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残酷
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和秋宁猜测的差不多, 莽古济早就察觉到皇太极对这桩婚事的不满,因此也不废话, 直接去找了努尔哈赤,给自己的女儿求一个亲事。
努尔哈赤没想到女儿会和自己说这些,想着之前吴尔古代那件事,把女儿推出去挡刀,努尔哈赤见到女儿之后,他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小尴尬的。
但是等听完女儿的请求,努尔哈赤倒是松了口气,若是可以通过这件事, 补偿女儿, 那之前的事儿便也不算事了。
不过到底是事关皇太极, 努尔哈赤还问了她一句:“这事儿你和皇太极说了吗?他怎么说?”
莽古济面色一僵,许久又恢复了平静:“我和他已经说了, 他说回去考虑考虑, 我猜测,他只怕是想给豪格定个蒙古格格,想来竟是看不上我们闺女呢。”
说着竟然开始流泪了。
努尔哈赤一看这个情况一下子就麻爪了, 同时又心想, 如今皇太极本身已经十分有权势了,若是再给豪格娶了蒙古女人,岂非又是给他的助力,因此便也不再深思,直接道:“你别哭,皇太极自来是个友爱之人,如何会嫌弃你家的女儿呢,你们可是亲姐弟, 这也正是一桩亲上加亲的好事呢。”
莽古济一听这事儿有戏,也立刻抬起头,满脸泪的看向努尔哈赤:“那汗阿玛是同意这桩亲事了?”
努尔哈赤有些尴尬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同意了,你也别难受了,这事儿我亲自和皇太极说。”
莽古济这才算是彻底的放下了心,破涕为笑:“女儿多谢汗阿玛体恤,如今吴尔古代去了,我们孤儿寡母,就只能依靠您了。”
莽古济一提起吴尔古代,努尔哈赤就十分不自在,急忙保证:“好孩子,你放心,只要汗阿玛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莽古济听着这话心里只是冷笑,旁人倒是不敢给我委屈受,能让我受委屈的,只有汗阿玛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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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的,努尔哈赤就将赐婚的事儿通知皇太极了,皇太极虽然早有预料,但是面上还是露出了几分为难神情,这也是他想让努尔哈赤看到的。
努尔哈赤看见之后,果然十分满意,面上却状似不满道:“怎么?难道你对这桩婚事有什么不满吗?”
皇太极急忙做出惶恐姿态,跪下求饶:“孩儿不敢,只是骤然听到此事,有些猝不及防罢了,豪格能娶莽古济姐姐家的女儿,是他的福分。”
努尔哈赤听了轻嗤一声:“你能这般想就很好,那孩子到底也是哈达部前国主之女,要是放在以前,豪格也不一定能争得上这门亲呢,你要知足。”
皇太极听着这话心里发凉,只觉得汗阿玛仿佛是在敲打自己似得,但是他也不敢表现出半分不满,依旧跪着叩头:“孩儿明白。”
等从努尔哈赤屋里出来,皇太极下意识皱紧了眉。
虽然早就知道此事努尔哈赤肯定会同意,但是他没想到,努尔哈赤竟然会对自己如此防备,那自己和哲哲考量的再娶一个博尔济吉特氏的事情,也不知道汗阿玛会不会同意。
皇太极忧心忡忡的回了自家,琢磨着这件事还是得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来和努尔哈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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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时日,后金汗国这边的日子还算安稳,但是明国那边,已经开始在孙承宗的主导下,开始构建关宁锦防线。
他们并没有像一开始一样死守山海关,反倒是往外开拓了许多,基本上收复了辽西几个重镇。
这事儿也传到了努尔哈赤耳边,许多人都主张趁着他们立足未稳,去攻打明军,但是努尔哈赤并没有同意,他这会儿倒是保守了许多,主张先把打下来的辽东稳固住,毕竟就现在这点地方,还有许多东西不稳当呢。
其中最要紧的就是满汉之间的隔阂,努尔哈赤懒得去处理这些精细的东西,索性就用简单粗暴的方法,让汉人剃发易服,不愿意的就杀,女真人掳掠汉人为奴,他也基本上不管,之前因为汉民想要逃亡的事儿,他对于汉民和汉官更是不信任和苛刻到了极点。
他的压迫政策自然也引起许多汉民的反抗,因此辽东现在的情况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努尔哈赤自己都是满头包,哪里还有功夫去找明朝的麻烦。
这事儿自然也引起了皇太极的抱怨:“汗阿玛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刀够快,就能压服汉民,却不知汉人本就比满人多,若是一味用强,难道要把汉人杀尽吗?如此这般一直浪费精力在压制汉民上,其他事儿都不管了吗?”
秋宁见他这般抱怨,倒是起了好奇心,不由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做?”
皇太极神色顿时舒展了许多,立刻开始滔滔不绝:“汉人想留什么头发穿什么衣服我们管他做什么,既然占住了地方,汉人也成为了子民,那不管满汉,均属一体,若谈治国,首要便是要安民,不应该对汉人如此苛刻,这样只会越发激发矛盾,不利于百姓耕作生产。”
说完又顿了顿道:“若是满汉积怨太深,也可将两方隔离开来,让满汉分居,不能使那些牛录章京再将汉民都掳掠到自己家去,竟是使得国家民户有损。”
“但是我们满洲人,自然也要好好好学习老祖宗遗留下来的的习俗语言,不能事事都学着汉人的做派,如今汉人朝廷沦落成这样,就是因为皇帝糊涂,大臣骄奢淫逸。”
这话说的秋宁都惊住了,他虽然知道,历史上的皇太极的确不像努尔哈赤和多尔衮那样残暴,但是没想到他竟然也会有如此心胸,这么早就意识到满汉一体的重要性。
至于他看重自家满洲习俗的思想,秋宁倒不是多么惊讶了,人都说社会塑造人,他生来就是满洲贵族,若是他真的和北魏孝文帝一样彻底汉化,她才会觉得惊讶呢。
“你这些话,我觉得十分有道理。”秋宁斟酌着回应他:“但是我觉得,满汉分居,虽然短时间内有效,可以让汉民脱离满官的控制,让朝廷能直接编户齐民,也能减少满人受到汉文化的影响,但是若是时日久了,两方必然会产生隔阂,如此,倒也不利于你满汉一体的构想了。”
皇太极这时还是有几分理想主义的气质的,毕竟他现在也没有经历过太过复杂的政事磨炼。
他沉思片刻,终于道:“您说的也有道理,这个策略只能暂时起效,若是我有机会改革,我一定会仔细考量的。”
见他没有反驳,秋宁心里也松了口气,自己其实能影响到的地方时很小的,但是也是能做多少做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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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的残酷行径开始逐渐变得疯魔,翻过年的正月,他竟然开始让人捕杀无谷之人。
所谓的无谷之人便是粮食不到六至七斗,且无牲畜的,不足以维生之人。
至于他为何如此,因为这一年的辽东,发生了危机空前的粮食危机。
这个时代的辽东,并不像是后代物产丰富的黑土地,这个地方天气严寒,土地难以耕种,人们根本无法高效的去利用黑土地,再加上努尔哈赤占据辽东之后,明朝联合朝鲜对后金采取了严格的经济封锁。
而今年又是个极不好的年份,发生粮食危机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一开始,努尔哈赤还只是让人分辨有谷和无谷之人,对一些生活困苦之人还会救济,但是渐渐地,因为汉民对于女真统治的反抗。
努尔哈赤开始不耐烦了,并且对汉民产生了深深的厌恶和不信任感,最后便导致了这个极为悲惨的结果,努尔哈赤决定甩掉这些无谷之人的包袱,把他们全杀掉。
秋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惊住了,她差点就要呼吸不上来,人怎么能这么残暴?这样的统治者还能称为人吗?
秋宁心里有个念头不停地冒出来,或许这样的人,也不该再存在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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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皇太极来探望秋宁,一起来的,还有哲哲。
哲哲看起来神色略显苍白,仿佛是心里存着什么事儿似得。
秋宁见她如此,便知道她只怕是有事要和自己说,因此便也直接问她:“哲哲,你这是怎么了?”
哲哲有些迟疑,许久才轻声道:“额娘,之前商议的,将我侄女娶过来的事情,我和贝勒爷商议好了,应该和大汗提一提了,只是我不知道大汗会不会答应这事儿。”
秋宁想着努尔哈赤最近做的这些天怒人怨的事情,心里就觉得恶心,但是沉默片刻,还是给了他们夫妻答案:“大汗前段时间才将镶黄旗给了阿济格,想来你们这会儿来提这件事,他也不会为难你们的。”
搞政治就是讲究一个平衡,努尔哈赤给阿济格一个天降大礼包,十几岁就成为了旗主,还把多尔衮都分派到了镶黄旗,这明显就是想将这兄弟俩彻底捆绑起来,来对抗年长的儿子。
他这样的做法,注定会招致长子们的不满,这个时候他自然也要给他们一些甜头,如此才能维持住平衡。
皇太极听了也点了点头,对着哲哲道:“你就别操心了,看看,额娘说的话,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哲哲听了有些好笑,嗔怪的看了丈夫一眼,柔声道:“贝勒爷神机妙算,倒是我白担忧了。”
看着这夫妻二人这般亲近,秋宁都觉得有些恍惚,之前皇太极不是还很喜欢乌拉那拉氏吗?现在好似也很久没听他提起过了。
不过儿子房里的事儿,秋宁早就打定主意不多掺和,因此便也没问,只是又叮嘱了他几句一定要注意和努尔哈赤说话的方式方法,毕竟这个时候的努尔哈赤,心理状态怎么样都不好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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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皇太极怎么和努尔哈赤说的,反正努尔哈赤倒是很爽快的答应了此事,不到一个月就下旨给皇太极赐了婚。
这么快的速度,倒是叫秋宁都有些惊讶了。
最后还是皇太极给秋宁解了惑:“汗阿玛最近被汉民和汉官伤了心,便越发重视与蒙古的联合了,我去和他说的时候,他竟是半点都没有迟疑,立刻就应下了此事。”
秋宁若有所思,努尔哈赤此时的心理状态,只怕是真不好说啊。
除去这件事,努尔哈赤又宣布了一件大事,明年,他要迁都沈阳,并且将沈阳改名为盛京。
这件事是早有预料的,因此大家也都没多惊讶,再加上这些年迁都也都有经验了,因此各方也都开始按照惯例拾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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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二月,皇太极在辽阳城完婚,历史上著名的孝庄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布木布泰,终于也被皇太极给娶进了门。
对于这次的婚礼,皇太极还是十分重视的,整的十分隆重,秋宁当天也去参加婚礼了,也算是见着了历史上的著名人物。
不过有意思的是,就在布木布泰要进门的前一个月,原本许多年都未开怀的哲哲,竟然被诊出来有孕了。
秋宁高兴的同时,也怕哲哲生出什么情绪来,毕竟娶自家侄女进门,也是因为她多年不孕的缘故,如今突然有孕了,她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到时候等那孩子进门,又把怨气撒到她身上。
但是秋宁到底还是小看了哲哲,她不仅没有半分后悔和懊恼,反倒是十分高兴,笑着和秋宁道:“这般看着,布木布泰果然是个有福之人,我之前多年都未曾有喜,如今她要进门了,我的好消息便来了,这都是我沾了她的福运啊。”
布木布泰一出生就被萨满算出是有大福运之人,这话哲哲都和秋宁说了许多遍了,估计也是为了帮助自己侄女,在秋宁面前留一个好印象的缘故。
但是哲哲也没想到,这话说着说着竟然真的成真了。
秋宁也被哲哲这个思路给晃到了,这姑娘的确是心胸开阔啊,自己倒是有些小心眼了,她笑着回应:“你们俩都是有福运之人,如今既然怀孕了,婚礼就交给旁人吧,莫要累着你。”
哲哲却摇了摇头:“到底是我们家的姑娘嫁进来,交给旁人妾身也不放心,我这次虽说有孕,但是身子倒还算健壮,不至于这点事也做不好,再说如今许多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后头也没多少事烦心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秋宁也不多加干涉,充分尊重本人的意思。
而哲哲也是没有吹牛,她将这次的婚礼准备的十分盛大完美,秋宁作为客人,也能察觉到她的用心和细心之处。
至于那位著名的孝庄皇后,此时还只是个十来岁的毛丫头,个头不高,圆圆的脸蛋上满是青涩。
她不及哲哲美丽,却也清秀端正,圆脸圆眼,是年长之人最喜爱的可爱有福的长相。
秋宁看她的模样也很喜欢,不过她虽然模样青涩,但是姿态和一举一动却十分稳重,明亮的眼中熠熠生辉,一看就是一个很有主意的小姑娘。
秋宁并没有细细观察她,只大致看了个模样,便笑着送上了祝福和礼物。
这次成婚,努尔哈赤并没有过来,因此场面并没有上次娶哲哲那样热闹,但是秋宁却觉得这样更好,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
她参加完婚礼,也不让新人多送,自己便要离开。
但是皇太极并没有听她的,执意将她送出了门。
母子两个看着说说笑笑十分惬意,但是说的却并非什么家常的鸡毛蒜皮之事。
“汗阿玛现在越来越暴躁了,上次汉军逃跑,又刺激到了他,他现在竟是想要清洗掉一些受重用的汉臣。”
皇太极虽然嘴角还挂着笑,但是眼中却已经满是忧虑了。
秋宁知道,皇太极这段时间是和这些汉臣们接触很深的,他在有些地方,也很认同这些汉臣的治理方式。
因此他才会如此担忧,一方面是怕自己这么久的付出都做了无用功,一方面也怕努尔哈赤自毁长城。
秋宁握住了皇太极的手:“你汗阿玛这会儿已经不是常人能劝得住的了,你不要和他起正面冲突,那些汉臣,你能救的就救。”
皇太极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已经准备了一个隐秘的地方,会收留和营救那些被汗阿玛处罚的人,我也会想出一个办法,不能再任由汗阿玛这般下去了。”皇太极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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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月过去,他们终于搬到了沈阳。
沈阳的新宫城,是皇太极负责修建的,他还听从了许多秋宁的建议,因此这座宫城可比之前住的几个地方都宽敞多了,秋宁只觉住的比之前几个地方都舒坦。
而等她们搬了家,还没安生几天,突然就有人上书,明国那边,宁锦防线已经成型,若是再不去攻打,等他们站稳了脚跟,只怕就要难了。
努尔哈赤这人还是有几分野心的,一听这话,心里也是有些着急的,但是如今辽东的形式还远远没有到稳定的时候,他又有些犹豫起来。
但是很快又有人上书,之前在柳河和明军交战,可见明军的战斗力依旧不强,这个时候去攻打,或许可以起到奇效,要是等明军将宁锦一线搞成一个乌龟壳,那只会更难。
努尔哈赤终于动心了,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得做出抉择。
努尔哈赤思索了好几天,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必须得出兵了,他意识到,若是再任由明军在辽西扎下根,那将会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同时能让他痛下决心的理由还有一件事,就是之前被称为熊蛮子的熊廷弼,被明朝皇帝给杀了,不仅杀了,还传首九边,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除去杀了熊廷弼,明朝皇帝还因为听信谗言,将力主构建宁锦防线的孙承宗给免职了。
看到这个皇帝过如此糊涂,努尔哈赤便对这次攻打生出了几分信心,只是可惜他却不知,孙承宗虽然走了,但是他却留下了自己最信任最器重的一个人守宁远城,而他的名字叫袁崇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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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开始备战,因此之前清洗汉臣的计划便也暂停了下来,秋宁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皇太极的那番话。
他说不能再让努尔哈赤这般下去了,结果没有多久时间,努尔哈赤果真停止了对汉臣的清洗,会不会这次的上书就和他有关呢?
毕竟只要是个人就都知道,四贝勒的人缘十分好。
不过秋宁到底没有拿这件事去问皇太极,因为她心里清楚,努尔哈赤这次去攻打宁远城,注定是要失败的,甚至还会负伤,后世猜测他的死亡就是因为这次的负伤,自己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揭穿皇太极的心思呢。
只怕皇太极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决定,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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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在面对战争的时候,还是十分慎重的,丝毫不见之前的暴躁和残酷,他仔仔细细准备了半年多,搜刮了不少粮草人马,等他觉得彻底准备妥当了,这才率众前往宁远城。
秋宁目送他离开,心里却仿佛松了口气,这人终于要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终局了,自己的生活也马上要有新的开始了。
这么多年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也总算要阶段性的结束了。
哲哲陪着秋宁一起目送众人离开,她面上却不免露出几分担忧,她年前诞下了一个格格,虽然不是阿哥,让她有些失望,但是她还是十分疼爱这个小格格的,结果孩子才几个月大,皇太极就要出征了。
“额娘,您说这次出征会顺利吗?”哲哲望着皇太极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安,这股不安来的异常,让她也觉得猝不及防。
“会顺利的。”秋宁语气平静,但是心里却已经开始放烟花了。
“皇太极会顺利回来的。”她淡淡道。
却是半分都没有提起努尔哈赤。
布木布泰站在哲哲身后,听到这话,突然忍不住抬头看向秋宁,但是见她一脸平静,仿佛刚刚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言,并未暗藏任何深意。
布木布泰露出一抹苦笑,又垂下了头。
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吧,真是会胡思乱想,布木布泰心中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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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是正月里开打的,坏消息是七天后传来的。
大汗在宁远城下受了伤,宁远城也没能攻下,大军失败而回。
这还是努尔哈赤出道以来第一次吃败仗,这个消息迅速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盛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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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应该快要结束了,下个世界写什么大家有啥偏好吗?我也想听听大家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