总觉得不大好。”
这已经是皇太极第二次说不大好这个词了,秋宁便也知道,努尔哈赤这会儿的状态肯定是糟糕透了。
“那大汗回来之后,该怎么安排呢?”秋宁问道。
努尔哈赤能把皇太极突然间派回来,除了让他安抚盛京不安的情绪,只怕就是要打一下前站,为了迎接他回来做一些安排。
皇太极摇了摇头:“汗阿玛的意思是, 不用特意安排,就在府中养病,但是大夫必须得安排好,内院的防卫也得加强,不能露出一点消息出去。”
秋宁听到这话,也点了点头:“好,这些事你安排便是,我便不多言了。”
皇太极又嘱咐了秋宁几句,多半是让她一定要看好后宅,不要让流言在后宅里肆虐。
秋宁自然一一应下,但是她心里明白这些都是无用功,努尔哈赤受伤,那是大庭广众之下,大家都看到的,再怎么封锁消息,也是封锁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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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边里里外外忙忙碌碌许久,等到努尔哈赤回来的时候,总算也是将事情都安排好了。
秋宁也是第一次见着了受伤后的努尔哈赤。
他看着脸色惨白,虽然面上还是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但是只要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强撑之下的虚弱。
秋宁心下松了口气,看来这次的伤情是真的不乐观啊,不然努尔哈赤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因为伤情的缘故,迎接的仪式也都简化了,努尔哈赤只是在众人面前露了一面,便匆匆回了宫里。
秋宁跟着人一起去了努尔哈赤的住处,结果等人一进大殿,便竟像是有些撑不住了,差点腿一软就倒下,还是他跟前的侍从眼疾手快,很快扶住了他。
努尔哈赤的脸色变得惨白,咬着牙关道:“去榻上,让其他人都出去,四大贝勒和大妃留下。”
他的话这会儿还是十分管用的,大家虽然都心存疑虑,但是也都按照他的命令执行了。
很快的,大臣们都出去了,只留下四大贝勒和秋宁。
秋宁坐在塌边,一边用帕子擦眼睛,一边带着哭腔道:“怎么就这样了呢,大汗,您可要好起来啊。”
努尔哈赤这会儿倒是没有之前那般疯魔了,甚至还对着秋宁笑了笑,拉住了她的手:“只是轻伤罢了,就是这一路回来颠簸,伤口有些裂开了,你不必忧心。”
安抚完秋宁,他又转头看向几个儿子,神色便变得有些严肃了。
“我这几日只怕要好好养伤了,如今的政事便交给你们处理了,若是有大事一定要前来回禀。”
几个儿子纷纷都答应,他们此时的神情也十分慌乱,虽然他们每人心中或多或少都存了争夺汗位的心思,但是此时真真正正的看着努尔哈赤虚弱成这个样子,每个人心中却都有些七上八下。
努尔哈赤锐利的目光从每个儿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皇太极身上:“你这次安排的很好,做的不错。”
皇太极一脸惶恐,急忙上前来回话:“汗阿玛谬赞了,孩儿也只是尽己所能,没有辜负汗阿玛期望便已经知足了。”
努尔哈赤此时心中情绪十分复杂,他这几个儿子,若说他最爱谁,那肯定是褚英了,可是要说他们之中谁最符合一个汗王的基本素养,他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挑出一个皇太极。
努尔哈赤深深叹了口气,到底又强打起精神勉强道:“要多盯着科尔沁部和内喀尔喀,虽然他们都已经与我们结盟,但是我这次出征失利,又受了伤,他们只怕难免不会起旁的心思。”
代善一听这话,急忙道:“那明国那边呢?”
一听这话,努尔哈赤却是冷笑一声:“你跟着我许多年,倒是越跟越糊涂了,明国的防御或许还可圈可点,但是自打上次一战之后,又有哪个明国大臣敢主动进攻?”
说到最后竟是咳嗽了起来,看起来是十分不满代善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代善也是有些尴尬,急忙告罪。
而秋宁一边帮着努尔哈赤顺气,一边安慰:“大汗,莫要着急,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行了,都下去吧,在我跟前也只会气我,去做事吧。”
这下几个贝勒也都不敢开口了,默默退了出去。
他们倒是走了,但是秋宁却走不了,依旧坐在塌边伺候这位大爷。
大夫这会儿进来给努尔哈赤换伤药,秋宁便坐在一旁给打下手,换完药之后,中药也熬好了,秋宁便帮着喂药。
一通忙碌下来,秋宁后背都起了一层汗。
她看着屋里放着的七八个炭盆,刚要叫侍从撤几个下去,她记得努尔哈赤是十分畏热的。
但是努尔哈赤却拦住了她:“不用了,就放着吧,并不太热。”
秋宁一下子愣住了,自己这样畏冷的人都察觉到了燥热,努尔哈赤却感觉不到,她下意识看向努尔哈赤的面色,果然是一片惨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他竟然虚弱成了这样,秋宁暗自道。
但是面上她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柔声道:“那我再让人拿一床毯子过来,免得大汗着凉,您如今伤着,最怕受凉了。”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也可。”
等秋宁吩咐人去取毯子,努尔哈赤这才腾出功夫来和秋宁说正事儿。
他先是问了问这段时间后宅的情况,秋宁自然也都一一说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出现,几个福晋都很老实,只是大家都很担心努尔哈赤的身体状况。
努尔哈赤听了点了点头:“你的管理能力我是相信的,日后后宅的事儿便也交给你了。”
秋宁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可要妾身安排几位福晋来给您侍疾?”
努尔哈赤摇头摇的很干脆:“这就不必了,我这儿一切都好,有大夫也有侍从,你们这段时间就老老实实待在后宅便可,其他事都不必管。”
看来他即便是病了,警惕心还是很强的,连她们这些女人也防着。
见他如此,秋宁当然不会主动再去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便也老实应下了。
之后秋宁又坐在一旁陪着他说了会儿话,眼看着他睡着了,这才从屋里出来。
她一出来,侍从们便立刻进去伺候了,有个努尔哈赤十分信任的哈哈珠子,上来给秋宁领路,笑着道:“大汗之前便吩咐了,大妃回去之后,这几日便不必过来请安了,大汗一切都好。”
秋宁心中明白,这是连自己也防备上了,毕竟她的皇太极现在可是最有可能继承汗位的人,他也怕自己会一时冲动直接将他送走。
秋宁心中冷笑,她心里倒也是有想将他送走的冲动,这并不是为了皇太极,而是因为他手里的那些人命,但是他眼看着也快了,那自己倒也不必手上沾染上脏东西。
“我知道了,这几日大汗的身体就有劳你们照顾了。”秋宁假笑道。
侍从恭顺的应下,对待秋宁十分的客气。
他们虽然现在十分得大汗的喜爱,但是大汗已经老了,迟早也有离开的那天,到时候该奉承谁,他们这些近身伺候努尔哈赤的人看的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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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日起,努尔哈赤便开始了养病的日常,秋宁这边倒是热闹了起来,后院的大小福晋们见不着努尔哈赤,便都来秋宁处打听消息。
秋宁只能挨个和她们说明,大汗只是轻伤,并无大碍,修养几日就好了。
一开始还能糊弄,但是等到最后眼看着努尔哈赤还不路面,这话也就糊弄不住了,一时间大汗病重的消息便从四面八方传了出来。
秋宁让人让人查流言的来源都查不清楚。
秋宁忍不住皱起了眉,没想到一旦镇山虎镇不住了,竟然会引起这样大的反噬。
很快的努尔哈赤也察觉到了不对,他知道自己再不能这样养病下去了,便挑了个好时间,出来露了一面。
秋宁也是间隔几个月,第一次见他,只觉得他虽然面色看着比之前好了一些,但是依旧还是有些不大对头,面上的红晕显得不自然,神情也有些僵硬。
但是她并没有来得及细看,努尔哈赤便结束了训话,他这番训话也很短暂,主要是交代几个儿子,还有她们这些大妃福晋们老实过日子,他这儿一切都好,莫要再乱传流言,若是被他抓住,一定会严惩。
秋宁不知道他这番训话能起多大作用,但是暂时还是给了众人一个定心丸,大家现在即便依旧心怀疑虑,却也不敢妄动。
可是就是在这个时候,不好的消息传来了。
内喀尔喀果然背盟了,倒是科尔沁部,看着还是老老实实的。
秋宁以为,按照努尔哈赤现在的身体状况,他应该把事情交给底下的儿子去做,但是他却一点不服输,强撑着病体,率领大军,竟然亲自去教训喀尔喀部了。
秋宁都惊住了,你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何必要如此强撑呢?
即便是让人看到你一切都好,但是又有什么意义呢?你本身并非如此啊。
但是年老的人是很倔强的,你根本劝不住,秋宁也不想劝,心说他越作死越好,因而她只是表面上跟着众人劝了两句便收了声,冷眼看着他折腾。
努尔哈赤离开,后宅又恢复了平静,浩善这几日十分忧虑,来秋宁处说话也一直皱着眉。
秋宁见她这样,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这般忧虑,可是有什么心事?”
浩善张了张口,仿佛是想要说什么,但是却又说不出口。
秋宁却差不多能猜出她的心思,笑着道:“你不必担心科尔沁部会和喀尔喀部一样背盟,科尔沁部可在咱们汗国下了重注,若是咱们这边没有明显的示弱,他是不会轻易背盟的。”
秋宁知道,努尔哈赤这次坚持要亲自出征,其实更多也是做给一旁的科尔沁部看的,让他们知道,后金汗国虽然失败了一次,却也不是你们这些杂鱼可以藐视的。
不过秋宁倒是觉得他多虑了,喀尔喀部之所以敢背盟,就是因为两部虽然结盟,却并无深入的利益捆绑,人家背叛也就背叛了,没有一点沉没成本。
但是科尔沁部可与他们大不相同,努尔哈赤实际上没有必要如此拼命,但是他要作死也好,最好死在战场上。
浩善本是个聪明人,现在也只是因为身在局中,看不清方向,被秋宁这般一说,瞬间也清晰明了了,笑着道:“大妃聪慧,是我多想了。”
秋宁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聪慧,是我没有牵扯其中,所以能客观看待一切,你到底关心家里,又如何能不着急呢?”
浩善却只是苦笑:“我哪里是关心家里,我是关心自己的命运。”
阿玛漠视,大福晋冷酷,那样的家庭她又怎么会关心,她只是怕科尔沁部做出蠢事,连累了她。
秋宁听到这话也是一愣,但是到底也没有多问,这是人家的家事,自己还是不要轻易去触碰,因此也只当没听到,笑着转移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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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尔喀部自然不是努尔哈赤的对手,努尔哈赤很快就击破了他们的大军,虏获无数。
这下子,原本还笼罩在盛京城的阴云也顿时消散了一些。
努尔哈赤高调回京,欢迎仪式搞得十分盛大,外人不知情,看着努尔哈赤骑在马上的样子,还只当大汗真的和以往一般神勇无敌,也就秋宁这样知道内情的,看着努尔哈赤与以往不同僵硬的动作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才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欢迎仪式结束后,努尔哈赤只在宴会上露了一面就借口喝多了退了场,一时间整个宴会都安静了几分,平日里大汗的酒量哪有这么少,这分明就是借口,还是很不高明的借口。
大家伙面面相觑,一种怪异的情绪在场中蔓延。
皇太极也提前从宴会中退了出来,他直接来秋宁处找到了她,迫不及待的开了口:“汗阿玛的伤势又加重了,他老人家非得骑马回城,结果上马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现在到底情况如何,竟也没人知道。”
秋宁听着这话,看着他焦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也不由皱了皱眉:“大汗本就伤着,如何能这般由着他胡闹呢?”
皇太极只是摇头:“汗阿玛现在倔强的厉害,根本没人能劝住他,二哥想要劝劝,差点就被打了板子,还是我们给求的情,这才免去处罚。”
这老东西疯了,这是秋宁此时心里的真实想法。
秋宁沉思了一下,觉得自己作为大妃,还是有必要做出一个态度的,她便立刻起身道:“你和我一起去前头院子探望一下大汗,看看他的具体情况。”
这就是皇太极过来找秋宁的目的,立刻点头:“好,我们这就去。”
现在已经到了最紧要的时候,他必须要时时刻刻掌握汗阿玛的身体状况,只有这样,他才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儿。
秋宁就这么一路带着皇太极到了前院,结果到了院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大妃,四贝勒,大汗吩咐了,他已经歇下,不许人探望。”
侍卫一脸的为难,他是不想也不愿意得罪大妃和四贝勒,但是这是大汗下的死命令,他不得不执行。
秋宁眉头皱的死紧,只道:“我只是想来看看,大汗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听说伤口裂开了,可好些了吗?”
侍卫只是摇头:“大汗一切都好,大妃就不要多问了。”
秋宁见他这幅样子,也不好再多言,只能又带着皇太极离开。
而皇太极此时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低声道:“看来汗阿玛现在还能勉强支撑,过几日科尔沁部要过来向汗阿玛道贺,顺便重新与汗阿玛盟誓,到时候可以再观察一下汗阿玛的状态。”
秋宁见他打算的清楚,忍不住道:“大汗现在这个情况,竟是谁也不相信的样子,等他与科尔沁部盟誓过后,会不会离开后宅,去外头修养?”
皇太极叹息一声:“也无不可啊,如今的汗阿玛是最危险的,额娘,您虽然是大妃,却也要小心啊。”
秋宁看着皇太极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如今再宅子里倒是还好,你在外头才要多注意。”
皇太极在此时却笑了笑:“我知道的,您放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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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个多月,努尔哈赤再没有见任何人,但是看着从他院子里进进出出换来换去的大夫便可以察觉到,他的病情不容小觑。
秋宁已经在倒数他的末日了,因而每天的心情还一日比一日好起来了。
不过她这样微妙的变化,也只有身边贴身伺候的几个人才能察觉到。
但是这两个侍女却是最不会背叛她的人,因此秋宁在她们面前也并不遮掩。
两个侍女一开始还有些惊惧不安,但是很快也习惯了秋宁的状态,同时她们的心里也开始暗暗期盼那一天的到来。
就这么一直到了科尔沁部到达的那天,这天努尔哈赤终于从自己养伤的院子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秋宁甚至从他面上看不出半分病容。
其他一些人可能心中都是惊疑不定,以为努尔哈赤是不是病好了,但是秋宁心里却只浮现出一个念头:回光返照。
她心中高兴,面上却依旧温和平静,笑着与远道而来的科尔沁部的福晋们谈笑风生。
同时几位远离家乡的,嫁过来的几个科尔沁部的姑娘,也终于见到了家里人。
相见的场面还是十分感人的,秋宁也特意安排了时间让她们与各自家人相见。
除了浩善,其他人都对秋宁十分感激,而对于浩善,秋宁也只能心里说一句对不起了,总不能大家都有,就你没有吧,这样也太奇怪了。
但是浩善面上却没有半分波动,在面对那位面色冷漠的大福晋时,甚至还平静的行了个半礼:“见过大福晋。”
那位大福晋看都没有正眼看浩善,只是搂着自己的女儿一脸的慈爱。
“你好好伺候大汗便是福分了,再多的我也就不说了。”这话说的十分冷淡。
浩善也冷冷的应了声是,竟没有多留,转头便离开了。
秋宁看着这一幕也是心中感慨,都是同一个爹生的,这个命运竟然是如此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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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族结盟的场面十分浩大,秋宁心里还怕努尔哈赤撑不下来,但是她明显是多虑了,努尔哈赤完整的走完了整个仪式,甚至还亲自将科尔沁部的几位贝勒都送走。
而等他一回到宫里,便立刻下达了一个命令,他决定前往清河温泉疗养,政务都交给四大贝勒掌管。
这可和之前不同,之前努尔哈赤虽然养病,但是紧要政务的决定权他还是依旧牢牢掌握在手中,但是现在他竟然要完全撒开手离开了,这不得不说在生命面前,竟然权力都要后退一步。
几个大贝勒都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态度,但是这次努尔哈赤却表现的十分强硬,在一个月内将政务交接之后,便直接前往清河温泉去了,甚至于一个福晋都没带,只带了他最信任的几个侍从和一些侍卫。
秋宁在宫门口目送他离开,心里却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她有一种感觉,这次和努尔哈赤分别,她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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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宁的预感成真了,努尔哈赤刚走了不久,八月初九当日,突然传来病危的消息,说是大汗初七那天便觉得身上不好,现在已经在往回赶了。
皇太极一接到消息,便急忙率人前去迎接。
但是他才走了刚刚两日,一个沉重的消息传了回来。
努尔哈赤,在距离沈阳城四十里外的叆鸡堡,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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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如果大家没有特别一致的意见的话,那我就按照文案上顺序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