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心里的感受,与清晨时已截然不同。压力还在,困惑还在,前路的艰难只多不少。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笃定感,像脚下的冻土深处悄然涌动的暖流,缓慢而坚定地,升腾起来。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孤独、漫长、布满荆棘。但他也知道,这条路的方向,是对的。而他,将带着那几块写着“诚实”的木牌,带着陈老师那句“坚持住”的嘱托,也带着这片土地上那几簇卑微却顽强的、正在“萌蘖”的生命所赋予的全部勇气,继续走下去。
哪怕步履蹒跚,哪怕无人喝彩。因为“辩地”之后,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为何而站,又该为何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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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春耕
陈志远那句“坚持住”,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李远心里漾开的涟漪久久未息。现场会那天的喧嚣与尴尬,王老栓铁青的脸,乡领导们复杂的目光,村民们或同情或嘲讽的低语,都随着人群的散去而沉寂下去。唯有陈老师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穿透云层的光束,照亮了他被焦虑和怀疑笼罩的内心。
“实事求是”……“难能可贵的探索苗头”……“允许他失败,鼓励他坚持”……
这些词句,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铅字,而是化作了有温度、有力量的支撑,稳稳地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坚持。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对着一片干裂的土地和几簇蔫苗喃喃自语。他背后,似乎站着一位理解他、支持他,并且代表着更高层次认可的师长。这份认可,无关“亮点”,无关“政绩”,只关乎那份在极端困境下依然不肯放弃的、对土地和生命的诚实观察。
然而,当李远背着那个破布包,独自走回空无一人的试验田时,那份因陈志远出现而升腾起的、近乎虚幻的暖意,很快就被现实的冰冷所取代。
日头正烈,白花花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干硬的土地烤得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风是热的,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刮在脸上生疼。他蹲在那几簇“小和尚头”旁边,再次仔细观察。那点微小的“萌蘖”依旧存在,但颜色似乎比前几天更淡了些,紧贴在地皮上,像几粒被随意丢弃的、毫无生机的草籽。土壤含水量,按照他那笨拙的“量水”法估算,恐怕又降了几个百分点。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坚持住……”李远咀嚼着这三个字,心里却像被塞了一团乱麻。坚持什么?怎么坚持?陈老师是省城的专家,他站得高,看得远,能理解这种“笨功夫”的价值。可他李远,是李家沟的农民,是“星火计划”名义上的辅导员,他要面对的是王老栓的怒火,是村里人“看你能折腾出啥名堂”的等着瞧,是实实在在的、越来越严重的春旱,是几近颗粒无收的风险。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割裂感。一边是陈志远所代表的、纯粹的科学精神和探索的勇气,那像一座灯塔,指引着他认为正确的方向;另一边,则是脚下这片干裂的土地,是王老栓的咆哮,是村民们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眼神,是“星火”点可能就此断掉的冰冷现实。他夹在中间,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进退维谷。
“远子!”
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刘老蔫。老人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拐杖,步履蹒跚地从田埂那头走来,肩上还扛着一把锄头。他走到李远身边,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那几簇蔫苗,又看了看李远写的那几块木牌,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难啊。”刘老蔫的声音沙哑,“这老天爷,是真不给活路了。”
李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水罐和杆秤往旁边挪了挪。
“王老栓今早来找我了,”刘老蔫用拐杖戳了戳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让我劝劝你,别再‘瞎鼓捣’了。说你这是不务正业,浪费村里的地,还惹得领导不高兴。让我跟你说,赶紧把那几块破牌子拔了,该浇水浇水,该上粪上粪,弄出点‘看头’来,别把路走绝了。”
李远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来了。王老栓的报复,或者说,是压力传导的第一步,已经通过最“温和”的方式开始了。利用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来施加舆论和道德的压力。
“我不去劝你。”刘老蔫看着李远紧绷的侧脸,缓缓说道,“你那股子犟劲儿,我年轻时候也有过。认准的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但是,远子,你得想清楚。你是跟天斗,跟地斗,还是跟人斗?跟天斗,靠的是本事,是耐心;跟地斗,得顺着它的脾气;跟人斗……”老人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和无奈,“那是最累的,也最容易把自个儿搭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远放在地上的破布包上,里面露出笔记本的一角。“你那本子,我偷偷看过两眼。字写得板正,图也画得细。你是个有心人,想把事情弄明白。这没错。可这世道,光有心,不够。还得有粮,有钱,有人帮你说话。”
“老蔫叔,”李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不是想跟谁斗。我只是……不想骗人,也不想骗自己。那几块牌子,写的都是实话。苗就是这个样,地就是这个样。我不插那些假牌子,不是跟王支书过不去,是觉得对不起这几棵拼命活着的苗,也对不起我自己学的那些道理。”
“道理?”刘老蔫苦笑了一下,“道理能当饭吃?能引来雨吗?远子,听老叔一句,有时候,糊涂点,未必是坏事。你看那‘小和尚头’,它要是跟你一样‘明白’,知道自己活不成,说不定早就枯死了。它就是凭着一股子傻劲儿,硬挺着。人也得学着点它的‘傻’。”
李远沉默了。刘老蔫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何尝不知道现实的残酷?他何尝不想让苗快点长好,让王老栓满意,让村里人刮目相看?他也渴望成功,渴望证明自己走的路是对的。可是,每当他想要“变通”一下,想要“调整”一下数据时,眼前就会浮现出陈教授在实验室里专注的神情,浮现出他在信中反复强调的“严谨”、“客观”,浮现出试验田里那些在极端干旱下依然顽强“萌蘖”的、卑微的生命。
妥协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象着自己插上王老栓给的红漆木牌,大声宣讲着“明星品种”的“巨大潜力”;想象着给苗浇上宝贵的水,看着它们“精神抖擞”地迎接领导的检阅;想象着王老栓脸上露出笑容,拍着他的肩膀说“远子,干得不错”……
这个想象出来的画面,短暂地带来了一丝轻松和解脱。可是,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和恐惧攫住了他。他仿佛看到那几簇“小和尚头”在虚假的繁荣下迅速枯萎,看到自己写在记录本上的“漂亮数据”变成一个个嘲笑他的注脚,看到“星火”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看到自己最终变成一个自己最鄙视的那种人——一个为了利益可以出卖良心和原则的骗子。
不!绝对不行!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他脑中炸响,驱散了所有的犹豫和幻想。他宁愿像现在这样,顶着压力,守着几簇蔫苗,过着清贫而孤独的日子,也绝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本心,去换取那片刻的、虚假的“成功”和认可。
他抬起头,迎上刘老蔫担忧的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老蔫叔,谢谢您。您说的都对。可我不能那么做。我答应过陈老师,也答应过我自己,要‘实事求是’。这比什么都重要。”
刘老蔫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倔强的光芒,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用拐杖用力地杵了杵地,转身慢慢离去。背影在烈日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刘老蔫走后,李远又在田埂上坐了很久。太阳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像一个在沙漠中独行的旅人,虽然看到了远方的绿洲(陈志远的支持),但脚下的流沙(现实的困境)却一刻不停地试图将他吞噬。
他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僵局。仅仅“坚持”是不够的,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这种“坚持”能够持续下去,而不是在无尽的消耗中最终崩溃。
他想起陈志远信中提到的“微环境”概念,想起自己观察到的“风口”和“窝风处”的差异,想起刘老蔫豆子试验中覆盖的效果。这些零碎的观察,虽然无法改变大气候的干旱,但能否在局部创造出更有利于种子萌发和幼苗存活的小环境?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他心中逐渐成形。他不能大规模浇水,那不现实,也违背他“量水”观察的初衷。但他可以利用现有的材料,进行一些更精细的、局部的“微环境”改造试验。比如,在“窝风处”或者土壤墒情相对稍好的地块,用不同的材料(碎草、细土、甚至他爹积攒的那些陈年稻壳)进行更细致的覆盖对比;或者,在“风口”附近,尝试用简易的挡风障(比如用玉米秸秆扎成篱笆)来减少风力对土壤水分的蒸发……
这依然是非常“笨”的办法,效果可能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全部失败。但这至少是一种积极的探索,是在承认大环境不可控的前提下,主动去适应和寻找局部突破的可能。这比被动等待,或者干脆放弃,要强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种小规模、低成本的试验,不需要太多资源,不会引起王老栓更激烈的反感(只要不占用太多集体资源),也能让他继续“有事可做”,不至于完全陷入绝望。
想到这里,李远心中那团因刘老蔫劝说而有些动摇的火焰,重新熊熊燃烧起来。虽然依旧微弱,但方向却更加清晰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再次投向那几簇蔫苗和那几块手写的木牌。
“好吧,”他低声对自己说,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那就接着干吧。一步一步来。能改善一寸土,就改善一寸。能救活一棵苗,就救活一棵。至于其他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但西边的天际,却堆积着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看样子,一场大风沙又要来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李远深吸一口干燥而灼热、却带着一丝泥土腥味和草木清香的空气,迈开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得回去,把爹那点舍不得用的陈年稻壳找出来,再想想怎么扎个简易的挡风障。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春耕,还得继续。哪怕希望渺茫如星火,也得咬着牙,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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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微澜
春耕的号角在李家沟上空吹得震天响,却吹不来一丝救命的雨水。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白晃晃地悬在头顶,像一只巨大的、毫无感情的独眼,冷漠地注视着这片被干旱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土地。风是干的,带着哨音,卷起地面的浮土和枯草,抽打在脸上,留下细密的疼。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被暴晒后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李远蹲在自家院墙根那几棵移栽的“老红芒”旁,手里捏着一小撮爹李老实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掺了微量尿素的稀粪水,小心翼翼地沿着稀疏的根系浇灌下去。这点珍贵的“营养”,对于早已枯槁的麦苗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叶片依旧萎蔫,边缘的焦枯范围在扩大,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褐色。他心里清楚,这几棵承载着爹最后希望的“老红芒”,恐怕也撑不过这场持续蔓延的春旱了。
(它们会死吗?像试验田里那些一样,彻底化为尘土?)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他不敢想,却又无法回避。失败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再承受失去爹最后寄托的打击。可现实是无情的,干旱不会因为他的祈祷和担忧而有丝毫缓解。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仿佛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在这片广袤而顽固的自然伟力面前,都渺小得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
“远子!磨蹭啥呢!地都干得冒烟了,还不去把那几块‘试验田’边上再松松土,多少能保点墒!”爹李老实扛着锄头从院外进来,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他布满沟壑的脸上刻着深深的忧虑,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家里的存粮不多了,今年的指望,全押在这几亩薄田上。可老天爷像是铁了心要和人作对。
李远默默放下粪勺,拿起墙角的锄头。他知道爹说的“试验田”指的是那片几乎被遗忘的、只有几簇蔫苗的废墟。他走到田边,挥起锄头,一下,又一下,机械地翻动着干硬板结的土块。锄头撞击在土块上,发出沉闷的“咔嚓”声,震得他虎口发麻。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咸涩的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王老栓的威胁,刘老蔫的劝诫,陈志远的期许,像三股不同方向的力,在他心里撕扯。王老栓要“亮点”,要“政绩”,要他立刻拿出“看得见”的成果;刘老蔫劝他“糊涂点”,别跟自己、跟老天、跟人过不去,学学“小和尚头”的“傻劲儿”硬挺;陈志远则肯定他“实事求是”的态度,鼓励他“坚持住”,做“难能可贵的探索”。
这三股力,哪一股都分量十足,哪一股都让他无法轻易取舍。他理解王老栓的难处,一个村支书,要应付上级,要安抚村民,压力山大。他感激刘老蔫的关心,那是一个长辈在人生阅历基础上给出的、最朴素的生存智慧。他更珍视陈志远的认可,那是一个代表着科学殿堂的人,对他所坚持道路的最高肯定。
可理解、感激、珍视,并不能消弭现实中的矛盾。他夹在中间,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他既不想为了迎合王老栓而弄虚作假,背叛自己的良心和对科学的信仰;也不想像刘老蔫说的那样,真的“糊涂”到放弃思考,只凭一股蛮劲硬扛;他更害怕辜负陈志远的期望,让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关于“星火”的希望之光,彻底熄灭。
(我到底该怎么做?)他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疲惫。这疲惫,比在省城熬夜做实验、比在试验田遭遇毁灭性打击、比在王老栓办公室据理力争时,都要沉重得多。那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和深深的自我怀疑。
“远子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李远的沉思。他抬起头,看见村主任的女儿秀芹,背着个小书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焦急。
“远子哥,我爹让我来跟你说,王支书刚才在村委会发火了,说你这‘星火’点就是个‘无底洞’,白占着地,浪费着人工,一点‘正经’东西都拿不出来!还说……还说要是不想办法‘弄出点动静’,就把你那几块破牌子拔了,把地收回去分给别人种!”
秀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穿了李远刚刚因劳作而暂时忘却的焦虑。他握着锄头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王老栓的怒火,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烈。他不仅要在口头上施压,还要采取实质性的行动——收回土地!这意味着他所有的观察、记录、那几簇赖以寄托希望的“界石”苗,都将不复存在!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一激灵。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干裂的土地、蔫萎的麦苗、秀芹焦急的脸——都开始旋转、模糊。他辛苦坚持了这么久,忍受了这么多非议和压力,难道最终就要这样被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彻底抹杀?
“远子哥,你没事吧?”秀芹被他苍白的脸色吓到了,小声问道。
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放下锄头,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有些沙哑:“没事。谢谢你,秀芹,回去告诉你爹,我知道了。”
秀芹看着他疲惫而倔强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跑走了。
田埂上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干草的沙沙声,和李远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他看着那几块手写的木牌,在毒辣的阳光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王老栓要拔掉它们,易如反掌。他苦心经营的、唯一能证明他“坚持”和“探索”的东西,就要被摧毁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再次汹涌而至,淹没了他刚刚因陈志远出现而升起的、那点微弱的希望。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他为了什么?为了那几簇可能根本活不过这个春天的蔫苗?为了那本写满失败和困惑的笔记?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为“星火”的理想?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插进干硬的泥土里,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汗水的手,这双手,曾经在省城的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曾经在试验田里满怀希望地播种、移栽,曾经在寒风中笨拙地“量水”、记录……如今,却只能在这片毫无生机的土地上,徒劳地翻动着冰冷的土块。
(也许……刘老蔫叔是对的?)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爬上他的心头。(也许我真该“糊涂”一点?插上那些红漆木牌,把苗弄“精神”点,至少先把地保住,把王支书应付过去。至于那些“实事求是”的道理,那些“探索”的念头……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现在,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诱惑力。它承诺给他一条“捷径”,一条可以避开眼前所有风暴、暂时获得安宁的道路。只要他稍微“变通”一下,稍微“灵活”一点,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压力,似乎就能迎刃而解。他甚至能想象出,当王老栓看到“精神抖擞”的麦苗和“明星品种”的牌子时,脸上可能会露出的、那种他渴望已久的、带着赞许的笑容。
他几乎要被这个念头说服了。他感到一种解脱的轻松感,仿佛千斤重担即将卸下。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那几簇紧贴地皮的“小和尚头”上。在灰绿色、紧紧卷曲的叶片掩护下,在颜色略深的茎秆基部,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极其微小的、米粒般的、淡绿色的凸起——那个他命名为“萌蘖”的、象征着生命在绝境中挣扎与希望的新芽。
这个景象,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心中那片因绝望和诱惑而升起的、短暂的迷雾。
他想起了陈志远在尘土飞扬的现场会上,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科学首先是什么?是诚实!是对事实的绝对尊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伪造、不夸大、不回避!”
他想起了自己写在木牌上的、那些平实而坦诚的字迹:“本地老种‘小和尚头’。耐旱,耐盐碱……现存活株呈终极卷缩态……三月中发现基部微小分蘖芽……持续观察中。”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立下“实事求是”誓言时,心中那份纯净而坚定的信念。
如果为了暂时的安宁,就拔掉这些木牌,就拔掉这些真实记录着生命挣扎的“界石”,就放弃这几个月来在失败和质疑中艰难重建的内心秩序,那他还是他吗?他坚守的“星火”,又是什么?那点微弱的、试图照亮土地真相的火光,岂不是要被他自己亲手掐灭?
不!绝对不行!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驱散了所有的犹豫、幻想和动摇。他宁愿像现在这样,顶着压力,守着几簇蔫苗,过着清贫而孤独的日子,也绝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本心,去换取那片刻的、虚假的“成功”和认可。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看着那几块手写的木牌,像看着自己不屈的旗帜。
“王老栓要拔牌子,就让他拔!”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地要收回去,就收回去!我李远,行得正,坐得直!我问心无愧!”
他走到那几块木牌前,伸出手,不是去拔,而是用袖子,极其仔细地,擦去上面沾染的尘土,让那些墨迹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干裂的土地,不再看那几簇蔫苗,而是迈开大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更加有力。
(拔牌子?收回地?随他去!)他心里想,(我还有手,有脑,有这点从省城学来的、还没忘光的‘科学’!大环境我改变不了,但我可以在自己能触及的方寸之地,继续我的‘重勘’!继续我的‘量水’!继续观察这土地,这生命,在极端环境下的‘熬’与‘萌’!这,才是我该做的!这,才是‘星火’该有的样子!)
他回到家中,娘正在灶间忙碌,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李远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走到墙角,开始翻找。他找出爹积攒的那些陈年稻壳,又找出几根还算结实的玉米秸秆。
他要做的,不是去和王老栓争,去和老天爷赌。他要做的是,利用这有限的资源,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进行更精细的、局部的“微环境”改造试验。用稻壳覆盖,用玉米秸秆扎简易挡风障,在“窝风处”开辟更小的“保命区”……
这依然是非常“笨”的办法,效果可能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全部失败。但这至少是一种积极的探索,是在承认大环境不可控的前提下,主动去适应和寻找局部突破的可能。这比被动等待,或者干脆放弃,要强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种小规模、低成本的试验,不需要太多资源,不会引起王老栓更激烈的反感(只要不占用太多集体资源),也能让他继续“有事可做”,不至于完全陷入绝望。
他沉浸在这些具体的、微小的改造计划中,心中的迷茫和绝望,仿佛被这忙碌的双手和清晰的步骤,一点点驱散开来。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虽然压力依旧如山,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只要还有一口气,还有一点力气,他就要在这片干渴的土地上,继续他那看似微不足道、却无比执拗的——耕耘。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他沾满稻壳和泥土的手上,也照在他那双重新燃起光芒的眼睛里。那光芒,微弱,却无比坚定。那是属于一个年轻农技员(或者说,一个执拗的求知者)的、在绝望的土壤里,倔强萌发的——新的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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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移苗
王老栓的“限期整改”通知,像一张勒紧的符咒,贴在李远家斑驳的院墙上。红纸黑字,措辞严厉,限他三日内“拔除无用标牌,恢复耕地原貌,否则将收回土地使用权,另行分配”。
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卷起那张纸的一角,发出哗啦的响声,像在嘲笑他这几个月来的所有坚持。李远站在院里,看着那张刺目的通知,手里的旱烟袋忘了抽,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三日内……拔除标牌,恢复耕地。
这意味着,他必须亲手拔掉那几块用黑墨写着“实事求是”的木牌,拔掉那几簇他视为“界石”的“小和尚头”和“老红芒”幸存苗,将这片承载了他所有失败、困惑、观察和一点点微小希望的试验田,彻底还原成一片普通的、等待播种的耕地。
(拔掉它们?像拔掉几根碍眼的杂草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李远的心里。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弯下腰,用那双习惯了握笔和仪器的手,粗暴地抓住那些灰绿色的、紧贴地皮的叶片,用力一拽。然后,那点微弱的、象征着生命在绝境中挣扎的“萌蘖”,便会连同整个植株,被连根拔起,暴露在毒辣的阳光下,迅速枯萎、变黑,最终化为尘土。
而他写在木牌上的那些字——“本地老种‘小和尚头’。耐旱,耐盐碱……三月中发现基部微小分蘖芽……持续观察中。”——也将随着木牌的倒下,被践踏,被遗忘,成为这片土地上又一个无人问津的、关于失败和徒劳的注脚。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愤怒、不甘和悲凉的情绪,猛地冲上李远的头顶。他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起陈志远在尘土飞扬的现场会上那番掷地有声的话:“科学首先是什么?是诚实!是对事实的绝对尊重!”他想起自己立下“实事求是”誓言时,心中那份纯净而坚定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