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继兄妹三年, 他们的关系一向是客气而疏远,堪比陌生人,从未有过你帮我, 或者我帮你之事。
她印象里的他,清冷高贵寡言少语, 更不近人,他们也没有私下相处过, 可以说此前几年说的话加起来,都不及这几日的多。
当然,她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从他们认识起,他要么是一身绯色的官服,要么是雪色的常服, 偶尔有过几次象征着出身的织金华服, 高高在上矜贵淡然。
而此时的他, 一袭见不得光的夜行衣, 因痛苦弓着身体,形迹可疑, 跌落尘埃般求着她。
如果她不帮他呢?
种种后果在她脑海中快速闪现,反复权衡着。
他是独孤岚的亲外孙, 哪怕是被人抓住, 当外祖母的应该不会对自己的亲外孙大义灭亲, 所以他大概率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是她呢?
他已说破自己帮李戌一事, 显然是掌握了她的把柄, 若是她不帮他, 等他没事之后,那么有事的就是她!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做的事惹怒了独孤岚, 独孤岚或许不会惩罚自己的亲外孙,却会迁怒崔家。
崔家若有事,她这个继女也逃不掉,所以于公于私都得帮。
“你什么都知道,为何没有戳穿?”
那晚他既然已经识破,为什么没有当场验证,却在今晚提起,以要挟她帮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有不能向外人道的秘密,你也一样。”他压抑着喘息声,握着她手的力道松了些,“四妹妹,如今能帮我的只有你,求你。”
一个求字,道尽卑微,搁在其他人身上犹可,与他却是半点不符。
他出身高贵,母亲是郡主,父亲是清流名门,他自己能力卓越,如今还是安元府的少尹,怎会是落到唯有她能相帮的地步。
她企图从他眼晴里窥到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仿佛要天长地久的凝望。
他眼里的寒气已散,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荒凉。
这种荒凉很安静,似一望无际的沙漠,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透着让人害怕的死寂,又像是无波无澜的死海,水里无一活物。
远处,隐约有动静传来。
他垂下眼皮,像是认命,“他们来了。”
忽地,她想到了一个关键。
这人是书中的男主,男主有光环庇护,肯定不会有事,必然会逢凶化吉,所以看似再危险的事,到头来也能迎刃而解。
那么她帮他,也就是举手之劳的顺水人情,或许是个划算的买卖。
思及此,她下定决心,道:“我帮你。”
*
府里各处的灯火逐渐亮起,所有人从睡梦中被惊醒,穿戴好后陆续往前院而去。
月光皎洁,火光映天。
府门大开着,迎进来一群不速之客。为首的中年男子长脸鹰眼,体型极为高大壮伟,双手虚缠着铁链,铁链之下是硕大的八角形铁锤。
哪怕是从未见过此人的人,也能一眼知道他是谁。
正是掌管着樊城大牢的掌狱都尉左更。
他手上的这一对流星锤,被世人称为夺命锤,单只就重五十斤,一锤子凌空而来,砸在人身上能要半条命。
倘若一下子经受两锤,几乎不可能有人生还。故而民间有一锤终身躺,二锤土里埋的传言,无不对他是又怕又畏。
而这样的大杀器被他拎在手里,提起放下甩玩溜转,像是寻常的玩具一般,足见他的力气有多大。
几房人很快到齐,就连盛氏也在林氏和赵狄的搀扶下赶来。
魏昭站在后面,紧挨着魏绮罗,母女俩都没有往前凑。
趁着崔家兄弟和左更寒暄时,魏绮罗小声对魏昭道:“听说是有人劫牢,左大人是追人追到了这里。”
怎么变成劫牢了?
魏昭微掀着眼皮,精准地看向崔洵身后的人。
重雪般耀白的衣,长身玉立清逸绝伦,堪比月下琼枝不沾半点凡尘。那矜贵从容的姿态,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想到不久之前他蜷缩于地,如残喘伤兽般的模样。
左更的态度称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有些嚣张,说明情况后,道:“事关重大,还请崔侍郎行个方便,让我的人在府里搜上一圈。若有惊扰之处,也请诸位见谅。”
他嘴里说着客气的话,一双鹰眼却是无比的锐利,哪怕是对着盛氏和崔家几兄弟,也没有多少恭敬之色。
“府里女眷多……”
崔洵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殿下命我守好樊城大牢,我不敢有一丝怠慢。那贼人已受我一锤,定然跑不动,应是没有力气对府中女眷做些什么。崔侍郎,你是殿下的女婿,你总不会让殿下失望吧。”
这番话说得实在是粗鲁又无礼,莫说是崔家几位姑娘,魏昭都觉得刺耳。
她隐晦地看着那松间雪般的人,越发想不通他为何要这么做?亲外孙暗中与亲外祖母为敌,到底是为什么?
左更已经有些不耐烦,声音都带着几分戾气,“崔侍郎,你家女眷全在这里,你还有何好担心的?若是让那贼人跑了,你担待得起吗?”
崔洵看了看自家人,见盛氏点头之后,抿着唇退到一边。
崔绩跟着他,一言不发地让路。
“公子,打扰了。”
左更对着崔绩,倒是有几分尊敬。
他一个手势示意,跟来的人很快四散而去。
约摸半个时辰后,那些人陆续回来,皆是一无所获。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显不信,鹰眼锐利地看着崔家人,突然动手扒拉着府里的家丁,一个一个的检查过去,甚至连丫环也没有放过,虽然没有上手,却是挨个地紧盯。
末了,脸色变化不定。
“那人受了我一锤,理应站都站不住,我亲眼看着他往这边来了。崔侍郎,你且好好想想,府里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人,否则找不到人,殿下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话里的威逼之意,让崔家几兄弟都皱起眉来。
崔沪年纪最轻,又刚回京中,难免意气重些,不满地怼道:“左大人这意思是我崔家窝藏了那贼人?这无凭无据的,你胆敢如此信口雌黄,是欺我崔家无人吗?”
“崔主事,我也是就事论事,并没有针对你们崔家的意思。若不是看在公子的面子上,今夜我就是把你们崔家翻个底朝天,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崔绩被提到,在崔洵身后冷声道:“人或许是逃去别的地方,左大人若是不信,可亲自再搜查一遍。”
“公子,殿下是什么性子,你最是清楚。今日这人若是找不到,我不好交待,我心里着急,说话便冲了些,也是没法子的事。”
他哪里是说话冲,分明是不怎么把崔家人放在眼里。崔家所有人都知道,他之所以敢这样,不就是仗着背后的主子是大长公主。
萧家和崔家再是姻亲,可永嘉郡主没了,这姻亲关系也就全靠崔绩维系着,一点也不牢靠,也难怪他不卖崔家人的脸面。
盛氏面色沉着,又不好与之辩驳,明显憋着气。
压抑的气氛中,她身边的赵狄忽然出声,道:“左大人,你说你看到那贼人往这边来了,不知是哪个方位?”
左更锐利的眼睛一下子看向她,审视了一会儿,才回答,“西北方位。”
“左大人说那贼人受了伤跑不动,若真进了府,那也应该是在西北方位,府里西北方位最近的院子,住的是魏妹妹。”赵狄说着,朝魏昭这边望过来,“魏妹妹,你今晚可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魏昭:“……”
她像是被吓傻了,一副傻呆呆的模样。
魏绮罗忙护着她,急切地道:“我家知之一向睡得沉,肯定什么也没有听到。”
“我是被人叫醒的,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她似是回过神来,白着脸说。
一应表现都符合深宅内院的闺阁少女遇事之后的做派,看上去害怕至极,又透着几分怕惹事的胆小。
但有人还不罢休,继续问她,“魏妹妹,你再好好想想。”
她无措地看向说这话的赵狄,对方的镇定与理性衬得她像个没有担当的软弱之人。
“四妹妹,你可别害我们……”崔明淑突兀的喊着,仿佛在给她定罪。
“惠娘,休得胡言!”崔洵低喝着,不好在人前斥责自己的侄女,严肃的脸上满是凝重,睨了弟弟崔涣一眼。
崔涣是崔明淑的亲爹,若亲爹出面教训女儿,那就是理所应当。
但崔涣有自己的心思,那就是一心想打发掉左更等人,遂道:“欣然说的倒是有些道理,昭丫头,你且再好好想想,当真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魏昭险些被气笑了。
二房这一家子和她简直是犯冲!
“二叔,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听到……”
左更鹰眼如钩,提着那两个大铁锤,一步步朝她走来。那壮实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座行走的山,令人胆战心惊。
她低着头,思忖着该如何应对。
这时有人挡在她和魏绮罗前面,让左更停下脚步,“左大人,我四妹妹一向胆小乖巧,经不住吓。”
是崔绩!
她心道还算这小子有良心。
当下从魏绮罗身后冲过去,如同找到靠山般躲在崔绩的身后,“兄长,我睡得太死,什么也没听到,这也有错吗?”
“你当真什么也没有听到?”左更的声音,听上去杀气腾腾。
这些人真是够了!
一个是祸水东引,想让她做炮灰,一个摆明是不好交差,有心拿她当替死鬼。
她哭出声来,“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听到……我若真听到什么,肯定会说的,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搜查我的屋子。”
“左大人,你也看到了,我四妹妹吓得不轻。她年纪小,又是个姑娘家,若真听到什么动静,早就喊人了。”崔绩转过头,似是在安抚她,“四妹妹,你别怕,左大人也是心急了些,却也不会枉顾律法冤枉无辜之人。”
“兄长……”她眼泪流着,眸底心是冰冷,却是乖乖地点头,“我不怕,我是崔家的姑娘,在自己家里,没人能欺负我。”
“你放心,有兄长在,必不会让你有事。”
他们的话听在旁人耳朵里,自是兄妹情深。无人知里面的深意,更不会有人猜到其中的因果关系。
崔绩对左更道:“左大人,事不宜迟,你快带人将西北方位所有的地方再重新搜查一遍。若有需要,我们也可以帮忙。”
“不必了。”左更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吩咐一些人留下,自己则亲自带着人去搜。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他搜查完毕,当然也是空手而归。
那双鹰眼阴恻恻的,扫视着崔家所有人,满是不甘与怀疑。
“左大人,你掌管樊城大牢多年,应是见过不少多狡之人。那人胆敢夜闯,定然是有所倚仗,必有接应的同伴。或许他是故意虚晃一枪,让你在此耽搁时辰,好借机逃之夭夭。”
崔绩的话,让左更面色一沉。
他神情变化着,应是在揣摩这话里有多少的可能性。
“眼下城门未开,他们再是逃得远,也不可能出城。当务之急,左大人应去请命,命人封锁四方城门,赶紧全城抓捕,以免耽误时机。我安元府衙也可出一份力,帮你们……”
“不用!”左更断然拒绝,“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岂敢劳烦公子。”
“左大人,事关重大,我安元府衙理当帮忙,你若做不了主,我这就随你去见殿下。”
“我说了,不必劳烦公子,殿下那边我自己亲自去说。”
左更说完,一个手势命令,带着自己的人撤离。
魏昭觉得很奇怪,明面上崔绩是安元府的少尹,管辖之内若有大案要案,理应协同办案,为何这位左大人却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而崔绩一而再是想帮忙,倒像是激将法。看来她这位继兄和自己的外祖母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隔阂,似是相互防着。
*
危机解除,一时却无人说话。
皎月当空照,如银盘一般高悬着,毫不吝啬地遍洒着清辉。
偌大的崔府,书香传世,气节扬名,有着百年清流的底蕴,当堪比明月一般磊落,却也随之变残变淡。
月有阴晴圆缺,世族大家也不会永远雅正。
“我这心跳得厉害,京里不会要出什么事吧?”林氏拍着心口,一脸的心有余悸,“江伯爷才出事,如今竟然还有人敢去樊城大牢劫人,听着都让人害怕。”
樊城大牢里关着的人,全都不是寻常的罪犯,越是身在高门,越是知道国乱之时的可怕,她言语隐晦,也正是因为如此。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脸色都无比的沉重。
盛氏一言不发,皱眉抿唇,许是身体有些受不住,闭目喘着气。
赵狄轻抚着她的背,等她缓过些后对林氏道:“二表婶不用害怕,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那些事就和我们无关。”
又转头用歉意的眼神看向魏昭,“魏妹妹,方才我也是一时情急,怕那位左大人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事来,若是惊吓到姨祖母,那就不好了,所以想着提醒他一二,让他尽快完事走人,你不会怪我吧?”
她都拿盛氏做挡箭牌了,魏昭能怪她吗?
若是与她计较,那就是不懂事,不敬长辈。
“我怎么会怪表姐,我就是吓坏了……”她低着头,将吓得不轻的样子展现,“要怪就怪那贼人,险些把我害死。”
这话没有人能真正听懂,唯有崔绩。
崔绩低着眉,眉眼压着看她,目光之幽深无人能见,“四妹妹不怕,有兄长在,万不会让你死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眼神与心思各异。
崔洵清了清嗓子,道:“母亲,您受惊了,儿子送你。”
盛氏白天才晕倒过,夜里又经这一吓,脸色确实不太好,当下点了点头,让众人都回去歇息。
人群四下散去,魏昭与崔绩错身而过时,听到对方一句极轻的话,“我等你。”
她心下哼哼着,与魏绮罗一起离开。
魏绮罗之前一直提着心,眼下终于无事,自是少不得有一番感慨,同时也对赵狄生出怨气,咬牙切齿地骂了好一通。
出过气后,才说起正事,难免忧心忡忡,“京里接二连三的出事,我真怕有大事发生。知之,你这段日子还是莫要回苦水巷,待在这里应该更安全些。”
她本就有此意,自是应下不提。
不光是她的屋子,就连魏绮罗和崔洵的屋子也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大开着,里面的东西被扯得到处都是,可见左更和他的那些手下行事之张狂。
等到收拾好时,所有人都乏得不行。
魏绮罗原是打算留下陪她一起睡的,她记着崔绩的事,正想着该如何拒绝时,崔洵派人来传话,说是有东西找不到了。
如此一来,魏绮罗只能离开。
这一走,当然不可能再回来。
她交待白鹤一番,再独自出门。
远远看到那屋子里亮着灯,她走到跟前刚准备敲门时,门从里面打开,斗南将她请进去后,自己则守在外面。
窗户紧闭着,拘着所有的烛火不外泄。
崔绩背手而立,白衣胜雪如芝兰玉树般,忽地身子一歪,整个人弯下去,只能以手撑着桌子。
强心丹的时效结束了!
她快步过去,再不用遮掩地替他把脉,然后铺纸取笔,写下药方。
“兄长伤在脏腑,当好生调养,可寻一处方便之地煎药,这两张方子,一张是温养化淤之效,一日喝上三回。另一张有止痛的作用,让你能好受些,一日两回。”
“多谢。”他接过方子,将其收好。
纸墨的气味氤氲着,一时无话。
她该做的已经做完,也是时候提些自己的要求,毕竟她又不是圣母,做好事不求回报这种事,因人而异。
“兄长若真要谢我,我能否提个要求?”
崔绩抬了抬眼皮,清冷的目光中掺杂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你说。”
“我帮了兄长,虽说有一半是受兄长胁迫,但我也算是对兄长有恩。”她有些不想直面这人太过吓人的眼睛,视线微移,“我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将来我对兄长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兄长念在今日之事一笔勾销,可好?”
倘若真到了她被他厌恶到极点的那一天,她不想自己的下场太惨。
他气息微乱,显然有些难以支撑,“好,我答应你。”
“那我们立字为证。”
笔墨都是现成的,唾手可得。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在她以为他会拒绝时,他竟然当真提笔定下字据。
她心下一喜,暗道也不枉她冒险一通忙活,总算是有所收获。面上自是半点不显,将字据吹干后妥善收好。
“左更天生神力,他那一锤应该不止伤了我的脏腑,想来身上也有损,烦请四妹妹帮我看看。”
“……”
他怎么开始脱衣服了!
白日里赵狄要给他看伤,他不是不肯脱吗?眼下不仅脱得干脆,速度还不慢,不等她回过神来,他连贴身的金丝软甲都脱了,一眼望去已是春色无边。
宽肩窄腰形体极佳,完美的锁骨与薄肌相得益彰,哪怕是左腹部有两道陈年旧疤,亦不掩其纯欲的吸引力,反倒平添几许狂野。
他趴在榻上,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若不是他背上青的青,紫的紫,还有皮下的血淤,还真能称得上是秀色可餐。
魏昭没忍住咽了一下口水,心想着既然人家都脱了,那她也不是矫情的人。当下敛起不合时宜的分散思绪,动作仔细地替他查验,一一按着那些伤处,询问他有什么痛感。
他如实回答着,稍显虚弱的声音里有着难以觉察的隐忍,不是忍着身体的痛,而是她的手所到之处,于他而言都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撩拨。
如火烧之后的大地,有什么东西在余烬之下蠢蠢欲动。
他们一个心无旁骛,另一个或许有些心猿意马。
半刻钟后,查验完毕的结果与魏昭之前诊脉所得大差不差,询问他近日抹的是什么药之后,让他继续用药,并按时服用她开的汤药。
他再次向她道谢,以手撑着身体从榻上起来。
哪怕是在这样的状态之下,也不见丝毫的狼狈,反倒因为无所遮挡而更显现出本身的力量感,上半身光着,皮肤光滑肌肉线条流畅,下半身仅是单薄的里裤,滑软的料子显露着他的紧臀与长腿,最为突兀的是中间那一大坨贲张的隆起。
只一眼,她立马别开视线,却暗自咂舌。
不愧是限制文的男主。
果然尺寸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