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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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整个公主府笼罩在昏灰的天色中, 琉璃翠瓦不再熠熠生辉,宏伟富丽如宫殿的屋子也仿佛褪去世俗皇权的荣耀,变有有些黯淡。
没有独孤岚的命令, 位于她寝居后面的一处屋内,哪怕是入夜了也不会点灯。
她站在屋外, 好一会儿才准备进去。
荣嬷嬷一个眼色,守候在一旁的下人赶紧将灯点上。光线瞬间充斥整个屋内, 照出一室的死寂。
死寂中却有人,像木偶般坐着,身形枯败,体瘦如柴,若不是开门时他眼皮抬了一下, 不知情的还当是一具干尸。
她一步步走近, 停在此人面前。
“那夜闯樊城大牢的不知是不是你的人?但是无防, 就算是你的人, 就算是得到了你还没死的消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我会把你转移到这里。”
干尸般人的听到她的声音,再次抬起眼皮, 枯井般的眸子里如这座屋子给人的感觉一样, 死寂中透着无尽的荒凉。
却很平静, 静如千万年来没人打扰的暗潭。
她盯着这双眼睛, 音量忽高, “本宫最后一次问你, 这些年你可曾后悔?”
这人应是支撑不住,眼皮无力地垂下。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悔?”独孤岚却被激怒,背在身后的手死死地握在一起, 仿佛在控制自己会一怒之下,将眼前的人一刀斩杀。
杀气在屋内流转着,好一会儿才消散。
“你不悔,当真是好得很!”她笑起来,满眼的幽怒,“你这个背信之人,到了今时今日都不悔,那本宫也不悔!”
她拂袖而去,门在她身后立马关上。
一个年长的老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恭敬地向她禀报,“殿下,臣又研制出新的毒药,此药服下可让人七窍流血却不死,请殿下赐名。”
天光已完全散去,除去灯烛所照之处,天地都笼罩在黑暗中。
她望着沉沉的天幕,吐出两个字,“不悔。”
老妪又道:“敢问殿下,此毒何时让他服下?”
“他的身体可还能承受得住?”她问。
“回殿下,他已是油枯之体,若服下此毒,七窍流血之后就算不死,也是个活死人。”
她闻言,摆了摆手,“他不能死,也不能是个活死人。”
荣嬷嬷道:“殿下,万一他……”
“没有万一,他不敢死!他若是死了,本宫就让樊城大牢里关着的那些人给他陪葬!”
回望已经来了烛火的屋子,独孤岚的神情似怒似怨又似不甘。
“他为何不悔?当年他说过会向父皇请旨赐婚,却眼睁睁看着父皇将本宫许配给萧杰。”
这样的饱含着积年痛苦的报怨,哪怕是她的心腹荣嬷嬷也不敢接话。
她也不需要要别人的回答,与其说是在问人,不如说问自己,也或者说等不来想回答之人的答案,只能自问。
“他想有从龙之功,本宫就断了他的希望。他有凤家军,有领兵之能,本宫就创立萧家军,夺了他漠北王的王权,成为边关之主。本宫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他怎么敢不在意,怎么可能不悔?”
夜风不知何时起了,如泣如诉。
风吹着她尊贵华美的衣袂,猎猎作响。
半晌,风停。
她神情渐平静,肃穆而冷厉。
这时有下人来报,说是崔绩已经回府。
“他真是好大的架子,还要本宫三催四请才回来。”她冷哼一声,语气中毫无怜爱之情。
荣嬷嬷却是不解,“那人在这里,公子若不回来,岂不更好?”
她神情更冷,“越是让本宫猜疑或是不安之人,本宫越要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敢不经过本宫的同意,绕过本宫直接回京,本宫总觉得他可能是知道了什么。”
“殿下的意思是公子对您有异心?”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寒而厉,“那白眼狼自小养在皇嫂身边,还不是险些反咬一口。他身体里流着的是那白眼狼的血,本宫不得不防。”
又想到什么,眼底隐有一丝嘲弄之色,“那个赵狄极有可能就是他的人,他越是想避嫌,反倒越让人怀疑,你派人盯紧些,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本宫都要知道。”
她们说话时,崔绩已经进府。
于往自己住处的半道上,遇到不知等了多久的赵狄。
赵狄看到他,赶紧迎了上来。
“表哥,你终于回来了。”
那冷傲中带着几分娇羞的神态,亲昵而欢喜的语气,仿佛是等候丈夫归来的妻子,听得他神情更淡,与她保持着距离。
“我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就盼着你能早点回来。”
“你若是住不惯,何不向我外祖母言明,她必不会强留你。”
“表哥,你误会了,我不是住不惯,我是想快些适应。”她捋了一下自己的鬓发,含情地看着他,“我喜欢这里,我愿意一直住在这里陪着表哥。”
“表妹,慎言!”他气势一起,越发的清冷不近人情,“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明白,表妹也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她欲靠近些,却被他眼底的冰冷所震慑,委屈不已,“明明小时候你对我很不一样,为何会如此?表哥,我学医术习武全是为了你……”
“你的本事是你自己的,不是为了任何人,这样的话休要再说。”
他说着,人已绕过她,瞬间走远。
她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姑娘,大公子本就是性子冷清之人,他心里定然是有你的,只是碍于婚姻大事皆由长辈做主,不想与你私下牵扯,有损你的名声,有老夫人为你作主,再加上大长公主对你的看重,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欺霜的话,让她脸色好看了些。
黑暗中,她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野心,“你说的没错,我一定会得偿所愿。我与表哥认识在先,占尽先机,岂会输给那个人。”
*
“阿嚏”
“阿嚏”
魏昭正打着喷嚏时,白鹤从外面进来,一脸的凝重。
“姑娘,方勒说,今日又有人先是要了两盒桃花粉,后来退回一盒。”
她说完后,将方勒带来的桃花粉交给魏昭。
魏昭仔细看了看,再将盒子打开,捻了粉先搓后闻,脸色瞬间一变,“还真是不死心哪。”
“姑娘,这次也有问题!”白鹤也跟着色变,连忙又道:“幸好方勒机灵,不光把这盒桃花粉留下,还暗中跟着那人,一直跟到了东桥巷。”
东桥巷里的人家,大多都是小门小户,从一水制式不高的屋宅来看,巷子里住着的都不是显贵。
一大清早的,巷子的很多人还没有起。
一对看上去兄妹模样的人停在从右边往里数的第五家,男的去敲门,门一开不等里面的人问什么,两人就挤了进去。
这兄妹俩不是别人,正是易容成方娘子的魏昭和方勒。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来。
同路到巷子外面后,一个往左,另一个往右。
方勒要回铺子,而魏昭则要回魏宅换装。
这个时辰街上的人已经多了些,她一路低着头走路,不想招人眼,也不想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哪成想越不想碰到什么,就越来什么。
打老远看到沈弼和崔绩,她想也未想就拐进一条巷子里,巷子深且长,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心生警觉。
从脚步声听来,是两个人,且是成年男子。
她故意放慢速度,像是走得累了些,靠在一旁稍作休息。
那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冲了过来,看她的目光充满男人的恶意与欲念。
“这小娘们长得不怎么样,身段却是极好,方才远远瞧着就让人心痒。”一个说。
另一个则紧盯着她,“娘子这是走累了?正好某的家就在附近,娘子要不要去坐坐,喝口水?”
她装作害怕的样子,前后一看,并无其他人经过,当下手一扬,朝他们洒了一把粉。
两人应声而倒,她想了想,分别给他们都喂了一粒药,正准备拍拍手走人时,忽然后背一寒,下意识朝右边的墙头看去。
“喵”
一声猫叫后,很快一只黑猫窜了过去。
她再不作迟疑,快速离开巷子。
哪成想将出巷子没多久,却看到斗南。
斗南朝她走来,道:“方娘子,我家大人有请。”
她心惊着,面上却是不显。
马车停在路边,车帘子掀开,露出崔绩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你上来说话。”
“民女身份低微,怎敢上大人的马车。”
“我有话问你,不便让人知晓,你且上来就是。”
她心思几转,虽摸不透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还是识时务些比较好。
一上马车,马车就动了。
“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
她眼下不是自己,而是方娘子,她实在是想不出这人要问“方娘子”什么。
崔绩压着眉眼,看着她,“我有一事不明,希望方娘子替我解惑。”
“民女愚钝,哪能为大人解惑,大人莫不是找错了人?”
“有没有找错,等会就知道了。”
她心头一跳。
但见崔绩一副清冷君子的模样,将将浮上心头的猜测又沉了下去。
经过昨天的事,她对这个男主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一时觉得他有病,一时又觉得他所图不小。
但严格说来,她也有所图。
马车碾着青石板,平稳前行。
她的心却是七上八下,有些忐忑不安。尤其是听到街坊们熟悉的声音,得知马车进了苦水巷,越发心下打鼓。
最后,马车停在魏宅前。
崔绩先下去,站在车边等她。
她硬着头皮,慢腾腾地下去,装作惊讶的样子,问他为何带自己来这里。
他不语,递了一个眼色给斗南。
斗南去敲门,开门的是月婆婆。
“我家大人听说四姑娘今日有事回了这里,正好顺路经过,来看看四姑娘。”
月婆婆看了魏昭一眼,回道:“你们来的不巧,我家姑娘出门了。”
“无妨,我等四妹妹回来便是。”
不等月婆婆说什么,斗南已上前一步将门大开。
崔绩走在前面。
魏昭看着他清逸修长的背影,磨了磨牙。
这人倒是不客气,主人不在家,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去了,当是自己家一样!
但眼下这般情形,她也没什么退路。
纵是她先前没有想到,到了这个地步,她大概也能猜到一些。正是因为猜到他的目的,心里的不安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无奈。
她经过月婆婆时,轻轻摇了摇头。
前些日子整理的花圃内已是一片绿意,葱翠而郁郁。柿子树较之从前也更繁盛了些,柿果也大了许多。
崔绩不请进入,直接进到屋子,自若地打量着里面的布置,最后目光落在笼子的那两条石龙子上。
魏昭跟着进来,也不说话。
他也不急,参观完后静坐着等,如同姜太公钓鱼一般,等的是愿者上钩。
这是钓鱼者和鱼的较量,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缕恰好在他身上,似画的五官更显优越,如美玉沐光,一时美不胜收。
时辰一点点过去,最终没能忍住的是魏昭,她不是熬不住,而是知道一切都是徒劳。因为钓鱼之人不止有鱼钩,还撒了一张逃不掉的网。
“大人如果没什么事,民女就告退了。”
她人还没走到门口,感觉一阵风过,眨眼的工夫,崔绩就到了她眼前。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只有阳光能从其中穿过,似是一束炫彩,将玉色的皮肤染上胭脂色,皮肤上的细绒像一层金色的霜,像是一道美味的点心,恨不得让人一口吞下。
男人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在她听来,这是猎人享用猎物之前的号角,莫人让人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往后退,直到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而崔绩,则步步逼近。
每走出一步,像是踩在人心上。
他走之后低俯着头,慢慢地朝她压下来,停在她的颈侧深嗅着清甜的香气,尔后一声极轻的叹息,“四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