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重生小说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重生小说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重生之林家娇妻 第39章 38.37.36.35.34.1

作者:林大阳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510 KB · 上传时间:2016-02-01

第39章 38.37.36.35.34.1


惠怡眉回到了屋里。


今天闹了这么多事儿出来,她被累得够呛……


这不仅仅是件体力活,主要是心理累,精神上更累。


要在短短两天的时间里,计划这么一出戏……各个环节上的衔接会不会出问题?要怎么设计台词才能剌激到林月雪,使她在有心人的挑拨之下口出妄言?林月兰又到底能不能顺利地冲出惠家,跑到接应人的那边?


要算计林月雪让她口出妄言,要算计严氏同时放了这对姐妹花跟她一起回惠家,要算计惠母对此事的态度,要算计惠二哥对林家的怒其不争,还要算计衡量着在严氏心中,林月兰的裹脚与其生死性命,或者和林家的前程相比,孰轻孰重……


各个环节之间的环环相扣,根本容不得出现任何一丁点的问题,否则就是全盘皆输!


惠怡眉坐在屋里,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虽说这事儿最终以林月兰胜利放足而告终,但这样算计人心,勾心斗角的日子,她还真不想过……


看看钟,已经晚上七点多钟了,可长房的主子们还没能吃上饭;想来下人们也没吃。


她吩咐张妈妈去看看厨房有没有送饭来。


张妈妈很快就过来回话,饭是已经送了过来,但早就已经凉了。


惠怡眉先让张妈妈通知长房的下人们先去吃饭,又让小红拿了钱出来,让林管家去外面的馆子里买些现成的鸡汤骨头汤之类的回来……


小红临走前也劝惠怡眉先吃点东西,惠怡眉摇了摇头,但在小红的力劝之下,还是让她拿了些点心出来,随便吃了两块。


小红和张妈妈下去吃饭去了,惠怡眉就靠在屋里打盹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听到了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的声音。


“小红?骨头汤买回来了?”惠怡眉一下子就被惊醒了,连声说道,“快让人用锅子把汤煮得滚滚的,给大老爷大太太那边,五姑娘那边,老太太那边各送一盅过去……”


可她睁开眼一看,却看到形容疲惫的林岳贤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刚脱下来的西服外套,正准备往衣帽架上挂。


他看着她,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惠怡眉一怔。


那是一个同仇敌忾的笑容。


——我们胜利了!看,在过去的两天里,我们一起反复讨论和推敲的各种细节,设想了种种很有可能会出现的意外,又想了出各种各样的补救方式……但最终,这件事情终于按照我们所设计的套路所推进,而且最终以我们所希望的结局完美收官。


我们是不是……


看着他欣赏又富含其他含义的眼神,她垂下了眼眸。


“几点了?”她问道,“兰儿回来了?”


“嗯,回来了,现在八点半。”


他把西装挂好了,朝她走了过来,“你还没吃?”


惠怡眉看了看面前的点心碟子。


“我不饿。”


可她话音刚落,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地叫了两声。


“我还没吃,你陪我吃点。”林岳贤简洁地说道。


很快,张妈妈和小红就端着饭菜进来了。


惠怡眉想了想,问道,“我先过去看看兰儿和娘?”


他抓住了她的手,说道,“……先吃饭。”


惠怡眉一顿,俏脸绯红。


林岳贤已经适时地松开了手。


两个人默默地吃起饭来。


这饭菜……


其实很难吃。


大厨房的出品本来就很一般,而且早就已经冷了,那饭粒儿又干又硬,青菜有些发黄了,鸡蛋煎虾饼隐隐透出了一些腥味儿……唯有惠怡眉让人买回来的一大罐热汤是滚烫的,鲜美的。


但大事已成,两人都放下了心。


虽然沉默着不说话,可两人面对面坐着,盘盏前你来我往的,动作也快;不大一会儿,两人就将盘中的饭菜全部一扫而光了。


小红端了两杯泡了罗汉果的开水过来。


惠怡眉捧着杯子慢慢地喝了,然后整理了一下仪容,准备去看看林月兰。


林岳贤却看着她的背影,陷入了怔忡。


惠怡眉一进西厢房,就看到林大太太正坐在林月兰的床边,拿着块帕子呜呜的哭;林月兰则披着件衣裳靠在床头,也是满脸的泪痕。


“嫂子……”


林月兰喊了一声惠怡眉。


林大太太转过头,看了儿媳一眼,抽抽噎噎地问道,“……你用过饭了没有?子谦用了过没?”


惠怡眉上前握住了婆母的手,“娘,兰儿已经回来了,您还是去用些饭的好,明儿才有力气继续哭……”


林大太太“卟哧”一声就笑了起来,可没一会儿又抹起了眼泪。


“我就是心痛我的兰儿……放足虽然是好事,可她已经十四了,这双脚都已经……要正骨归位,这得遭多大的罪啊!”


说着,林大太太又嘤嘤的哭了起来。


惠怡眉看了看林月兰的脚。


她的裹脚布已经被拆掉了,看得出来,这双脚已经完全变了形,而且涂满了黑色又浓重的粘稠药汁;此刻,这双畸形丑陋的双脚被一个像包着布的大号笔架给架在了床上。


而林月兰面色惨白,嘴唇处有破损,脸庞上还有斑斑驳驳的泪痕。


这种痛,惠怡眉是经历过的。


“娘,您快去用饭吧,您不回去,爹也没吃上饭……放心,兰儿这里有我。”惠怡眉轻声劝道。


林月兰也道,“娘,你过去吧。”


林大太太用手帕抹了抹眼泪,点点头,对女儿说道,“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可一定要使了人去叫我……”


林月兰点了点头。


林大太太走了以后,林月兰突然就哭了起来。


“嫂子!多亏你帮了我,我,我……”


惠怡眉上前,拍了拍她的手,问道,“疼么?”


林月兰抽抽噎噎了好一会儿,才努力停止了哭泣,说道,“疼!从小到大,我都没受过这样的疼法……可这种疼……我想,还是比死强些……”


一句话说的惠怡眉的眼圈也有些隐隐发红。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道,“摸骨婆也跟着过来了?”


林月兰点了点头,“哥哥和她说好了,价钱随她开,让她留在府里陪我一个月。”


想着林岳贤打算得如此周到,惠怡眉很是欣慰。


可她却叹了一口气。


她有四位兄长呢,说起来,兄长待她也算不薄了,却没有一个像林岳贤这样,会为了妹妹劳心劳力又体贴入微……


“嫂子?”


林月兰好奇地喊了她一声。


惠怡眉如梦初醒,“……什么?”


林月兰笑道,“我哥哥在外头喊你。”


惠怡眉果然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屋子门口喊了两声,“……怡眉,怡眉?”


再转过头,林月兰正弯着眼睛,看着自己似笑非笑的。


惠怡眉莫明其妙地就红了脸。


“那你好好歇着,我明天再来看你。”说着,惠怡眉站了起来,朝外头走去。


一掀开门帘子,林岳贤果然站在门口等她。


他还没有换衣服,白色长袖衬衫的下摆被扎在黑色的西裤里,长袖口被卷在肘部下方的位置,发型虽然有点儿乱,但眼神却亮晶晶的。


“怎么了?”


她不解地看着他,以为他找她有什么事。


林岳贤沉默了一会儿,才答,“……十点半了。”


惠怡眉愣了一下。


她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潜台词。


——都夜里十点半了,该睡觉了。


惠怡眉又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自己微微的笑。


她的心,突然就跳漏了一拍。


惠怡眉低下了头,默默地朝着东厢房走去。


他跟在她的后头。


清扬的晚风拂面而来,似有异香扑鼻。


惠怡眉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脚步,四处打量了一番。


他低声说道,“墙角边有株夜来香,现在正是花期,所以一入夜,它就开花,香是很香……不过这种香气闻久了会头晕。”


惠怡眉没说话,径直走进了东厢房。


小红正在屋子里整理床榻,张妈妈在耳房里好像在调洗澡水。


林岳贤并没有跟着她一起进屋。


他去了小书房。


但是对惠怡眉来说,他不在,她还自在一些。


在小红的服侍下,她用微烫的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


当她穿好睡衣从耳房里出来的时候,突然看到卧室里案几上的大肚陶罐里,正放着一大束鲜花。


这些品种的花儿,其实她每天都可以看见;因为这就是栽种在院子里的一些常见花卉……


可是,在静谥又漆黑的夜里,房间里突然多了一把色彩艳丽又生机盎然的鲜花,还是令惠怡眉感到挺突然的。


林岳贤站在案几前。


他将茶杯里的凉白开一点一点地倒在手心里,又一点一点地把手心里的水洒向鲜花。


惠怡眉已经闻到了鲜花的香气。


看着那束还沾着水珠的花,她忍不住问道,“你……你刚摘回来的?”


他“嗯”了一声。


“你半夜三更的去院子里摘花做什么?”她嘀咕了一声。


顿了一顿,他才说道,“我喜欢。”


惠怡眉不说话了。


她坐到了梳妆镜前,由着小红为自己梳理着长发。


只是,她一遍又一遍的通过妆镜,反复欣赏着那束鲜花。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一章轻松的


下一章我们剧情继续走起~


^3^


40|39.1


自林月兰放足以来,林家彻底安静了下来。


原因无它。


林月雪被禁足在小佛堂里,白莹莹被严氏勒令卧床养胎;就是惠怡眉想找点儿事情出来,也因为没有对象,所以计划被搁浅了。


不过,她和林岳贤之间,倒是对彼些都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她这才知道,原来林岳贤对机械挺有兴趣的。


欧洲目前正在进行着一场轰轰烈烈的工业改革;但z国如今还停留在手工作坊的地步。


林岳贤是个目光长远的商人。


他知道,如今的z国是百业待兴的,遍地都是机会。


而他如果想要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首先就会学会如何最高效率的捉螃蟹,而不是靠自己费时费力地徒手摸索……


所以说,讲起出国,他的愿望就是能够学习到关于机械方面的知识。


——即使没有自己发明创造机械的能力,也必须要知道其原理,为以后引进技术而做准备;当然他也可以请专业的技术人才,但如果自己懂得这些知识的话,至少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惠怡眉恍惚记得,在英伦,确实有一所工业技术学院;但在工业迅猛发达的欧洲,这样的学校就算是招收学生,条件也是很挑剔的。


再说了,其实不管是进入哪所大学就读,人家都要面试以及笔试的……况且现在又不是招生季,就算是有了汤姆神父的举荐,如果林岳贤自己的英文水平和基础知识不过关,一样也面临着录取难的问题。


惠怡眉很委婉地把自己的意见转告给了林岳贤。


林岳贤什么也没说。


但后来,她总看到他在西装口袋里揣着一小本的袖珍纯文的英语词典,没事儿的时候他就拿出来翻翻,以及他每天都要在书房呆到深夜才回房间睡觉……


日子一晃就过了大半个月。


白莹莹终于养好了身体,开始在林家走动了起来。


这一天,白莹莹晃悠着来到了大房,说是来给大太太请安。


大太太心知肚明。


前一回白氏没能敬成新妇茶,这是借着请安名目,来提醒自己呢!


大太太笑眯眯地对白莹莹说道,“你总病着,我这边呢,你五妹妹的事儿也够烦心的,所以我也没去吵你……说起来,你嫁到咱们家也好长时间了吧,我都没给你什么见面礼儿……这个小东西啊,你留着玩儿。”


说着,大太太就从手腕上撸了个纯金虾须镯子下来递给白莹莹。


白莹莹的眼睛都瞪圆了!


这样厚实沉重的纯金镯子,至少也有四两重(十六两计重)!


林大太太平时看上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出手这样阔绰!


她不由得想起来,那一天惠怡眉在敬新妇茶的时候,林大太太只是给了她一个薄薄的信封……


那个信封里装着的,到底是什么?


白莹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正经婆婆,林二太太不过也就是打发给她五十块钱而已……


可大太太给她的这个金镯子,如果真有四两重的话,至少也值两百块钱!


现在,她可以肯定的,就是林大太太给惠怡眉的东西,价值肯定在这个金镯之上!


林大老爷是庶子,长房怎么可能有这样多的钱???!!!


白莹莹的心狂跳了起来。


她们在杭州的时候,生活并不富裕。


林岳鸿一心扑在写诗上,根本就不管庶务;但白莹莹告诉自己,必须要忍耐……只有当她名正言顺地成为林家的当家大奶奶,她的经济情况才能发生好转。


可让她想不到的是,严氏竟然逼迫林岳鸿,说如果他执意要娶自己的话,就取消他林家继承人的资格!


令她感动的是,幸好他选择了自己。


可接下来,当她如愿成为林家的大奶奶之后,白莹莹却发现,在大户人家家里当少奶奶的生活,其实过得不像她想像中的那样光鲜,甚至还不如她们在杭州的时候呢!


在杭州的时候,至少她想吃什么就能买什么,想穿什么就能穿什么……


在林家呢?


吃的东西永远都是大厨房出品,不管菜还是汤,永远是淡而无味的,还重油,还特别爱吃面食;可白莹莹爱吃甜食,尤其爱吃些小点心,她也曾打发人去厨房要过点心,但大厨房里来来去去就只准备过两三种,而且要多了,大厨房里的佣人们还会不高兴……


穿的就更那个了!白莹莹爱美,她烫了头,喜欢穿开高叉的旗袍,喜欢穿高跟鞋,喜欢画妆,喜欢喷点儿香水……可现在呢?旗袍,高跟鞋,化妆品和香水,这些东西她一摆弄,二太太就嘀咕,说大家闺秀哪有摆弄这些的,只有烟花女子才爱这样……


所以白莹莹觉得,在林家呆着,根本就是四处受制!


再一个,根据她的观察,原来林家的产业目前都是林子谦在管?


可,大房的大老爷是庶子啊,正常说来,林家的产业不应该交到嫡二房管事?严氏又怎么会把这么大的家业……全部托付给林子谦?


眼下,得了大太太赏的这个金镯子以后,白莹莹心里更是不平衡。


这林子谦当家,也不知从中抽了多少回扣!


要不然,大太太怎么出手这样大方!


大太太根本就不知道白莹莹在想些什么。


她之所以会大手笔地赏给白莹莹一个金镯子,不为其他的,就因为儿媳怡眉敬新妇茶的那天,二太太就给了怡眉一个包着二百块钱的红封……大太太和二太太做了一辈子的妯娌,深知二太太是个锱铢必较的人,所以她当然不会占二太太的这个便宜!


二太太给了自己儿媳多少,她就给二太太的儿媳多少……


正好这时,惠怡眉从林月兰的房里走了出来,就晃到了婆母的屋里。


见了白莹莹,又看到她捧着手里的金镯子发着呆……


惠怡眉微微一笑,对小红说,“去我屋里的梳妆台左手边的抽屉里,有个黑色盒子,去把那盒子拿过来。”


小红应声去了。


惠怡眉这才上前和白莹莹寒喧。


白莹莹已经默不作声地收好了那个镯子。


不管之前,她们是以什么身份见过面的,如今她们都是林家的媳妇,是妯娌了,自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针尖对麦芒了。


“大嫂!我早想去看你了,”惠怡眉拉着白莹莹的手,说道,“可娘不让我去,直说怕我扰了你休息呢……”


大太太慈爱地说道,“可不是呢?大侄儿媳妇肚子里的这一胎可金贵呢!就是现在啊,你也少吵她,你想和她说话,以后还有一辈子的时候呢!”


惠怡眉掩嘴一笑。


她和白莹莹聊起天来。


白莹莹完全可以从惠怡眉的言辞之间,体会到作为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所能体现出来的优秀品质——她说起话来温柔而又体贴,既虚心又风趣;脸上的笑容真诚而又端庄,也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嫉妒白莹莹,或者对林岳鸿有半分好感的模样……


白莹莹的内心是复杂的。


这个惠怡眉,长得漂亮,性格脾气又好,家世又不普通;如果子昌先遇到的不是自己,说不定一切都不一样了……


小红终于过来了。


惠怡眉一挑眉,“从这里走到那里,不过就是百十步远……你迷路了?”


小红吐了吐舌头,“回二奶奶的话,正好银记过来送银丝燕窝糕,我就收了一下,想着大奶奶是位稀客,索性拿了些燕窝糕来给大太太,大奶奶和您一起尝尝……这不,我在那边找盘子就找了好一会儿呢……”


说着,小红行了个蹲礼,将端在托盘里的东西展示给太太奶奶们看。


众人一看,只见描了银边的纯白瓷盘子里端端正正的放了几块晶莹剔透的燕窝糕,十分精致又引人垂涎。


大太太赞道,“你这丫头好巧的心思!这样漂亮的盘子,这样好看的点心……哎哟,我本来不饿的,现在嘴里都流口水了……”


小红笑道,“大太太您猜猜,是谁教我的?”


大太太看了看惠怡眉,哈哈大笑了起来!


惠怡眉“呸”了小红一声,嗔怪道,“你还站着做什么?快给老太太送一份去,还有,二太太那边人多,得多送些……你五姑娘的屋子里也要送一份过去。”


小红傻傻地问道,“那剩下的呢?”


惠怡眉横了她一眼。


小红“啊”了一声,懊恼道,“我竟把咱家二爷给忘了……”


惠怡眉涨红了脸,“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红吐了吐舌头,把装了燕窝糕的盘子放下了,又将一个黑色盒子放在了惠怡眉手边的桌子上,然后拿着托盘匆匆地逃了。


大太太哈哈大笑了起来。


“大侄儿媳妇,你也来尝尝这燕窝糕……我倒觉得这东西怪甜的,还是上回的那个,那什么……燕麦包好吃些。”大太太客气地说道。


惠怡眉笑道,“那种燕麦包,和燕窝包的价格差不离儿……您用买燕窝的价格去买燕麦,那燕麦包的味道能不好么?回头我和子谦说说,让他再捎些燕麦包回来就是了。”


大太太笑着点头。


“你公爹也爱吃那个,上回和我念叨了好几次……”


白莹莹自怀孕以来,就变得特别馋,这会儿见了这样精致的糕点,早有些抵抗不住了,闻言就伸手拈了一块燕窝,就要往嘴里送。


“慢着!”


惠怡眉喝了一声。


白莹莹已经张大了嘴,却闻言一顿。


大太太也有些诧异,不解地看着惠怡眉。


惠怡眉关切地说道,“大嫂子如今正怀着胎呢,也不知有没有要戒口的东西……这燕窝糕虽好,却是从外头买的,里头放了什么咱们也不知道呢,嫂子你看……”


大太太顿时有些迟疑。


但转念一想,儿媳说的在理。


白氏肚里的这一胎可是个金孙孙,若是出了一丁点的事,谁担待得起啊!特别是自己这一房又是庶房……要是白氏的孩儿在自己这里出了事,那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大太太连忙上前,一把就夺下了白莹莹已经塞到了嘴边的那块燕窝糕……


“大侄儿媳妇,怡眉说的对,这外头买回来的东西啊,就怕不干净!”大太太顺手就把那块燕窝糕给扔了,继续说道,“你还是吃些家里做的东西……”


说着,她便命人,“去厨房拿份点心来。”


自有仆妇应声而去。


白莹莹其实已经闻到了燕窝糕中诱人的冰片糖的香气,甚至已经感觉到那甜蜜蜜又软糯糯的口感了。


可是……


白莹莹面色僵硬,干笑道,“不,不用了,伯娘您太客气了……我,我出来也好久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不不不,你好不容易过来走动走动,一定要在我这里喝了茶再回去……”大太太苦留。


推让之间,已有仆妇去大厨房里要了一碟子蒸红薯过来。


大太太十分热情地让白莹莹吃蒸红薯,“这红薯啊,最有营养了!”


白莹莹上午在自己屋子里的时候,已经向大厨房要过点心了,结果大厨房就是送了蒸红薯过来,她没要,让人退回了厨房;可这时再仔细看看这红薯的大小和形状,分明就是上午她退回去的那一碟子……


她闻着红薯的味道,几欲作呕,慌忙站了起来,“不,伯娘,我回去了……”


大太太嘴上虽然说得甜蜜,但却不敢在行动上十分苦留,因此便也站了起来,“那下回你再来我这里走走……”


白莹莹应了一声,却又被惠怡眉叫住了。


“大嫂,请留步。”


白莹莹转过身。


惠怡眉把方才小红拿过来的黑色盒子递给她,笑着说道,“这是我一点小小的意思,大嫂留着把玩。”


白莹莹疑迟了一下,才接了过来。


“我不如你想得多,竟没为你准备礼物。”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也似乎话中有话。


惠怡眉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白莹莹拿着惠怡眉赠与的黑色盒子,又笼着大太太赏的虾须镯子,疾步回到了房里。


大太太的礼物已经令她十分惊喜。


那么,这个黑色盒子里,装的又是什么呢?


白莹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头竟然装着一只女式的机械手表!


白莹莹顿时又惊又喜!


如今钟表一类的东西都还是舶来品,怀表已经很少见了,戴在手腕上的机械手表更是少之又少,而且洋行里还时时断货……


这样的一只手表,价格恐怕还在大太太赏的那只金镯之上!


白莹莹咬住了嘴唇。


大房的人……


怎么这么有钱呢?


不是说惠家很穷的嘛,惠怡眉怎么拿得出这样阔绰的礼物?


呵呵……


说白了,这样的东西,还不都是林岳贤拿回来的!而且他手里肯定还有很多;不然的话,惠怡眉顺手就能拿这样贵重的东西送人?


哼!要说林岳贤没靠着靠林家的产业自己抽回扣捞油水……他还真把别人都当成傻子啊!


白莹莹越想心里就越不平衡。


她拿着那块手表,去了正屋找林二太太。


41|40.39.1


隔了一天,惠怡眉去严氏那里请安。


白莹莹也在。


看得出来,白莹莹一直在努力扮演着“贤惠大嫂”的角色。


她在严氏面前大大方方谈笑自如的,在面对两位太太的时候热情而又风趣,对着惠怡眉也是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儿。


惠怡眉低调端庄地朝她笑了笑,面色如常地像平时那样,向严氏请安。


她今天穿了件家常的粉紫色对襟短袄,月白长裙,头上簪了个粉葡萄的水晶钗,耳环也是同款的粉葡萄;胸前挂着粉水晶珠子串成的长款项链,手腕上也戴了一串粉水晶的镯子。


水晶本不如宝石和夜明珠值钱。


但这样全套的粉水晶首饰,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或者说,也是有价无市的。


大太太是越看儿媳就越爱,忍不住就说起了惠怡眉身上的首饰;严氏也被这话题勾起了兴趣,拿了放大镜过来,仔细地看了看她身上的这套粉水晶的品相,直说是好东西。


跟着,严氏又夸惠怡眉生得好,皮肤又白,衬得起这样娇嫩的颜色;最后,严氏还让人翻箱倒柜地找了块黄玉挂件出来,说只有她压得起这样的颜色,就赏她玩了云云……


惠怡眉连连推辞,最终却不得不接受了严氏的好意。


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白莹莹什么事儿。


白莹莹忍不住咬住了下唇。


她可是林家的大奶奶,严氏的嫡孙媳妇儿,现在肚里还怀着个金胎呢!严氏从没赏赐过什么金贵物件给自己防个身避个邪之类的……


现在,严氏和林二太太居然还当自己不存在,送这样贵重的东西给别人家的儿媳妇?


惠怡眉假装没看到白莹莹因为嫉妒而变得发红的眸子。


从严氏那里出来以后,她就带着小红在花园里转了一圈。


林家比惠家大得多,有个中规中矩的小花园,还有假山和凉亭什么的;而且林家还有专门照管花草的花匠,直把整个小花园里的花草照顾得美|美的……


惠怡眉就爱呆在小花园的角落里。


这里有条长石椅,头顶上是用忍冬花藤搭起来的棚顶——其实这样的棚顶,晴天遮不住日头雨天又遮不住雨水,可就是好看!而且还香!


石椅的周围,用粉白和玫红的蔷薇花藤植成了屏风墙——深绿浅绿的墙壁上盛开着粉白淡红浅紫玫红色的重瓣蔷薇,看上去清新淡雅而又令人心旷神怡。


惠怡眉拿了一份报纸,坐在这儿看了一会儿。


小红突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小姐……”


惠怡眉看了小红一眼,朝着她视线转头一看。


只见一片黄色的裙角一晃而过……


白莹莹?


她今天穿的就是条浅黄色的裙子。


惠怡眉微微一笑。


想了想,她用不大不小的声对小红说道,“……你们二爷也真是的!就这么一丁点的小事,直到现在也没给我办好!”


小红不敢应声,只是低了头,垂手而立。


惠怡眉道,“他现在照看的铺子难道还少了?不过就是再多照管一家铺子而已,这倒货,卖货的……又有多难?总得为我们自己打算一二才是……这高门大宅的,想吃口点心得自己掏钱,想涂抹些脂粉也得自己掏钱……他现在既然有这个条件,难道不为我们自己想一想?要知道……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大生意!”


小红劝道,“二爷回来您再和他好好说说。”


惠怡眉轻轻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她似乎有些烦躁,站起了身,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了小红,道,“走!咱们回去,今天非要和他说个清楚不可!不过就是借了点资源罢了,犯得着这样瞻前顾后的嘛!谁不为自己的小家庭打算一二……”


说着,她带着小红渐渐地走远了。


白莹莹从花墙后头走了过来,心中暗喜。


哼!


她就知道,林岳贤和惠怡眉不老实!


借林家的资源开自己的铺子?还倒货?从哪里倒?难道是从林家的铺子里倒货,再放到她们自己的铺子里卖?呵呵呵……这可不就是一本万利的大生意!


白莹莹冷笑了一声,转身又往严氏那里去了。


惠怡眉刚刚才回到屋里,正好遇到林岳贤匆匆赶回来换衣服。


“你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她疑惑地问道。


林岳贤道,“上海那边……商会要举行问询会议,商讨进出口的事儿,我得过去一趟,你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可能要在那边住上三四天的……”


惠怡眉顿时怦然心动。


可她还没开口呢,就有婆子过来说,老太太请二爷二奶奶过去……


林岳贤也不以为意。


他本来就要过去和祖母说一声去上海的事儿。


惠怡眉却拉住了他的手臂。


听了她的低语,林岳贤突然轻笑了起来。


“你啊……”


惠怡眉突然就红了脸。


这两个字,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但不管怎么听,都似乎有些宠溺的语气在里头。


“我不管,反正坑已经挖好了,你就看看怎么坑人吧!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我可是下足了本钱的……再说了,只要她吃过一次亏,以后未必会再上当了!”她嘀咕了一句。


他含笑“嗯”了一声。


惠怡眉却再一次红了脸……


若说他的那句话似乎满含宠溺与无奈之意,那么她说的这一句,就有些“我不管反正我闯的祸你得想办法去摆平”的意思。


这一句又何尝不是满含撒娇的意思呢?


她瞪了他一眼,就准备出去。


他叫住了她。


“怡眉,我的钢笔呢?”


新婚翌日,她曾经送给他一枝钢笔插在他的西装口袋里,从此以后,那枝钢笔他就鲜少离身了……


她白了他一眼,没好声气地说道,“不就在你书房里?最大的那个抽屉,黑色盒子里。”


他又笑了。


惠怡眉一怔。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是啊!


他的东西,她为什么这样清楚?


惠怡眉被他的笑容臊得心里直发慌,摔了帘子抢先一步就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去了严氏那里。


严氏坐在上座,满面冰霜。


大太太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坐在严氏的身边拼命地给儿子儿媳使眼色。


“我叫你俩来,是因为有人听说……你们开了自己的铺子,却从林家的铺子里倒货,中饱私囊?子谦,可有此事?”严氏眯着眼睛问道。


林岳贤一怔。


惠怡眉已经叫了屈,“祖母!这是什么话……”


白莹莹挺身而出。


“二弟妹,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刚嫁进来,有什么行差踏错的……其实也不打紧,只要肯认错,祖母还会像原来那样疼你,对吧,祖母?”白莹莹得意洋洋地说道。


严氏沉默不语。


惠怡眉道,“……我不晓得我哪里做错了,大嫂要是知道,还请明说一二。”


白莹莹最看不得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轻笑道,“二弟妹,做了亏心事呢,可是要遭雷劈的,要知道……人在做,天在看!”


惠怡眉淡淡地说道,“倒要请教大嫂子,我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既是如此,那我就明说了。”白莹莹胸有成竹地说道。


“咱们呆在林家,一个月的月钱是二十块钱;可是你进门还不足一个月,这二十块钱……还没拿到手吧?前几天我去大房做客,正巧赶上了二弟妹从外头买了点心回来吃,啧啧啧……那可是银丝燕窝糕呢!一块钱也就只能买到两块点心!二弟妹,我知道你是大户人家里的千金小姐,你肯定不知道这一块钱到底能买多少东西!那我就来告诉你,这一块钱啊,能买三百个鸡蛋!一块钱,够买二十斤的面粉!可银记的燕窝糕……一块钱只够买两个这么小的点心……”


白莹莹用手比划了一下。


“那一天,不仅是大房有得吃,你还送了些燕窝糕到了老祖宗这边,我们二房那边也有……据说最后,还有得剩!二弟妹,我就想问问……那一回你买燕窝糕的时候,到底花了多少钱?”说着,白莹莹一拍头,补充道,“啊,我忘了……那一天,大太太还说,好像银记还有种燕麦包……据说这燕麦包和燕窝糕的价格都差不离儿,也是一块钱两个……想来你们也不是第一次吃了,啧啧啧,我们林家虽然家境殷实,却也没有铺张浪费到这种程度吧?”


严氏的脸色有些难看。


大太太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


二太太则皱紧了眉头,似乎有些不安。


白莹莹又道,“撇开这些点心不说。那一日我去给大太太请安,大太太,您一出手就赏了我这个……”


说着,她亮了一下自己右手手腕上套着的纯金虾须镯子。


“这个镯子不轻呢!我称了一下,足有四两重!四两重的金镯子,就是只买金条,也值两百块钱……还不说这镯子的作工,我看了看,是宝泉坊的东西,同样款式的镯子,在宝泉坊可以卖到近三百块钱呢,您……可真大方!”白莹莹继续笑盈盈地说道。


大太太惊恐地看了二太太一眼,又看了看严氏,深深低下了头。


白莹莹又举起了另外一只手,亮出了左手手腕上的女式机械表。


“看看,这个……来头就更大了!这是瑞士国生产的宝石手表……就连瑞士本国,这样的东西也是很少见的,可二弟妹却轻轻巧巧地把这东西送给了我,还只是让我把玩而已……这样的东西,就是五百块钱,在国内也是有价无市的!二弟妹,你可真大方啊!”


白莹莹说道,“先前我也以为,二弟妹的娘家肯定财大气粗……后来一想,不对呀!惠家就是再有钱……能越过咱们林家去?但看二弟妹这通身的气派……是咱们林家高攀啊!再一想,二弟妹可不是嫁了一个好夫婿么!”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白莹莹。


白莹莹更是得意。


“今儿在小花园里,我更是亲耳听到二弟妹在和她的贴身丫鬟说……要二爷多替她们的小家着想,还说二爷有这样好的条件和资源,只是倒货卖货而已,怎么就做不得了……”


白莹莹冷笑了几声,继续说道,“直到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二弟妹是赚着林家人的钱,拿来孝敬讨好林家人啊……这样聪明的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做起生意来,还真是一把好手呢!”


在严氏心中,白氏所说的前几样,不过是因为眼皮子浅没见识罢了,不值得什么;可这最后一样却是十分要紧的事……


亏她这样器重林子谦!没想到啊,他也是一样儿娶了媳妇忘了娘!


“小红,我问你,今天在花园里头,你家奶奶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严氏沉声问道。


小红“卟嗵”一声就跪了下来。


可她却一言也不发。


惠怡眉慢慢地站了起来。


“祖母,我既已嫁到了林家,就是林家的人了。今天祖母要问我贴身丫鬟的话,我本不该多嘴……只是,我还想多问一句,今儿嫂子说的这些,我听来听去,无非是我花了自己的私房钱罢了,值得这样三堂会审?”


严氏放缓了语气,说道,“我晓得你是个好的……只是,她既然说你不好,那咱们就听听,瞧瞧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误会;解释清楚了,大家相安无事。可若是她无故毁谤你的话,我也不依的……”


惠怡眉微微笑道,“我听祖母的,也相信祖母不会亏待了我。”


她转过头,对小红说道,“今儿我在小花园里和你说了什么,你一五一十地说来……”


小红开口说道,“回二奶奶的话,回老太太的话:我们二奶奶说,这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前回我们家四爷从上海捎回来的的确凉的布是极好的,得想了法子打电话给四爷,让再捎几匹布回来给老太太大太太和我们二爷做衣裳……”


惠怡眉俏脸晕红,低喝道,“谁叫你说这个的!”


小红畏畏缩缩地说道,“……不,不是您说的吗?要一五一十地说……”


惠怡眉低声说道,“拣重要的说,就是……我让你二爷去做生意的那个!”


小红,“哦,我们二奶奶让二爷去做生意……做生意……就是那个表,送给大奶奶的手表……我们家四爷在上海的德国洋行里做事,那块表,本是我们家四爷送给二奶奶的添妆,二奶奶就想开个铺子卖瑞士手表,说那是一本万利的事儿!因为现在洋行里都很少有手表卖,可咱们有四爷,这不是稳稳的货源么……可二爷不同意,说,说……”


“说什么?”严氏急问道。


小红张大了嘴,半天才说道,“奴婢不知道……好像说,什么口什么的……”


林岳贤补弃道,“这手表都是舶来品,怡眉想开铺子,这确实是件容易的事儿,可若是想卖舶来品……没有进出口权可不成……”


严氏顿时眼睛一亮,“上回你不是已经把咱们林家弄进了上海商会,还弄到了进出口权吗?”


林岳贤无可奈何地说道,“可怡眉……”


严氏顿时明白了过来。


货源在惠四哥的手里,但进出口权又在林家手里;所以当惠怡眉想开铺子卖手表的时候,子谦才会有这样的顾虑。


惠氏是个女子,她不懂得生意上的事,以为开个铺子就能直接卖东西了,这也情由可原;但子谦却一直不肯答应用惠家的名义来开手表铺子的事儿,说到底,他还是个懂事而且识大体的人。


林岳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祖母,林家产业非我所能染指的,您还是让……她们来接手吧。”他难过地说道。


严氏一愣。


“我劳心劳力,却被人指责中饱私囊……这样的罪名,我担待不起。”林岳贤疲惫万分地说道,“不过是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我才帮着管一管……要不然,我何必领着一个月五十块钱的工资,管着那么多的活?还要被人恶语中伤?”


严氏默然。


“白氏眼皮子浅,你是见过世面的人,莫与她一般见识!”严氏安慰林岳贤道。


白莹莹瞪大了眼睛。


怎么就变成她眼皮子浅了呢?就算开铺子的这件事情有误会,那又怎么解释大房花起钱来这样大手大脚的呢?


“祖母!”白莹莹急道,“难道您就不问问,长房的人为什么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您看看这镯子啊……这镯子就值三百块!还有,还有她们天天有钱吃燕窝糕……”


大太太忍不住了。


“大侄儿媳妇,你要是看不惯我给你的镯子,就撸下来还我!”大太太说道,“你以为我是吃饱了撑着的……才给你这样贵的镯子?那还是因为……你婆婆给了怡眉二百块钱的见面礼,我才送个价格差不离儿的镯子给你的,你说你这人啊……”


白莹莹愣住了。


她和惠怡眉都是新媳妇,惠怡眉还是二房的,自己可是二太太的亲儿媳啊!可二太太只给自己五十块钱,却给了惠怡眉二百块钱?


白莹莹目光呆滞地看着林二太太。


二太太狠狠地刮了她一记白眼。


惠怡眉也幽幽地说了一句,“原来大嫂子不知道么?银记……是我的嫁妆啊。”


其实银记是林岳贤的产业。


不过在明面上,可不能让林家人知道银记是他的;再说了,银记的铺子本来就开在惠家后门的街道上……把银记说成是自己的嫁妆,说起来就很可信。


别说林家自诩大家风范,根本就不会去查儿(孙)媳妇的私房陪嫁;就是依着林岳贤沉稳细密的个性,他也很快就会把这事的手尾给处理好……


所以惠怡眉一点儿也不担心。


白莹莹张大了嘴,一脸的呆滞。


惠怡眉叹了一口气,说道,“……还有那块手表。我想着大嫂子也是个走在时尚潮流最前线的名媛,自然比我这样的女子更适合戴这样的手表,可我没有想到……我一片好心,你却……”


林岳贤道,“祖母,先前是大哥一直呆在杭州,如今他也已经回来了,大嫂又是个精明能干的贤内助……既是这样,我也好撂挑子了……横竖之前我就没管过家里的钱和帐,趁着这几日,索性让大哥和我交接一番,把事情都接过去罢……”


惠怡眉却插嘴道,“可你方才说,马上就要去上海开会……”


林岳贤道,“这个简单……其实啊,主要就是去装装样子,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再说了,入上海商会要求进出口权,这事儿管家一直都跟着我一块儿跑的,大哥去了上海以后,有管家在一旁指点,肯定不会出错……”


见这小夫妻俩一唱一和的,严氏有些心烦意乱。


先前是因为林岳鸿不愿意接管家业,但林岳安又没那个能力,所以她才不得不让林岳贤帮着出面照管;但对严氏来说,本就是无奈之举。


林家是嫡二房的,让林岳贤管得久了,她还真有点儿不放心。


现在林岳鸿已经回来了,能不能逼一逼他,让他有点儿责任心,把家族大业撑起来呢?


话虽如此,但她却不能亏待了子谦夫妇。


因此,严氏便道,“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可不能因为这事儿给我闹生分了……都是林家人,都是我的子孙……要不然啊,我可真恼了!”


林岳贤和惠怡眉对视了一眼。


严氏口口声声说着心疼他们的话,但却对林岳贤要辞去管事一职闭口不谈;想必她心中早已经肯了,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多说而已……


林岳贤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既是这样,我先回去,再和管家好好说一说上海商会的事,不管家里派了谁去,也好应付。”


严氏没有说话。


林岳贤朝着惠怡眉使了个眼色。


惠怡眉站了起来,跟在他的身旁,夫妻两个朝着严氏行了一礼,又朝大太太二太太行了礼,这才徐徐地退出了堂屋。


只是,两人刚刚才走出堂屋,就听到了严氏的厉骂,“白氏!你个女泼皮!搅家精!你不把我林家搅得天翻地覆,你心里就不爽快,是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告诉你……就是再轮一百年,也轮不到你来掌管林家!方家的,把大奶奶请回房,只管安心养胎!大事小事,不许劳动大奶奶一分,只让她在床上好生歇着,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劳动了她半分……别怪我上家法了!”


白莹莹喊起了冤,“老太太……这怎么能怪我呢?先前我跟您说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老太太,老太太……”


也不知为什么,白莹莹的声突然戛然而止了。


惠怡眉并没有回头看。


她笑了笑,拎着裙摆去追林岳贤去了。


42|41.40.39.1


林岳贤果然没去上海。


听说后来,是林二老爷带着管家去上海开会去了。


虽说林岳贤已经和惠怡眉达成了一致意见,决定一起出国。


但想要出国进修的话,他就必须要先安顿好家里人,再慢慢卸掉肩上的担子,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还是为严氏的作法而感到心寒。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也彻底粉碎了留在林岳贤心中的最后一丝念想。


——严氏是不愿意把林家和林家的产业真正交给他。


所以说,他没有退路。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岳贤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哪儿也不去。


在严氏和大太太看来,这是他饱受打击的表现;只有惠怡眉才知道,他正在没日没夜地背英文字典,为出国而做着准备呢!


这一天,惠家的大嫂奉惠母之命,送了些家里自己做的芸豆糕过来。


当然,送芸豆糕只是个幌子。


主要是惠家的人也都听说,如今林岳贤已经不再打理林家产业了。


所以惠大嫂过来,就是想问问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惠怡眉顿时来了劲儿。


她先是捂着帕子“哭”了一回,然后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孙氏。


——白莹莹挑拨离间,诬陷林岳贤中饱私囊,林岳贤一气之下辞去了林家总管事的事务,严氏竟也许了……如今林岳贤日日在家闲赋,无事可做,还长吁短叹的。


孙氏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好言好语地安慰了惠怡眉几句,就说要回去了。


惠怡眉知道,自己的这个大嫂最是聪明伶俐。


她这次来肯定只是负责打探虚实,至于惠家有什么意见,那肯定是要等到惠二哥和惠母商量过了以后才会表态的。


所以惠怡眉也就没留娘家嫂子。


送了孙氏出门,回来的时候看到天气极好,她特意绕了路,去小花园里转了一圈儿。


此时正是春末夏初的季节,小花园里开满了极艳丽的各色月季,惠怡眉看来看去,心中大爱,就和小红一起去花房找了花匠,摘了一大束各种颜色的月季花,准备回房。


回来的时候,仍然要经过小花园。


却有一个人已经在小花园那儿等着她了。


那人嬉皮笑脸地喊了惠怡眉一声,“……嫂子?好巧!”


——林岳安?


小红是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的。


她就抱着那束花,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林岳安的面前,“……给三爷请安!”


对着女孩子,林岳安总有那么几分惜香怜玉,闻言便笑道,“这是我和你们奶奶之间的事儿,你不懂,快去一边儿站着去!”


惠怡眉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她眼珠子一转,顿时计上心头。


“从什么时候起,我和三爷这样熟了?”惠怡眉一字一句地说道。


林岳安的手里还拿了一把折扇,正不停地收起来又全打开,收起来又全打开……


闻言,他“啪”的一声把折扇收了起来,笑道,“嫂子!我的好嫂子……你以为,我真没认出你来?”


惠怡眉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林岳安得意地笑道,“那天在你家的时候,就是你把我引到小黑屋去的!”


惠怡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粉红边襟长衫,脸上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小红忍不住说道,“三爷,那天我也听到您在我们家嚷嚷了,说有个穿红衣的女孩子引着您去的……可您眼花了吧?看到任何一个穿红衣的女孩子,您就……”


林岳安用扇柄敲了一下小红的头。


“小爷什么人都忘得,唯独美人……不会忘!”


跟着,他就绕开了小红,站到了惠怡眉的面前。


看着她粉面桃腮,杏眼含春的模样儿,林岳安忍不住心中一荡,说道,“我的好嫂子……我的名声可全毁在你的手里了……你倒是说说,要怎么补偿我呢?”


惠怡眉当机立断!


“啪!”


她一记耳光,狠狠地朝着林岳安的脸扇了过去。


惠怡眉曾经裹过脚,虽说后来又放了……但跑不快和走不远永远是她最大的弱点;所以在练女子防身术的时候,她是下过狠心练手上的功夫的。


这一巴掌扇得林岳安半张脸都麻了,而且喉间与口中还隐隐渗出了些铁锈似的甜腥味儿!


林岳安几乎就没捱过打。


这一下子,他懵了……


按理说,趁着林岳安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个逃跑的好机会!


小红着急地扯了扯惠怡眉的袖子,暗示她快跑。


可惠怡眉却一直站着不动。


她紧紧地盯着林岳安!


过了好一会儿,林岳安终于回过神来,顿时勃然大怒!


“你这个表子养的小娼妇!”


直到这时,惠怡眉这才做出了慌慌张张想要跑的样子……


林岳安一把就揪住了她的手腕儿,怒道,“你他妈的是活腻了吧?敢打小爷?你……”


“啪!!!”


他一句话没说完,另外半张脸又被惠怡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狠狠地摔了一记耳光!


林岳安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想不到……


这个外表看上去那样温柔文雅的女人,手劲儿居然这样大,而且打起人来这样狠!


小红立刻冲上前去,狠狠地一脚就踩在了林岳安的脚面上。


林岳安吃痛,不由自主地就退了一步……


惠怡眉这才带着小红,两人拼命地朝着长房的院子狂奔而去。


刚一跑到院子门口,她就气喘吁吁地悄声对小红说道,“你快去找张妈妈,哭着去!让张妈妈赶紧去把大嫂(注:孙氏)追回来……然后赶紧去我屋里,听到没?”


小红紧张点了点头。


惠怡眉伸出手,突然把小红的头发扯得乱七八糟,又把自己的头发给扯得乱七八糟;然后她又把自己的领口处的布扣子给用力扯开了两颗……惠怡眉本来还想扯断自己的袖子的,但布料太结实了她扯不动……所以算了。


跟着,她又扔掉了一只套在脚上的绣花鞋,这才匆匆“逃”进了院子。


小红“哭着”跑去找张妈妈了。


看着小红披头散发的模样儿和惊惶失措的表情,张妈妈瞪大了眼睛。


她已经隐隐猜到,可能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


如果是小红受了辱,那根本就达到不了去惠家找人来做主的地步……所以说,很有可能是小姐出事了!


可她和小红都是陪房,要是小姐在林家出了事,惠家人还不把她俩的皮给扒了?


张妈妈一咬牙,脚下像蹬了弹簧似的,两步三步就蹿出了林府。


而当小红气喘吁吁地跑到惠怡眉的卧室里时,惠怡眉已经把一张圆凳给挪到了房梁下方。


“快把你的裤带解下来!”惠怡眉急道。


小红一愣。


看着这摆凳子的架式,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姐,这样不好吧?”小红怯生生地说道,“其实,只要咱们不承认就行了……”


“快点解裤带!”惠怡眉打断了她的话。


小红涨红了脸,“这……这可不成!我把裤带给了您,我的裤子怎么办……我给您找条围巾吧?您有好几条长围巾呢!”


“快快快!”惠怡眉不住的催促着。


小红飞快从衣橱里找了几条围巾出来,可能因为太紧张了,她哆嗦了好久才把两三条围巾给系成了一条……


惠怡眉站到了凳子上,投了好几次,才把围巾抛上了横梁。


她跳下了凳子,把小红往屋子外头推,“……你在外头守着,不管谁进来,你就哭,就喊快救小姐,知道吗?”


小红有点儿不放心,“小姐,您不会真的……”


“傻瓜!”惠怡眉嗔骂了一声,把小红推了出去。


跟着,惠怡眉又站在了圆凳上。


趁着外头还算安静,她又伸出手,看了看方才被林岳安抓过的左手手腕……


这林岳安真是个绣花枕头!


自己都给他机会,让他在自己的手腕上捏出个手印来了……


可这人也不知是不是平日里纵欲过度了,当时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儿疼,可这会儿一看,根本就是什么事都没有!连个红印子也不见!


她想了想,用右手在左手手腕上狠狠地拧了几下,然后开始使劲地揉起了眼睛。


院子里终于响起了喧哗的吵闹声音,小红立刻着急地拍起了房门,“小姐!小姐……快开门让我进来!小姐……救命!大太太快看看我们小姐吧,呜呜呜……”


惠怡眉也大声嚎哭了起来。


屋子外头响起了孙氏着急的声音,“……怎么了?快,给我把门撞开!”


不明就里的张妈妈飞起一脚就把房门给踹开了。


看到惠怡眉面如死灰地站在屋子中间的圆凳上,房梁上还垂着一根花花绿绿的绳子,眼看着……惠怡眉就要把那根绳子勒到了自己的脖子那儿了!


孙氏顿时被吓得魂飞天外!


她尖叫了一声!冲上去前就抱住了惠怡眉的双腿,大声嚎了起来,“我的可怜的小妹啊!你到底有什么事情想不开……你忘了我们家里还有六十岁的老母亲啊……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你娘怎么活啊……”


林家人也陆续赶来。


林大太太第一个走进了屋子。


见了这副架式,林大太太惊呆了,“怡眉?怡眉啊……这是怎么了啊?啊?快跟娘说,是谁欺负了你,娘跟你做主……”


惠怡眉只是哭,还拼命地摇头,却一言不发。


见她哭成了一个泪人儿,脚上的鞋也没有了,头发也乱了,衣领子上的扣子也掉了……


众人都有些惊疑不定。


这,这活脱脱是一副受了凌|辱的模样啊!


众人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向来跟在惠怡眉身边,与她形影不离的小红。


转眼一看,就连小红的头发也是乱七八糟的,还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孙氏颤声问道,“小红,到底怎么回事?”


小红惊恐万分地低下了头。


孙氏大怒!


她站了起来走到小红面前,一脚就把小红踹倒在地,骂道,“你这个背主的奴才!你家小姐要是受了半分委屈,你也不要想活了!”


小红在惠家做了好几年的女佣,深知孙氏的厉害,被踹了这么一脚,再也不敢瞒着,连那几分假哭也变成了真心实意。


“我,我……我和小姐去花园,我们……摘了花儿,回来的时候……遇,遇到了三爷……”


小红抽抽噎噎地说了出来。


林大太太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孙氏惊呆了……


正好此时,严氏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便派身边的方妈妈过来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结果方妈妈刚走到惠怡眉的屋子门口就听到了小红的话,不由失声惊呼!


孙氏扭头看了方妈妈一眼,冷笑道,“好哇!原来你们林家,你们林家……”


她被气得够呛,想骂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转过头交代张妈妈和小红,“好生看着你家小姐!若是你家小姐落了根头发,也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孙氏又对方妈妈说道,“走走走!我和你去亲家老太太跟前走一趟,我倒要看看,这林三爷到底是何方神圣……”


孙氏便拉扯着方妈妈,口口声声要去严氏跟前讨个公道!


**


话说林岳贤去县城的教堂里找汤姆神父借了几本书,又拿着书匆匆往家里赶。


停好了汽车,他捧着书就走进了大门。


两个人突然慌慌张张地从大门里头蹿了出来,差点儿与他迎面相撞!


林岳贤一看,却是林二太太和林岳安!


“婶娘?子宋?这是要往哪里去?”


林岳安和林二太太一看到他,差点儿跳了起来!


“你!你,你……”林岳安指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林二太太一把捂住了嘴,然后林二太太就推了他一把,两人匆匆地走出了大门。


林岳贤回过头,不住地打量着林岳安的背影。


虽说刚才只是匆匆一瞥,但他已经看见林岳安的两块面颊高高肿起,鼻下和口角还有鲜血泌出……此刻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上去形容十分狼狈,像被谁教训了一顿似的。


林岳贤的第一反应就是——林岳安又闯了祸,林二太太这是要送林岳安出去避祸呢!


这种事,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就要上演一次,所以林岳贤也就没往心里去。


只是,他刚刚才走进院子,就看到院子里的佣人们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还有人在不停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二奶奶要寻短见……快去告诉老太太啊……”


林岳贤愣了一下,疾步跑向了自己的院子。


他刚刚才跑近院子,就看到一堆佣人围在自己的屋子门口。


林岳贤心里一紧,连忙推开围观的佣人们,却看到他的妻子正跌坐在地上,一副发鬓凌乱衣衫不整还两眼呆滞的模样!


他顿时一惊,可还没待他开口询问呢,他就听到了惠大太太孙氏的怒骂声,以及小红抽抽噎噎的哭声,


“我,我……我和小姐在花园里……遇到了三爷……”


林岳贤呆若木鸡!


“砰!”


被他捧在手里的书本跌落了一地……


他转身就跑!


43|42.41.40.39.1


林岳贤一向冷静而又自恃。


可今天,他觉得有把火在心里烧。


而这把怒火,将他向来引以为荣的自控力给焚烧得一干二净!


他咬紧了牙关,驾着汽车朝县城驶去。


林岳安还能躲到哪儿去?


无非只有三个地方:


——戏院,妓院,他的外室那里。


林岳贤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找,最后在林岳安的外室家中,把人给堵住了。


林岳安惊恐万分地看着面如寒冰的林岳贤,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我……”


但回应他的,却是一记勾拳!


“二哥……”


“砰!”


“二哥你听我说……”


“砰!”


“不是,二哥……二哥!”


“砰!”


“……”


“砰!”


“……”


“砰!”


林岳贤根本不屑于跟他废话!


他什么也不说,直接抡起拳头就开始揍人!


直到林岳安趴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了,林岳贤这才扬长而去。


而林岳安趴在地上,鼻血淌得满脸都是,此刻却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对夫妻真他妈的是神经病!自己就这么活该嘛!被他的女人打完以后,又被她的男人打!这还有完没完了……


“娘!娘……”林岳安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林岳贤火急火燎地赶回了林府。


府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佣人们一见到他就纷纷垂下了头,还暗暗地退避三尺……


林岳贤大步流星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小红被孙氏吓破了胆,此时正坐在坐廊上的小杌子上,一边小小声抽泣着,一边不停地用袖子抹着眼泪。


猛地一见林岳贤,小红被吓了一跳,“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拧着自己的衣角,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二,二爷?”


林岳贤“嗯”了一声,推开房门走进了屋子。


惠怡眉披着长发,正半坐在床上,愁眉苦脸的看着自己的手腕。


大约是听到了他推门而入的声音,她抬起头,惊诧地看着他。


“林子谦,我……”


林岳贤走到了床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那又红又肿,涨得像馒头一样的手腕!


也不知为什么,林岳贤觉得仿佛有把二胡弓弦在来回地割他的心肝似的,不仅觉得疼痛难忍,而且还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感……


惠怡眉看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连忙把自己的手藏进了被子里,连声说道,“我没事,真的没事!”


他没吭声。


没事?


没事她的手会变成这样?


惠怡眉也挺无语的。


本来她还嫌林岳安拽自己手腕的力度不够大,既不红又不肿的,可谁知道……一缓过劲来,手腕那儿竟然已经麻木了,而且很快就红肿了起来。


惠怡眉朝着小红使了个眼色。


小红出去了,还反手把门关好了。


惠怡眉这才一五一十地把今天在小花园里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可林岳贤却仍然静静地看着她,一声也不吭……


惠怡眉很清楚,发生了这件事情以后,恐怕他们离开林家的几率已经很大了,这明明是件令人觉得兴奋的事,之前她也一直都挺高兴的,可为什么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呢?


看着他喜怒难辨的模样,她莫明其妙地就有些心虚。


“达成目的的方法有很多种,”他低声说道,“可你偏偏要选择最偏激和最危险的一种……你就没想过,万一他不是菜包子呢?”


这个问题,惠怡眉其实想过的。


“我学过防身术,”她解释道,“除非是遇上高手或是身手特别好的人,否则三五招之内,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看着她,眼神乌沉沉的。


“可你是个女人。在体力上,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弱。林岳安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没有错,可他是个男人……他是被你吓住了才没有攻击你,不然的话,你就是学了防身术,也打不过他。再说了,你何必用自己的名声……”


林岳贤头一回像现在这样,用长篇大论来反驳她的意见。


这让惠怡眉产生了一种错觉:


其实在过去,他不爱说话不代表他心里不明白,只是很多事情他不愿意讲得太直白;或者说,他养成了别人说什么就说什么,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习惯,也就是说,别人的说法影响不了他,他一直在按照他自己的想法,一步一步地完成他的心愿。


但现在,他一口气跟她说了那么多……这是希望她能认同他的意见,以后不要再冒险的意思?


仔细一想,他的话确实在理。


可惠怡眉直到现在都认为,在那个突发情况之下,她的处理方式并没有什么问题。


名声?


名声是什么?


前世的她,是个真正温婉恭谦的人,可后来呢?


这一世的她,明明都已经出国留学了,却还要承担着旧氏小脚女性的名声……所以说,名声到底值几个钱?


看着她不以为然的模样,林岳贤有些无奈。


“以后遇事要三思,实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等我回来。”


他的话让她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可惠怡眉已经经历过前世了。


所以说,尽管她知道林岳贤是一番好意,但她不喜欢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任何一个人。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娘去了祖母那里,你快些过去看看,别教她吃了亏。”


林岳贤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哎,林子谦?”


可他一转身,她又叫住了他。


“你……”


你可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要是这次都走不成,以后可就……


她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林岳贤了然的表情。


林岳贤赶到了堂屋,披头散发的大太太拉扯着同样披头散发的二太太的衣裳,两个女人正扭打在一处,而严氏正瘫坐在椅子上,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呸!你生的女儿是个尖酸刻薄的,你生的儿子也不是好东西!成天偷鸡摸狗的,我告诉你,你儿子逼死了我的儿媳妇儿,我不活了你也别想活!”


见平时像只兔子似的大太太凶狠起来也颇有几分气势,二太太叫苦连天,“大嫂,这事……这必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误会个屁!林岳安连男戏子都不放过,你别跟我说他有什么名声!家里头多少丫头被他糟蹋了?你们能摆平是你们的本事,可怡眉是他的嫂子!是我的儿媳妇!”


大太太一边骂,一边拼命地用指甲掐二太太手上的肉。


二太太被大太太掐得疼痛难忍……这还是小事,但儿子狎玩男戏子的事儿却是她接受不了的,因此便气愤地骂道,“子宋谁都不招惹,怎么偏偏招惹了她?你又不在场,你怎么知道……是不是她来勾引子宋的?”


林岳贤大怒!


他上前一把就揪住了二太太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说道,“……婶娘慎言。”


大太太本来正与二太太纠缠着,两人都已经五十多了,而且已经扭打了好一阵子,早就已经脱了力;这会儿二太太被林岳贤一拉扯,整个人都被拖到了一边!


而大太太也扑了个空,不由得跌坐在地。


可大太太一见儿子,像找到了依靠似的,突然就放声大哭了起来,“子谦!子谦啊……林老三那个畜牲……他,他差一点儿,就把怡眉给逼死了啊……幸好,幸好亲家嫂子快了一步,不然,不然……”


大太太可不知道这是惠怡眉演的一出戏。


但当她赶到现场的时候,那倒在地上的圆凳,悬在横梁上的布条,被仆妇抱在怀中,面如死灰两眼无神的儿媳,还有披头散发哀哀哭泣的丫鬟,暴跳如雷的惠大太太……


她只知道,若是有人晚去了一步,恐怕儿媳就没了!


才进门一个月,长得漂亮又文静的儿媳,温柔又端庄的儿媳……差一点儿就死了!


大太太生养了林岳贤,知道他是个主意大的,他都二十四了,别说是结婚对象,就连议亲的对象都没有过!那二房的林岳鸿只比他大了两岁,人家孩子都已经生了两个了,可他却没有半分想结婚的意思,直到……


直到他突然娶了惠家的大小姐。


大太太看得出来,其实儿子很喜欢儿媳……


但她不明白。


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何况他们还是夫妻,他犯得着这样……总是小心翼翼地在儿媳面前努力扮出一副对什么都不是很在意的模样,却在儿媳不注意的时候,用温柔缱绻的眼神偷偷地看她?


所以大太太不敢想像,如果儿媳真的出了什么意外的话,那儿子他……


二太太被林岳贤从眼睛里喷出来的,会杀死人的光……给吓住了。


林岳贤这个人,平时沉默寡言的,脸上的表情一向很少;可他却是个极沉稳可靠的人;所以他在林家虽然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从来都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可他也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像想吃人似的!


二太太不禁悲从中来。


“娘!娘……你快救救我们子宋啊!我们子宋,我们子宋就要被……”说到这儿,二太太害怕地看了林岳贤一眼,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是一昧的大哭。


严氏还以方才的姿势,瘫倒在椅子上。


她心里一阵发凉。


林家的第三代……到底怎么了?


最让她感到骄傲自豪的长孙林岳鸿,也不负她所望,成为当代最年轻最有才华的才子之一;然而他将林家视为散发出铜臭的怪物,甚至不愿意亲近!


这就是她苦心培养林岳鸿的下场???


小三和小四是龙凤胎。


当年他们刚出生和时候,自己的那个高兴劲儿啊,真是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堆在他们的身上!


可是……


老三林岳安小小年纪就睡遍了家中的婢女,后来还发展到去外头强抢民女……被自己教训了一顿之后,这才改成了嫖|妓和包养戏子……


小四林月雪被惯得刁蛮娇纵,她那个性子简直就跟她的亲妈一样!一颗心扑进了钱眼里,给她越多,她越不满足!


林家的希望到底在哪里?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林岳贤松开了二太太的手,缓缓地跪在了严氏跟前。


“祖母,林家……我呆不下去了!”林岳贤一字一句地说道。


严氏那失去焦点的眼神终于一点一点的,重新凝聚到了他的身上。


“先前大嫂(注:白莹莹)的无中生有和恶意相向,已令子谦寸步难行;今天林子宋又……”说到这儿,林岳贤根本就是难以启齿。


“祖母,我现在就带着父母妻儿和妹妹离开林家……”


严氏张大了嘴。


林岳贤继续说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严氏闭了闭眼。


“不成!”严氏喃喃地说道。


林岳贤置若罔闻。


他站起身,上前将自己的母亲扶了起来,准备搀扶着母亲离去。


严氏心中没来由地就是一阵慌乱。


“子谦!要是你离开,外头人的会怎么想子宋,这,这岂不是坐实了子宋调戏嫂子的名声……”见林岳贤要走,严氏也顾不得许多,一口气说了出来。


林岳贤转过头看着她,冷冷地说道,“祖母考虑得确实周到。可若是我们留下了,这口气也忍下了,那外头的人会怎样看待怡眉?怡眉的娘家人又会怎么想?”


严氏张大了嘴。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天哪!


子宋他……


他怎么闯了这么大的祸!


这一次要怎么办?


林岳贤已经扶着大太太开始往外走了。


严氏大喝了一声,“站住!”


林岳贤丝毫不为所动,半扶半托着母亲的手,“搀”着母亲继续往外走。


身后传来了严氏凄厉的怒吼声,“……我还没死!你们就想分家?老大家的,你可听清楚了,你和老大胆敢踏出林家一步,明天你们就回来给我收尸!”


大太太脚步一滞。


“儿啊,父母在,不分家……咱们不能走。”大太太含泪说道。


林岳贤也不说话。


他站住了。


跟着,他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把外套叠好,递给了大太太;然后跪在了大太太的面前,朝着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大太太愣愣的,心里却陡然升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来。


“儿啊,你,你要干什么?”


“夺妻之恨也要忍,我林子谦成什么了?”林岳贤低声说道,“儿子以后不能在您跟前尽孝了,请您二老多担待……我去了以后,让惠家把怡眉接回去,别让她替我守着……”


堂屋里一片死寂。


二太太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娘!娘啊,他,他是要去杀子宋啊!”二太太爬到了严氏跟前,抱住了严氏的腿,“娘,娘!快,快救子宋!拦住他,拦住他……”


严氏呆若木鸡。


林岳贤轻笑,“……拦住我?”


“婶娘,你错了,”林岳贤认认真真地说道,“你不应该说拦住我,你应该说……杀了我。因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不是我死,就是林子宋死。”


他态度温柔,语气平静,说起话来温文儒雅的,似乎正耐心地和二太太唠着家常。


可二太太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林岳贤看了严氏一眼,又道,“……祖母,我就问你一句。我和怡眉去了以后,这家中就没有其他的女眷了?林子宋敢惦记我的女人,他就不惦记别的女人?”


严氏和二太太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起来。


“你胡说!子宋不是这样的人!”二太太尖叫了起来,“子宋是个好孩子……他,他才不会……才不会……”


林岳贤冷冷地盯着二太太。


二太太说不下去了。


她突然掩面大哭了起来,“娘,娘……救子宋啊,快救子宋啊……”


半晌,严氏才无力地挥了挥手。


“你们……去庄子上住几天,散散心罢!”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林管家突然匆匆地跑了进来,一脸焦急地说道,“回老太太的话……亲家惠老太太,惠大老爷和惠大太太过来了……”


44|43.42.41.40.39.1


惠母领着长子长媳,急匆匆地走进了林府堂屋。


林岳贤急步迎了上去。


“岳母……”他躬身行礼。


“啪!”


惠母直接伸手扇了他一记耳光。


“为人夫者,连妻儿也护不住,你也敢称一声大丈夫?”惠母冷冷地说道,“……你还有脸叫我岳母?”


林岳贤“卟嗵”一声跪了下来。


严氏闭了闭眼。


那一巴掌像打在她脸上似的,火辣辣的痛。


“亲家母过来了,快看茶!”严氏佯作热情的说道。


惠母没说话。


她艰难地挪着小脚,在孙氏的搀扶之下,颤颤巍巍地走到了严氏跟前,先是定定地看了严氏好一会儿,突然“卟嗵”一声,就朝着严氏跪了下来。


她一跪,惠大老爷和惠大太太也跟着跪了下来。


惠母大声说道,“林老太太,求你赐给我那不争气的女儿三尺白绫!让她今天就上路!”


堂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众人都惊呆了。


惠母来势汹汹,任谁都能想到,她肯定是来为自己的女儿撑腰的。


可怎么……


怎么她一开口,就说要让她的女儿自尽呢?


林二太太惊恐地看着惠母。


她突然觉得,这件事情似乎不是她想得那样简单;难道只需要摆平大房,这件事情就真的平息了吗?


“……再请林家赐我女儿一副薄棺,将她安葬在林家祖坟里,”惠母缓缓说道,“然后再奉上害我女儿名节尽失之人的头颅,以慰藉她的在天之灵!!!以正我惠氏女清白贞烈之名!”


林二太太一翻白眼,“咚”的一声,晕了过去。


严氏浑身都在发抖。


“娘。”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一转头,看到披着长发,穿了一件素白衣裳的惠怡眉赫然站在堂屋门口,而且还在瑟瑟发抖……


林岳贤急道,“你出来做什么!”


惠怡眉没理他。


她走上前去,跪在了惠母的跟前。


“是我没用,娘,我,我……”惠怡眉哀哀地哭了起来,“我再没脸活着了,我,我还是死了干净!”


说着,她突然站起身,飞快地朝着墙角冲了过去!


林岳贤有些无奈。


他知道她是在演戏,可她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严氏坐的椅子旁边就是柱子,惠母跪在严氏跟前,她跪在惠母跟前;若她真心要触柱,自然是严氏身边的柱子离她最近,可她却偏偏要往门口跑,难道这不是为了方便他一伸手就能捞住她么?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拉住了她,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严氏被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林二太太本已悠悠醒转,一见惠怡眉要触柱,吓得两眼一翻白,又晕了过去……


“快,快拦着!”严氏急道。


话音刚落,林岳贤已经拦下了惠怡眉。


惠怡眉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严氏跌坐在椅子上。


她又岂会不知惠母以退为进的做派?


若是真让惠怡眉死了,林家和惠家的梁子才算是真的结下了。


可如今,到底要怎么收拾这堆烂摊子?


沉默良久,严氏道,“先把亲家老太太扶起来……”


林二太太晕着,林大太太便哭哭啼啼地上前,想把惠母扶起来。


惠母避开了。


严氏顿时觉得头大……


惠母一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这分明就是逼着自己尽快表态的意思啊!


她长久地憋着一口气,过了好半天才徐徐地吐了出来,然后缓缓地说道,“亲家母,你这又是何必?你起来,有什么话我们好好地讲。怡眉是我们家正儿八经娶进来的二奶奶,我必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的。”


惠母没吭声,只是直挺挺地跪着。


严氏心知肚明。


惠家这是在逼自己啊!


她长叹了一口气,开始在心中迅速地盘算了起来。


惠母如此行径,归根到底,应该还是为了惠二着想。


而这件丑事如果真的被捅破了窗户纸,外人只会说惠家家风败坏,从而影响到惠二的声誉;可如果惠二倒了,林家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所以说,绝不能让惠二因为因林家而声誉受损。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平息惠家的怒火?


严氏想了想,决定先探一探惠母的口风。


“亲家母,我年纪大了,总这样低着头,脖子酸痛得很。请你看在我这一把老骨头的份上,先起来,坐在椅子上好不好……别教我总低着头……”


严氏的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请求。


惠母终于发出了两声抽泣似的声音……


跪在她后头的惠大太太连忙起来了,小心翼翼地把惠母从地上搀扶了起来,又把惠母送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坐好,她则和丈夫惠大老爷一左一右地站在了惠母的身后。


严氏厌烦地踢了一脚仍昏厥在自己脚边的林二太太。


林二太太一骨碌地就爬了起来,低着头走到了严氏的身后,和林大太太并排站着。


众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严氏终于徐徐开口。


“……我这就让人绑了子宋去惠家,任由亲家母处置!”


林二太太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其实她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事儿!


据当时在园子里的下人们说,不过就是子宋拉了拉惠氏女的袖子而已——就这样,惠母都想逼死自己的女儿,若是子宋落到了惠家手里,还有活的命?


严氏转过头,冷冷地瞪了林二太太一眼。


吓得林二太太又把喷到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惠母淡淡地说道,“惠家庙小,哪里容得下三爷这样的大佛。”


严氏一噎。


其实,要把子宋交给惠家处置的话……严氏心里头的难受劲儿,可一点儿也不比林二太太少。


可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严氏一叹,只得服了软。


“亲家母,我年纪大啦,脑子也糊涂了,不如你们年轻人想得周到妥当……现在咱们两家,可是被绑在了一条绳子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


听了严氏的话,惠母似乎意有所动。


“亲家老太太,不瞒您说,我生养了四个儿子,可膝下却唯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唉,这朵花儿啊,我养了这么些年,是捧在手里怕融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惠母一边说,一拿着帕子按住了眼角。


“好不容易等她到了成亲的年纪,可子昌却……”


一听惠母提起“子昌”二字,堂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了起来。


“……后来你们让她嫁了子谦,我,我就是再心疼,又有什么法子?那边已是儿女膝下,难道我这老婆子还要拆散了人家不成!”


“结果她一嫁进林家,就……”


说着,惠母拿着帕子捶起了自己的胸膛,哀哀欲绝。


“这些都是我前世欠了她的啊!今生注定要我替她操一辈子的心……”


严氏语塞。


惠母字字血泪。


然而说起来,却件件都是林家的不是。


半晌,严氏这才有气无力地说道,“亲家母,我年纪大,耳背……你就直说吧!这件事儿,到底要怎么处置才好?”


惠母却只是拿着帕子抹眼泪,沉默不语。


惠大太太鼓起勇气,说道,“……亲家老太太,我听说,子谦如今也不管事儿了?”


严氏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惠家的意思,是要逼着她立子谦做林家的继承人?


严氏心中迅速打起了小算盘。


“这是哪里的话!”严氏断然否认,“子谦这样能干,家里家外都少不了他……不过,因着他和怡眉新婚,我想着,先让他松快几日罢了!万万没有让新媳妇独守空房的道理……”


惠大太太又道,“只是,如今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这叔叔嫂嫂的还像从前那样,不好吧?”


严氏心知,这就是在逼子宋离开林家了。


可还没等她开口,惠大太太又说道,“依我愚见,不如……先安排子谦和怡眉出国呆上几年,等风头过去以后再说……”


严氏一愣。


她开始在心底盘算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让子谦出国几年,等他回来的时候,估计子昌已经把林家的产业给撑了起来;就是子谦回来了,林家也没他什么事儿了;然而只要子谦的爹娘和妹妹紧紧地被自己攥在手心里,就不怕他心生二意,子谦的心向着林家,他的妻子惠氏女也只能向着林家……


严氏松了一口气。


可她冷不丁地又听到惠大太太开口了。


“只是,我想来想去,这事儿始终有个破绽。”惠大太太皱紧了眉头,不安地说道,“……当时事发突然,贵府也没想着要封口,这会儿,恐怕外头的人已经知道了……”


严氏脸色一白。


惠大太太轻声说道,“……唯今之计,就是立刻把子谦和怡眉送走,横竖贵府里头又不止一位新媳妇,东院不还有位鸿大奶奶么……”


严氏和林二太太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惠家的意思……


这是,这是李代桃僵之计???


被林岳贤搂在怀里的惠怡眉也瞪大了眼睛。


先前她装着要寻死躲在了房里,孙氏来堂屋大闹了一通又折返回去找她讨主意,惠怡眉三言两语地点拨了嫂子几句,隐约透露出……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和林岳贤赶紧离开林家,她还告诉孙氏,林岳贤上进好学,也存着想要出国学本事的心……本来她还想着夫唱妇随地过几年,和林岳贤好好过日子,林岳贤再自己做点儿生意……没想到却被林岳安如此轻薄……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惠怡眉也仅仅只是点到为止。


大嫂孙氏是个聪明人,娘家的母亲和兄嫂们也个个都是人精;很多话讲得太直白,反而会起反作用……让人觉得她把别人都当猴儿耍。


想必是孙氏回到惠家,又立刻打了电话给北平的惠二哥惠二嫂沟通过了,而且已经拿定了主意,母亲这才会领着兄嫂来林家谈判。


可以说,惠怡眉已经预知了结果。


但让白莹莹顶替自己,坐实这不雅之名——这却出乎她的意料。


惠怡眉心中万分纠结。


没错,她确实很讨厌白莹莹,但两人之的恩怨,却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不!娘……嫂子,这事儿,和鸿大奶奶没有关联,不,不能……”惠怡眉急声说道。


严氏脸色稍霁。


惠怡眉毕竟是大家闺秀,又是林家的儿媳;从她这番话中就能听出,她的心,到底还是向着林家的……


惠母却沉默不语。


惠大太太也没有反驳小姑的话,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堂上又沉默了半响。


严氏终于开了口。


“亲家大嫂子说的也在理儿,那这事儿就这么办!”严氏只是含糊着说道,却没有说哪件事儿就这么办……


然而,惠大太太却一口咬定道,“既然要出去,就要有个正正经经的名目。我家三叔已经写好了亲笔举荐信,把子谦举荐给英伦敦普大学——我家三叔原先就在敦普大学当过几年教授。如今他已经寄了快信到上海四叔那里。子谦带着怡眉先去上海投靠四叔,拿了举荐信之后就坐船去香港,再从香港转邮轮去英伦……”


除了惠家人之外,其他的人都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


严氏看着惠大太太,心情复杂。


这位当家太太可真不简单啊!


在遇到突发事件以后,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安排好了后路,而且一切都打点得妥妥当当,井井有条……当然,这也主要是因为惠家的儿子们个个都争气,有官有商又有文人……这样的人家,没有出头之日才奇怪!


再反观林家,出了事,自己的两个儿媳却只知道在自己面前哭闹撕打!


严氏心中更加坚定了一定要把惠家紧紧系住的想法……


只是,眼下自己除了点头之外,还能怎么样?


严氏缓缓地点了点头。


惠怡眉的心头大石终于放下了。


然而林岳贤却看着自己的母亲,一脸的不舍。


惠林两位主母谈完了条件之后,气氛顿时一变!


惠母终于端起了茶杯喝了两口茶,赞这茶香,味道也醇;惠大太太也拣了时下有趣的事儿和严氏说了几句恭维的话;林二太太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儿——但也没人理她,倒是林大太太大着胆子附和了惠大太太几句……


堂上又是一派笑语盈盈,相亲相爱的模样。


说了一会儿话,严氏称乏了。


惠怡眉就带着母亲兄嫂回了房,林岳贤则去了母亲林大太太的房里。


**


一进屋,惠大太太就把房门关上了。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抽了一卷钱出来,塞到惠怡眉的手里。


“这些钱是娘给你的,你留在家里的那些西洋衣服,我让人收拾好了,一会儿送到火车站去,你……”说着,惠大嫂突然就红了眼眶。


惠母早就把头扭到了一边。


惠怡眉看了看那卷用红色绑头绳捆起来的厚厚纸钞……


怕是有一两千块之多!


她吃了一惊,连忙推辞,“不,娘,我用不着这许多……”


“跪下!”惠母轻喝道。


惠怡眉犹豫了一下,跪了下来。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耍的是什么花枪!”惠母紧紧地皱着眉头,盯着女儿说道。


惠怡眉默然。


“可就算你万般无奈,也不能……也不能拿你自己的性命去做赌注啊!”惠母眼圈一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了起来,“你是我怀胎十个月生下来的,你的命……是我给的,你就是想死,还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惠怡眉的眼圈也红了。


“去了那边,好好地对待子谦……”惠母轻声说道,“你们年轻人,总把情啊爱啊的放在嘴边,但是,这爱情能当饭吃?过日子离不开柴米油盐,那些总把情爱二字挂在嘴边的男人,他不一定懂得柴米油盐,也不会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而你,总得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爱情。”


惠怡眉看着母亲,突然心一酸,扑在母亲的膝头啜泣了起来。


她以为母亲只看重兄长们,并不爱她。


但这样推心置腹的话,若母亲不爱她,又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过去,你总怨我偏心,总怨我把你推进了林家……可没法子啊,”惠母泣道,“从林家资助我们的第一天开始,就是拿着你的婚事儿打幌子啊……若是二十年前我就知道林家的男人配不上你,我就是让你哥哥们去种田,我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啊……”


“可那个时候,林老太太慈爱又能干;林大太太是个温婉恭谦的小家碧玉,林二太太也是个名门闺秀。这样的人家,别说林家在储云镇是头一份,就是放在全国……这样的人家也不多啊!但谁会想到二十年以后,林家的第三代会是这个样子……”


惠母叹了一口气。


“以前的事,多说也无益。如今你大了,心也大了……我,我管不了你啦!”惠母摇了摇头,说道,“你心里头怎么想的,我清楚得很!我也只把丑话说在前头……不管你和林子谦以后怎么着,我们惠氏女绝不侍二夫!不光是你,你的侄女儿们以后长大了也是一样!”


惠母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们惠家传了十几代,不但没有一个和离女,祖上还留下了三四座贞洁牌坊……我不管如今是不是新时代,我只知道,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要把惠氏的清誉好好守住!”


惠怡眉咬紧了牙关。


“呆会儿我和你大哥大嫂先走,你收拾一下东西,家里的汽车会在林家的后门等你和子谦……去了那边,常给家里写信儿,我,我走了……”


说着,惠母突然就站起了身,朝门口走去。


“娘!”


惠怡眉喊了惠母一声。


惠母在门口顿了一顿,狠心离开了。


惠大哥对着妹妹说了一句,“出门在外,一切都要小心,要是钱不够花……给家里发个电报过来,我再给你汇钱过去……”


说着,惠大哥急走了两步,上前扶住了脚步踉跄的母亲。


惠大嫂也拍了拍惠怡眉的肩膀,去追婆母和丈夫了。


惠怡眉抓着手里的那卷钱,陷入了沉默。


小红闪了进来。


“小姐……”


惠怡眉终于回过神来。


“小红,你快帮我收拾一下东西,不用太多,一套贴身的衣物就好……啊,对了,给你二爷也准备一套衣服……”她吩咐道。


小红犹豫了一下,问道,“您……要走了吗?”


惠怡眉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三个月之久的年轻女孩。


她上前,拍了拍小红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说道,“是啊,我要走了……你,你和张妈妈就留在这里吧,这里不还有我的嫁妆……”


说着,她环顾了一下屋子里属于她的家具。


“你的契约还有一年就满了,到时候你就出去结婚去,”惠怡眉说道,又从手腕上褪下了一个金镯子递给她,“我可能赶不回来喝你的喜酒了,这个……就当是我送你的结婚礼物。”


“不!不,不,”小红连忙说道,“您已经赏过我一对金耳环了……”


惠怡眉笑道,“不收就是嫌少!”


小红一怔,接过了那只镯子,朝着惠怡眉深深地一弯腰。


“小姐,祝您将来的生活幸福安康,再也吃不到一丁点的苦,日子永远都是甜甜蜜蜜的……”小红真心实意地祝福道。


惠怡眉笑着点点头。


“回头你告诉张妈妈,二爷已经给张妈妈的丈夫和儿子在外头找了一份事做,就在外面的街上;所以啊,张妈妈白天就留在这里和你做伴,晚上就让她回她自个儿家去……我会和大太太也说一声,请她好好照顾你们俩的……”


说着,她又撸下了手里的另外一个金镯子,“听说张妈妈的儿子就要娶媳妇儿啦,恐怕我也赶不上了,这个镯子,你替我交给她,让她风风光光的给儿媳妇当做见面礼!”


“多谢小姐。”小红哽咽着说道。


惠怡眉笑了起来。


她和小红一起收拾起东西来。


而林岳贤却一直没有回房。


想了想,惠怡眉去了林大太太住的正屋。


大太太正在抹眼泪。


见了她,大太太连忙上前拉住了她的手,非要她进内室。


“子谦送兰儿去教堂去了……他说啊,得在离开之前,先请汤姆神父帮忙,安排兰儿去教会学校读书……”大太太一边说,一边拉着惠怡眉走进了内室。


跟着,大太太趴在了地上,从床底下拉出来一只半旧的,沾满了灰尘的藤箱;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了把钥匙出来,打开了藤箱上的锁。


惠怡眉侧过了头。


“这个你拿着!”大太太突然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惠怡眉的手里。


惠怡眉一看,眼睛瞪得溜圆!


那又是一卷大面额的纸钞,而且绝对不会比娘家人给她的少……


“娘,这,这不用了……”她急忙推辞。


大太太紧紧地按住了她的手。


“这出门在外,哪有不花钱的!”大太太急道,“我告诉你啊,其实我已经给了子谦三千块钱了……但你也知道,这子谦啊,他没当过家!万一他手上的那点儿钱一下子就用完了呢?起码你手上还有钱……这个钱你就收着,当你自己的私房!知道吗?”


惠怡眉看着婆母,心里酸酸的。


“去了那边以后啊,听说那边的人都是红头发绿眼睛的,但你别害怕,子谦会照顾你的,他也会讲那边的话……是他自己偷偷学哒,你啊,顾好你自己和子谦的生活就好,”林大太太絮絮叨叨地说道,“我和你公爹呢,你们就不用担心了……反正这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你和子谦好,兰儿也好,我和你公爹就好!”


惠怡眉含泪看着婆母,重重地点了点头。


45|44.1


惠怡眉和林岳贤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一路上,林岳贤一直沉默不语。


而惠怡眉也知道,即使她和他一直存着离开的心,但今天这件事情实在太突然,以至于离开的速度也实在是太快了些……怎么想都有些仓促,他肯定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但是,前方充满了自由的气味。


她微微地笑了起来。


转了一趟车,当他们赶到上海的时候,已是华灯闪耀……


惠四哥在火车站接到了他们。


一见面,惠四哥就显得很紧张,一迭声地问道,“……你到底不要紧?我听大嫂说,你的手伤得很厉害。”


惠怡眉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笑着摇了摇头。


惠四哥顺着妹妹的视线,看到她的手腕肿得和个粽子一样。


“你这丫头,遭了这么大的罪,还笑得出来!”惠四哥有些无奈。


林岳贤这才意识到,她手上的红肿还没消……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四哥我没事儿,我们快回去吧!”一离开储云镇,惠怡眉就像只欢快的鸟儿似的;先前和林岳贤呆在火车上的时候还要顾及他的感受,但这会儿一见到了四哥,整个人都放松了。


洋溢在她脸上轻松愉快的表情似乎也感染了他。


或者说,在他的印象中,她一直是位端庄文静的大家闺秀。她行一步娴静优雅,笑一声语笑嫣然……所有的行为举止标准得就像是个提线木偶人似的。


可现在,她那双漂亮的眼珠子正慧黠灵动的转着,饱满红润的菱角红唇微微地嘟着,还像个孩子一样,双手自然而然地拉住了她兄长的袖子……


林岳贤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他对惠四哥说道,“四哥,请你等一等。”


说着,他就朝着火车站外头的药铺走去。


没过一会儿,他又提着包什么东西回来了。


见惠氏兄妹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直看,他笑道,“……跌打药。”


惠四哥了然地看了妹妹一眼。


惠怡眉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酸痛的手腕儿。


惠四哥租了辆汽车,带着两人回了自己的小别墅。


家里的孩子们已经睡了,韦玉贞穿着家常的衣裳迎了上来,先是问了问那件事儿,又看了惠怡眉的手腕儿,然后听说他俩还没吃晚饭,便又张罗着让佣人煮了两碗挂面给他们吃。


惠怡眉伤的正是右手,连筷子也拿不了;韦玉贞说喂她她却怎么都不肯,最后只得依了她,给了她一把吃西餐用的不锈钢叉子。


林岳贤一直关注着她。


只见她用左手拿着叉子,轻巧地叉住了面条,然后转着圈儿的吃。


她的动作很慢,吃相很秀气,但饭量绝对不少。


也不知是因为饿了还是因为心情好,一大碗的面条,她几乎全吃完了……


而等两人吃完了面,惠四哥才和林岳贤客气了几句,“家里小,比不得林家大宅,子谦将就些。三哥给我打了电话,说举荐信已经寄了出来,只是,寄到我这里恐怕要花上两到三天;你们在这里安安心心的玩,等拿到举荐信以后再说。”


林岳贤看了看惠四哥的家,由衷地说道,“四哥您太客气了。这样的房子极好,将来……希望将来我也能靠自己的能力,给……也买一幢这样的房子……”


惠四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小妹,了然地笑道,“……凭着你的能力,我相信你!这些只是迟早的事。”


韦玉贞催促道,“好了好了,你们有什么话,留着明天再说吧,现在都快十二点了,赶紧上楼休息去!”


说着,她就带两人上楼去了客房。


惠怡眉松了一口气。


能够离开家来到上海,这就证明着距离出国已经不远了;惠怡眉自然是很高兴的。


可她一转头,看到了客房里那张窄窄小小的床……


那床,若是一个人睡,定是很舒适的;若是两个人睡,是真夫妻的话,应该也能将就一晚。


但是……


“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快过来。”


林岳贤喊了她一声。


惠怡眉转过头,看到他正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屋子里顿时飘满了浓重的药油味儿。


“不用,真不用了,”她说道,“其实不要紧的,休息两天就好了。”


她独自一人在外生活了好几年,像换灯泡修理简易家具这样的活儿,她样样儿都能做,哪有不磕着碰着的时候?但在大多时候,她都不管那些伤处,最后也能慢慢地好起来,何时这样金贵了。


“快过来。”


他的语气中,明明白白地流露出“你不过来,我就过去”的意思。


惠怡眉只得过去了。


见他已经开始在掌心里搓起了药油,她连忙说道,“……我自己来。”


可这话一说出口,她就知道自己犯了傻。


她都已经伤了一只手,又要怎么搓药油?


林岳贤先将药油抹在自己的掌心,搓热了以后,抓住了她的胳膊就是一顿猛搓!


惠怡眉猝不及防,忍不住“啊”的一声就轻叫了起来……她没有想到,林岳贤的手劲儿这么大,而且他一搓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哎哟!你轻点儿……啊!疼……不要,不要……啊……不要了……”


惠怡眉被疼得实在受不了,终于哭哭啼啼地轻喊了起来。


而在客房门外,韦玉贞抱着一床薄被子尴尬地站了好一会儿,又红着脸轻手轻脚地下去了。


等林岳贤停下来的时候,惠怡眉觉得那只手已经不是她的了!


那一整条手臂又酸又疼的,而且还火辣辣的……


然而,让人觉得无比神奇的是,她的手腕居然不肿了!


惠怡眉幽怨地看着他。


林岳贤换了鞋子,从藤箱里拿出了随身带来的衣服,看样子准备去洗澡。


“你今天就别洗澡了,等明天手好了以后再洗。”说完,他就拿着衣服去了浴室。


惠怡眉咬着牙,看着屋子里唯一的床。


浴室里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她飞快地从行李里找出了一套长袖长裤的睡衣,忍着右手的极端不适,迅速换好了。


跟着,她两步三步地走到床上,爬上床,睡在了大床的最中间,还伸手拉过了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


想了想,她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浴室。


浴室里的水声一直不紧不慢地淌着,惠怡眉的眼皮子也越来越重……


当林岳贤慢吞吞地洗完了澡以后,她已经发出了均匀而又绵长的呼吸声。


他站在浴室门口,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声,然后轻轻地关掉了浴室里的灯。


跟着,他轻手轻脚地关掉了房间里的灯,这才摸着黑走到了床边。


趁着从窗子外头照进来的清冷月光,他仔细地看着沉睡中的她。


她竟然连睡觉都在笑……


林岳贤也笑了笑。


她很美,也常常笑脸向人。


但林岳贤知道,她和他一样,都戴着面具做人。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真实的自我藏在“大家闺秀”和“世家公子”的面具之下,努力以最最标准的世俗礼仪伪装自己,但骨子里却都有着自己的坚持和理想。


林岳贤突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对他来说,未来是不可预测的;他也很清楚,她不一定会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但他会努力留住她,也仍然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憧憬。


也许有一天,他也能令她正眼相看?


林岳贤微微一笑。


他又摸着黑走到了书桌前,坐在了椅子上。


这一天,实在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而且还奔波了一整天,他确实有些累了。


靠在椅背上,很快,他就陷入了沉睡……


惠怡眉是被林岳贤的呼噜声给吵醒的。


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暗暗的。


窗外挂着一轮钩月。


雪白的月光照在窗棂上,屋子里的家具依稀可见。


说起来,她和他也在同一个屋子里住了一个多月了,她从未听过他会打鼾……


所以,他今天是被累着了,也被自己给吓着了。


惠怡眉轻轻地坐起了身。


她看到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抱臂而睡。


而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床被子和两个枕头……


想了想,她拿了个枕头,又去衣橱里拿了件浴袍。


几乎是她的脚一沾地,他就停止了打鼾。


惠怡眉不敢动了。


一时之间,她也弄不清他到底是不是醒了,就那么赤着足站在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


好在他虽然不打呼了,却也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惠怡眉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拿着枕头和浴袍朝他走了过去。


她把枕头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又把浴袍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然后,她转过身轻快地走到了床边,一上床就拉过了被子,把自己的全身都盖得严严实实的……


林岳贤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地咧开了。


直到她的呼吸再一次变得绵长起来,他才睁开了眼睛,看了看面前的枕头和身上的浴袍。


他无声地笑了起来。


**


第二天,惠怡眉一起床就觉得神清气爽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林岳贤不在。


她一看座钟……


快十点钟了???


她赶紧随便洗漱了一下,冲到了楼下。


韦玉贞看着她,脸上露出了“其实我什么都懂”的表情。


“……昨天折腾了一晚上,还疼吗?”韦玉贞笑眯眯地问道。


惠怡眉一怔。


嫂子应该是在问自己手腕上的伤吧?


惠怡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虽然还有些疼,又有些红,但不肿了,也不再昨天那样麻木僵硬了。


但嫂子的问话实在是……


总让她觉得好像有哪儿不对。


惠怡眉转头看了看,没找到林岳贤的身影,便问,“嫂子,林子谦呢?”


“子谦跟着你四哥去了洋行,可能下午才回来,”韦玉贞一边替小姑盛粥,一边说道,“哎,呆会儿啊,你也打个电话回去,给娘报个平安……我跟你说啊,我今天早上和大嫂通了电话,你猜怎么着?”


惠怡眉伸手拿了个包子,掰着包子皮儿一点一点地吃,问道,“……怎么了?”


韦玉贞欲言又止。


在惠怡眉的催促之下,她还是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所知道,全告诉了惠怡眉。


原来,从昨天下午开始,储云镇就开始疯传起了林家叔嫂通奸的丑闻。


惠家已有防备,派了家人大张其鼓地去辟谣。


——你们别乱说哈!我们家的姑奶奶早就跟着姑爷出国啦,这会子可能正在海上飘着哪……喏,前段时间我们家姑爷辞去了总管事一职,不就是为了出国!对了,看你们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那我们倒要问问,你们说林家叔嫂通奸,到底是谁和谁啊?


既然林二爷夫妇都已经出了国,那么林家还剩下哪位做嫂子的,和哪位做小叔子的?


林家成为了风暴中心。


据说林三爷还突然消失了……


而林三爷的消失,又令这项丑闻更加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惠怡眉终是没忍住,问道,“嫂子,你有没有听说白莹莹……有没有什么事?”


韦玉贞道,“她挺着大肚子在,据说肚里又怀着林家第四代最最最争气的金孙孙……林家能让她出事吗?你就别想那么多了,赶紧吃早饭,吃完早饭啊,我带着你去街上逛逛……”


惠怡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但转念一想,既然白莹莹心怀大志,就要有敢于承担一切的决心和胸怀;再说了,自己都已经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又何必替别人操心?即使她替别人操了心,别人也不一不定会领情。


如今她和林岳贤马上就要离开z国了,确实有很多东西需要添置。


惠怡眉开始在心中盘算了起来。


——茶叶一定要带,双耳带盖子的小锡锅要重新买一个,可以的话,干木耳干红枣之类的干货也要带一些,鞋垫也要多准备一些……


46|45.44.1


惠怡眉拎着藤箱,走在前头带路。


林岳贤跟在她的后头。


她在一幢四层楼高的公寓前停了下来,扣响了门口的铜铃。


不大一会儿,一个灰发碧眼,身材肥胖的中年妇人过来开了门。


“布鲁斯太太,您好!”惠怡眉打招呼道。


布鲁斯太太打量了她一会儿,才认出她来,“啊!薇妮,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说着,布鲁斯太太打量了一番跟着她后头,一脸病容的林岳贤。


惠怡眉笑道,“这是我……嗯,我丈夫威廉,我想问问,您这里还有房子租么?”


布鲁斯太太想了想,道,“你原来的房间已经租了出去……不过,四楼还有一个房间,那个房间很大,适合你们俩住。”


惠怡眉欣然道,“那我们可以先看一看么?”


“当然可以。”


布鲁斯太太在前面带路,引着二人上了四楼。


四楼,严格来说是它其实是半层结构,也就是说……四楼其实只有这一个房间;于是,它就有了一个非常宽大的平台,房东太太还在这里摆放了一些花草植物什么的。


惠怡眉非常满意。


她甚至没有跟林岳贤商量,直接就拍板租了下来。


惠怡眉放下了行李,费力地从房间里搬了张椅子出来,让林岳贤坐在阳光里休息。


——他晕船。


他们在船上飘了几天,他就没日没夜的呕吐了几天……


惠怡眉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即使是买了晕船药给他。可他吃了晕船药以后就昏昏沉沉的一直睡,可醒过以后来又一直呕。


这么几天下来,他就瘦成了一副骨头架子。


这会儿惠怡眉让他坐在椅子里晒太阳,他也没有拒绝,就那么默默地坐在了椅子上。


想来,他一定很不舒服。


但惠怡眉的情绪却很高涨。


暂时安顿好了林岳贤,她去了一楼房东太太那儿签完了租房合同,又找房东太太借了水桶扫把拖把抹布之类的上来,又把之前寄放在这里的,自己的一箱行李搬了上来。


她先是把箱子里的薄被翻了出来,晾晒在四楼的天台上,然后风风火火地开始收拾屋子做卫生。


将屋子里的家具地板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又将自己和他带过来的东西一一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又全部摆放好……


屋子外头,林岳贤已经坐在躺椅里睡着了。


惠怡眉想了想,拿着钱包悄悄地下了楼。


她去了一趟附近的街市,买了窗帘,一整套的床单被褥等,炉子和锅碗瓢盆,各种调味品,还买了一只宰好的鸡,一袋面粉等等……


她请人送到了自己住的公寓那儿。


搬东西上楼的时候,林岳贤被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见她累得直喘粗气,一张俏脸也尽数被汗湿透了;他连忙站了起来,朝她走了过去。


“你别动,好好歇着,”惠怡眉气喘吁吁地说道,“我很快就搞好了……”


林岳贤已经撸高了袖子,二话不说就帮着她把所有的东西都一一地整理好。


可他因为一直晕船,在船上好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所以这会儿脚步虚浮得很;惠怡眉劝了他好几次,见他始终不肯听,也就算了。


即使在病中,他的力气也比她大得多,一手提着一个炉子,一手拎了一袋面粉转身就走……


惠怡眉只能和他抢速度。


他毕竟病着在,走路的速度不算太快;惠怡眉捧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趟又一趟地跑得飞快……


两个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把东西给全部收拾好了。


惠怡眉跑到外头去看了看她晒在阳光下的棉被。


她把棉被什么的收了回来,铺在了床上,转过头对他说道,“林子谦,你在床上睡一会儿,我烧点儿开水,再煮个鸡汤,你睡醒了就能吃了。”


林岳贤哑着嗓子说道,“我们去外头吃。”


惠怡眉摇了摇头。


她拿出一双新买的拖鞋,放在他的面前,示意他换了鞋就赶紧上床休息去。


林岳贤本就病着,刚才搬东西的时候又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已经头晕得有些受不了,只得依了她换了拖鞋,走到床边倒头就睡了。


见他沉沉睡去,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拉过了小毯子盖在他的腰腹处……


惠怡眉走出了房间,在门廊外头用小炉子生起了火。


其实房东太太在一楼设有公共厨房,公共厨房倒是有些烤箱和炉灶之类的,但上上下下的也挺麻烦;所以大多数租房选择自己准备一个小炉子,想吃点什么就自己煮点,或者去外面吃也挺方便的。


只是,惠怡眉看得出来,林岳贤根本就吃不习惯这边的食物。


再加上他还病着……


她决定做点儿清淡些的食物。


先烧开了一壶开水,把所有的碗筷和杯子用开水全部都烫了一遍,然后又烧了一壶水用保温水瓶装好了;跟着她就把一整只斩好的鸡块放进了双耳小锡锅里,放了几片姜和红枣,加水盖上了盖子。


跟着,她又倒了些面粉放进盆子里,加了点儿水揉了面,把大面坨放在了外边儿。


接下来,她就开始收拾起房间来。


惠怡眉之所以一眼就看中了这套房子,除了房间外面有个极大的天台之外,最重要的是,房间里有两张单人床!


靠窗的那张床让林岳贤睡了,于是她就开始收拾起靠墙的这张床。


收拾好床铺之后,她又开始拿起了针线,将买回来的几块小碎花的花布,一块缝制成窗帘,挂在了窗户上;一块缝制成门帘挡在她床前,还有一块也缝制成门帘也挡在了他的床前……


反正也不需要十分精美的绣工,只是收收布角罢了,很快就弄好了。


小炉子上的鸡汤咕噜咕噜地滚了起来。


惠怡眉走了过去,将盖子轻轻地揭开了一条细缝。


鸡汤混着红枣的浓郁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林岳贤微微地张开了眼睛。


一个穿着半旧布裙的盘发女子正在屋子里轻手轻脚地忙碌着。


他静静地看着她。


长时间的劳作使她盘在脑后的长发散落了几缕下来,随意地垂在脸庞边和脑后,有种娇媚而又慵懒的美;她嘴角含笑,动作麻利又轻柔,似乎还在小小声地哼着歌儿……


林岳贤微微地笑了起来。


她是他的妻子。


他微微四顾,发现房间已经大变样了。


潮湿阴冷的气息已经被从窗口斜照进来的阳光尽数驱离,窗口还垂着漂亮的白底印染粉色小花的暖色调窗帘;对面是她的床,看得出,她好像也挂了一块浅黄色的布帘……嗯,就是他现在睡的这张床旁,也被她挂了块浅绿色的布帘。


屋子里有了这些浅色系的布帘,似乎变得暖意融融的。


而墙壁上原来好像也有些莫名的污迹,现在被她挂上了一些装饰画,将那些污迹全都盖住了。


除此之外,窗台上,柜子上,桌上,玄关上,随处可见她布置的一些小玩意儿,看上去好像有些稀奇古怪的,但不可否认的是……这间屋也因此变得漂亮而整洁了许多。


一股熟悉的肉汤香气飘进了屋子。


林岳贤的肚子顿时咕咕地唱起了空城计。


惠怡眉转头一眼,见他醒了,嫣然一笑,“……你醒了?我去煮面疙瘩汤,马上就能吃饭了。”


她掀开了挡在门口处的布帘子,走到了外面的小炉子那儿。


林岳贤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也趿着拖鞋也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看到小炉子上架着一锅开水,她坐在炉子前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一个盆子,正用筷子将盆里子的面团一点一点挟断,放进开水锅里烫熟,然后又扔了几片撕碎了的白菜叶子进去。


不大一会儿,白白胖胖的面疙瘩就一个一个地浮到了水面上,惠怡眉又忙着开始往汤里加盐和油什么的……


很快,一锅面疙瘩就煮好了。


她把面疙瘩汤连着锅一起放在小桌上,又把先前煲好的那锅鸡汤也放在小桌上,然后拿着长柄勺开始分起汤来。


林岳贤定定地看着她。


老实讲,仓促之间来到了英伦,这速度简直快得令人不敢想像。


所以他确实没有心理准备。


可是……


这转变也实在是太大了!


特别是她。


她怎能忍受如此巨大的转变?


在国内,她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倍受呵护的大家闺秀,以前她在惠家是怎么过日子的他不知道;但在林家,除了她带过去的一个婆子和贴身丫鬟之外,他们的院子里至少也有三四个仆妇在专门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可在这个地方,她要自己搬东西,自己收拾屋子,自己做饭,看上去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要亲力亲为;而且这间屋子,老实讲如果一开始他有点儿力气开口说话的话,他是绝对不会租的……


可现在,这屋子被她这么一收拾,林岳贤又突然有些舍不得了。


他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她了。


他们手上明明有钱,可以租更好一点的房子,为什么一定要住在这里?


“快喝鸡汤,趁着热快点喝。”惠怡眉催促道。


他依言端起了碗,喝了一口香浓微甜的红枣鸡汤。


她像是知道他心中的疑问似的,解释道,“……我的学校离这儿不远,走路一刻钟就能到,在这幢房子里,大多数都是我的同校同学……”


林岳贤恍然大悟。


她继续说道,“过几天等你身体好一些,我再带你去敦谱大学……不过,敦普大学离这儿有些远,恐怕得搭电车过去……”


顿了一顿,惠怡眉说道,“你别嫌这屋子不好,住久了就有感情了……再说了,在英伦,没有真正的有钱人,你只会觉得钱不够花……”


见林岳贤虽然不说话,却明显是一副不愿苟同的模样,她笑道,“在英伦,目前正在工业改革的大趋势之下,只要你想到得的机械,都会有人想法子去创造和发明;而在文学文艺方面也是一样……现在书店里有各种各样的技术书籍,文学作品和各种文艺珍版,我可以保证,任何一个富翁,只要去过一趟书店,出来以后都会变成穷光蛋……”


她是在调侃……


林岳贤笑了起来。


一个被娇养着长大的大家闺秀,都能在这样的苦寒之地,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他还不如一个弱女子吗?


更何况,住在她亲手收拾过的屋子里,吃着她烹饪出来的食物,日夜与她亲密相伴……这样的感觉,就算是住在金雕玉砌的宫殿里,也未必会有现在的体验。


鲜美异常的一碗鸡汤下了肚,林岳贤还有些欲罢不能。


惠怡眉已经拿着长柄勺又给他添了一碗带着鸡块的汤。


“其实英伦真没啥好吃的,外头的馆子里也只有牛排和土豆之类的,而且还贵,”她笑道,“以后咱们尽可能自己煮东西吃……”


“累。”


他简洁地说道。


惠怡眉看着他笑,“……以后你就知道了,就算累,也是在家里自己煮的好。”


林岳贤并没有反驳她。


因为他喜欢看到她微笑的脸。


47|46.45.44.1


也不知为什么,林岳贤死活不肯去看医生。


惠怡眉实在没法子,也只得依了他。


在香港转邮轮的时候,她还曾经买了一小袋子大米过来,也基本上都在这几天里,全部用来熬粥给林岳贤吃了。


经过几天的休养,林岳贤的身体也慢慢恢复了。


惠怡眉已经回荷福大学办好了继续学业的事儿,但因为已经错过了好几个月,她的功课也有些跟不上了,不由得每天晚上都捧着书看到半夜……


林岳贤也一直都在努力地适应环境。


他不是不懂英文。


但是懂英文,和毫无过程地把英文直接应用到生活中……对于林岳贤来说,有些太过于直接了。


可他也开始了自我调整。


第一天,林岳贤下楼在附近转了一圈。他去街市买了一块牛骨回来,还在楼下的报刊亭里买了一份报纸。然后,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看完了那份报纸,而当惠怡眉下了课回到家中的时候,一锅浓香四溢的牛骨汤也熬好了……


第二天,林岳贤走得更远了一些。他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在公园旁边的花店里买了一大束鲜花,与一对出来散步的老夫妻聊了一会儿天。回来的时候,他依旧去街市买了一只活鸡请人杀好,还挑了一些新鲜的蘑菇。他仍然在楼下的报刊亭里买了一份报纸。一整个下午,他守着一锅蘑菇鸡汤,看完了那份报纸……当惠怡眉回到家中的时候,小小的蜗居里已经飘满了浓郁的蘑菇鸡汤香气,映入眼帘的,是一束艳丽活泼的美丽花束……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林岳贤越走越远。他甚至开始尝试着搭一小段距离的电车,去更远一些的地方逛一逛;与此同时,他看报纸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一周过后,他拿着惠三哥的亲笔信,直接找到了敦普大学……


于是,这一天惠怡眉下了课以后,还像往常那样,拎着装了书本的袋子匆匆往家里走。


她在学校门口遇到了林岳贤。


他一脸的喜色。


“怎么了?”惠怡眉好奇地问道。


她知道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附近转悠。


这其实是件好事,因为只有多和当地人接触和打交道,才是融入当地最好的方式。


林岳贤笑道,“……你猜。”


惠怡眉诧异地看着他。


其实,两个不算太熟悉的男女住在一起是很尴尬的;可要是说她和林岳贤之间不熟悉吧,她们也已经相处了四三个月的时间,她对他的脾性和为人已经有些了解了……


所以说,惠怡眉确实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才好。


因为名义上,他是她的丈夫,但她却一直努力将他视为室友和伙伴。


至于爱情嘛……


惠怡眉不相信爱情。


可现在,他的表情这样愉悦,语气又这轻松,这让她也有了几分莫明其妙的高兴。


“你……娘写信给你了?”


她明知不可能。


——从国内寄信到英伦,快件都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到;何况她们到英伦不过才一周而已,就算大太太是在她们走的那天就开始写信,也不一定就能收到。


他笑着摇了摇头。


这下子,倒是勾起了惠怡眉的好奇心。


“……你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国内的朋友?”


她想来想去,觉得大约也只有这样的好消息值得他这样高兴了。


他仍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不对?


惠怡眉老老实实地说道,“我猜不到。”


林岳贤哑然失笑。


“明天,我就要去敦普大学的‘应用机械系’当旁听生了。”他微笑着说道。


惠怡眉瞪大了眼睛!


……这么快!


原本她还想着,等他身体好一点以后,她再带着他去找敦普大学的校长呢!没想到,他自己就把这事儿给办好了?


她又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含笑向她。


惠怡眉有些不好意思,便说道,“那我们出去吃?庆祝一下?”


林岳贤笑着摇了摇头,“回去吃,我炖了一锅蘑菇鸡汤,等着你回去放盐呢。”


不是他不想出去吃,事实上,他已经在外头的馆子里吃过几次了。


确实就像惠怡眉说的那样,英伦当地人……似乎对吃食不是那么讲究,馆子里的菜牌上永远只有那么几道菜,除了牛肉土豆,就是土豆牛肉的,确实还不如在家里自己煮点儿吃的。


惠怡眉欣然应允。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家里走。


“那你今天去敦普大学的时候,有没有计算一下搭电车的时间啊?明天早上要几点起来?”她低声问道。


他似乎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便答道,“电车每隔十五分钟就有一班,坐车需要花大约半小时左右,两头步行需要二十五分钟左右……”


惠怡眉顿时有些踌躇。


“那确实远了些,花在路上的时间太长了,去一趟就得花一小时,回来又是一小时,”她犹犹豫豫地说道,“这样的话,要不我们把这现在这房子退了,在两所大学的中间地带租个房子,这样你也不必每天一大早起来……”


“不用。”


他笑着阻止了她,“这套房子挺好的,我很喜欢。”


惠怡眉看了他一眼。


他是真喜欢?还是为了迁就她?


毕竟这里离她上学的荷福大学只有一街之隔,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平时她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了……


“这儿挺好的,你看,我刚刚才认识了在报刊亭里卖报纸的特尔其太太,也刚刚才和在农贸市场里卖活鸡的谢尔夫先生交上了朋友,你就说要搬走……”他努力佯装着不高兴,可他那愉快的表情却出卖了他,“还有我们的房东太太摆在天台上的花……我刚刚才喜欢上这里,你就说要搬走?”


想着他一来就知道和当地最热心,也是最善良的人们打好了关系,惠怡眉莫明其妙的就想笑。


他大约是真的很高兴,竟然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个字。


“好。”


惠怡眉笑着说道。


两人走进了院子,一前一后地上了四楼。


整个天台都飘满了浓郁的蘑菇鸡汤的特殊香气。


惠怡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赶紧跑到小炉子旁边,重新把火生了起来,又把他已经煲好,但是放在一边的双耳锅重新架在了炉子上。


林岳贤虽然在林家的庶长房长大,但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世家公子。


家务活,他是完全不会做的。


也就是到了英伦以后,很多事情都是他亲眼看着惠怡眉在做,然后才学着她,也有模有样的做……


可对于厨艺,他还是半分不通。


惠怡眉还记得他第一天出去溜弯儿的时候,曾经带回来一块牛骨,并且他还用那块牛骨熬出了一锅浓香四溢的汤,可结果她一尝……闻着是香,但尝在嘴里,那膻腥味儿就不用说了,而且还咸得发苦!后来她不知加了多少水,才冲淡了那锅汤的咸味儿,但一锅好汤也全废了。


到了后来,林岳贤知道,熬汤是需要先将骨头或者肉飞水的,飞完水之后再放一块洗好刮掉皮的姜,然后再加水,跟着就放到炉子上去熬,而且还要时刻注意着,水不能干了。


至于调味品,他再也不敢碰了,就等着惠怡眉回来再放。


锅里的鸡汤终于咕噜咕噜地滚开了。


那动静也把惠怡眉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她往汤里放了一点盐,试了试味道,然后惬意地眯了眯眼。


她之所以在英伦呆了已近四年之久,却从来也没想过要在这里长期定居,最大的原因就是——直到现在,她仍然不太适应这里。


也许吃食就是最大的阻碍之一?


因此,尽管家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个很美好的回忆,但她还是心心念念地想要回到属于她的那块土块上去……


这会儿能够喝到这样鲜美的鸡汤,实在是太让人高兴了!


林岳贤已经脱掉了外套,他穿着七成新的白衬衣,把衬子卷了起来,把碗筷搬到了走廊上的小桌子那儿;跟着,他又拿了两块长面包过来。


惠怡眉把汤锅放在小桌子上,用另外一个双耳锅做了个开水煮西兰花;跟着,她调小了炉子里的火,又把接了冷水的水壶架在炉子上烧开水。


跟着,两个人面对面地围着小桌子坐了下来,一边小小口地喝着鲜美的蘑菇炖鸡汤,一边啃着又硬又冷的面包。


“林子谦,你别嫌西兰花不好吃,这是蔬菜,你必须要吃。”惠怡眉见他只是把硬面包撕成块扔进碗里蘸着鸡汤吃,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嗯”了一声。


可他依旧没动那西兰花。


惠怡眉忍不住了。


她用长柄勺舀了一大勺的西兰花,投进了他的碗里。


林岳贤极力忍住了笑意。


他确实不喜欢吃西兰花,这玩意儿味道怪怪的。


但她很坚持。


在他和她的餐桌上,每天都会有一种蔬菜,有时是西红柿,有时是土豆片儿,有时是黄瓜片,有时是西兰花……


但他也不明白,是不是因为这边调味品的问题,还是说这些蔬菜的味道本来就是怪怪的,反正这里所有的蔬菜他一样也不喜欢。


但他喜欢这种感觉。


——被她关心,被她关注,被她管理的感觉……


尽管不爱吃这里的蔬菜,但他还是把她放进自己碗里的西兰花给全吃完了。


林岳贤的饭量很大,惠怡眉的饭量其实也不小;两人慢慢地吃着,除了西兰花还剩了一些之外,其他的基本全吃完了。


惠怡眉开始收拾饭桌残局,林岳贤则去泡了两杯热茶。


这是他们共同的生活习惯。


——早起喝绿茶,饭后喝红茶。


惠怡眉收拾好了以后,掀开布帘子进了屋。


屋子里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林岳贤坐在大书桌的一侧,正看着书,他的手边还放着一杯雾气袅袅的热茶。


在她惯坐的位置上,也放着一杯热热的红茶。


自十六岁起,惠怡眉就已经独自在英伦生活求学了。


不可否认的是,从前她在这里渡过的每一个夜晚都是冷清而且凄苦的。


一个人住,永远都不会花太多的心思放在吃喝上,总是能省就省,可有时并不是为了省钱,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省事儿……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陪伴的夜晚,一顿饱足的热饭热汤,一盏明亮而又温暖的灯,一杯香醇的热茶,一本让人痴迷的好书……


这样的夜晚是美妙而且没有缺憾的。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捧着杯子小小心地饮了一口热茶,她顺手拿起了昨天晚上还没看完的那本书。


一口茶,一页书。


待杯中茶尽时,她忍不住将视线投向坐在身边的林岳贤。


他也正痴迷地看着他手里的书。


也不知为什么,看着如此专注的林岳贤,惠怡眉竟然有些挪不开眼。


他的眼神执着而又认真。


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向了放在他那一边的,那一摞厚厚的专业书。


惠怡眉瞪大了眼睛!


只瞄了一眼书本的封面,惠怡眉就知道,那些都是机械方面的专业书籍,而且封面上的那些生僻专业字,让惠怡眉都觉得自己都不是很明白……


可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她再次抬眼看向他,心情复杂。


自己是因为重活了一世,又对文学和历史是出于真心的喜爱,再加上十分珍惜时间,所以,重生于十一岁的她花了五年的时间,才让自己走出了国门。至少在她的兄长们看来,她的学业算是很不错的了,兄长们也因此愿意供养她。


但是林岳贤……


想来,至少在学习这一块儿,就算自己两世为人,也比不上他。


屋子里的灯突然毫无征兆的熄了。


两人一怔。


屋子外头和街道上已经有人吵吵嚷嚷了起来。


惠怡眉连忙说道,“没事,不要紧的,是停电……以前这里就常常停电,不过我忘记买蜡烛了,明天再买吧……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干脆休息吧,你明天还要早起。”


林岳贤“嗯”了一声。


黑暗中,惠怡眉听到了悉悉索索的收拾书本的声音。


她忍不住劝道,“你别收书了,桌上还放着茶杯呢,万一打翻了杯子,把书弄坏了多可惜……”


他低声说了一句,“……好。”


林岳贤站起身,摸着黑走到了窗子边,收起了窗帘,推开了窗户。


微弱的月光透进了屋子,屋子里的家具变得朦朦胧胧的。


林岳贤掀开布帘子出去了。


惠怡眉在黑暗中坐了好一会儿,直到瞳孔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这才扶着椅子站了起来,慢慢地朝着自己的床铺走去。


她刚刚才坐到了床边,林岳贤就推门进来了。


“怡眉?”


他喊了她一声。


“我要休息了。”她答。


他道,“……你泡了脚再休息。”


惠怡眉道,“不泡了,天太黑了,明天再说。”


他慢慢地朝着她走了过去。


黑暗中,惠怡眉根本就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就只看到一个高大又模糊的身影慢慢在蹲了在自己的面前……


她突然听到了“咣当”一声轻响。


惠怡眉立刻就反应过来,那是她平日里专门用来泡脚的一个搪瓷盆子接触地面所发生的声音!


林岳贤摸索着将一块干毛巾放在了她的手里。


“你泡脚吧!泡好了叫我一声,我再把水端出去。”


“真的不用了……”


“水都已经倒好了,我试过,不算很烫。”


“林子谦……”


“什么?”


“没什么,谢谢你。”


人家也是一番好意,洗脚水给你端过来了,连擦脚布也亲手送到你手里……那就不要再纠结了。


惠怡眉轻轻地向他道了一声谢,摸索着除掉了自己的袜子,小心翼翼地将脚伸进了盛着热水的搪瓷盆里。


在这样漆黑又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也不知他是怎么将冷水和热水勾兑成这样合适的温度的……


源源不断的热通过脚传播到她的全身,惠怡眉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待盆中水渐渐凉下来的时候,她才提起脚轻轻地踩在盆沿上,用干毛巾将脚擦干。


林岳贤大约听到了她弄出来的声响,又摸着黑走了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毛巾,又蹲了下去,找到了她的洗脚盆。


“林子谦,谢谢你。”她再一次向他道谢。


他没说话,端着盆子小心翼翼地出去了。


惠怡眉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现在浑身都是暖融融的……


林岳贤去外头倒了水就进来了,他反手栓上了门,然后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大约是在脱衣准备上床睡觉。


惠怡眉躺在床上,看到窗子外头的大树被风吹来摇来晃去。


她第一次觉得,大树的影子被月光照在了屋里的地板上,虽然一直摇摇晃晃的,但根本就不像什么鬼怪嘛!


惠怡眉舒舒服服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温暖又安全的感觉,好喜欢啊……


48|47.46.45.44.1


第二天一早,林岳贤早早地起来了。


因是第一天去上学,他亦有些紧张,连着惠怡眉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今天你就穿那件七成新的米色外套去,但是在里头穿件全新的白衬衣……要是里外都是全新的话,看着显得傻里傻气的……对了,钢笔一定要多带一枝去,还有还有,墨水儿要加足,哎!等等,杯子啊,带个杯子去……还有笔抄,你昨天买了笔抄吗?那先用我的吧,我还有一个新的……”


在惠怡眉的唠叨声中,林岳贤急急忙忙地出了门。


结果他刚一出门,她就想起了什么,连忙跑到了天台那儿扒着栏杆往下看。


很快,她就看到林岳贤从楼道那儿出来了。


“喂!林子谦?林子谦……”


林岳贤应声抬头。


惠怡眉将自己的手握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当扩音工具,大声喊道,“……坐电车用的零钱!你有准备吗?”


林岳贤看着她,笑了起来。


他朝着她用力地挥挥手,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跑去……


惠怡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一直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半晌,她才回了屋子,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拿着自己的书也下了楼。


——看来,以后六点半钟起床还是仓促了些,得再提前半小时起床准备早餐;现在她和他都是学生,当学生学习知识是最烧脑的,得补充足够的营养才行……


外头几乎没有早餐卖,那些馆子都是从中午开始营业的;所以以后,她和林岳贤还是要早起,在家里做些方便又营养的早餐。


可做些什么好呢?哪些食物烹饪起来既不费时间,又能提供一整天的能量?


鸡蛋?对,煮鸡蛋!这是最简单又最有营养的食物了。其实早上吃点儿米粥最好,但英伦不产大米,所有的大米都是从亚洲进口过来的,非常稀少也非常贵……不过,她现在也不缺钱,就算贵也买一点儿回来吧!


惠怡眉打定了主意。


这一天下课以后,她就早早地背着装了书本的布袋,去了街市。


买了一小袋大米,一袋面粉,一袋燕麦,二三十个鸡蛋,几个洋葱,几根红萝卜,一些猪肉泥什么的,然后又请了在街市开肉档的谢尔夫先生帮忙送到家里去;跟着,她又去找了房东太太,请房东太太帮自己订了鲜牛奶……


回到家中,她赶紧放下了书本,将面粉倒进盆子里,加水和起了面。


不多时,谢尔夫先生帮她把东西送了过来。


惠怡眉想包顿饺子。


但其实,她也不太擅长厨艺。


毕竟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


所以她只能想像着,试探性的一点一点加水,水多了就加面粉,面团太硬了又加水……折腾了半天,终于觉得面团软硬适中了。


她赶紧放下面团,开始调馅料。


猪肉泥是请谢尔夫先生加工的,他有这样的机器,把成块的猪肉放进装着斗的机器里,再摇着把手转上几圈,猪肉块就变成了猪肉泥,非常方便。


惠怡眉先是用菜刨子把胡萝卜刨成了丝儿,又用刀将胡萝卜丝切得更碎了一些,最后将半个洋葱也切碎了,一起混进了猪肉胡萝卜馅料里。


跟着,她放了些盐进去,又打了一个鸡蛋进去。


和好了馅料之后,她又把装着面团的盆子拿了过来,开始擀面皮。


惠怡眉并没有包饺子的经验。


所以她擀出来的面皮厚的厚,薄的薄,大的大,小的小……看着这些大小不一的饺子皮,惠怡眉犹豫了好半天,最后决定照用不误。


反正最后都是要吃掉的!


等她用自己擀出来的饺子皮包上了馅料又掐好了边之后……


连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好林岳贤拿着书本走上了四楼,看她一个人坐在廊厅里笑个不停,不由得有些惊讶。


惠怡眉抬眼见了他,更是笑得停不下来,还顺手拿了个筛子,试图把那几个丑丑的饺子给藏起来……


他已经看到了。


先是一愣,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是一家子哪!”林岳贤笑着说道,“最胖的这只是饺子妈,最长的这只是饺子爸,不大不小的这只是饺子哥,最小的这只是饺子小妹……”


“呸!”


惠怡眉笑骂,“凭什么最胖的这只是饺子妈?明明不大不小的那只才是饺子妈!最胖那只是饺子爸,最长的那只是饺子大哥……它长大了嘛,自然就比当娘的高了……


他又笑,“都成,反正一锅焖。”


她笑得直不起腰来。


林岳贤放下了书本,脱下了外套,去洗了手,坐在她的对面拿起了擀面杖,接过了擀饺子皮的重任。


其实他俩都不会。


所以林岳贤擀出来的面皮儿什么形状都有,有一边薄一边厚的,有方形的,还有不规则的椭圆形……


而惠怡眉也不太会包饺子,所以她包出来的饺子有的豁了口,有的馅儿太多了暴了肚,有的馅又太少了瘦瘪瘪的……


可两人说说笑笑的,倒也将所有的面团和馅料都用完了。


惠怡眉开始烧开水准备煮饺子,林岳贤则收拾起了桌子。


水开之后,她把饺子尽数倒进了锅里。


很快,食物的香气从锅里散发了出来……


林岳贤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留恋这锅饺子呢,还是留恋她,总之他就坐在她身边的小凳子上,呆愣愣地看着她用长柄勺去捞饺子的动作。


惠怡眉开始问起他,今天第一天上学的感受。


他老老实实地答,“……今天一共在学校里头听了五堂课,上午三堂下午两堂,分别是‘蒸汽发动机原理’,‘工业发展简史’,‘机械应用概论’,‘物理学(一)’,‘经济学’……”


“其实我发现,学这个专业的人挺少的,所以真不明白了……外头的工业改革搞得这样轰轰烈烈的,连我这样的人都飘洋过海的专程过来学习了,可为什么他们当地人却这样不重视?学生怎么会这样少?”


惠怡眉就笑,“你也不看看敦普大学的学费是多少钱一年……有钱,上得起学的人家,谁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进来学这种吃苦受累的专业?没有钱,上不起学的人家,索性把自家孩子直接送到工厂里去……反正学了这个专业以后啊,最终都是要去厂子里的。”


林岳贤愣了一下,笑了起来。


“我不如你看得通透。”


惠怡眉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个俗人罢了。”


他轻笑,“都是俗人。”


两人突然同时沉默了下来。


惠怡眉用长柄勺舀了舀在锅里浮浮沉沉的白胖饺子们,终于确定它们熟了。


她盛了两碗饺子,两人就坐在矮矮的小脚凳上,一人捧着一碗饺子吃。


其实这饺子……


皮儿太厚,馅儿的味道又淡了些,但两人照样吃得有滋有味;似乎是因为有了伴儿,两人还争先恐后地把一锅饺子都吃完了。


吃完了饺子,两人都有点儿撑,就一块在天台上慢慢散着步。


惠怡眉一边走一边问他,“敦普大学的饭堂怎么样?饭菜还好吃么?”


林岳贤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还好。”


她便听出来,其实学校饭堂里的伙食是不好的。


这种现象很常见,因为在荷福大学的学生饭堂里,饭菜也是很糟糕的;惠怡眉宁愿买两块面包坐在学校里的长椅上随便吃吃,也不愿意去饭堂里买饭吃。


看来,得想办法为他解决中饭。


啊,对了!她可以蒸些松软一些的馒头或者做些素菜包子之类的,到时候只要他打上一杯热水,就能送着馒头和素菜包子吃。


不过,她不太会做馒头。


据说是要加些酵母进去,面团才能发得好,蒸或烤出来的馒头和面包才够松柔。


——惠怡眉决定明天去房东太太和谢尔夫先生请教一下。


想着第二天又要再早起,两人只看了一会儿的书就相继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惠怡眉早早地就起来了。


她先架好了锅煮了好几个鸡蛋,然后去门口将报童送来的鲜牛奶拿了进来,等锅里的水煮开了三分钟以后,她把锅端了下来,把鲜牛奶连着瓶子一起放进了煮开了鸡蛋的开水里。


跟着,她就开始煮起了麦片粥。


为了让麦片粥的味道好一点,她扔了一点葡萄干,核桃肉和切碎的干红枣粒进去,又放了一丁点的白砂糖。


林岳贤打着呵欠的也起来了。


看到被忙得团团转的惠怡眉,他有些吃惊。


林岳贤正想开口劝她,让她以后不必这样早起来,其实早饭将就着应付应付就好的;可当他一转头,却看到廊厅里的小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水煮蛋,热牛奶和麦片粥……


他温柔的目光落在她忙碌着的身影上,粘粘稠稠的。


惠怡眉一边催他快吃早餐,一边吩咐他,“你带两个水煮蛋去学校,如果学校里的饭菜实在难吃的话……至少还有两个鸡蛋可以垫一垫肚子……”


林岳贤“嗯”了一声。


惠怡眉跑到一边整理长发去了,并没有看到他那微微发红的脸庞。


**


下了课,惠怡眉将自己的书本都收拾好,准备出了校门就直接去一趟街市,去谢尔夫先生的档口问一问有没有酵母粉卖。


可她刚刚才拎着布袋走出了校门,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怡眉?”


惠怡眉大为惊奇。


在英伦,恐怕只有林岳贤知道自己的中文名字,可他现在正在敦普大学上学,要到四五点钟才能回来呢!


那还有谁知道她的中文名字?


“怡眉?真的是你!”那人疾步朝她走来。


惠怡眉怔怔地看着他,一脸的不可思议。


良久,她才喃喃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承宣?”


艾承宣穿着一套奶油色的西服,看上去风流倜傥,吸引了不少女学生的目光。


他看着她,微微的笑,似乎正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


“嗨,好久不见。”

本文共113页,当前第32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32/113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重生之林家娇妻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