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小说网
最新小说 | 小编推荐 | 返回简介页 | 返回首页
(好看的都市小说,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选择背景色:
                    浏览字体:[ 加大 ]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鼠标滚屏: (1最慢,10最快)
从1990农村开始_分节阅读_第20节
小说作者:东天仙府   小说类别:都市娱乐   内容大小:264 KB   上传时间:2026-04-06 20:54:45

  图书馆的光线渐渐暗淡,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将书架和读者的身影拉长。周围讨论的声音低了下去,学员们陆续离开。李远还坐在那里,时而蹙眉沉思,时而低头疾书,时而翻看教材,时而对照记录本。灯光次第亮起,在他周围投下温暖的光晕。

  同宿舍的周技术员和吴干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过他身边时,周技术员看了一眼他摊了满桌的草稿和那本显眼的旧记录本,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对吴干事低声笑道:“看,咱们的‘土专家’用功呢。”语气里少了些之前的轻慢,多了点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意味。

  吴干事没说话,只是扶了扶眼镜,也多看了李远和他笔下那些混合着术语与土话、图示与涂鸦的稿纸一眼,眼神复杂。

  李远没有抬头,也没有理会。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那场笨拙却无比认真的、试图为自己田野里的“标本”穿上科学外衣、并探寻其内在“血脉”与“骨架”的艰难努力中。他知道自己离“合格”还差得远,但他似乎找到了那根在黑暗迷宫中摸索的、若有若无的线头。

  夜渐深,图书馆即将闭馆。李远终于收拾好东西,抱着那摞草稿和两本本子,慢慢走出图书馆。清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尘埃气息。他抬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城市的灯光让星星稀疏了许多),又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大楼。

  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惶恐并未消失,但似乎被另一种更坚实的、混合着迷茫、困惑,却也有了一丝微弱方向感的东西,悄然置换了。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被抛入知识海洋、即将溺水的乡下少年。他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浩瀚而陌生的水域里,笨拙地,划动第一下手臂。

  前路依然未知,学业依然艰难。但至少今夜,他为自己田垄间那些沉默的、挣扎的“标本”,找到了一个或许可以安放的、属于“科学”的,最初的、简陋的框架。而这个框架本身,就是他在跨越那道高高门槛时,留下的第一个,歪歪扭扭却无比清晰的脚印。

  ----------------------------------------

第36章 第36章镜筒

  实验室的门在李远面前无声地滑开,一股混合着酒精、福尔马林和某种清新剂气味的、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近乎惨白的光,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一排排白色实验台光洁如镜,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李远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有的像倒扣的玻璃钟罩,有的伸出长长的金属臂,有的屏幕闪烁着绿色的波形和跳动的数字。空气里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偶尔的、极其轻微的玻璃器皿碰撞声。安静,一种带着金属和玻璃质感的、不容亵渎的安静。

  这就是他在培训日程表上看到过很多次、既向往又畏惧的“实验课”教室。今天,他们终于要从理论课堂,走进这个象征“科学之手”的殿堂。课程内容是“植物组织徒手切片与显微观察”——李远在记录本上提前抄下了这个名字,字迹因为用力而有些变形。

  学员们换上统一的白大褂,走进实验室,自动分成几个小组,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初次进入的兴奋和些许拘谨。李远也领到了一件,布料比陈志远给的那件更挺括,但依旧过于宽大,空荡荡地罩在他瘦小的身子上,袖口需要挽好几道。他下意识地揪了揪衣襟,感觉自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闯进禁地的孩子,与周围那些已经显得从容许多的同学们格格不入。

  指导实验的是个年轻的助教,姓方,戴着金丝边眼镜,语速很快,动作干练。他先演示了一遍操作流程:如何用锋利的刀片(双面刀片,闪着寒光)从准备好的植物材料(洋葱表皮、蚕豆叶下表皮)上切取薄片,如何用镊子将其转移到滴有清水的载玻片上,如何盖上盖玻片避免气泡,最后,如何将制片放到显微镜的载物台上,调节光源、粗准焦螺旋、细准焦螺旋,直至清晰的物像出现在目镜中。

  方助教的演示行云流水,刀片划过材料几乎无声,制片干净利落,显微镜下的图像瞬间清晰。他讲解着“上表皮”、“栅栏组织”、“海绵组织”、“气孔器”等结构,语言精准,不带一丝冗余。学员们围拢观看,发出低低的惊叹。

  李远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努力看着。方助教的动作太快,那些细微的力道、角度,他几乎看不清。当那清晰放大的植物结构出现在投影屏幕上时,他心头一震。这就是“细胞”?这就是叶子里面真正的样子?和他用那个简陋手持放大镜看到的模糊光影,和他想象中那些排列的“小格子”,完全不同。它们是立体的,有结构的,精致得不可思议,也……陌生得让人心生畏惧。

  轮到他们自己动手了。李远被分到和周技术员、吴干事,还有一个来自地区农科所的女学员小林一组。实验台上已经摆好了刀片、镊子、载玻片、盖玻片、培养皿(里面是浸泡的洋葱和蚕豆叶)、滴瓶、以及一台黑色的双目显微镜。

  “开始吧,注意操作规范,注意安全,尤其是刀片。”方助教交代了一句,便去巡视其他组了。

  周技术员显然有些基础,他率先拿起刀片和洋葱,试图模仿方助教的动作。第一刀下去,切得太厚,一坨不透明的组织贴在载玻片上,根本没法看。他皱了皱眉,调整角度,又来一刀,这次好一些,但依然不够薄。吴干事也尝试了一下,动作更生疏,差点划到手指。小林倒是细心,但她力气小,切出来的薄片容易破损。

  李远默默地看着,手在衣兜里攥紧了又松开。轮到他了。他拿起一片新的双面刀片。刀片很薄,很轻,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他想起在家时,用生锈的单面刀片给“小和尚头”叶片做徒手切片的情景。那时的刀片钝,手抖,切出来的东西大多不成形。可现在,拿着这锋利的专业刀片,在这明亮的实验室里,他反而更加紧张。

  他学着方助教的样子,用镊子夹起一小片洋葱内表皮,放在载玻片上,滴上一滴水。然后,右手拿起刀片,左手手指轻轻按住材料。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方助教的姿势,手腕放松,屏息,然后,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用刀片的刃口,在材料上刮削。

  动作很慢,很小心。他能感觉到刀片划过植物组织时那种细微的阻力。一下,两下……他抬起刀片,用镊子小心地将刮削下来的、几乎透明的一层薄膜转移到水滴中央,盖上盖玻片。制片完成,边缘有几个小气泡,但看起来还算平整。

  “可以啊,李远,动作挺稳。”周技术员在一旁看着,有些意外地说了一句。

  李远没吭声,心跳得厉害。他拿起制片,走到那台黑色的显微镜前。这台显微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台都要大,要复杂。他回忆着方助教的步骤,先打开光源,将制片放到载物台上,用压片夹固定。然后,弯腰,凑近目镜。眼前一片明亮的光晕,什么也看不清。他慢慢转动粗准焦螺旋,视野从一片模糊逐渐变得有些轮廓,但依然混沌。他耐心地、极其缓慢地继续调节,同时用手轻轻移动制片的位置。

  突然,视野清晰了!

  一片排列整齐的、长方形的、半透明的结构出现在眼前!边缘清晰,可以看到细胞壁的轮廓,有些细胞里还有圆圆的细胞核!这就是洋葱的表皮细胞!和他想象中、以及教材图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此刻是鲜活的、立体的、在他的操作下显现出来的!

  一股强烈的、近乎战栗的激动,瞬间击中了他。他仿佛亲手揭开了一层亘古的面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了生命最基本的构成单元。这感觉,与他蹲在田埂上看“小和尚头”卷叶,看“老红芒”抽穗,完全不同。那是宏观的、带着情感和经验的“看见”;而此刻,是微观的、理性的、不带任何主观色彩的“洞察”。后者带来的震撼,是一种冰冷的、却无比清晰的、关于“真相”的震撼。

  “看到什么了?”小林好奇地凑过来。

  李远让开位置,喉头有些发干:“看……看到了,细胞。洋葱细胞。”

  小林凑上去看,也发出低低的惊叹。周技术员和吴干事也依次观看,纷纷表示看到了。第一次成功观察到显微结构,让小组的气氛轻松了一些。接着,他们开始尝试观察蚕豆叶下表皮,寻找“气孔器”。这个难度更大,因为要切取更薄、更完整的下表皮。

  李远再次拿起刀片。这一次,他没那么紧张了。他全神贯注于指尖的感觉,于刀片与叶片接触时那一瞬间的力道与角度。他尝试了几次,终于切出了一小片相对完整的、带着紫红色(叶绿体?)的下表皮。制片,观察。

  在显微镜下,他看到了更多。看到了那些排列不规则的表皮细胞,看到了细胞围成的、小小的、椭圆形的气孔!他甚至能看到细胞里那深色的叶绿体!这就是植物与外界进行气体交换的“门户”!他想起高教授讲过的“蒸腾作用”、“气孔导度”,想起“小和尚头”卷叶可能就是为了减少气孔的水分散失……那些抽象的理论,在此刻,与眼前这清晰具体的结构,轰然对接!

  他激动地指着目镜,对周技术员说:“周、周哥,你看,这就是气孔!‘小和尚头’叶子卷起来,可能就是想把这些‘小门’关小点!”

  周技术员凑过去看,点点头,有些感慨:“还真是……以前光知道名词,现在总算亲眼见到它长啥样了。李远,你这切片做得不错,看得清楚。”

  吴干事也看了,没说什么,但看李远的眼神,少了一些之前的疏离,多了点审视。

  实验继续进行,方助教来回巡视指导。李远渐渐沉浸在这种“亲手揭示”的过程中。他做得依然慢,但越来越稳,越来越专注。他开始不满足于只是看到结构,而是尝试观察不同部位细胞的差异,观察气孔的分布密度。他甚至开始想,如果能把“小和尚头”的叶子切下来,放在这显微镜下看,它的细胞排列、气孔密度,会和普通麦子有什么不同?那“特殊B苗”的硬壳,在显微镜下又是什么结构?那些“怪根”上的瘤状突起,里面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忽然无比渴望,能将家乡田里的那些“谜”,带到这冰冷的镜筒之下,用这双“科学之眼”,看个究竟。

  然而,现实很快给他泼了冷水。在接下来的实验环节,需要绘制观察到的显微结构图,并标注名称。李远拿起笔,却发现自己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与镜下所见相去甚远。那些专业的结构名称,他也常常写错或记混。方助教走过来检查,看着他稚拙的绘图和错误的标注,皱了皱眉,用红笔圈出错误,语气平淡地指出:“绘图要力求准确反应结构特征,标注要使用规范术语。”

  李远脸一红,刚刚因为成功观察而升起的兴奋和自信,瞬间被打回原形。他还是他,那个文化底子薄、缺乏训练的半文盲。显微镜能帮他“看见”,却不能瞬间赋予他“表达”和“理解”的能力。

  实验课结束,学员们脱掉白大褂,说说笑笑地离开实验室。李远默默走在最后,脑子里还回旋着显微镜下那片清晰的细胞世界,和方助教红笔圈出的刺眼错误。冰与火,洞察与无知,在这个下午交织缠绕。

  回到宿舍,周技术员一边整理笔记,一边对吴干事说:“没想到李远那小子,手还挺巧,切片切得挺薄。到底是常在地里鼓捣的,手上有点准头。”

  吴干事“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床沿、对着实验报告发呆的李远,忽然问:“李远,你刚才说,想看你家那什么‘硬壳苗’的切片?”

  李远抬起头,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嗯,想。不知道……那硬壳是啥样的。”

  “下次实验,要是能自带材料就好了。”周技术员接口道,“不过估计不行,实验材料都是统一准备的。你那‘硬壳’,听起来挺特别,说不定真能看出点名堂。”

  这只是随口一句闲聊,却让李远心里那点渴望的火焰,又悄悄燃起了一簇。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却刚刚在实验室里稳定地握住刀片和镊子的手。

  这双手,能抡起锄头,能扶起病苗,能捏起硝土,现在,似乎也能笨拙地操作科学的“眼睛”了。虽然“看”到的世界,与家乡的土地隔着冰冷的镜筒和厚重的术语壁垒,但至少,有了一束光,从镜筒的那一端,透了过来,照亮了他探索路上,极其微小却无比真实的一步。

  他知道,未来的路,依然需要他在这“镜筒”的两端——一端连着精密而冰冷的仪器与理论,一端连着粗糙而温热的土地与生命——之间,艰难地寻找焦点,缓慢地移动载物台,直到某一刻,那些困扰他许久的谜团,能在目镜中,呈现出一丝哪怕再模糊的、关于真相的轮廓。

  夜渐深,李远在台灯下,认真地、一笔一划地修改着实验报告上的绘图和标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像蚕食桑叶,缓慢,却执着。

  ----------------------------------------

第37章 第37章虫眼

  理论课的教室,窗明几净。午后炽烈的阳光被厚厚的窗帘过滤,只剩下均匀、柔和的明亮。高教授站在讲台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教室每个角落的清晰。黑板上写着“植物抗虫性机制”几个大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分类、箭头和化学式。

  “植物应对植食性昆虫的取食,拥有一套复杂而精妙的防御体系。”高教授用粉笔点了点黑板,“首先,是组成抗性,依赖于植物本身固有的物理或化学屏障,比如叶片表面的蜡质、茸毛,或者细胞壁的厚度、硬度,以及一些次生代谢产物,如单宁、生物碱,它们能直接干扰昆虫的取食、消化,甚至产生毒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其次,是诱导抗性。当植物受到昆虫取食的机械损伤或唾液中的某些化合物诱导时,会启动一系列防御反应。比如,产生蛋白酶抑制剂,干扰昆虫消化;释放挥发性物质,吸引天敌;或者,在受伤部位积聚酚类物质,形成物理屏障,阻止进一步伤害和病菌侵入……”

  李远坐在中后排,努力挺直脊背,眼睛盯着黑板,耳朵捕捉着高教授的每一个字。汗水顺着鬓角悄悄滑下,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努力理解、强行记忆和隐隐焦虑的紧张。那些术语——“组成抗性”、“诱导抗性”、“次生代谢产物”、“蛋白酶抑制剂”、“酚类物质”——像一群难以捕捉的飞虫,在他脑子里嗡嗡乱窜。他能听懂大概的意思,可那些具体的机理、那些复杂的化学名词,依然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里没有记录本,只有一支笔和崭新的课堂笔记本。但他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刘老蔫家那棵“菌玉米”的样子,浮现出那几块紧紧贴在茎秆上、深黑色的、硬痂一样的东西。(“在受伤部位积聚酚类物质,形成物理屏障……”)高教授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记忆中的某个角落。那黑痂……会不会就是玉米受到病害(或桑叶水刺激?)后,产生的某种“酚类物质”积聚形成的“物理屏障”?那“菌”……是诱导因素,还是屏障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边角,用极小的字,写下“菌玉米?黑痂酚类屏障?真菌诱导?”,并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他不敢确定,甚至觉得这个联想很牵强,但至少,他开始尝试用课堂上学到的新“语言”,去“翻译”他田里那些古怪的现象了。

  接着,高教授开始讲解“植物-昆虫-天敌”三级营养关系,讲昆虫信息素,讲生物防治的前景。这些内容更新,更前沿,也离李远的田间经验更远。他听得更加吃力,只能机械地记录着关键词。

  下课前,高教授布置了思考题:“结合本地常见作物(如小麦、玉米、棉花)的一种主要害虫,设计一个简单的、基于抗虫性原理的综合防治思路,兼顾生态与经济效益。”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动笔记本和低声议论的声音。李远看着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小麦?玉米?害虫?他想起的是自家地里被蚜虫爬满、叶片发黏发黑的豆角,是菜青虫啃得千疮百孔的白菜叶。可那是菜,不是主粮。小麦的害虫……好像听说过“麦蚜”、“吸浆虫”?具体长啥样,怎么为害,完全没概念。至于“综合防治思路”,还要“兼顾生态与经济效益”,这题目对他来说,简直像天书。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和焦躁。周围的同学们已经开始三三两两讨论起来,有的翻书,有的查资料,语气里带着专业探讨的自信。周技术员和旁边一个学员低声说着“抗蚜品种选育”、“天敌释放”、“黄板诱杀”。吴干事也加入了讨论,提到“种子包衣”和“生物农药”。他们的对话,李远只能听懂几个词。

  他默默收拾东西,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廊里阳光刺眼,城市的喧嚣隐隐传来。他走到教学楼外一个僻静的角落,在一棵叶子开始泛黄的梧桐树下蹲下,从怀里掏出那本从不离身的旧记录本,飞快地翻到关于刘老蔫玉米的那几页。他看着自己画的简陋示意图,看着关于“黑痂”和“病状缓解”的描述,又回想高教授讲的“酚类物质”、“物理屏障”、“诱导抗性”。

  (也许……那黑痂,就是一种极端的、甚至畸形的“物理屏障”?是玉米在绝望中,被某种东西(病害?真菌?桑叶水?)诱导出来的、最后一搏的防御?)这个想法越来越清晰。如果真是这样,那“菌玉米”的现象,虽然诡异,却似乎隐隐契合了“诱导抗性”的原理,只是表现形式和诱导因素都超出了常规。

  这个发现让他既兴奋又惶恐。兴奋的是,他似乎摸到了一点将田间“怪现象”与课堂理论联系起来的门道。惶恐的是,这联系太脆弱,太不确定,而且涉及他完全不懂的真菌学和病理学。他敢把这个写进思考题吗?会不会被高教授和同学们当成异想天开?

  接下来的半天,李远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吃饭时味同嚼蜡,图书馆看书时目光游离。思考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他知道,自己不能交白卷,也不能胡乱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他想写“菌玉米”,却又怕暴露自己的无知和“不科学”。他想写小麦,可对小麦害虫一无所知。

  傍晚,他硬着头皮,在图书馆借了一本《中国农作物病虫害原色图谱》,厚得像砖头。他找到小麦部分,一页页翻看。麦蚜、麦蜘蛛、吸浆虫、麦叶蜂……图片清晰,为害状描述详细。他试图理解,记忆,可那些知识像水泼在干旱的土上,很快就被吸收,却难以留下清晰的痕迹。没有亲手见过,没有在地里为它们焦心过,这些知识对他来说,终究隔着一层。

  他合上书,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忽然无比想念试验田,想念那些在“水”与“火”煎熬下沉默挣扎的绿色,想念刘老蔫蹲在地头忧心忡忡的背影。那里的问题,虽然也无解,却至少是具体的、可触摸的。而这里的知识,虽然清晰,却像漂浮在半空的云彩,美丽,却不知该如何摘取,化为滋润土地的雨水。

  最终,他还是决定,冒险一试。在思考题里,他先简要描述了本地(以李家沟为例)小麦可能面临的蚜虫、红蜘蛛等害虫问题(从图谱上看来的),然后,结合课堂所学,提出了一个非常粗浅的思路:选用叶片蜡质层厚、可能具有一定“组成抗性”的耐旱品种(如“老红芒”);保护田边地头的瓢虫、草蛉等天敌;谨慎使用农药,避免破坏生态平衡。

  写完这些,他犹豫了很久,在最后,用更小的字,加了一段“附记”:

  “另外,在本地观察到一个特殊现象:一棵患有茎腐病的玉米,在尝试用民间土法(桑叶水)处理后,茎秆上出现了未知真菌寄生,后真菌体变黑、硬化,与茎秆结合紧密形成黑色硬痂,同时玉米病情得到缓解。此现象原因不明,但疑似为一种极端的、由病害(或土法处理)诱导产生的、以真菌体参与构成的特殊‘物理屏障’。其机理有待研究,也提示我们,在利用传统经验时,需科学审视其中可能蕴含的、非常规的植物-微生物互作与抗病机制。此案例仅供参考,不作为防治建议。”

  写完后,他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他知道,这段“附记”很可能不合规范,甚至会被认为“不科学”、“跑题”。但他还是写了。这是他的诚实,也是他将“星火”理念——连接科学理论与田间实际——付诸实践的一次笨拙尝试。他做好了被批评、被扣分,甚至被嘲笑的准备。

  交作业的那天,他心绪不宁。高教授收作业时,目光在他那份字迹格外工整、但最后附了一段“奇怪”文字的作业上停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几天后,作业发下来了。李远忐忑地翻开。他前面关于小麦害虫防治的思路,得了中规中矩的评语:“思路基本正确,但过于笼统,缺乏具体措施和可行性分析。对本地害虫实际发生规律了解不足。”分数不高不低。

  而最后那段“附记”旁边,高教授用红笔写了长长的一段批语:

  “观察记录详实,现象描述具体。能尝试将课堂所学的‘诱导抗性’、‘物理屏障’概念与此特殊现象进行初步关联,体现出较好的科学思维敏感性和理论联系实际的意识。但需注意:1.现象因果关联尚未证实,桑叶水、真菌、玉米病状缓解三者关系纯属推测,需严格设计对照实验验证;2.真菌种类未经鉴定,其与玉米的互作性质(寄生、共生、腐生?)不明,所形成‘硬痂’的成分与结构未知,断言其为‘屏障’并具抗病功能为时尚早;3.传统经验中可能蕴含宝贵线索,但必须经过严谨的科学检验才能确定其价值与风险,切不可盲目推广。建议:将此案例作为长期跟踪观察课题,有条件时可取样进行病原鉴定及显微结构观察。科学探索鼓励大胆假设,但必须小心求证。”

  批语的最后,是一个比其他题目略高一点的分数。

  李远捧着作业本,反复看着那段红字批语,心情复杂。有被肯定的微喜,有被指出不足的清醒,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被赋予了更高期望的压力。“长期跟踪观察课题”、“取样鉴定”、“显微观察”……这些字眼,既指明了方向,也标示出前方更陡峭的高峰。

  他把作业本紧紧贴在胸口,望向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他仿佛看到,在家乡那片干旱的土地上,那棵挂着红漆标记的“菌玉米”,在秋风中微微摇曳,茎秆上那几块黑痂,在阳光下沉默着,像几个未被破译的密码,等待着一双更锐利的“科学之眼”,和一颗更坚韧、更执着探索的心,去揭开它们背后的秘密。

  而他自己,正在这条布满“虫眼”(知识的盲点、经验的迷雾)的探索之路上,刚刚学会辨认方向,迈出了第一步。虽然步履蹒跚,虽然前路漫漫,但至少,他手中的“火把”,似乎比来时,更明亮了一些。那光亮,既来自头顶的“科学之灯”,也来自脚下那片深沉土地上,无数未解之谜自身所散发的、幽微而执拗的荧光。

  ----------------------------------------

第38章 第38章对焦

  实验室的日光灯,永远是那种均匀的、不带丝毫暖意的白。空气里的酒精和福尔马林味道,经过这些天的浸泡,对李远来说已经不再那么刺鼻,反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属于“工作状态”的标识感。他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白大褂,袖口仔细地挽到小臂,正俯身在一台双目显微镜前,眉头微蹙,右手极其缓慢地转动着细准焦螺旋。

  他的左眼紧紧贴着左侧目镜,右眼则睁开,瞥了一眼摊在旁边实验台上的、那本从家里带来的旧记录本。本子翻到画着“特殊B苗”硬壳草图的那一页,旁边是他新写的、从教材上抄来的关于“木栓层”、“周皮”、“创伤愈伤组织”的简短笔记,字迹依旧稚嫩,但排列整齐。

  今天实验课的内容是“植物次生结构观察”,重点是茎的次生生长和异常结构。方助教准备了杨树、柳树枝条的标准横切面永久装片,让学员们观察正常的次生结构。但在讲解“异常结构”时,他提到了“虫瘿”、“根瘤”,以及“逆境胁迫下可能产生的过度木栓化或愈伤组织增生”。

  “木栓化”、“愈伤组织”。这两个词像钥匙,瞬间打开了李远记忆的闸门。他想起了“特殊B苗”那圈暗红色的硬壳,想起了高教授“胁迫响应”的提示,想起了自己之前隐隐的猜测。几天前,他鼓足勇气,在课后找到方助教,结结巴巴地说了自己在家乡田里发现的一种“麦苗茎基部长了奇怪硬壳”的现象,并小心地询问,有没有可能看看类似的结构。

  方助教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说:“如果你有样本,并且符合安全规范,下次实验可以带来,在指导下观察。但注意,必须是干燥、无病害、不会污染实验室环境的样本。”

  李远的心狂跳起来。他有样本!那几片从“特殊B苗”上小心刮下来的、用油纸包了又包的硬壳碎片,他一直贴身带着!他连夜检查了那些碎片,确认完全干燥,没有霉斑,用干净的纸重新包好。

  此刻,那些碎片就在他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像一团微小的、燃烧的炭火,熨帖着他的胸口。完成标准装片的观察和绘图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正在巡视的方助教身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方老师,我……我带了我说的那个样本,能……能看看吗?”

  方助教停下脚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那个用干净滤纸包着的小小纸包,点了点头:“去那边空闲的实验台。先自己尝试制片,注意操作规范,我待会儿过来看。”

  “谢谢方老师!”李远几乎是跑着过去的。他先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片最小的、米粒大的硬壳碎片,放在干净的载玻片上。碎片很硬,颜色暗红,在灯光下几乎没有反光。他滴上一滴蒸馏水,盖上盖玻片,用手指轻轻压了压,试图让碎片贴平。但因为太硬太厚,几乎无法压薄,边缘高高翘起。

  他把它放到显微镜载物台上,打开光源,对准。目镜里一片模糊的暗红,什么都看不清。他调节粗准焦螺旋,视野亮了点,但依然只是一团颜色很深的、边缘粗糙的混沌。他知道,这碎片太厚了,透光性极差,普通透射光根本看不进去。

  沮丧感刚刚升起,他想起了方助教前几天提过一句的“对于不透光或厚样本,可以尝试反射光观察,或者……更专业的切片技术”。反射光?他没有那个条件。但……他能不能试着,用刀片,把这硬壳碎片,再切薄一点?

  这个念头很大胆,也很冒险。碎片本来就小,又硬又脆,一不小心就会碎掉,或者伤到手。他看了看周围,其他学员还在观察标准装片,或者低声讨论。方助教在另一头指导另一个小组。

  他定了定神,从工具盘里拿出一片新的双面刀片,又取出一片干净的载玻片。他将那片硬壳碎片转移到新载玻片上,用镊子极其小心地按住碎片一角。然后,屏住呼吸,右手持刀片,以几乎与载玻片平行的、极小的角度,用刀片的刃口,轻轻刮擦碎片的边缘。

  一下,两下……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有极细的粉末被刮下来。他停下,用镊子尖将刮下的粉末聚拢,移到旁边,滴上水,盖上盖玻片,压平。然后,将这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制片,放到了显微镜下。

本文每页显示100行  共31页  当前第20
返回章节列表页    首页    上一页  ←  20/31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从1990农村开始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