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
事情已完, 她准备告辞走人。
这时外面传来赵狄的声音,在和斗南说话。
“烦请你进去通报一下,就说我有事要见表哥。”
“我家公子已经睡下了。”半南回道。
赵狄或许是不信, 也或许是执意要见人,话里话外都透着坚持, “表哥身上还有伤,想来也睡不安稳。我是医者, 我是来替他看伤的,劳你进去说一声,表哥肯定会见我。”
她如此笃定,又不肯走,怕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魏昭心念微动, 以自己的身手想走人轻而易举, 侧目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 很快又打消念头。纵使自己在男主面前有些事情已经藏不住, 却也不想暴露更多。
“兄长,欣然表姐应是不见到你不会走人, 我要不要先躲一躲?”
崔绩微微颔首,“委屈你了。”
委屈是不委屈的, 就是这屋子里陈设简单, 一眼望去竟然连个正儿八经的躲藏之处都没有。
溜了一大圈, 她的目光落在白色重幔的床上。
“兄长, 我能躲在那里吗?”
“可以。”
倒是爽快。
她心想着, 快步走过去。
不止床幔是白色的, 一应被褥也全是白色的,惨惨的白,若是旁人见了定然有些发瘆, 或者是不喜,她却觉得极好。
将鞋子藏在床底,扯下白色的幔帐,再盖上白色的被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崔绩一直注视着她的举动,清冷如玉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但平静却幽深的眸底隐有风云在堆聚。
半晌,他压了压眉骨,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拉过薄毯盖住自己的下半身。
外面的斗南已快没招,只好让赵狄稍等,轻咳一声以示提醒后,这才转身进屋。
他见屋内已没了魏昭的身影,还当人已走。
“公子,表姑娘不肯走,我看她那样子,若是见不到你,恐怕会一直守着。”
“让她进来。”
斗南得了准话,出去将赵狄请进来。
赵狄迈过门槛,还没走几步,便听到崔绩清冷的声音,“表妹有话,就在那里说即可。”
她只能停下脚步,隔着白色的屏风道:“我念着表哥身上的伤,思来想去无法安心,想着表哥虽不缺药,我却不得不尽自己的一份心意。”
“表妹有心了,你把药交给斗南就好。”
斗南就在一旁,闻言过来,从她手上接过一个小瓷瓶。
她送了药,并未立马告辞,而是略显落寞地叹了一口气,气息中带着几分难过,“一别多年,没想到我与表哥之间已经生分至此,不知这些年表哥过得如何?”
“劳表妹记挂,我一切都好。”
“有些事表哥不愿说,我也就不多问。这些年我虽远在濯州,却是时刻关心着表哥的事。表哥戍边时,我一直派人打探着边关的消息,一有战事骚乱,我就忧心难眠。我跟着人学医术,所有人都当我是为了我祖父,无人知我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你。”
屏风挡着她的视线,她看不到崔绩,更没法得知他此时的表情。
好半天,没等到他的回应,又道:“我原本还想着,等守孝期满,我就去边关找表哥,凭着我的医术,定能对表哥有所帮助。后来得知表哥归京,我就盼着也能早日回来,如今得以团聚,我心里很是欢喜,若是能为表哥做些什么,那就心满意足了。”
烛火无声,很是安静。
魏昭控制着自己的气息,自是不难闻到枕套被褥间浸染的味道,很淡很干净的气味,清冽而纯粹。
床幔虽是白色的,却无法透视。
何况崔绩是背对着她的,她更是同样看不清他的表情,不无猜测地想着,他不说话不回应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凡不是个傻的,也能听出来赵狄话中暗示的是什么,如此情真意切的表白,身为青梅竹马的人怎么着也应该有所回应。
难道是因为她这个外人在,所以不好意思?
才这么想着,一道冰冷的机械声在她脑海中响起:【触发剧情任务:请宿主给男主下哑药,限时三日。动机:想在向男主表白时,男主无法开口拒绝。】
“……”
又是泻药,又是烂脸药,现在还来一个哑药,压根不管男主的死活,也不管他会不会中招,这破系统是不是男主的后妈?
正恼火之时,听到崔绩的声音,“表妹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什么都不缺,表妹也不欠我的,无需为我做些什么,还请表妹以后莫要如此,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这是拒绝了!
不会因为她在,所以演戏?
她胡乱地想着,回过神后暗骂自己多管闲事,她一个不得不走剧情的恶毒女配,操的是哪门的心。
有这闲工夫,她应该好好想想怎么完成这次的任务。
这些年举凡是市面上的害人之药,她都有收集,不是为了效仿,而是想知己知彼配制出相应的解药来,以防不时之需。
前两种药她有,巧的是,让人短时变哑的药她也有。还有一个忧郁的名字,叫做心里苦。而现在,她觉得心里苦的人是她。
“表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记着我们以前的情分,我想帮你做点事。”赵狄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应是伤心了。
而崔绩的话更是绝情,“表妹多心了,无论何时,我们表兄妹之间的情分都不会变。你我皆已长大,男女有别,自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
“我们为何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表哥,我愿意……”
“姨祖母此次带你上京,应是为你寻门亲事,我身为你的表兄,自是盼着你能有个好姻缘。”崔绩的声音一变,像是有几分倦气,“天快亮了,我也要歇一歇。”
他都下了逐客令,赵狄哪里还能赖着不走。
且不说她多么的伤心,如何的一步三回头,如何的恋恋不舍,屏风这边的他都感受不到。
斗南见之,摇头叹息。
等人一走,他关上门准备绕过屏风时,被崔绩出声制止。
他愣了一下,尔后瞪大眼睛,快速退到门外。
魏昭已经从床上起来,用着崔绩打发赵狄的话,“兄长,天快亮了,你赶紧歇一歇,我走了。”
她经过崔绩身边时,眼尾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瞄了一眼,玉白的脸,雪白的衣,还有柔白的薄被,尤其是那颗美人痣,组合在一起如同一幅圣洁的神子图,让人只敢远观不敢亵渎。
这么一个看着就像是远离滚滚红尘的人,怎么会是一本限制文的男主?
“四妹妹辛苦了,你回去后也好好歇一歇。”
倒是一句人话。
她“嗯”了一声,想到一事,道:“方才情非得已,兄长等会让人将床上的被褥枕套都换了吧。”
说完,绕过屏风,快步出门。
斗南目送着她离开,直到人已看不见,这才返回屋内。
关上门,唯剩他们主从二人,自是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他神色的担忧与纠结并存,“今日之事好生凶险,公子你以后万不敢再以身涉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是我失算了。”崔绩敛着眼皮,整个人如同被寒霜覆盖。“左老夫人的寿辰,我没想到左更竟然会半途离席,世人皆道他有勇无谋,怕是都看走了眼。”
“这个老匹夫,仗着殿下信任,行事委实太过张狂了些。”斗南恨恨着,将赵狄给的药递过去,“公子,这药怎么处置?”
“先搁着吧。”
斗南想了想,还是问出心中疑惑,“公子是不是知道四姑娘就是给你下药之人,才推算出她会医术,所以才找她帮忙的?”
崔绩没有否认。
“原来给公子下药的人真是四姑娘啊?”斗南挠着头,很是不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想害公子,公子为何还找她帮忙?赵家表姑娘也会医术,心里也有公子,公子为何不用?”
在他看来,赵狄比魏昭更靠谱。
“她应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崔绩不用他扶,自己慢慢起身朝床走去,“这事我心里有数,我要歇一歇,等会还要去衙门。”
“公子,你伤成这样,若不然告假两天……”
“这个时候告假,必会让人起疑。”崔绩把那两张方子递给他,交待了一番。
他退下之前,将烛火熄灭。
屋子里没了光亮,月色就透了进来。
白色的幔帐泄下,遮住床内的情形。
不会有人知道,躺进床里的人不仅不嫌弃被人盖过的被褥,枕过的枕头,反而将头深埋其中,感受着别人残留的体温,闻着那淡淡的清甜香。
*
一眨眼的工夫,天就亮了。
魏昭感觉自己才刚眯着,就被白鹤叫醒。
白鹤之所以打搅她的睡眠,是因为盛氏的召见。盛氏召见的并非她一人,而是崔家上下,包括所有的下人。
赵老夫人和赵狄也在,分别站在盛氏的左右。
按说盛氏昨日才晕倒过,又经历昨晚那样的事,理应精神有些不济,但眼下瞧着却是气色不错的样子。
她一脸的肃穆,目光凌睿地看着所有人,沉声说了好一大通话,意思是多事之秋,府里上上下下都要紧着心,万不能出什么差池。
末了,交待林氏晚上增派人手巡夜,以防止真有什么人混进府里。
林氏遵着她的意思调配人手,一番安排之后,才让下人们散去。
气氛并不松快,老半天没人敢说话。
最后还是杨氏打破僵局,带着几分由衷欣慰的样子,道:“母亲今日看着气色好了许多,当真是谢天谢地。”
“多亏了欣然丫头的药,若不然我怕是今日爬都爬不起来了。”盛氏神情略缓,无比慈爱地看着身旁的赵狄。
赵狄谦虚而孝顺地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只要姨祖母身体康健,我做什么都愿意。”
她一个表姑娘,倒是比府里真正的姑娘还要上心。
崔明淑撇了撇嘴,明显有些不太高兴。崔明静一脸如常,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崔明意离魏昭最近,突然开口道:“四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云娘,你四姐姐是昨晚被吓坏了,养上几日就没事了。”魏绮罗替魏昭解释着,虽言语寻常,若仔细听去,便能听出丝丝的怨气。
母女连心,也最知彼此的真性情,她自然是晓得魏昭之所以脸色不好,并非是真的被吓着了,而是用了暗粉。
但憋在心里的一口气,却无时不刻地想发作出来。
所有人闻言,皆是有些微妙。
赵狄傲冷的神色黯了黯,“昨日情况紧急,我生怕那左大人揪着不放,惊扰到姨祖母,想着尽快把事情解决,没想到吓着了魏妹妹。这是我的疏忽,我等会开一张压惊定神的方子给魏妹妹。”
一张方子就想把人打发了?
魏昭心下微冷,面上却是感谢的模样,“多谢表姐的好意,不用这么麻烦,我让人去药铺抓药时,顺便让铺子里的大夫开张方子便是。”
也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又道:“说来也是我胆子小,怨不得别人,其实仔细想想,昨晚虽说是吓人了些,但那左大人必是不敢做什么。我们崔家又不是小门小户,他没搜到人,总不能空口无凭地从崔家将我带走。”
倘若真是无凭无据就能在崔家抓人,那么丢的就是整个崔府的脸。
赵狄想用她一人献祭,卖好崔家的同时,又树立自己的形象,算盘打的倒是不错,可惜不合情理。
“表姐也是太过心急,不得已帮着左大人说话,那般情形之下,左大人再是找人心切,行事却也不会乱了分寸,顶多是多搜上一两遍,蛮缠些时辰而已,我们崔家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可能有事。”
言之下意,是赵狄多管闲事。
这前前后后说来说去的,该明白的都明白,便是盛氏都有些想法,或许是出于补偿的心理,转头吩咐人去自己的私库里取上一支百年的老参,说是要给她补一补。
她作感激状,假意推脱着,最后受了这份礼。
杨氏跟着表示,让厨房近些日子给她单独炖汤,以便让她好好调理身体。
“四姐姐,这里是崔府,我们都是崔家的姑娘,在自己家里,没有人敢对你怎么样。你好好养身体,过些日子我们一起出去玩。”
崔明意笑嫣嫣地看着她,孩童的话稚言稚语的,落在有些人的耳朵里,却像是意有所指的暗讽。
她余光微睨,并不意外在赵狄忽而皱起的眉。
不期然地,两人的目光猛不丁对上。
一个不辨情绪,另一个则充满探究。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哪怕是初相识,也能很快知道与自己并非一路人,也绝不是自己可以拉拢示好之人。
比如说这位表姐。
就算对方有可能是书中的女主,她也没有巴结的想法。
与其把心思搁在别人身上,她更应该在意的是男主本身,一想到这次的任务,她就忍不住想叹息。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
到了第三天,她还是没有寻到下手的机会。
原因无他,只因这几日来崔绩都没回崔府。
一旦三日整期到,她还没有走完剧情,惩罚模式必定开启。那种生不如死的头疼,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寻了一个借口后,带着白鹤离府。
街市上,明显可见局势的紧张。
几日的严密搜查,哪怕是普通百姓都能感知到不安的气氛,若无必要之事,大多不会在外面逗留太久。
但世间的悲欢,从来都不相通。
纵是风声鹤唳,亦有尽欢处,比如花楼倌房,还有酒家。
主仆二人在闹市的路边停下,过了一会儿后,方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声禀报着打探来的消息。
“姑娘,崔少尹和沈少卿就在庆云楼二楼的兰亭雅间。”
她点了点头,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飞檐翘角。
庆云楼是安元府数得上名的大酒楼,楼里不断飘出令人垂涎的香味,镀金的匾额在阳光是熠熠生辉,彰显着此地的档次。
兰亭的雅间内,崔绩和沈弼一边吃饭,一边说着事。
确切的说,是沈弼一直在说话。
两人私下相处,他从不掩自己的话痨属性,“那左更好生托大,他们樊城大牢被人夜闯,险些让人劫走里面的重犯,他不让我们大理寺插手也就罢了,连你都防着,当真是不知所谓。”
也不管崔绩吭不吭声,继续往下说,“我觉得这事不简单,他防着我们,恐怕是另有隐情。你说江昌义的死,会不会和这事也有关?”
崔绩闻言,抬了一下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
他严肃的脸上出现一抹违和的神秘之色,“我听说当年燕王世子之死,与江昌义脱不了干系,我总觉得杀他的人,或许与夜闯樊城大牢的人是一伙的。”
四王之乱发生时,所有人都说漠北王异动,全是因为燕王。燕王为证明漠北王没有异心,同时也为证自己的清白自戕而亡,留下年幼的儿子。
先帝继位后,其子被养在太后膝下,与时常跟随母亲进宫的江昌义颇为相熟。
后来今上与几位皇兄弟争储时,他竟然卷入当中,被镇压宫乱的独孤岚送进樊城大牢,没多久死在牢中。
据有人私下传,说举报他的人就是江昌义。
“历史总是重演,如今几位皇子也已长成,这京里怕是没多少安生日子了。”他感慨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给崔绩倒的则是茶。
崔绩捏着茶杯的手用着力,关节泛着白。
这时酒楼的小二来传菜,将新出来的菜摆在桌上,香味四溢的同时,伴随着热气,他眼底忽地变暗,制止了沈弼夹菜的动作。
“这菜没放盐。”
“我说崔孝白,你这鼻子真是神了,连没放盐都能闻出来。”沈弼打趣道。
“我去加点盐。”
他说着立马起身,在沈弼不解失笑的神情中,端着菜出去。
下楼之后,直接去找方才传菜的小二,将人叫到一旁,压着声询问一番。
小二不明所以,却是吓得不轻,直说自己什么也没做,菜是灶下的厨子做好的,他只负责端给客人。
这样的大酒楼,后厨不仅人多眼杂,且外人很难进入。
“那你仔细想想,从接到菜,再到送到雅间,这一路可有碰到什么人?”
小二闻言,猛点头,“有,有,有个特别好看的姑娘,险些和小的撞上,她对着小的笑,小的看傻了眼……”
他心道果然。
清冷的眼微眯着,对小二道:“这菜里被人下了毒,你悄悄处理了,莫要让人发现,再让人重新做一份送来。记住,此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小二脸都吓白了,拼命地点头。
大堂内仅有几席空着,他扫视一圈,并未发现熟悉的身影。
门口食客们进进出出,跑堂不停地招呼着,他上前打听过后,缓步出了酒楼,冷眼锐利地前后眺看,视线盯着远处的一抹翠绿。
哪怕是离得远,还隔着不断的行人,他的眼里仿佛只有那道纤细却身段玲珑的身影,如弱柳迎风。
来来往往的路人,不时投来惊艳的目光,魏昭已无暇顾及。
她满脑子都是问号,心生不安。
那小二分明已将菜送到,她亲眼看到人进了兰亭雅间,为何迟迟没有等来系统提示任务已经完成的声音?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她仔细回想着,从剧情任务到自己行事的过程,蓦地记起系统发布指令时的一个关键点。
一时定住,宛如雷劈。
所以给男主下药只是完成这次任务的一半,另一半是……
向男主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