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5.34.1
第二天一早,张妈妈和小红就过来敲门了。
惠怡眉打着呵欠从床上爬了起来。
林岳贤不在屋子里。
“他人呢?”惠怡眉问小红。
小红道,“姑爷在隔壁的小书房里看书。”
张妈妈纠正道,“这里是林家,以后啊,小姐姑爷这样的称呼可得改了,得改口叫二爷二奶奶了!”
小红吐了吐舌头。
惠怡眉昨天起得太早,又睡得太晚,到了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懒洋洋的,根本就不想动。
可她全身无力的表现和娇媚慵懒的表情……落在张妈妈和小红眼里,却成了昨天“夫妻恩爱”的不争事实。
小红一直在偷偷的笑。
张妈妈也挺高兴,却偏要骂小红,“我说……你傻笑啥呢?还不快点儿去把二奶奶呆会儿要穿的衣裳收拾好,还有首饰……咱们得快,抢在那边的前头……”
惠怡眉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是啊!
今天她要去向林家长辈去敬新妇茶呢……
白莹莹是个厉害女人。
前世,她一直跟着林岳鸿住在杭州,只有在过年过节和家里长辈做生日的时候回老宅;可只要她呆在老宅里,就会风雨无阻地每天早早去严氏的院子里候着,晨定昏省。
今天,白莹莹肯定想要抢在自己的前头,跑去向严氏请安,以落个好名声。
但惠怡眉并不以为意。
严氏爱睡懒觉,既然白莹莹愿意表现出“贤惠”又“识大体”的一面,那与她何干?
惠怡眉慢条斯理地起来洗漱好了,换好了端庄又正式的新妇衣,然后就坐在梳妆台前,任张妈妈为自己梳头。
她抽空吩咐小红,“昨天我让你用小匣子装起来的点心呢?快拿出来,给隔壁屋里的读书人送几块过去,剩下的,咱们三个人分……”
张妈妈道,“小姐,这不太好吧?”
小红打断了张妈妈的话,笑话张妈妈道,“……二奶奶!”
张妈妈装模作样地给了小红一下子,嗔怪道,“又没外人在,我叫声小姐怎么啦?”
小红捂着嘴儿直笑。
张妈妈又劝惠怡眉,“二奶奶,这大户人家啊规矩都多,但这晨定昏省的……从来就没有说当儿子媳妇和当孙子媳妇去给长辈请安的时候,还先吃了饭才去的……”
惠怡眉道,“我没吃饭,我吃的是点心。”
张妈妈一滞。
惠怡眉又道,“再说了……我又没传饭,谁知道我吃点心啦!难道说……你们两个会去和外边的人说?”
张妈妈又是一愣。
惠怡眉又来了一句,“小红,先给你张妈妈喂上一块点心,让她成了我们的从犯再说!”
小红对于惠怡眉的话向来就是言听计从的。
当下就把小匣子给打开了,从里头拿出了一块点心,直接就塞进了张妈妈的嘴里……
张妈妈手里拿着惠怡眉的长发,躲都没地方躲,只得吃了。
小红又依着惠怡眉,送了一小碟子的点心到隔壁的书房里去。
惠怡眉梳好了头,就着茶水吃了好几块点心,然后就开始细细地扑粉描眉点唇,末了又开始往头上插花胜和发簪。
打扮妥当了以后,惠怡眉站在全身镜前看着自己。
今天的新妇衣是一袭大红底绣喜鹊登枝的七分敞袖对襟短袄和马面长裙,七分敞袖之下露出了粉红色绣如意花的中衣袖子,一手拢着纯金镂花,一手戴着个水色极好的玻璃种玉镯子……她的长发被绾成了一个髻,斜斜地坠在脑后;她的头顶上别着金镶碧玉的华胜,髻子上分两别各插了三对同样水色的碧玉簪子。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惠怡眉很满意。
想了想,她对小红说道,“……我还穿昨天的那双鞋。”
那双鞋也是惠怡眉最贵重的一双鞋,鞋面上钉着的玉石已是价值不菲了,主要是绣工了得,那是惠二嫂特意在北平寻了旧朝皇宫里的绣娘给绣的。
把自己打理好了以后,惠怡眉又让小红去把林岳贤叫过来。
可林岳贤刚一进门,就被眼前打扮得富丽堂皇的惠怡眉给惊住了。
惠怡眉今天本来就是去找茬儿的,所以情绪也特别高涨;见了他傻里傻气的模样,忍不住笑着问道,“……好看吗?”
他一怔,低声说道,“好看。”
她莫明其妙地就涨红了脸。
惠怡眉打量了他一番,说道,“你也换身衣服,穿西服吧。”
可能是为了结婚,他应该也把自己倒饬了一番,去理发店理过店也刮过胡子……但BN 正因为他刚刚才理过发,发型整齐得简直有点儿发傻,再穿着这身七成新的蓝色袍子,怎么看都觉得……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子傻劲儿出来。
林岳贤对于吃穿用度其实是不上心的。
她让他换衣服,他就换了。
惠怡眉的眼光不会错。
林岳贤显然更适合穿西服,当穿着黑色正式礼服,戴着小领结的他站在她的身边时,感觉上确实有种中西文化的冲撞,但细细一看,他们俩男的高大俊朗女的漂亮端壮庄,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惠怡眉想了想,让小红从自己的嫁妆里,找出了带链怀表和钢笔这两样东西;然后亲手替林岳贤把怀表的链子系好,又把钢笔插|进了他的西服口袋里。
“好了,咱们走!”
她率先跨出了门口。
林岳贤一怔,连忙快步走上前去。
就快走出院子门的时候,林岳贤说了一句,“……慢点儿。”
但是惠怡眉一想到呆会就要跟白莹莹杠上,心情有点儿激动,脚步根本就停不下来。
林岳贤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你走慢一些。”
惠怡眉愣了一下。
看着他深遂的眼神,她突然明白了他的暗示。
是啊!
昨夜她才“破瓜”,今天……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出去,还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会不会太容易露馅儿了?
惠怡眉一张俏涨得通红!
可她却又犯起了难。
前世今生她都没有经历过……
就是装,她也不知道怎么装才像啊!
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以后,她下定了决心,用一种非常奇特的,摇曳生姿的走路姿势,慢慢地走动了起来。
前世的惠怡眉是个标准的小脚女人,大家闺秀,她曾经接受过非常苛刻严格又毫无用处的旧氏宫庭礼仪训练。
——比如说,裹了小脚的女人其实容易变成罗圈腿,而且走多两步都会觉得脚疼,那么要用什么姿势走路才能避免不变成罗圈腿,以及怎么走路姿势才能既好看,同时又不能令身上的佩环或流苏丁当做响的?
林岳贤看了她一眼,上前托住了她的手。
惠怡眉甩开了。
“你别牵着我,你牵着我……我都不会走路了。”
林岳贤一愣,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
他径自走到了她的前面,却放慢了步子,始终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当他领着她走到严氏的院子里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几乎林家人都在院子里头了。
而惠怡眉一走进院子,她那身富丽堂皇的装扮,和那奇异的走路姿势就落入了众人的眼中……
林大太太感到有些惊奇。因为昨天惠怡眉的走路姿势还挺正常的,但转念一想,这肯定是因为昨天夜里,儿子和儿媳夫妻恩爱啊……这么一想,林大太太顿时心花怒放,用无比快活又慈爱的眼神看着俊朗的儿子和漂亮的儿媳。
可白莹莹却紧紧地盯住了……藏在惠怡眉罗裙下的那双脚!
惠怡眉也打量了白莹莹一番。
白莹莹烫了头发,所以今天她穿了一身大红滚黑边的旗袍;可相对应的,她身上的首饰饰可并不多……耳垂处戴着一对珍珠耳钉,手腕上戴着个细细的金镯子,仅此而已。
看上去,她像个普通的妇人。
来的时候,惠怡眉就吩咐了小红,所以小红就站在院子里就大喊了一声,“老太太,我们二奶奶给您请安来啦!”
院子里顿时一片寂静。
白莹莹被气坏了!
今儿她可以第一个赶到严氏院子里来的人,已经足足在这里站了一个多小时,为的就是能让严氏身边的人传话让严氏知道,自己可比惠氏知书达礼贤惠得多……
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婢却这样高喊了一声!
——岂不是将自己站了一个多小时的功劳全部夺去了?
“祖母正在休息,你吵什么吵?没学过规矩啊?”白莹莹怒不可遏地说道。
小红怯生生地低下头,往惠怡眉的身后躲了躲。
惠怡眉微微一笑,没说话。
跟在惠怡眉身后的张妈妈恭恭敬敬地垂首答道,“……您是贵人,何必与下人一般见识呢?就是要训导下人学规矩,府里还有管家呢,仔细让您费神了……”
张妈妈也是个人精。
她一口一个“您”的,摆明就是装作不知道白莹莹是谁的样子。
而且这话说的……
白莹莹一口气没喘匀,一张脸儿被气得直发白。
这时,严氏的房门打开了,方妈妈笑眯眯地站在屋子门口,“给老爷太太们,爷们奶奶们和姑娘们问好,老太太已经起了,这边请……”
白莹莹方才已经失利,这会儿憋着一口气势要当第一,当下就越过了林大老爷和林大太太,抢先走进了严氏的屋子。
惠怡眉只是笑。
她拉着林岳贤的手,不让他走;待众人都进了屋以后,她才“拉”着他的手,慢慢地进了屋子。
屋子里,众人已经落了座。
白莹莹正殷切地问候着严氏。
——老祖宗昨天睡得好不好?上回我让方妈妈给您的泡脚方子您用了没有?今儿天气真好?外头的八哥唱得真好听……云云。
惠怡眉跟在林岳贤的身后,一走进屋子,众人的眼光就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头上戴着金镶碧玉的华贵花胜,脑后髻子上簪着的碧玉对钗,脖子上挂着的古朴对鱼白玉佩,手腕上戴着的金玉镯子,更别提这身绣工如此精美的新妇衣了……
宝石首饰贵重与否,这是一回事;但如今已经是新时代了,前朝皇宫里的东西,已经有一部分被搬到了博物馆里,另外一部分则被历史的车轮给淘汰掉了。现在惠怡眉身上头上的这些东西,如果不是家学渊源的大户人家或者名门望族……普通人家里根本就不可能够拥有这样繁复工艺精湛的首饰!
严氏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惠怡眉吸引住了。
白莹莹一进屋就与严氏寒喧,为的就是想让惠怡眉知道,自己和严氏的关系有多好。
但严氏一见惠怡眉,眼里就再也没有白莹莹了……
惠怡眉俏生生地立在屋子中央,用最悦耳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说了句,“孙媳妇惠氏,给老祖宗请安了。”
说着,她便盈盈下拜。
林岳贤也配合着她,朝严氏深深地鞠了一躬。
白莹莹顿时一滞。
糟了!
方才只顾着和严氏套近乎,却没有抢先以孙媳妇的身份拜见严氏,却又让惠怡眉抢了个先机……
她咬着牙,恨恨地看着惠怡眉。
严氏年纪大了,又是经历过林家在前朝的辉煌的;所以她特别看重规矩,也非常喜欢前朝的那一套调调……
见惠怡眉穿戴得这样正式,又朝着自己行了大礼,严氏忍不住心花怒放起来。
“好!好,好……”
严氏一连赞了三个好,朝着惠怡眉招了招手,示意她走上前来。
惠怡眉在林岳贤的搀扶下站起身,慢慢走到了严氏的身边。
严氏戴上了老花镜,拉着惠怡眉的手,将她从头顶上戴着的华胜,一直到脚下绣花鞋上的玉石鞋面都细地打量了一番……
她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嗯,好!”严氏连连点头,笑道,“是个好孩子!我一看啊,就知道你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大家闺秀……”
惠怡眉用帕子遮着脸,细声细气地说道,“不敢和跟老祖宗比,要是拿出来一比啊,您是玉,我们是河边的石头……就是看着好看,可实际上却还是石头!”
严氏大笑。
“你见过你公爹,婆母了没有?”严氏笑着问道。
惠怡眉老实答道,“见了,就是还没行过礼……”
严氏又笑,“你这孩子!也太实忱了!快去,给你公爹婆母,还有叔父婶娘敬茶行礼去!等他们给你了红包以后啊,你再悄悄地告诉我你得了多少钱……我给你双份儿哒!”
惠怡眉响亮地应了一声“哎”!
严氏身边的方妈妈连忙命人斟了茶,又亲自陪了惠怡眉按照长幼顺序,先走到了林大老爷和林大太太跟前。
“爹,娘,儿媳给你们敬茶了。”
惠怡眉跪在蒲团上,高举了茶杯,一一递给林大老爷和林大太太。
林大老爷倒还好,林大太太简直喜极而泣。
夫妇二人各递了一个红包给惠怡眉,林大太太又拔了头上的一枝玛瑙簪子递给她,说道,“这是我嫁进林家的时候,老祖宗赐的六福簪……今儿我把这簪子送给你,也盼着你和子谦啊,以后和和美|美的……”
惠怡眉谢了一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方妈妈又引着她走到了林二老爷和林二太太的跟前。
因林二老爷和林二太太也不是惠怡眉的亲公婆,是以惠怡眉只需要下拜行礼就够了,既不需行跪礼也不需要磕头。
可林二太太一看到惠怡眉就心疼……
听说这惠氏女昨天晚上穿的那一袭嫁衣就已经价值连|城了!今天这一套衣服又这样的富丽堂皇!再想想,昨天若是子昌和惠氏女结了婚,那么说不定那些从北平赶过来喝喜酒的高官儿们此刻已经将子昌看对了眼。
有了高官贵人们的青睐,还怕以后子昌没有平步青云的出头之日?
可这一切都被白莹莹那个贱人破坏掉了!
林二太太咬紧了牙关,皮笑肉不笑地从怀里掏了个红封出来,扔在托盘里,才从托盘里接过了新妇茶。
给长辈敬完茶之后,就要与同辈的兄弟姐妹们见面相认。
方妈妈引着惠怡眉去了林岳鸿面前。
“这是大爷。”方妈妈介绍道。
惠怡眉低眉敛目地朝着林岳鸿行了个福礼,“见过大伯。”
林岳鸿有些失神。
不过,介于他持意要与白莹莹成亲,老实讲他的所作所为已令严氏和林二太太失望之至,所以方妈妈对林岳鸿的表现也不是太在意。
方妈妈又引着惠怡眉去见林岳安。
“这是三爷。”方妈妈介绍道。
惠怡眉不卑不亢略一点头,“三叔好。”
林岳安嘻皮笑脸地喊了一声“嫂子”。
今天的惠怡眉盛妆而来,确实令所有人惊艳!
但不知为什么,林岳安总觉得这位嫂子美则美矣极,怎么他居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叹了一口气。
都是惠家那个穿粉衣的女孩子害的!
要不是她把自己骗到了小黑屋,跟羽铭扯上了不清不楚的关系……没准儿这惠氏女就成了自己的妻子啦!
方妈妈引着惠怡眉,朝着林月雪坐的位置走去。
林月雪先前就和白莹莹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眼珠子就一直骨碌碌的转……
眼看着惠怡眉跟着方妈妈已经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林月雪赶紧对坐在自己身边的林月兰说道,“哎,你看到没有?你的新嫂子,和你一样,裹了小脚……走起路来像个鸭子一样左摇摇右摇摇的,好像马上就要摔倒一样!”
说着,林月雪“咯咯”地大声笑了起来。
林月兰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
林月雪继续取笑道,“昨天晚上你哥哥和她睡觉的时候,你说……你哥哥有没有被她的臭裹脚布薰死啊?”
惠怡眉在林月雪面前站定了。
堂屋里一片死寂!
林二太太怒道,“雪儿,你混说什么!”
林月雪转过头,有些不满意母亲对自己的态度,就梗着脖子说道,“……我哪里说错了?二哥你说,新嫂子的脚……到底臭是不臭?”
说着,林月雪有意无意地,就端起了茶盅。
“闭嘴!”
林二太太又羞又躁!
女儿被宠坏了,平时在家里欺负林月兰也就算了……可惠氏女的身份却不一般!再说了,现在女儿年纪渐长,也已经到了说亲的时候,如果女儿刁蛮的名声传出去了,以后还怎么说亲!
再说了,林二太太还存着请惠家说亲的心思。
听说大总统的儿子与雪儿年纪相仿,若是惠老二能牵线的话……那又是一桩美事!
所以说,万万不可得罪惠氏女。
可林二太太的这声怒喝,让林月雪“吓了一跳”!
只见她“一不小心”,手里捧着的那个茶盅应声摔到了地上,滚烫的茶水和瓷杯的碎片溅得一地都是。
惠怡眉定如松。
她似乎完全没有被茶杯摔碎的事情所惊动,也对满地的茶叶渣子和碎瓷片无动于衷,她只是淡淡地看着林月雪。
倒是林月雪假意惊呼了一声,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蹲了身子。
“二嫂,你的脚……不要紧吧?”
说着,她就撩起了惠怡眉的长裙。
藏在惠怡眉裙底的那双镶着玉石的大红绣花鞋便清清楚楚地展示在众人的面前。
“啊?”
林月雪傻了眼!
惠小姐的脚……根本就是正常人的脚!哪里是裹了小脚了?
可是,她明明看到过惠小姐走路的样子,那分明就是小脚女人走路的样子啊!
林月雪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惠怡眉。
惠怡眉却朝她露出了莫名的微笑。
林月雪一愣。
趁着林月雪发愣的空当,惠怡眉“惊惶失措”地退了一步,“奈何”又因她的长裙被林月雪拽住了,只得又急急地上前一步,好像生怕林月雪把自己的裙子给扯掉了。
就在这一退一进之间。
惠怡眉把林月雪的手狠狠地踩在了脚底……
地板上刚刚才打碎了一只瓷杯,这会儿林月雪的手覆在碎瓷杯上,然后惠怡眉的脚又踩在林月雪的手上……
林家人是按照长幼的顺序入坐的,也就是说,年纪辈份越长的人,就越靠近严氏;可林月雪和林月兰是林家第三代年纪最小的人,自然就坐在了门边。
惠怡眉又背对严氏等人,又有长裙遮挡……所以当她踩住林月雪的手时,毫不客气的还狠狠地碾了一碾……
林月雪尖叫了一声!
惠怡眉似乎被吓了一跳,看着身形不稳就朝着地上倒去……
林岳贤疾步上前,扶稳了她。
林月雪毕竟年纪小,心里也存不住话,就大骂了起来,“你骗人!明明祖母就让人给你裹了脚!你干嘛自己放了?还是说,你这双脚是假的?你故意穿了正常的人鞋子装模作样?哼!我告诉你,你这样的女人,明明就是封建妖孽!是吸血虫!是帝国主义的余毒……”
“啪!”
堂屋里响起了严氏拍桌子的声音。
众人均呆若木鸡。
严氏被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方家的,把四姑娘给我关到小佛堂里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出佛堂一步!”
林月雪愣了一下。
“祖母!您干嘛了,我又没有说错!”她赶紧对着严氏大发娇嗔。
因为她和林岳安是龙凤胎,所以她向来就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小女儿。以往,不管闹出天大的事,只要她撒一撒娇,祖母总会心软。
可是……
严氏怒道,“方家的,还不快去!”
方妈妈只得说了句,“四姑娘请罢!”
说着,就让一旁的仆妇“搀扶”着林月雪,押着她朝后头的小佛堂走去。
惠怡眉及时的小小声呜咽了起来。
严氏被气得够呛。
但惠氏女是新媳妇,娘家的背景又大,她不得不努力按压住心中的怒意,和声说道,“子谦啊,把你媳妇儿送回去……怡眉啊,你放心,祖母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惠怡眉“哭哭啼啼”地跟着林岳贤走了。
临走前,她看了白莹莹一眼。
显然,她不是小脚女子的这件事,令白莹莹万分错愕。
可惠怡眉却朝着白莹莹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尽管放马过来吧!
白莹莹越闹腾,惠怡眉就越高兴……
只有把林家闹得天翻地覆一刻也不能安宁,她才能名正言顺的离开林家。
她深深地看了白莹莹一眼,露出了一个意昧深长的笑容。
白莹莹一怔。
惠怡眉已转身离去。
白莹莹突然明白过来了。
——她是在挑衅啊!
白莹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眼里闪出了忿恨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 为我今天的勤奋而感到发指……
求花花啊^3^
37|36.35.34.
看着惠怡眉优雅离去的身影,白莹莹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她是林家的嫡长孙媳妇,已经为林岳鸿生养了两个孩子,现在肚里还怀着一个……据说是将来会带领林家走向鼎盛的金孙……
可现在,她这个新媳妇还没敬茶,众人就都散了?
被堂姐取笑了一番的林月兰委屈得大哭了起来,大太太正急着安慰女儿;林月雪被严氏命人拖进了小佛堂,二太太也急得团团转,围着严氏拼命地说好话。【鳳/凰/ 更新快 请搜索】
大老爷二老爷倒是见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和母亲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就相继离开了;而林岳安早就已经趁乱溜了……
根本就没有人记得白莹莹有没有敬茶!
白莹莹又急又怒。
她怀着孕,又在孕中受过严重的惊吓;再加上她今天又起得太早,还空着肚子在严氏院子里等了一个多小时……
她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旁边侍候的仆婢们尖叫了起来,林岳鸿和林二太太这才发现白莹莹已经晕倒了。
林岳鸿连忙跑了过去,喊了几声,“……莹莹,你怎么样?”
严氏本就没消气,这下子更像是火上浇油似的,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骂道,“一个二个的都是不省心的!一个没长脑子,一个不知生了多少心眼儿!有这个机灵劲儿挤兑妯娌,挑唆小姑,还不如把你男人侍候好,把你肚子的那团肉也招呼好!若是我的曾孙孙出了什么事,你就是死一百回,我也不会放过你!”
被林岳鸿抱在怀里的白莹莹打了个冷摆子。
那边严氏已经说了起来,“来人,把白氏送回去,给我请郎中来……派人给我看着白氏,坐稳了胎以后才许她下床!”
有婆子忙不迭的答应了,去搬了个抬椅来,把白莹莹带了下去。
话说惠怡眉和林岳贤回到了房间里。
林岳贤神色凝重,却挥手示意张妈妈和小红退下。
张妈妈和小红看了看惠怡眉的脸色,这才退了下去。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惠怡眉就已经感觉到……林岳贤好像一直在隐忍着怒气。
她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他为什么不高兴?
难道说,昨天晚上她和他说的那些,他其实全部都不认同,他像他父亲林大老爷那样,希望她像林大太太那样,是个“贤惠”的妻子,对丈夫对长辈的话……要言听计从?
惠怡眉静静地看着林岳贤。
他突然抓着她的手,把她拽进了卧室,并且把她带到了贵妃榻上,让她坐下了。
惠怡眉突然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感觉。
难道他想……
林岳贤已经单膝跪在了她的脚边。
“怡眉,你裹过脚,对不对?”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惠怡眉一怔。
狂跳着的心又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见她不答,他又问了一次,“怡眉,你是不是裹过脚?”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林岳贤的眼圈突然就红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垂下了眼敛,轻声问道,“……我,我可不可以,看一看你的脚?”
惠怡眉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
她点了点头。
跟着,她除掉了自己的鞋袜,将自己的脚完全展示在他的面前。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足捧在自己的手心里。
这是一只……秀气而又白晰的脚。
看上去,似乎与常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依照惠怡眉的身高来说,她不应该拥有这样秀气的脚……换而言之,它太秀气了,捧在手里也觉得它骨骼纤细,就像个未成年的孩子的脚似的。
惠怡眉缓缓地说道,“我八岁裹的脚,十一岁放的……是我自己放的,用剪刀,趁着晚上没人在身边守着,我一点一点地剪开了裹脚布……可夜里我不敢开灯,所以是摸着黑剪的……早上起来的时候,淌了一整床的血,把我娘吓坏了……”
“疼吗?”他哑声问道。
“疼。”
她轻轻地说道,“可疼可疼了……”
“吧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了她的脚背上。
惠怡眉不再说话了。
她不笨。
自己和林岳贤之间,还没有这样深的感情纠葛。
他或许会因为她是他的妻子而站在她的这一边,但绝对还没有到为了她而流泪心疼的地步……
所以说,他是为了他的妹妹。
——林月兰。
沉默了一会儿,惠怡眉决定再一次劝说林岳贤。
“兰儿……也裹了脚?”她轻声问道。
林岳贤只是点头,却不肯开口说话。
“她为什么要裹脚?”惠怡眉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裹脚是个好的,为什么林月雪不裹?”
林岳贤一声也没吭。
“林子谦,你不要自己骗自己了,”惠怡眉继续说道,“兰儿之所以会裹了脚,就是因为……爹小的时候就一昧的听从祖母的吩咐,而娘又夫唱妇随,才会一直听之任之……可是,当兰儿听从了祖母的话,乖乖的裹了脚以后,家中可有人因此高看了她一眼?”
“林子谦,难道你还没有想通……只要你一直依仗林家,你的父母妹妹,就不可能真正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
说着,惠怡眉忍不住就想起了前世林月兰的遭遇。
前世的林月兰,出嫁三月有余就被夫家休离,不得已回到了林家;可遭休离之后却又发现有孕在身,林岳贤上门与前夫商议,前夫却已纳新欢了。
林岳贤倒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当下就和那家人翻了脸,回来以后请汤姆神父介绍了一位妇产科的医生替林月兰做了引产手术;又过了一段时间,惠怡眉听林家的下人们说,林月兰的夫家做生意破了产,赔得连祖屋都被卖掉了……
可是,林月兰却从此变得郁郁寡欢,从此再也不愿意踏出房门一步!
惠怡眉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林月兰和前世的自己一样,都是苦命人。
“兰儿没有念过书,又裹了脚,这些都是其次。但你想过没有,她这样柔弱的性子……万一她嫁到夫家去,人家嫌弃她就像今天林月雪嫌弃我这样的话……有谁会在夫家怜悯她?她还这样年轻,以后的路……可怎么走啊?”惠怡眉低声说道。
林岳贤突然抬起头,对她说道,“……帮我。”
惠怡眉看着他,半天都没说话。
看得出来,他已经非常维护父母和妹妹了;可他依然无法阻止林月兰的裹足,这也就是说……林月兰很有可能也是个外表柔弱骨子里倔强的人。
如果林岳贤有办法阻止妹妹的话,他自然也不会来求自己。
惠怡眉想了想,说道,“这事儿,我看还得借着二房的名义……你想想,林岳鸿是革新派的文化代表,要是别人知道他妹妹是个小脚女性,你说,他会怎么样?反正现在林府也没分家,外头的人,谁知道林岳鸿的亲妹妹到底是四姑娘还是五姑娘!我看啊,你还不如就让别人搞不清楚到底是五姑娘还四姑娘是小脚女性呢……”
林岳贤顿时了然于心。
可他还有一个顾虑。
“小时候的兰儿,性格很开朗的;后来裹了脚,她的性子就变得有些……多愁善感起来,但凡别人说多一句,她都要想一夜哭一夜的,我怕……若有流言四起,她会受不了……”他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恳求之意。
惠怡眉笑道,“你真是个好哥哥!”
林岳贤有些不好意思,“她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十岁了,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刚出生的时候,因为早产,才那么大一点点……”
说着,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继续说道,“醒着的时候还好,她挺爱笑的;可一睡着,她就非要人抱着才能睡……娘时常要在祖母跟前立规矩,爹又不管后宅的事。所以,基本上都是我和奶娘照看着兰儿长大的……”
惠怡眉看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据说,关心父母疼爱家人的男人,一定是个顾家的好男人。
说起来,她的哥哥们也都好,就是有些太……太看重利益了。
惠怡眉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放心,兰儿交给我,在咱们去英伦之前,一定要把兰儿的事解决了……对了,兰儿说了亲没有?”
本来林岳贤一听到“去英伦”这三个字时,顿时面露踌躇之意;可当惠怡眉问起林月兰的婚事的时候,他又有些忧心忡忡的。
“爹看上了纱厂宋家的第三位公子,”他说道,“我打听过了,宋家家底殷实,宋三爷也是个有出息的,去年才考上了上海福旦大学,可是……”
惠怡眉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林大老爷择婿的眼光还是很好的,为女儿选了一户富裕人家,摆明了就是不想女儿捱穷;兼之宋三爷又是个读书人,以后应该能谋得一份好差事……
只是,这样的人家未必看得上小脚女子林月兰。
而且在惠怡眉的记忆中,林月兰的夫家正是姓宋。
——恐怕这宋三爷,并非林月兰的良配。
可她也不好就对林岳贤说,这人靠不住,兰儿千万不能嫁之类的话……
想了想,她只说道,“正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其实只要她争气,咱们也争气,以后……会好起来的。”
林岳贤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兰儿那软绵的性子,已经很难改了;想来,也只有自己这个当哥哥的足够硬气,将来兰儿的夫婿才能看在自己的份上,对兰儿好一些。
他不笨,岂会不明白怡眉话语中的意思?
可祖母是头大老虎,婶娘又是头饿狼;平时若不是他护着爹娘妹妹,他的爹娘妹妹早就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他自己在严氏手底下讨生活,严氏的心思,他不敢说已经完全揣摩透了,但从小就耳闻目睹着严氏治家置业的手段,可以说,他确实很了解严氏。
严氏目前重用他,但说到底,她并不信任他;只是现在林岳鸿不愿意接手林家的产业,林岳安又是个不争气的,严氏没有其他的选择而已。
将来,只要林岳鸿林岳安兄弟俩有一个流露出想接手林家产业的意愿,严氏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踢走自己!
怡眉说的没错,与其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与严氏,还不如他早些为自己及家人打算。所以说,出国学习深造这是有必要的;只有这样,回国之后他才会有更好的发展……
但在离开之前,他必须要先把父母妹妹安顿好才行。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林岳贤出门找人去了;惠怡眉则去了西厢房。
林月兰正趴在床上嘤嘤的哭着。
林大太太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娘,我来看看兰儿。”惠怡眉对林大太太说道。
林大太太正巴不得有人来探望或者安慰一下女儿,连忙站了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哎,那你们姑嫂聊,我,我去给你们做红豆糕去……”
林大太太出去了以后,林月兰也擦掉了眼泪,坐起身,朝着惠怡眉喊了一声,“嫂子……”
惠怡眉直言不讳道,“你哥哥让我过来看看你的脚。”
林月兰一滞,泪珠子又开始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惠怡眉也不急。
她细声细语地向林月兰说起了今天林月雪“揭穿”自己是“小脚”女人的事,也毫不避诲地告诉林月兰,当初她是怎么误导林月雪的……
林月兰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惠怡眉,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母亲和祖母一直用女诫,女四书等来要求和规范她的行为。从来也没人和她说过这些……可是,不知为什么,听着新嫂子说起如何使些小计谋来让坏人吃亏的时候,林月兰竟然有些隐隐的兴奋。
跟着,林月兰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
“嫂子,你,你以前……真的裹过脚?”林月兰小小声问道。
惠怡眉点了点头。
她大大方方地除去了鞋袜。
林月兰的眼睛紧紧地盯住了她的脚!
惠怡眉看得分明,林月兰眼中明明白白的透出了羡慕,期盼和渴求的眼神。
“嫂子,我,我……”她的声音抖得很厉害,“我,我可不可以……”
惠怡眉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可以。”
林月兰再一次失声痛哭起来!
“可是,可是……如果我放了脚,祖母会不高兴的,还,还会为难娘,爹也会怪罪娘,说不定,你和我哥哥也会受责怪,我,我……”林月兰
惠怡眉一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试图给予她力量。
“你看,林月雪没有裹脚,祖母也没什么不高兴的。而且,你要知道……不管你裹没裹脚,祖母要说娘的不是,你也没法子。”她对林月兰说道。
林月兰咬住了嘴唇。
“可是,万一我解了足,祖母派人来阻止,那……”
惠怡眉笑着说道,“那你索性去寻死……”
林月兰瞪大了眼睛。
“横竖你有爹爹妈妈,还有哥哥嫂嫂,我们还能真的看着你去死么?就是祖母,也是一样……别忘了咱们爹爹的身份。”
惠怡眉朝着林月兰眨了眨眼。
爹爹的身份?
爹是庶子……
这是爹一直耿耿于怀的事。
等等!
啊,没错!
正因为爹是庶子,祖母为了想要博个“宽容”的好名声,自然是不敢把自己往死里逼的;否则祖母如果和爹对上了,那就是不容庶子了……
林月兰的面颊有些微微的发红。
是啊!
以前怎么就没人告诉她这样想呢?
如果可以早一点想通这一点的话,她宁愿以死相逼也要给自己放足啊!
她生生地从六岁裹起,到今年已经八年了,就算现在放了足,也不一定就能恢复得像嫂嫂的脚那样好……
惠怡眉读懂了她的心思。
“兰儿,放足……是件很痛苦的事,就像生生地从你身上撕层皮下来似的……我,你哥哥会去请专门的放足婆来给你做按摩和推拿……以把你错位的骨骼全部推回原位……这是很痛很痛的,痛得让人……”
想起当年自己治疗裹足的时候,那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惠怡眉忍不住泪湿了眼眶。
林月兰反而紧紧地握住了惠怡眉的手,说道,“嫂子,我不怕疼……我,我想向正常人那样……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我,我想跑,有多快就跑多快!我还想……我想穿漂亮的鞋子,像大嫂那样,穿高跟鞋……”
“一定可以的!”惠怡眉哽咽着说道。
林大太太端了红豆糕进来。
姑嫂俩相互使了个眼色,避开了这个话题,开始嘻嘻哈哈地吃起了红豆糕。
林大太太见儿媳这样快就哄好了女儿,不禁喜上眉梢!
这样漂亮端庄又体贴人意的儿媳,长得好,家世又好,性格脾气也好……真是老天爷眷顾,终于让子谦遇到了一个品貌绝佳的好妻子!
在婆母这里吃完了点心以后,惠怡眉又带着小红去了严氏那里。
林二太太还在严氏跟前哭哭啼的,看来仍在为了解救女儿而努力。
惠怡眉微微一笑,上前说道,“祖母,这原本就是个误会……四妹妹是个率真之人,您何必这样生气?您是想要个天真烂漫的小孙女儿呢,还是想要个表里不一的?”
严氏露出了想笑又不想笑的模样儿。
惠怡眉又道,“祖母!今儿可是我的好日子呢,就求您看了我的份上,别让我和四妹妹生分了……”
严氏一怔,笑道,“你是个懂事的!”
她转过头对方妈妈说道,“去把四姑娘请出来,过来给她嫂子赔个不是!”
方妈妈领命而去。
片刻,抽抽噎噎的林月雪慢吞吞地走进了堂屋。
“要不是你嫂子为你求情,我不饶你!”严氏表情严肃地说道,“还不快给你嫂子去赔个不是?要是你嫂子不肯原谅你……你还给我回小佛堂去!”
林月雪恨恨地看着惠怡眉,眼睛里泄出了忿恨的光。
其实惠怡眉跑到严氏这儿来“赎人”,为的就是过几天她回门的时候,想把林月兰和林月雪带回娘家去……要是她和林月雪之间仍然像两只乌眼鸡似的,林月雪不一定愿意跟着她回惠家。
但是,看到林月雪这副恨自己入骨的模样,惠怡眉改变了主意。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等着林月雪过来向自己赔礼道歉。
林月雪犟了半天也没见有人答理自己。
——林二太太本就不想得罪惠怡眉,再加上严氏又是看在惠怡眉的面子上才把雪儿给放出来的,道个歉而已,几句话的事……说了又不心疼!
林月雪左等右等也没等到母亲开腔帮自己,可她又不想再回小佛堂去了,只得上前委委屈屈地说了句,“……对不起!”
在严氏面前,惠怡眉自然是要卖乖的。
她便柔声笑道,“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不过啊,妹妹的火爆性子还得改一改,不然的话,在家里倒还好,去了外头啊……就怕被有心人利用了,反而受委屈。”
林月雪又横了她一眼。
惠怡眉笑道,“妹妹快来看,你看看这是什么?”
小红应声上前,朝着林月雪打开了一个扭扣的亮片小礼服包。
林月雪用怀疑的目光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一亮!
“啊,美兰口红!”
这个亮片小包包很漂亮,里头装着的一支美兰口红更是她梦寐以求的好东西!只是这口红是西洋货,县城里根本就没有卖的,不过,她有好几个女同学都托人去了上海的洋行才买到的,然后就在人前各种的炫耀!
现在她也有一支了!而且是全英文字包装的!这肯定是英伦原产的,比上海洋行里的又高级了几分啊!
林月雪高兴坏了,上前就抓住了小红递过来的包包和口红,甜甜地说了一声,“……嫂子!你真好!”
惠怡眉掩嘴而笑。
而严氏和林二太太见她这样会做人,心中不禁悲喜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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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惠怡眉一直在做温情攻关。【鳳/凰/ 更新快 请搜索】
有些事情,前世的她不是不清楚,但受过良好教养的她过于清高,不屑于去做。
——比如说,讨好众人。
但今生,她心底存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些事情……似乎也就无师自通了。
——比如说,她让林岳贤找了粗砂盐回来,然后向严氏送上了“亲手”做的有暗袋的多功能护膝套,还亲自手把手的教方妈妈把粗盐炒热,再炒热的粗盐放进暗袋里,膝盖疼就绑在膝盖上,脚疼就绑在踝关节上。
——比如说,她送给林二太太一整打的铝盒雪花膏,每个盒子上都印着不同的电影明星的头像,林二太太不缺钱,但这样的小东西,却是时下贵妇人们之间表达友情时的赠送的热门小礼物。
——还比如说,她送给林二老爷两支进口的葡萄酒……
更不用说林月雪了。
整个林家,其实也就只有白莹莹和林月雪是年轻女孩(林月兰没上过学,很少出门,平时和林月雪的关系也不太好)比较有话题,可现在白莹莹被严氏勒令卧床养胎,林月雪觉得好没意思……正好惠怡眉送了些新巧的小玩意儿给她玩,林月雪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再加上惠怡眉又是个温柔体贴,不爱与人计较的性子,林月雪开始觉得,这位二嫂可比她的亲嫂子白莹莹大方多啦!
一转眼,惠怡眉已经嫁进林家三天了。
依旧礼,这一天她要回门。
惠管家前一天就过来请了安,又问了惠怡眉和林岳贤过去的时间……
惠怡眉知道,这是娘家的哥哥们给自己的体面。
等她三朝回门,哥哥们也要各奔北平上海等地了。
于是,严氏准备了一大堆的回门礼,让林岳贤带去惠家。
惠怡眉就挑了个合适的时候,对严氏说道,“五妹妹平时总呆在家里,也怪闷的,不如这一次跟着我家去,反正也是在自己家里玩,不过就是有些和她年龄相当的小姑娘,也好有个玩伴……”
严氏想了半日。
姑娘大了,确实到了说亲的时候;兰儿她爹看上的那个宋家三爷……好是好,可她总觉得宋家太过于庸碌了些。惠家的老二,老三和老四,都算得上是青年才俊,他们认识的能人也多;让兰儿去惠家露露脸也好,日后若是有更合适的人选……那当然最好。
这么一想,严氏点了点头。
“也好。”
依偎在严氏怀里的林月雪不乐意了。
“祖母,我也想去!”
严氏含笑看着娇俏可爱的孙女儿,“你去做什么?和个大闹天空的孙悟空似的……去哪儿就在哪儿惹事儿!你留在家里陪我。”
“不要!”林月雪嘟起了嘴儿,“这几天学校闹游|行罢了课,您又不让我跟着一块儿上街游|行去,现在五妹都有机会出去玩,为什么我不行!”
严氏道,“你皮得像猴儿一样!你问问你嫂子,她烦不烦你?”
惠怡眉笑道,“四妹妹天真烂漫,我怎么会烦!再说了,五妹妹也太|安静了一些,有四妹妹陪着,姐妹两个说说笑笑相亲相爱的,倒也很好。”
严氏笑着点了点头。
雪儿比兰儿生得还好一些,又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学生,自然更比兰儿更吸引人眼球。
于是,惠怡眉如愿带着林月兰和林月雪,与林岳贤一起回了娘家。
惠家早已办好了筵席。
一进惠家,她就被众人簇拥着迎到了正屋。
惠母端坐上座。
“娘,女儿回来看您了!”惠怡眉朝着母亲盈盈下拜。
惠母认真地端详着女儿。
只见她面色红润,还画着点儿淡妆,身上的衣裳首饰一件不乱,就连跟在身后的丫鬟也是一副精精神神的模样。
看来,她在林家过得还算好。
惠母松了一口气。
当她看到跟着女儿一起过来的林家姐妹花的时候,心中又是一喜。
看来女儿在林家的人缘还算不错,这才刚嫁过去几天呢,两个小姑就和她这样亲近了!
于是惠母很高兴地和林家姐妹花说了一会儿话,因是第一次见林月兰,便又送了些好东西给这对姐妹俩;跟着,就命人送了林家姑娘们出去,和家里的表姑娘堂姑娘们一起玩。
送走了闲杂人等,惠母拉了女儿在屋里说悄悄话。
“林子谦对你可好?”惠母一边问,一边细细地观察着女儿的表情。
惠怡眉低头答道,“……挺好的。”
“你婆婆呢?她对你好不好?”惠母继续问道。
惠怡眉道,“我婆婆本就是个极好的人。”
惠母松了一口气。
“那,那边的老祖母待你怎样?还有……林二太太可有给你小鞋穿?”惠母声声逼问。
惠怡眉也叹了一口气。
“我说我不嫁,您要拿绳子绑了我,把我送到林家去!现在我依了您,您又总怕我吃亏!您要是真爱我……为什么不留我当一辈子的老姑娘?”
她坐在惠母身边,一边用手指绞帕子一边嘟嚷道。
惠母嗔怪道,“你瞎说什么!我留你留到了二十岁……你还嫌不够老!储云镇上的名门闺秀们是多大年纪出的嫁这我就不说了,就是林家新娶的那位大少奶奶,也只比你大四岁而已……人家已经生了二个孩子了!”
惠怡眉“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惠母看了看女儿,又道,“你也早些生养个孩子才好。”
惠怡眉愣了一下。
……孩子?
惠母絮絮叨叨地说道,“子谦是个争气的……林子昌本来也还可以,可惜读书读多了,把脑子给读坏了;林子宋又是个败家子儿……你和子谦啊,就该早些生养个男孩子,好好教导他……你别担心白氏,她自诩是个才女,可你看看她,才十几岁就爬了男人的床,这样的女人,她自己都是这样的教养,又能教出什么样的孩子来?这老话都说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趁着你的哥哥们还能给你撑腰,子谦又是个好的,早些生孩子,以后养大了孩子……这林家啊,还不得靠子谦和你的儿子!”惠母谆谆教导道。
惠怡眉偏不爱听这个。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娘,哥哥嫂子们她们什么时候离家?我想去找嫂子们说说话。”
惠母叹了一口气。
女儿太年轻,想事情也太过于理想化了……但在这世上,要倚仗人鼻息过活,始终不是正道;归根到底,只有林子谦当上了林家的掌舵者,女儿才是名正言顺的当家女主人。
但转念一想,惠母又觉得反正林家也在储云镇上,而且与惠家相隔不过十里路之遥,就算有什么事,也有自己时刻指点,以后也只能慢慢教化她了。
“你二哥的公务耽误不得,他们和你三哥明天一早就回北平;你四哥一家后天中午走,你去和你嫂子们说说话也使得……”惠母交代了一句。
惠怡眉应了一声,匆匆离开了正屋。
院子里已经吵了起来。
“……我就是林四姑娘!你耳朵聋了,难道连眼睛也瞎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裹了小脚?”林月雪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姑娘不要生气……”
“林四姑娘何必与闲人一般见识……”
围在林月雪身边的女孩子们纷纷劝说了起来。
一个女孩子大声说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我不过就是问问罢了……是你自己说,你是大诗人林子昌的妹妹……可我明明就听人说,林子昌的妹妹就是个小脚女性……我的眼睛没有瞎,耳朵也没有聋,可我问一句又怎么啦?”
“林四姑娘,你不要生气,前几天我也听说了这件事……当时我还在想,这怎么可能呢?我前几天才见了你,也没见你裹脚,难道你是这几天才裹了脚的?”
“就是就是,林子昌是革新派的先进知识分子,又是新体诗的创始人……他的妹妹,怎么可能是小脚女子嘛!”
惠怡眉微微一笑。
林岳贤的动作好快……
林月雪更是愤怒,“你们说的是林月兰!不是我……林月兰是我堂妹,她也不是我哥哥的亲妹妹!林月兰才是小脚女人!”
“啊?你们家真有小脚女人啊,她和我们一般年纪吗?”
“什么?这怎么可能啊……”
“不会吧!现在还有女孩子裹小脚?我以为只要我阿婆和奶奶才裹小脚呢!”
“天哪!我简直不敢相信……”
女孩子们惊讶的质问声纷纷响了起来。
林月雪想极力证明自己没有裹小脚,便伸手指向了林月兰的藏身之处,“喏,那个就是我堂妹,我排行第四,她排行第五,是她裹了脚。”
不远处,惊恐万分的林月兰正躲在屋子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一出戏,嫂子跟她说过好几遍了。
到了惠家以后,会有很多人议论她的小脚。当她收到了嫂子的示意时,就要大哭,然后一边哭一边拼命地跑出惠家大门;出了大门以后往左跑,有个穿蓝衣的胖婶子会站在一辆青布的骡子车旁等着她,她要上车。哥哥奶娘的女儿银姐会在车里等她,最后,银姐会陪着她,去摸骨婆的家里放足。
嫂子惠怡眉跟林月兰演示过好几回了,惠家的院子是什么样儿的,从院子里跑到二门需要怎么走,大约要跑几步……连这些,嫂子都一一地向林月兰解释清楚了;而且姑嫂俩一致认为,在整个事件中,最为难的,就是林月兰要如何才能快速地从惠家冲出来……
林月兰裹着脚!
她很有可能跑不了几步就会被人拦下来。
在之前,林月兰也一直认为,“跑”对她来说,将会是这场事件中最最最难的一项。
直到她亲耳听到了那么多……跟她一样大年纪的女孩子们说的话。
——原来在她们眼里,裹足是那样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和丢脸!
林月兰的心,冷成了一块冰坨。
如果世人如此嫌弃而且鄙视她的小脚,她……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她不可能得到丈夫和婆家的喜欢,除了家人之外也不可能有朋友!
惠怡眉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了一会儿。
小红已经按照她的吩咐站在了大门那里。
——呆会儿,等林月兰跑到大门这里的时候,如果有人上前拦截她,那么小红会装作上前劝架的样子,将众人劝开,以制造机会让林月兰顺利的逃出去。
惠怡眉自己则站在二门处。
——她的任务,就是要让林月兰顺利地逃出院子,朝大门那里跑出去。
惠怡眉和小红交换了一下眼神。
惠怡眉便知道,大门外头转角处的银姐也已经准备好了。
她朝林月兰招了招手。
而此时,林月雪正好将众人的视线引向了林月兰处。
裹着小脚的林月兰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年轻女孩子们的目光纷纷朝着她的长裙底下射去。
林月兰呆了半晌,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飞快地朝着惠怡眉所在的方向逃了过去!
一个女孩子急速奔跑了起来。
裙摆纷飞处,一双小小的,肿肿的畸形小脚以快得令人诧异的速度飞快地朝着门口跑去。
压根儿就没人拦她!
因为所有的人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禁全都愣住了……
林月兰顺利地跑出了二门,然后下意识地按照之前惠怡眉的指点,哭着朝大门跑去!
她顺利地逃出了惠家,跑向转角处的青布骡车。
胖婶子连忙撩开了挡在车厢前的帷布,林月兰就气喘吁吁地扑进了银姐的怀里,大哭了起来,“银姐,银姐救我,救我啊……我,我要放脚!呜呜呜……我要放脚!”
银姐紧紧地搂住了林月兰,“好,好!我的好姑娘,银姐陪着你,陪着你……”
青布骡车缓缓驶向了远处。
**
惠家。
惠家人被这个变故给惊呆了!
惠怡眉扮作了惊惶失措的模样,也跟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但可能是因为太“心急”,她还不小心“摔”了一跤……
家仆们自然不可能放着自家的正经姑奶奶不管,去管别人家的姑娘。
于是,当家仆们把自家大小姐扶起来,再派人去外头看的时候,林姑娘早就已经没了踪影……
按照约定,林岳贤自然是“焦急万分”的,他向惠母告了罪,领了人去外头找妹妹去了。
而惠怡眉在惠家“昏厥”了一回之后,也含泪拜别了母亲和兄嫂们,急急地赶回家中向严氏和林大太太请罪去了。
坐在汽车里的时候,惠怡眉就悄悄接过了小红递过来的沾了辣椒水的帕子,小心翼翼按了按眼眶,不大一会儿,她的两只眼睛就开始变得红肿起来……
到了林家的时候,惠怡眉已经“哭得连眼睛都肿了”,慌慌张张地就往严氏的堂屋里跑。
一进屋,惠怡眉就哭着跪下了。
“祖母!怡眉向您请罪来了……”
严氏顿时惊怒交加!
这段时间以来,林家接二连三的出事,她实在是有些害怕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好好的说,何必这个样子?”严氏按压住心中的焦急,连声问道。
惠怡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五妹妹,五妹妹……走丢了!”
“什么?”严氏大惊!
林家的姑娘好好的,又怎么会走丢?若是走丢了,又会遇到什么事?被人拐卖到烟花地?还是戏班子?还是说……
堂堂林家女若真的落入这样的境地,不明就里的人会怎么想?
林家家风不严?还是说,她这个嫡母容不下庶子的一个小小女孩儿……
严氏急道,“子谦呢?”
“子谦已经带人出去找了,”惠怡眉大哭道,“我娘家也已经派人去找了,我娘家大哥说,若是找不到,就只能去县城请巡捕房的人帮忙找……祖母,怎么办啊……”
严氏愣了一下,急道,“不,不!这事儿绝不能声张!管家,快让人去惠家报信儿,这事儿绝不能惊动巡捕房……咱们自己带人去找,快!”
管家应声而去。
林大太太听了消息,连忙赶了过来,追问道,“怡眉,我恍惚听着旁人说,说……说咱家的姑娘不见了,这,这……”
她猛的看到站在角落里的林月雪,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怡眉,怡眉……兰儿呢?兰儿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林大太太颤声问道。
惠怡眉心中有些抱歉,但如果这时露出了破绽,那林月兰会受牵连不说,自己和林岳贤也完蛋了……
她只得含泪泣道,“娘!娘,是我不好,我没看好兰儿,兰儿她……不见了!”
林大太太如遭雷劈!!!
“你说什么?谁?谁不见了……”
惠怡眉只得又说了一遍。
林大太太呆愣愣的,眼睛一翻白,软软地就倒了下来……
“娘!娘……”
“快来人!把大太太扶到东厢房去歇着,快请郎中……”
就在堂屋里乱成了一团的时候,林管家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回老太太的话,惠家二老爷夫妇,三老爷夫妇和四老爷夫妇过来了……”
原来,自惠怡眉慌慌张张地离开娘家之后,惠母左思右想都觉得有些不妥。
——女儿出嫁才三天,就在娘家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林家人会不会对她有意见?
再召集了当时在场的佣人和表侄女儿堂侄女儿过来一问……才知这事儿是林月雪挑起来的!
虽说林五姑娘的失踪,惠家确实负有责任,但这也是因为林四姑娘语言失当所引起的;那也就是说,林家人自己就要负一半以上的责任……
这么一想,惠母立刻让老二老三和老四夫妇带着几个年轻女孩子赶去林家解释此事,并当好女儿的后援。
听了在场证人的话,严氏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偏偏林月雪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而此时林大太太又幽幽醒转,听了那几个年轻女孩子的转述,一颗心像被人用钝刀子剜了一半出来似的,“嗷”的叫了一声,就低着头朝着林月雪撞了过去。
“你这个白眼狼!我的兰儿是不是你的仇人?是不是?她到底杀了你的爹还是杀了你的妈?你要把她往火坑里堆?你小的时候被狗追,兰儿还替你扔过石头吓过狗,现在你这样对她?你害了我的兰儿你还害谁?害死我?害死你爹和你妈?”
急怒之下,林大太太一头撞翻了林月兰,然后口不择言地大骂了起来。
要是放在平时,林月雪自知做了亏心事也就算了,反正回了房,娘为了安慰自己肯定还会给自己一些好东西的。
可现在……
平日里和她同一个学校的女学生们都在呢!她可不愿意在女同学们的面前失了面子!
于是,她就回骂了起来。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庶子的老婆,装得和我们家的正房太太似的!我告诉你,我们林家,正房太太只有我娘!你是什么东西,上不得台面的破落户儿,你的丈夫,你的儿子,你的女儿……个个都想算计着我们林家的钱!要不是靠着我们林家,你们就是一堆臭要饭的!叫你一声太太你还登头上脸了,不要脸的老东西……”
这番话,却是平日里林二太太在私底下暗骂庶长房的话,此时却被林月雪学了个活灵活现……
这下子,站在一边的惠家人都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啊!二太太……不好了,二太太晕倒了,郎中可到了?”
“哎呀……老太太!快来人呀,老太太晕倒了……”
堂屋里再次变得一团混乱!
严氏和林二太太晕了,林大太太也被气得直翻白眼;惠怡眉只得临危受命。
她先让人把严氏和林二太太搬到了东厢房里,又让管家把哥哥们请到书房去,再命人请了林大老爷,林二老爷和林家的大家去书房和哥哥们说话;然后又安排林大太太和她的嫂子们,表妹堂妹们去西厢房里休息……
跟着,她又让方妈妈速去严氏屋里找了些仁丹出来,先用温水化开,再分别喂严氏和林二太太喝了些药水。
不多时,郎中终于过来了。
但严氏和林二太太也已经悠悠醒转了。
这一边,男人们在书房里已经达成了一致。
惠二哥对林家已经很不满意了,虽说林家最后也帮他挽回了十几票的差距,令他险险中选;但林岳鸿和白莹莹的事儿却令惠二哥饱受人非议!再加上这一次,林岳鸿自己就是革新文化派的先进分子,结果他的家里居然还出现了小脚女子,这成何体统!
林二老爷一生碌碌无为。
但他却谨记母亲严氏的教诲。
——那就是,惠家的这一代人远远强过林家的这一代!而现在,惠家和林家已经被联姻和经济给紧紧地绑在了一起。惠家兴则林家旺,惠家败则林家衰……
于是,当惠二哥指责林家的年轻人里居然还有裹小脚的女性时,林二老爷忙不迭地应了。
“唯今之计,就是先把兰姐儿找回来!找回来以后啊……立刻找人来给她正骨放脚!”
惠家和林家的男人们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而在那边,惠怡眉也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林岳贤的消息。
惠家的女人们守在西厢房里安慰了林大太太一番,等严氏和林二太太好一些了,这才过去请了安又问了好,还宽慰了她们几句,直到男人们递话过来说要走了,女人们这才起身离去。
惠怡眉少不得又将兄嫂们送到了林家大门口。
惠二哥夫妇和惠三哥夫妇是明天走,惠四哥夫妇是后天走……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今天就是她们兄妹的分离之日了。
兄妹姑嫂几个少不得又站在林家的大门口抹了一回眼泪,这才作别而去。
回到院子里,林大太太已经躺在床上去掉了半条命……
看着林大太太这么难受的模样儿,惠怡眉心里不好受,却也能强忍着。
直到天黑时分,林岳贤才急急地赶回了府。
一听说林岳贤回了府,严氏挣扎着起了床,扶着方妈妈起来了,连声问道,“可曾寻到了我的兰儿?”
林岳贤两眼含泪。
“寻到了……她跑到了河边,要跳河……”
“啊!”
“啊!你说什么……”
不但严氏惊呼了一声,就连急急赶来的林大太太也被吓得满脸惨白!
“幸好我奶娘的女儿银姐从桥上走过,拉住了兰儿……兰儿非要寻死,还拿出簪子去戳银姐,只是一心想跳河求死!银姐只得哄她,说哪有为了裹小脚就寻死的,放了不就得了……兰儿听了,就拿着簪子逼着自己的喉咙,非让银姐带她去放足,银姐没法子,只得带着她去了……等银姐托了人找到我的时候,兰儿的脚……已经放了。”
除了惠怡眉之外,所有人的心都放了下来。
严氏松了一口气,问道,“兰儿现在在哪?”
林岳贤犹豫了一下,答,“还在摸骨婆的家里,她……不肯回来,说,说……”
“她说什么了?”严氏追问道。
林岳贤一狠心,说道,“她说,再让她裹脚,她宁愿去死!一回死不成,总有死透了的时候……我瞧着她那样子这么烈……也就没敢强把她带回来……”
林大太太哭了起来,“不裹了!再不让她裹了……谁再让她裹脚,先弄死我!”
严氏瞪了大儿媳一眼。
“你陪着你娘亲去接她回来……和她说说道理,我们林家未出阁的姑娘,万万没有在外头过夜的道理!老大家的,你好好和她说,不会再有人逼她裹脚,让她别害怕,也别生气,乖乖的回来……我自会疼她!”严氏交代道。
林大太太忙不迭地应了,连忙跟着林岳贤出去接女儿去了。
林岳贤走上前,对惠怡眉说了一声,“兰儿不会有事了,你也早些回房歇着去……”
惠怡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