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和硝土一起,成了李远在晕眩和压力中,偶尔能抓住的一点实在的、冰凉的东西。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李远疲于应付各方目光和内心挣扎时,张旺才那边,又有了新动静。打井失败后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张家,似乎并未死心。不知是张大户痛定思痛,还是他那个乡干事侄子又出了什么主意,张家开始频繁接触县里来的一个“农资公司”的业务员。不久,村里就传出风声,说张家打算引进一种“新型抗旱保水剂”,据说是“高科技”,拌在种子里或者撒在地里,能“锁住水分”,“提高抗旱能力”,而且“效果立竿见影”。
“吹吧,就吹吧!”王技术员听到风声,嗤之以鼻,“什么保水剂,不就是些高分子聚合物,吸点水,代价是可能改变土壤结构,用不好反而坏事!而且死贵!他们张家有钱烧的!”
但张家似乎铁了心要挽回面子,也抢占“科学种田”的新高地。很快,几袋印着花花绿绿商标、写着“高效抗旱锁水灵”的塑料包装袋,就堆在了张旺才家的堂屋里。张旺才又恢复了点神气,见人就开始吹嘘这“保水剂”的神奇,说是“美国技术”,“县里重点推广项目”。
这一次,他没有再搞“现场教学”,而是由他叔叔张干事出面,在村里开了个小型“推广会”,邀请了一些“有影响力”的村民(自然不包括李远和刘老蔫),还“正好”请到了下乡检查工作的赵技术员。会上,张干事侃侃而谈,赵技术员碍于情面,也说了几句“新技术可以尝试,但需科学使用”的场面话。
消息传到李远耳朵里,他没什么反应。保水剂?他好像在省城听陈志远提过一嘴,说是概念不错,但成本高,适用条件有限,且长期生态效应待研究。对他而言,那又是另一个遥远而昂贵的世界。他现在满脑子是自己的病苗,稀释的苦水,和那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他决定冒险。在观察了那处浇了稀释苦水的碱蓬十几天,确认没有明显毒害后,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他选了试验田里长势最差、几乎要被盐碱吞噬的两株“小和尚头”(不在那四十株移栽苗之列,是后来用最后几粒种子补种的,长得极其孱弱),作为新的“试验品”。
夜深人静,他再次取出藏着的苦水瓦罐。这一次,他准备了两个大桶的沉淀渠水。他用一根最细的麦秆,小心翼翼地从瓦罐里蘸出极小的一滴苦水原液,滴入第一桶水中,搅拌。然后,从这第一桶水中,舀出一瓢,倒入第二桶水中,再次搅拌。他进行了两次高倍稀释,计算着浓度可能已经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他用这稀释了又稀释的“苦水”,极其小心地,润湿了那两株“试验苗”根部的土壤。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冰凉。他看着那两株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的弱小苗影,心里默默地说:(对不住,如果……如果不行,就当我害了你们。如果……如果有一点点用,也许……)
接下来的日子,他更加细心地观察着这两株“特殊待遇”的苗,同时也不敢放松对其他苗的管理。新立起的牌子在阳光下沉默地反射着光,来来往往的目光和议论依旧不断。张家的“保水剂”据说已经用上了,效果如何,众说纷纭。刘老蔫的玉米艰难地拔节,墙角的“小和尚头”老种苗,在老人精心照料下,又长出了一片新叶。爹给的硝土用完了,那几株病苗的病情稳定下来,但没有根本好转。
日子在焦虑、期盼、等待和无声的较量中缓慢流淌。五月的太阳越来越毒,土地蒸发掉最后一点水汽,裂缝纵横,像是大地干渴至极的皱纹。那两株浇了稀释苦水的“小和尚头”,在最初几天毫无动静,甚至看起来更蔫了一些。李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要认定自己做了蠢事。
直到第七天的清晨,他照例去查看时,惊讶地发现,其中一株苗的茎基部,靠近土壤的地方,竟然冒出了一点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的根毛!而另一株,那一直卷曲着的顶心,似乎也微微松开了一些!
【监测更新:小和尚头(特殊处理A、B)。经极低浓度复合矿物质水处理后,初期出现轻度胁迫反应,后续观察到新根原基萌发及顶端生长点活性增强迹象。需排除偶然性,并持续监测对植株整体抗逆性及产量的长期影响。】
不是幻觉!系统也捕捉到了这微弱的变化!李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收缩,又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成功”,这离成功还差十万八千里。而是因为,他那个近乎疯狂的、触碰“毒水”的念头,似乎……似乎真的在泥土深处,在生命最细微的角落,激起了一点不一样的、极其微弱的涟漪。
这涟漪太微小,太不确定,可能转瞬即逝,可能只是巧合。但它存在过。在这个干旱、板结、似乎一切生机都要被扼杀的土地上,在他被各方目光和沉重期望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不一样”,像黑暗深处迸出的一粒火星,瞬间点亮了他疲惫而迷茫的眼睛。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点新生的、乳白色的根毛。冰凉,柔软,却蕴含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向着未知(哪怕是“毒水”浇灌的土壤)探索的勇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两株特殊的苗,看向试验田里其他依旧在挣扎的绿色,看向远处阳光下刺眼的铁皮牌子,看向更远处村庄模糊的轮廓,和那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干渴的灰黄色原野。
观测点。牌子立起来了。目光聚集过来了。规范要求下来了。压力无处不在。
但似乎,也有一些东西,正在这片被所有人视为“绝地”的土壤深处,在那些最不起眼的、被“毒水”试探过的生命里,悄然发生着变化。这变化无关荣耀,无关认可,甚至可能毫无结果。它只关乎生存本身,在最严酷的境遇中,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
李远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沾上的湿土。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没有看那些规范的表格,只是用工整的字迹,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简单的记录:
“五月初九,特殊处理苗A、B,见新根。疑似低浓度苦水刺激?待察。其余苗情稳。天更旱。”
写完,他合上本子,站起身。阳光炽烈,晒得他有些发晕。但他觉得,自己似乎又能看清脚下的路了。尽管这条路,依然狭窄,布满荆棘,并且通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可能是更深的黑暗,也可能是极其微茫的亮光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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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水相
陈志远回来的那天,带来了风。不是自然界的风,而是一种看不见的、却能搅动空气、改变流向的“风”。两辆吉普车这次没有在村支部停留,直接开到了试验田边的土路上,扬起半天高的尘土。车门打开,陈志远第一个跳下来,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帆布包鼓鼓囊囊,但眉宇间带着一种与上次不同的、更加锐利和紧迫的神采。跟他一起下来的,除了县农业局的副局长和一个秘书,还有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整齐的蓝色工装,戴着眼镜,手里提着银灰色的金属箱子,神色严肃,动作干练,一看就是常年跟精密仪器打交道的人。
“陈老师!”李远从试验田里直起身,手上还沾着泥,看到陈志远,心里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下意识地想把手往身上擦,又觉得不妥。
陈志远大步走过来,没在意他的手,目光先扫过那块簇新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观测点”铁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落到李远脸上,上下打量一番,重点在他嘴角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淤青和明显消瘦的脸颊上停留片刻,然后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黑了,瘦了,但精神头还在。干得不错,远子。”他的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这句“干得不错”,比任何红头文件都更让李远心头一热,鼻子竟有些发酸。这一个多月的焦虑、迷茫、孤军奋战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释放。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来,介绍一下。”陈志远侧身,指向那对年轻男女,“这是省院分析测试中心的小周、小林。这次专门带了些设备下来,要对你的试验田,尤其是土壤和植株样品,做一些初步的、更精细的分析。这是我们项目走向规范、获取可靠数据的关键一步。”
小周和小林对李远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已经好奇地投向试验田,尤其在那几十株移栽苗上逡巡,眼神里带着专业人员的审视和评估。
“这位是李远同志,我们观测点的实际负责人,对本地情况和这些材料最熟悉。”陈志远向小周小林介绍,语气郑重。然后转向县局副局长,“王局长,采样和分析需要几天时间,可能会有些动静,还请村里多支持配合。”
王局长满脸堆笑:“陈工放心!省院的工作,我们县里、村里一定全力支持!远子,你好好配合陈工和两位专家!”
正说着,得到消息的王老栓、王技术员,还有不少村民也都闻讯赶来了。看到陈志远,看到那两个提着神秘金属箱的“省里专家”,再看到他们对李远那郑重的态度,人群里的议论声嗡嗡响起,看向李远的眼神更加不同了。这一次,不再是好奇或敬畏,而是掺杂着一种“果然如此”、“真有来头”的了然,甚至是一丝与有荣焉的兴奋——看,我们村出了能被省里专家这么看重的人!
张旺才也挤在人群里,脸色有些发白,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李远,又看看那两个闪着冷光的金属箱子,眼神复杂,嫉妒、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他家的“保水剂”刚撒下去没几天,效果还没显现,省里专家就带着“真家伙”回来了,这对比,让他心头发虚。
陈志远没有多耽搁,立刻开始工作。他先是让小周、小林在试验田边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支起一个简易的折叠桌,打开金属箱。箱子里是李远从未见过的仪器:有小巧的天平,有带着长长电极的、像笔一样的奇怪工具(后来知道叫pH计和电导率仪),还有密封的瓶瓶罐罐和标签。动作麻利,安静无声,与周围尘土飞扬、人声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然后,陈志远亲自带着李远,开始定点采样。他用小铲子在移栽苗的根际、行间、未改良的盐碱地对照区,分别取了土壤样品,装入不同的、贴着标签的塑封袋。又小心翼翼地剪取了不同苗情(健康、发黄、有白点)的“小和尚头”和“老红芒”叶片,甚至取了那两株浇过稀释苦水的“特殊苗”的细小根尖,放入装有透明液体的小玻璃瓶。
“这是固定液,保持样品新鲜,回去做显微切片和成分分析用。”陈志远一边操作,一边低声向李远解释,“我们要知道,你的苗床土、移栽后的根际土,盐分、pH、有机质、各种离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也要看看,这些耐盐品种的叶片结构,在盐碱胁迫下,到底有哪些微观的适应性改变。”
李远亦步亦趋地跟着,努力记住每一个步骤,理解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他看着那些土壤和叶片样本被贴上编号,密封,仿佛看到自己这一个多月模糊的摸索、粗放的记录,正在被一双更精确、更强大的“手”和“眼”接管、解析。这种感觉很奇怪,既让他感到安心(终于有“科学”的方法来弄清楚了),又让他隐隐有些失落,仿佛自己那些笨拙的、带着体温和汗水的尝试,在这套精密流程面前,显得过于……“土”了,甚至有些可笑。
采样间隙,陈志远问起那几株病苗的情况。李远如实说了,提到了硝土水,也提到了自己对盐害还是病害的困惑。陈志远仔细查看了病叶,沉吟道:“盐害和某些真菌病害初期症状有时确实难区分。等小林他们测了根际土壤离子和pH,再看看叶片切片有没有菌丝,就清楚了。你用的硝土……是硝酸钾吧?在特定情况下,钾离子有助于缓解钠毒害,增强植株抗性,但用量和时机很关键,用不好反而增加土壤盐分。你这个‘土方子’,算是歪打正着,但不可复制,风险大。”
“土方子”、“歪打正着”、“风险大”。这几个词,像小锤子敲在李远心上。他想起了自己偷偷试验的苦水,那更是“风险大”到近乎疯狂的“土方子”。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能说……现在不能说。等结果,等陈老师他们分析出什么再说。)
陈志远似乎没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转而问起了移栽苗的整体长势,水分管理,还有那块新立的牌子。李远一一回答,说到牌子带来的关注和压力时,陈志远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阳光下刺眼的铁皮,声音低了些:“牌子是形式,是给外面人看的。但数据,是给自己,给这片土地,给未来要种地的人看的。别被牌子压着,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不过,”他顿了顿,看向李远,“以后的数据记录,要更规范,更精细。小周他们会教你用一些简单的仪器,比如这个,”他拿起桌上那个像笔一样的电导率仪,“测土壤溶液的电导率,就能大致判断盐分高低,比用嘴尝、用眼睛看准得多。”
李远接过那冰冷的、带着按钮的小仪器,心里百味杂陈。这小小的东西,似乎能解决他许多模糊的、靠感觉的判断。科学的力量,精确,高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爹给的硝土,想起刘老蔫关于苦水井的告诫,想起自己半夜偷偷摸摸的稀释试验。这些“土”的、模糊的、甚至有些“巫术”色彩的经验和直觉,在“电导率仪”面前,还剩下多少价值?
接下来的两天,试验田成了临时的、简陋的“野外实验室”。小周和小林在折叠桌上忙碌,操作那些仪器,记录数据,低声讨论。李远被要求协助,学习使用电导率仪和pH计测量不同区域的土壤,学习更规范地记录株高、叶龄。他学得很认真,但总有一种疏离感,仿佛在旁观一场精密的手术,而手术的对象,是他亲手接生、喂养、如今却要被重新“解剖”审视的孩子。
村民们起初还围观看热闹,后来见专家们只是埋头干活,不怎么说话,也就渐渐散了,只是远远投来好奇的目光。张旺才来看过一次,被小周礼貌而冷淡地以“工作区域,请勿打扰”拦在了外面,悻悻而去。刘老蔫倒是每天都会来,不靠近,就蹲在远处的田埂上,默默地看着,眼神里有对“省里大仪器”的敬畏,也有对李远能“跟着学”的欣慰,更深处,是期盼——期盼这些冰冷的机器,能给他那几棵挣扎的苗,给这片干渴的土地,带来一点实在的、可触摸的希望。
第二天傍晚,初步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折叠桌上摊开了几张写满数据和简单图表的记录纸。陈志远召集了李远、王技术员,还有闻讯赶来的王老栓,一起看。
“几个初步结论。”陈志远指着数据,语气平静,“第一,移栽区的根际土壤,盐分和pH值确实比未改良的对照区有显著降低,有机质含量提高。说明你们的‘局部客土+肥土’的馒头垄做法,短期内有效改善了根际微环境,这是移栽苗能成活的关键。”
李远心里松了口气。至少,这条路没走错。
“第二,”陈志远话锋一转,指向“小和尚头”病叶的检测结果,“那几株黄叶有白点的,根际土壤钠离子含量依然偏高,但更重要的是,叶片切片发现了极微量的菌丝,初步判断是盐碱地常见的根腐病病原菌,在苗期抵抗力弱时趁虚而入。所以,不单纯是盐害,是盐害诱发加重了土传病害。你那点硝土水里的钾,可能阴差阳错增强了一点植株抗病力,但没解决病原问题。”
原来是这样!李远恍然大悟,同时又感到一阵后怕。如果当初只当盐害处理,可能根本无效,甚至耽误了。
“第三,”陈志远看向那两株“特殊苗”的数据,眉头微蹙,这是李远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困惑思索的表情,“这两株苗的根际土壤,各项离子指标与其他苗没有显著差异。但是……”他拿起一个更小的玻璃瓶,里面是那两株苗的根尖固定样品,“它们的根尖分生组织细胞活性,在显微镜下观察,似乎……比其他苗略微活跃一些。而且,根系分泌物的一些成分,也有微弱差异。这个……需要更精细的分子生物学手段才能确定,目前只是观察现象,原因不明。”
原因不明。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了那两滴被稀释了无数倍的苦水。会是那个原因吗?那个疯狂的原因?他喉咙发干,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擦着。
陈志远似乎没打算深究这个“不明现象”,他总结道:“所以,目前看,你的‘育苗移栽’思路是对的,能有效规避苗期盐碱胁迫。但土传病害是个大隐患,需要引入抗病品种或结合生防措施。土壤改良是根本,但需要更系统、更经济的办法,不能总靠‘客土’。”他看向李远,目光锐利,“远子,你的工作,验证了方向,也暴露了问题。接下来,我们要在‘观测点’的基础上,设计更严谨的对比试验。比如,不同抗性品种的筛选,不同土壤改良剂(比如石膏、腐殖酸)的效果对比,简易节水灌溉方式的尝试……”
他拿出一份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的方案草稿,上面列着几个小的试验课题。李远看着那些陌生的名词和复杂的试验设计,感到一阵头晕,但同时,一股更强烈的渴望和一丝隐隐的畏难情绪交织着升起。他知道,自己将被带入一个更“科学”、但也更复杂、更陌生的领域。他还能像以前那样,凭着一股劲头,用“土法子”去摸索、去试错吗?
晚饭是在王技术员家吃的,算是给陈志远一行接风。饭桌上,陈志远话不多,多是王局长和王老栓在说些场面话。小周和小林更是沉默,只专注吃饭。李远坐在下首,食不知味。
饭后,陈志远让其他人先休息,单独把李远叫到院外的槐树下。夜色深沉,星斗满天,远处传来零星的蛙鸣(村里少数几个还有积水的坑塘里的)。
“远子,”陈志远点了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今天说的,都听明白了?”
“嗯,大概明白。”李远老实回答。
“觉得难?跟不上?”陈志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李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些试验,还有仪器……我以前都没见过。”
“没见过就学。我当年在陕北,连显微镜都没有,靠一把放大镜和一双手,不也搞出了点东西?”陈志远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悠远,“科学不是神坛,它就是个工具,帮你把地里的事儿,看得更清,想得更透。你有你的长处——你对这片土地熟,对庄稼有感情,有股不认输的倔劲儿。这是任何仪器都代替不了的。小周、小林他们懂技术,懂操作,但他们需要你告诉他们,这里的地是怎么回事,这里的农民最愁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但是,你不能停留在‘熟’和‘倔’上。你得学,得把你这套‘土经验’,用科学的语言重新表述,用可靠的数据来验证。这样,你的经验才有价值,才能推广,才能真正帮到更多的人,而不只是刘老蔫一个人,或者你自己那几分地。”
“就像那两株苗,‘原因不明’。”陈志远弹了弹烟灰,“在科学上,‘不明’是常态,是起点。但不能用‘祖宗传下来的’、‘我感觉’来搪塞。要设计实验,去控制变量,去观测,去分析,直到找到那个‘原因’。哪怕最后发现,只是偶然,是误差,那也是一个明确的结论。”
李远静静地听着,夜风吹过,带着槐花即将凋零的淡香和远处田野干渴的气息。陈志远的话,像一把梳子,将他这一个多月混乱的思绪、矛盾的心情,一点点梳理开来。他明白了自己的位置,也看清了前面的路——一条必须用科学的尺规重新丈量、却依然要从这片土地最真实的干渴和痛苦中出发的路。
“陈老师,”李远抬起头,在星光下看着陈志远模糊的侧影,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天的问题,“那……那两株苗,根尖活跃,会不会……跟浇的水有关系?”
“水?”陈志远转过头,有些诧异,“你们用的不都是渠水吗?水质应该差不多。除非……”
“除非水里,有特别的东西。”李远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顿了顿,鼓足勇气,“陈老师,您说,那口苦水井里的水……如果稀释到几乎没味道,会不会……对某些特别耐盐的庄稼,有点不一样的……作用?”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宣扬巫术的神棍。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陈志远沉默了,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试了?”
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胡闹!”陈志远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知道那水里可能含有什么?重金属?放射性元素?未知的有机污染物?盲目使用,不仅可能毁掉你的试验,污染土壤,甚至可能通过食物链……后果不堪设想!科学探索可以大胆假设,但必须小心求证,尤其涉及可能的有毒有害物质,必须有严格的防护和检测!你这是在玩火!”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李远脸上。他羞愧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样品还有吗?”陈志远严厉地问。
“有……有一点,藏着的。”李远声音发颤。
“明天一早,交给小林,封存,带回省院检测。”陈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检测结果出来,明确其成分和潜在风险之前,绝对、绝对不能再碰那井水,也绝不能用于任何灌溉或试验!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李远低声道,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但又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感觉。秘密说出来了,最坏的斥责也挨了。至少,不用再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藏着那个疯狂的念头了。
陈志远重重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远子,我理解你的心情,想找一切可能的办法。但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让土地变好,让庄稼长好,让人能活下去,活得更好。不能饮鸩止渴,不能为了解决一个问题,制造出更大、更无法挽回的问题。那口苦水井,我会建议县里和村里,尽快把它彻底封填,树立警示标志。它不应该再被任何人当作‘希望’。”
李远默默点头。他知道,自己那个关于“苦水奥秘”的、刚刚冒头的好奇和幻想,被陈老师用最严厉的、最科学的方式,扼杀在了萌芽状态。有些边界,不能触碰。有些“可能”,不值得用无法预知的危险去交换。
“回去休息吧。”陈志远的语气缓和下来,“明天开始,按新方案准备试验。那两株苗的异常,等水质检测结果出来再说。记住今晚的话。”
李远转身,慢慢走回王技术员家给他临时安排的住处。夜凉如水,星光黯淡。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志远还站在槐树下,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只有一点新点燃的烟头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颗孤独的、审视着这片干渴大地的眼睛。
他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将不同。他将真正开始学习使用那些仪器,遵循那些规范的试验设计,在陈老师和小周、小林的指导下,像一个“正规”的科研助手那样工作。他的“土法子”时代,似乎随着那两滴苦水的秘密被揭发和封存,悄然落幕了。
但他心里,那点关于土地、关于庄稼、关于在最贫瘠处寻找生机的、最本初的火焰,并没有熄灭。只是,它必须被纳入新的轨道,用新的方式燃烧。前路依然迷茫,挑战更加严峻。但他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以及,哪些路,是绝对不能走的。
他抬起头,望向试验田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看见,那两块小小的、浇过“毒水”的土壤,在星光下沉默着,保守着一个尚未揭开、或许永远也不会揭开的秘密。而更多的、新的、规范的试验小区,将在那里被划分出来,插上标签,播下种子,等待着一场在科学规则下进行的、新的较量与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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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分蘖
陈志远和小周、小林离开后的那个清晨,李远站在试验田边,看着眼前突然空旷起来的土地,心里也空落落的。折叠桌拆走了,金属箱子不见了,连地上那些仪器留下的细微压痕,也很快被晨风吹起的尘土掩盖。只有那块簇新的铁皮牌子,依旧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而空洞的光,提醒着他一切并非梦境。
风卷着干燥的尘土,掠过那些在盐碱“馒头垄”上苦苦挣扎的移栽苗。经过陈志远团队的“诊断”,那几株叶子有白点的“小和尚头”被明确判了“病”——根腐病,盐碱诱发。小周临走前,留给他一小包灰白色的粉末,说是“多菌灵”可湿性粉剂,嘱咐他按极低比例兑水,灌根,或许能遏制病情,但不保证,尤其是这种盐碱胁迫下的弱苗。“试试看,死马当活马医。”小周的语气和当初爹说硝土时如出一辙,只是更平淡,更“科学”。
李远蹲在那几株病苗前,手里捏着那包轻飘飘的、印着复杂化学式的药粉,心情复杂。这包来自省城实验室的、包装精良的“神药”,和他当初从爹手里接过的、用旧报纸包着的、黑乎乎的硝土,似乎代表着两个世界的力量,此刻却要以同样的方式——溶解,浇灌——作用于同一株濒死的生命。他按照说明,用家里最小的勺子,舀了米粒大的一点粉末,溶于一瓢清水中,小心翼翼地浇在病株根部。药水无色无味,迅速渗入干渴的土壤,了无痕迹。(有用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凭“感觉”去用硝土,或者更危险的苦水了。他必须学会使用这些“科学”的工具,遵循这些“规范”的剂量。
陈志远留下的试验方案草稿,此刻就揣在他怀里,像一块烧红的铁。上面用潦草但清晰的笔迹,划定了几个新的、更小的试验小区,标注了不同的处理:“品种对比:小和尚头vs老红芒二代vs豫麦18号(对照)”;“改良剂试验:石膏vs腐殖酸vs空白”;“水分调控:限量供水vs常规(对照)”。每个小区面积不大,但要求设置重复,随机排列,记录项目详细到令人头皮发麻。
李远看着这些陌生的名词和复杂的格子,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但这一次,眩晕中多了一丝不同的东西——是陈志远那句“你得学”,是小周操作仪器时那专注而稳定的手,是那些写在记录纸上、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所带来的、冰冷的、却令人安心的确定感。
他找来几根结实的木棍和麻绳,开始按照方案,在试验田里划分区域,拉线,做标记。阳光越来越毒,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刘老蔫不知何时来了,默默地帮他扶着木棍,递着绳子。老人看着地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和陌生的标记,眼神里充满了敬畏般的困惑,但什么也没问。
“刘叔,”李远直起酸痛的腰,擦了把汗,指着划好的区域解释,“这块,种不同的麦子,看哪个在咱这地长得最好。这块,撒不同的‘药土’,看哪种能让地变得不那么碱。这块,浇水多少也不一样,看麦子到底多耐旱。”
刘老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混浊的眼睛盯着那些线条,仿佛在努力理解其中蕴含的、他所陌生的力量。“省里专家……定的?”
“嗯,陈老师定的。说这样试,才知道啥法子真管用,不是蒙的。”李远说。
“好,好,是该弄明白。”刘老蔫喃喃道,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些刚划出的、整齐的田埂,仿佛在触摸一种全新的、庄重的秩序。
划分好试验小区,接下来的工作是准备“处理”。石膏和腐殖酸,陈志远说会通过县农技站协调一点,但量少,要精打细算。“豫麦18号”的种子,王技术员从农技站的库存里给他匀了一小把,是去年剩下的,发芽率未必高,但做对照够了。最难的,是“限量供水”。这意味着,他要人为地控制一部分试验苗的水分供应,制造“干旱胁迫”,来观察不同品种的反应。在这片所有庄稼都渴得要死的土地上,主动去“渴着”一部分苗,这种感觉极其怪异,甚至有些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