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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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欣然若是有个好歹,我可怎么活啊……”
赵老夫人悲苦的哭声从客房院内传出来,透过大开的院门, 守在外面的人清楚可见她被盛氏扶着,正泪眼巴巴地望着西厢。
盛氏皱着眉, 神情间有难过,更多的是复杂。
“当真无药可解吗?”她问一旁背着药箱的张大夫。
张大夫摇头, “表姑娘应是一心求死,所服之毒太过霸道,五脏内里怕都衰败得不像样子,是以才会有那等虚沉无力的脉相,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这些日子常往崔府跑, 对崔家近日发生的事知之甚多, 可谓是外人中最为清楚之人。
正是因为清楚, 才更觉得唏嘘。
那位表姑娘应该是做下了太多恶事, 已无颜立于世间,才会选择自我了断的吧。对于这个么害人的亲戚, 崔家人是仁至义尽,竟然赶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他如是想着, 看着西厢紧闭的门, 心下一声叹息。
“姐姐, 欣然是我的命根子, 你可一定要救她……”赵老夫人死死地抓着盛氏的胳膊, 力道之大让盛氏都有些吃痛。
盛氏忍着痛, 安慰道:“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再去请其他的大夫了。”
人之将死,她也不想计较太多。
所以看到赵狄强撑着一口气, 说想在临死单独见崔绩一面时,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同意。
突然,西厢紧闭的门窗一起打开。
她惊了一下,心跟着为之一沉,忙问开门的人,“老三,欣然她……”
赵老夫人“哇”地一声,跌跌撞撞地往里面冲,“欣然,欣然……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让祖母怎么活……”
张大夫叹了一口气,背着药箱跟上。
一进屋内才发现,赵狄不仅没有咽气,反而已经坐起。
而原本一同进来见她最后一面的崔洵崔沪和崔绩皆是沉着脸,看她的目光毫无怜惜之色。
“张大夫,麻烦你再帮她诊脉。”崔洵板着脸道。
张大夫赶紧过去,搭上赵狄的手腕,立现惊疑之色,“这……这……这脉相怎地变化如此之快,竟是好了许多!”
“好了?”
赵老夫人和盛氏齐齐惊呼。
“这是怎么回事?”盛氏忙问。
崔沪没好气地道:“这就要问我们的好姨母了!合着你们祖孙害人不成,还想将我们崔家拖下水,当真是好恶毒的心思!”
“三郎,你这话从何说起?欣然福大命大,捡回一条命来,你就这么……”
“她哪里是捡回一条命,她根本就是耍着我们玩!”崔沪说这话时,那看向赵狄目光中有痛心,还有厌恶。
赵狄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揪着绣梅点绿的锦被。
赵老夫人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苦命的孩子,险些被人逼死了,好容易活过来,却这么不受人待见……”
“张大夫,你看这个。”崔洵递上一个还带着温度的小香炉。
香炉隐隐还冒着香气,张大夫没接到手时,已闻出是何物,脸色随之大变,“这是合欢香。”
屋子里药香浓重,若不是香气到了跟前,恐怕还真闻不出来。
“母亲,她们这是苦肉计,目的就是引绩哥儿单独来见,倘若真中了她们的计,我们崔家就要成为整个安元府,乃至于整个大周朝的笑话!”
崔沪越说越气,庆幸大侄子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叫上了他们。更庆幸大侄子鼻子灵,闻出了不对劲,否则他和大哥闻多了这东西,怕是都要出丑。
到了这个份上,盛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得浑身发抖。
如果说之前她对赵狄还有一点怜悯之情的话,此时已经彻底没了,当即到了床前,抬手就给了赵狄一巴掌。
“你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你这是要毁了我们崔家!”
“姐姐……”赵老夫人哭喊着,“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们……”
“你给让开!”盛氏正在气头上,但对于这个妹妹还是有感情的,“你看看她做的这事,你让我怎么可怜她,她必是连你也骗了!”
赵老夫人被说中,哭声停了一下。
盛氏见之,越发来气,“你管不了她,我来替你管,你给我让开!”
“姐姐……”
姐妹俩一个还要动手,另一个拼命拦着。
“行了!”
赵狄兀地出声,慢慢抬起头来,那阴沉带着怨毒的目光,看得盛氏心下突突直跳。
“你还有脸恨我们?我们崔家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害我们?我对你的爱护之心,等同于元娘惠娘云娘她们,你为什么……”
“够了!”赵狄打断她的话,“您说的好听,您若真的爱护我,为何不直接将我许配给表哥?您嘴上说疼我,却不敢和大长公主去提亲事,反倒让我自己争取,事事让我出头,是你们对不起我!”
她被这话堵得心口发凉发寒,甚至开始发疼,“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我们的好心,换来的却是埋怨,好,好,好……”
“母亲!”崔洵连忙扶着她。
她摆了摆手,愧疚地看向崔绩,“绩哥儿,是祖母不好,是祖母识人不清,险些害了你……让她们走,让她们走!”
说完,她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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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南听从崔绩的命令,带着几个人盯着赵家祖孙。先是守在客院的外面,等她们收拾好后,再跟她们出府。
一路上,崔家的下人们对她们指指点点。
“那个高人说的对,咱们崔府确实是招了脏东西,这害人精好恶毒的心思,也不怕天打雷劈!”
“她就是个灾星,克死了自己的父母祖父不够,还到处害人,肯定是要遭报应的……”
赵狄听着这些话,脑子像要炸开。
父母出事后,不说是外人,就是府里的下人都这么传。祖母知道后大怒,将那些人都给发卖了。
祖父病亡时,张家为退亲,四处散播同样的话,祖母被气得病倒,却为了她的将来不得不以死相逼,逼着张家在祖父的热孝内将她迎娶过门。
她在那般情形之下嫁进张家,处境可想而知。公婆不待见,丈夫横眉冷对,便是张家下等的奴才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半年后祖母去世,她更是举目无亲,在张家忍气吞声。纵是她一忍再忍,却还是逃不掉被休弃的命运。
被休之后她无人可依,无处可去,只能进京投靠。姨母祖看似心疼她,却由着府里的人私下说她是灾星克星。
她还是只能忍,忍着别人白眼,忍着别人的嫌弃。
明明她已经重新来过,为什么还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满眼的富贵,为何不能属于她!
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从内院到了外院,她的视线中出现一抹绿色,在明媚的阳光中招摇而来,如一根刺扎进她眼里。
魏昭也看到了她,不躲不避,一步步地走近。
纵是一张芙蓉面上没什么表情,不见得意,也无任何喜色,但在她看来,这是轻视,也是无所谓,更像是胜利者才有的姿态。
斗南极有眼色,已呈戒备之状。
当然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怕她对魏昭做什么。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魏昭淡淡地道,“你想多了。”
她是听到盛氏昏倒的消息,不得不回来一趟。
继孙女也孙女,当祖母的病了,岂有不闻不问的道理。
“你还不敢承认?真是虚伪!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若是当初我没有离开安元府,而是与表哥一起长大……”
“都这个时候了,欣然表姐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有,实在是让人佩服。”魏昭似是一副好心的模样,“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张家的案子查清楚后,你会面对什么吗?”
赵狄面色一变,却很快恢复镇定,“事情都是欺霜做的,与我何干?”
“我是该说你无知呢,还是该说你蠢?”魏昭轻笑一声,“你处心积虑害人,不应该事先了解一下我们大周朝的律法吗?”
“你……你这是何意?”
“下人犯事,主家也脱不了干系,轻则赔钱,重则流放。张家死了好几口人,你猜你会被连坐什么处罚?”
“祖母!”赵狄下意识去看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脸都白了,“你少唬人!下人犯事,顶多就是给些银钱,哪里像你说的那样……”
不怪她半信半疑,实在是在她的印象中,不管是哪个府上的下人犯了事,最后都是私下化解,要么利益互让,要么散些钱财,从未听过牵连家主受罚的。
“看来姨祖母也不知律法,更没有教过自己的孙女,难怪她行事歹毒,败露之后还无所畏惧,真是可悲啊。”
“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她强忍着心中恐惧,“欺霜瞒着我行事,她已经认罪了,也以命抵命,律法还能把我如何?”
“我大周律法第二百十一条,家奴犯事,坐连主家。”
崔绩的声音传来,很快人到了跟前。
他的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击溃赵狄心底的侥幸。
“不……不……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赵老夫人已顾不上自己长辈的身体,“扑通”朝他跪下,“绩哥儿,求你救救欣然……”
斗南几步过来,和另外一个衙役赶紧将她扶起。
她哭喊着,“绩哥儿,姨祖母求你了……她做的一切都为了你,你一定要救她……”
“姨祖母这话好生奇怪,什么叫都是为了我兄长?难不成您是想把您孙女做的恶事,全算到我兄长头上?”魏昭的语气不掩嘲弄。
“上梁不正下梁歪,姨祖母应该好好反省自己才是,而不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想着替自己的孙女脱罪!”
“你……”
赵老夫人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恶狠狠地瞪着她。
她的身前很快被人挡住,尔后是崔绩极冷的话,“是非黑白,自有律法定论,这里是崔家,还轮不到你们外人在此放肆!”
一个外人,一个放肆,足见他对这对祖孙的厌恶。
祖孙俩又是心惊害怕,又是不甘,然而崔府已不是她们能停留的地方,很快被斗南和那几个衙役催促着离去。
哪怕是走得远了,赵狄还不死心地回头。
但见那一身绯色官服的人,正低着头,微微将身体俯倾着,似化冻湖水中倒映的修竹,春意浓浓显尽温柔。
她嫉妒着,恨着。
尤其是那抹绿色不知羞地依偎过去时,更是恨不得冲过去取而代之。
忽地,魏昭朝她望来。
哪怕是离得很远,她似乎还能感受到魏昭目光中的讽刺。
当她彻底看不见,魏昭才收回视线,问道:“祖母怎么样了?”
崔绩细嗅着她的清甜香气,“她是急火攻心,幸好张大夫当时也在,及时救治,已无大碍。”
她见他的衣着,便知他还要去衙门,又想着府里人多眼杂的,万一他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被人看到,自己不好解释。
遂退后两步,道:“你去忙吧,我去看祖母了。”
反正这次的任务简单,倒也不急。
但再不急,也有三日期限。
想了想,道:“这两天你若有空,不管我住在哪里,你来找我,我有话和你说。”
崔绩眸色幽幽,声音极轻,似叹息,更似满足,“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