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48.47.46.45.44.1
惠怡眉看着艾承宣,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艾承宣已经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
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粉色蕾丝花边衬衣,下头是件半旧的灰白色窄腰篷篷裙,肩膀上还披了块灰白色的细羊绒披肩。
——这是完全就是一副路人甲的打扮嘛!
跟当地大多数身材高大前凸|后翘的西洋女子相比,她实在是太瘦了……那单薄纤细的腰,似乎用一只手就能掐过来似的。
难怪……
他就说呢,怎么以前没发现自己的身边有像她这样出色的美人!
说到底,还是人靠衣装。
显然,欧式的打扮并不适合她;她还是穿着美丽繁复,古典精致的中式裙褂才显得更漂亮。
惠怡眉还在那儿犹豫着。
她和艾承宣……
要说不熟吧,人家还去过她家里,她也和他结伴去看过电影吃过饭;可要说她和他很熟吗?好像也不是,她和他也就是认识,而且相处了几天而已……
要怎么打招呼才好?
或者说,干脆假装不认识他,转身离开算了?
“你瘦了。”艾承宣说道。
惠怡眉捋了捋垂到面颊旁的碎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艾承宣红光满面的,看上去比起在她家里的时候似乎更壮实了些。
“你胖了。”她也老老实实地说道。
艾承宣语塞。
“爷这叫结实,你懂吗?”他似乎嫌她不会说恭维的话,就朝她眨了眨眼,又“恶狠狠地”挥了挥自己的拳头。
惠怡眉莞尔一笑,伸出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枚简洁优雅的金属指环套正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上,熠熠生辉。
艾承宣突然脸色一变。
“你结婚了!”
他失声惊呼。
惠怡眉点了点头。
艾承宣怔住了。
他狠狠地盯着她,眼神像要吃人似的……
惠怡眉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还是结婚了,还是跟那个姓林的?”艾承宣又急又气。
惠怡眉想了想,说道,“我……我丈夫叫林岳贤。”
他一愣,想了想才问道,“林岳贤?是……他堂弟?”
惠怡眉又点了点头。
艾承宣看着她,表情复杂。
他长久地沉默着。
惠怡眉也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良久,他才恢复了先前的吊儿郎当。
“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他嬉皮笑脸地问道,“翻墙?偷马?你住的那个院子……沿着那棵大树就能爬上围墙,围墙后头就是马厩,只要能翻上墙偷到马,逃跑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闻言,惠怡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初她确实动过逃跑的念头呢!
“我猜中了吧?”艾承宣露出了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得意洋洋地问她。
她摇了摇头,微笑道,“我为什么要逃?出来念书,这是堂堂正正的事,没必要躲着藏着的。”
他也是个聪明人。
所以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艾承宣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
半晌,他才轻轻地说道,“你和他一起来的?”
仍然是他那种特有的,用肯定语气来说出疑问句的句式。
惠怡眉不傻。
她不是不知道艾承宣曾经对自己有过一些想法。
但她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可能也不适合走在一起。
别说林岳贤确实和她一起来了,就算林岳贤没跟着一块儿来,她也得想法子避开艾承宣不可。
所以她大大方方地承认,“……是。”
艾宣承的呼吸声音一下子就变得沉重了起来。
他暗骂了一声,突然提起一拳,又快又猛地击打在一旁的树木上。
顿时有几片树叶扑籁簌从她的头顶上飘落了下来。
惠怡眉连忙走到了一边儿。
身后传来了又传来了艾承宣愤怒的捶树声音。
可等她一转头,他却已经跑得远了……
惠怡眉发了一会儿愣。
她伸出手,然后摸索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清理掉沾在自己头发和细羊绒围巾上的落叶,这才拎着布包朝街市走去。
可她刚刚才走到街角,一转弯,艾承宣居然再一次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惠怡眉被吓了一跳!
她看了看后面,又转过头来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他刚才明明就朝着反向跑了,怎么又……
艾承宣也咬牙切齿地看着她。
刚才她那副坦荡荡“我已经结婚了”的表情,实在是深深地剌痛了他。
但他又能责怪她什么?
首先,在这个时代,但凡家中有点儿地位有点小钱的小姐和公子哥儿们,婚姻都是一桩大买卖。在外头怎么养情人谈恋爱都可以,但一涉及到婚姻,家中的长辈就没有不细究不考量的……连他都无法左右自己的婚姻,又怎能指责她胡乱嫁人?
其次,她从来都没有回应过自己的感情。
但想着自己这二十余年以来,头一回对一个女孩子一见钟情……
要就此放手,他又有些舍不得。
“好不容易遇上了,怎么?不请我喝杯咖啡?”艾承宣把手插|进了西装裤的口袋里,帅帅地倚着路灯杆,痞痞地问道。
惠怡眉想了想,点点头。
两个人慢慢地走着,走进了路边的一间咖啡厅。
一杯黑咖啡,一杯意式红茶。
可两人却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
但艾承宣几乎要抓狂了!
他烦躁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黑咖啡,直接下了定论。
“……你不爱他!”
惠怡眉看了他一眼。
她慢吞吞地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红茶。
“既然不爱他,那……你离开他!”
他再次替她下了结论。
“噗……”
惠怡眉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他一头一脸。
她愣愣地看着他。
过了几秒钟,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手忙脚乱地找出了随身的手帕,准备替他擦一擦……
结果他又来了一句,“……你离开他,和我在一起,我,我养你。”
惠怡眉顿时呆若木鸡。
她终于回过神来,恨恨地盯着艾承宣。
偏偏艾承宣还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认真的……”
惠怡眉被气得涨红了脸。
她“蹭”的一下子站起来,端起摆在桌上还剩了半杯的意式红茶,泼向了艾承宣的脸!
惠怡眉拎着包包就气冲冲地走了。
艾承宣没说话。
他狼狈万分地顶着一身一头的茶水,怔怔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厅的玻璃窗外为止。
惠怡眉气冲冲地直接回了家。
回到家,她这才惊觉自己什么菜都没有买!
再看看座钟,居然已经五点多了。
这个时候,林岳贤可能已经快回来了。
她连忙走到了天台上。
等了一会儿,她果然看到了林岳贤用胳膊夹着书,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林子谦!林子谦……”
她一边大叫,一边朝他挥了挥手。
林岳贤果然站住了。
“买菜!买菜!”她窝着双手放在嘴边大喊了起来。
他似乎听清楚了。
她看到他转身又朝着街市走去。
惠怡眉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进了屋,简单地收拾了一下。
很快,林岳贤就提着一包菜上来了。
惠怡眉低着头不说话,接过他递过来的那包菜,就开始洗洗刷刷了起来。
他带了一尾鱼回来。
他们没有很丰富的食材和调味品可以选择,也没有多余的炊具,所以惠怡眉还是决定用这尾鱼做一个汤。
林岳贤一直在观察她。
平时,虽说两人也不会很刻意的营造气氛,但正常的交流是有的;她说说荷福大学的事儿,他说说敦普大学的事儿,或者聊聊这条街,或者聊聊欧洲的形势……这些都是正常的。
但她今天一言不发,不但紧皱着眉头,而且还有些心神不宁。
她一定有心事。
那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和她在异国他乡求学,生活过得清贫而又简单,身边没有太多的朋友,除了学业之外,还会有什么样的事情让她感到这样烦恼?
可是,她似乎不愿意说。
林岳贤便也不问,只是站在一边帮她打下手。
没过多久,鱼汤煲好了;惠怡眉又做了个黄瓜片炒蛋,两人就围着桌子坐了下来,就着鱼汤吃硬面包,黄瓜炒蛋则是送饭菜。
林岳贤像往常那样,一边吃饭一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慢慢地说给她听。
可惠怡眉却一直忧心忡忡的。
她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饭,又心不在焉地去收拾碗筷……
这种明显不在状态的情况从饭后,散步时间,阅读时间一直持续到熄灯休息。
当惠怡眉躺在床上翻到第十八次身时,终于忍不住小小声地喊了一句,“……林子谦?”
“嗯。”
他秒答。
惠怡眉突然又沉默了下来。
他并没有追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而是一直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惠怡眉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发着呆。
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也对权力和财富没有什么兴趣……
所以,艾承宣的出现,很有可能会打乱她平静的生活。
她不是不知道艾承宣对她的感情。
——但问题是,他敢爱敢恨,自己就一定要回应?
惠怡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如今她和林岳贤至少是名义上的夫妻。而今天,艾承宣向她提出了那样无礼的要求,如果他是个真君子,她倒也不怕;可他若是个真小人呢?
那林岳贤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想到这儿,惠怡眉再也无法保持缄默了。
她犹犹豫豫地说道,“林子谦,我,我……我今天在学校门口……遇到了艾承宣……”
艾承宣?
林岳贤没说话。
他长久地沉默着。
也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就想起原来还在储云镇上的时候,曾亲眼见过艾承宣伴在她的身边,两个人男的英俊女的优雅……
他心里有些微微地痛,又有种说不出口也无法言喻的酸。
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声说道,“他不是我们能够招惹得起的人……”
惠怡眉“嗯”了一声。
屋子里一片寂静。
黑暗中,静谥得能让人听到座钟的秒针正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那声音简直令人心慌意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岳贤又轻声说了一句,“据说,他也很快就要订亲了……他母亲固伦公主择定的未来儿媳,是蒙古王的第五个女儿……而这位五公主,听说已经到了英伦了……”
惠怡眉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林岳贤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这个消息如果属实的话,那也实在是太震憾人心了!
因为惠怡眉知道,在前朝皇族的后宫中,历代皇后都由蒙古贵女担任……
可如今,前朝已经湮灭了十几年了,艾氏皇族也已逐渐淡出了华夏;此时固伦公主竟然要为唯一的儿子求蒙古公主,这……这算不算是一个值得引人深思的信号?
惠怡眉的心脏开始怦怦乱跳了起来。
50|49.1
惠怡眉几乎整夜没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早早起来了。
林岳贤也跟着起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均发现对方的眼窝子下都染着一圈浓重的青色。
看来,他(她)也一夜没睡。
两人都没说话,却相互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惠怡眉叹了一口气,掀了布帘子出去做早饭去了。
林岳贤留在屋子里把书桌收拾了一下。
吃早饭的时候,林岳贤一边吃一边对她说道,“今天你放学以后不要走,就在学校里等我,我过去接你……”
惠怡眉欲言又止。
她是可以不出学校,但是……如果艾承宣真要去找她的话,荷福大学是完全开放式的啊,艾承宣自己也曾经是荷福大学的学生,他要进去还不跟回他自己家似的!
但看着林岳贤眼下厚重的黑眼圈,再想想他那繁重的学业……
她没有出声反对。
现在说太多,只会让他迟到和着急上火。
吃完早餐,林岳贤拿着书本匆匆地往敦普大学赶。
惠怡眉也收了一番,去了荷福大学。
一整个上午,她都有些恍恍惚惚的……
好不容易才捱到了下午,但不巧的是,学校停电了,所以需要用放映机来播放幻灯片的艺术鉴赏公开课就没法子上了。
教授只得草草地结束了讲课。
想着下午也只有这么一节课,惠怡眉收拾了一下书本,准备先回去。
站在学校门口,她犹豫了一下。
林岳贤曾经说过今天会过来接她的。
可现在才三点钟不到,林岳贤通常是四点半下课,五点半钟才能赶回来……
惠怡眉抱着书站在学校门傻站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还是自己回去。
——昨天她都用茶水泼了艾承宣,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他不一定会再来找她了吧?
但事实却是……
她刚一出校门,就看到学校门口停着一辆没有顶的敞篷汽车。
高大帅气的艾承宣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白西服倚在敞篷汽车旁,手里还捧着一大束怒放的浅粉色法兰西玫瑰,正笑盈盈地看着惠怡眉。
周围已经有很多下课的学生们在围观,而且还指指点点的……
惠怡眉呆立了几秒钟,突然转过身,拔腿就跑!
艾承宣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了。
看着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他暗骂了一声,把手里的花束随便扔进了副驾座,然后潇洒地撑着车门来了个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驾驶室,启动了汽车,朝着惠怡眉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已经有几个女学生惊呼了起来。
“天哪!他可真帅……”
“这是传说中的敞篷跑车啊!天哪,竟然让我亲眼看到了!”
“粉色法兰西玫瑰本来就稀少,那一束花……至少值我们一个学期的学费啊!”
惠怡眉早年裹过足,所以她跑得并不远。
事实上,她也知道自己跑不掉。
艾承宣也曾经在这所大学里念过书,对于这里的环境,他肯定比自己更熟悉。
跑,只是想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的时候,她先一步逃到僻静一点儿的地方去……她不想让让所有人都知道,艾承宣的目标是她。
果然,当她气喘吁吁地扶着大树站在一边猛喘气的时候,他终于驾着车子追了过来。
艾承宣把车子停在了一边。
他下了车,阴沉着脸疾步走到了她的身边。
惠怡眉尝试着想和他讲道理,“艾承宣,我……”
他突然一矮身,直接一个公主抱就把她抱了起来,朝着他的敞篷汽车走去!
“啊!”
惠怡眉顿时被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就开始挣扎了起来!
艾承宣冷冷地说道,“如果你不介意让别人看到是我把你带走的话,那你就尽管大声叫喊吧。不过,就是你叫喊了,我也会把你带走的。”
惠怡眉顿时噤了声。
他直接把她放进了副驾座。
惠怡眉直接压在了那束法兰西玫瑰上。
他上了驾驶室,启动了车子。
她则连忙抽出了被垫在她屁股底下的花,把自己的头埋进了那束花里……
他开着车子一路出了城,而惠怡眉也终于把头从花束里抬了起来,看了看车外的风景,忍不住说道,“艾承宣,你到底在发什么疯?我要回去,我……”
艾承宣却微微地笑了起来。
“带你去一个地方,”他笑道,“别紧张,只是一个庄园而已。”
惠怡眉暗暗捏紧了拳头。
艾承宣的个子很高,体格也健硕;像他这样的贵公子,若他母亲固伦公主确实是位心怀远大抱负之人的话,一定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训练他的礼乐射御书数了。
而自己也只在学校里学过几年的女子防身术,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可他把自己带到荒郊野外,谁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
如果自己真想要逃,可能只有一个办法。
——找个借口让他停车,然后出其不备地攻击他,一击得手……然后夺车而逃!
要不然,真跟着他去了他所谓的“庄园”,庄园里肯定有他的人,到了那时,自己可就真成了待宰的羔羊啦!
可是,要想个什么办法才能让他停下车来呢?
装做人有三急的样子?
惠怡眉涨红了脸。
她从小到大,两世为人……接受的都是极正统严苛的礼仪教导,这样恶俗的话,对着一个不太熟悉的男人,她真的说不出口……
那怎么办?
要快啊!要是再不想法子,说不定他就直接把车子开到他的庄园里去了!到时候再想脱身就麻烦了……
惠怡眉深呼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声,“……停车。”
几秒钟之后,艾承宣慢慢地将汽车停靠在了路边。
这里是敦城郊区,只有一条不太宽的沙石路,两边绿树成荫,并无来往的路人。
惠怡眉拿着自己的书本下了车。
“怡眉……”
他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惠怡眉不为所动。
她睨了他一眼,看到他趴在方向盘上,表情有些忧郁。
……可如果他不下车,她要怎么攻击他,又怎么才能夺车而逃?
惠怡眉抱着书本朝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去。
艾承宣又叫了一声,“怡眉!”
惠怡眉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果然,她听到了他快步追来的步履声。
惠怡眉的注意力变得十分集中,不由自主地就屏住了呼吸,手里的书本也被攥得紧紧的!
“怡眉……”他无奈地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并且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机会就是现在!!!
惠怡眉用迅雷不掩耳之势,将手中那摞又厚又重的书本朝着艾承宣砸了过去!跟着,她拎起裙摆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向了艾承宣的膝盖弯儿!
她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他的身子一矮……
惠怡眉飞快地朝着车子跑了过去。
她会开汽车,但很久没开过汽车了,所以她一直在心里对自己反复地念叨着开车的程序:拧钥匙发动车子,拉手刹,踩离合,打方向盘……
惠怡眉倒是很顺利地上了敞篷跑车。
可是……
车钥匙在哪?
这种敞篷汽车她以前从来也没见过,是不是插钥匙的地方和她以前开过的那些汽车不一样啊?
要是再不启动车子,那……
她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哈哈哈……”
身后已经传来了艾承宣的大笑声。
惠怡眉一滞。
他优雅而又缓慢地走了过来,双肘平放着放在她身边的车身壁上,一只手还朝她扬了扬。
她看到他的手里,正扣着一把小巧的车钥匙!
艾承宣看着她笑。
他的脸庞因为激动而变得红润,眼里还闪烁着惊喜而又欣赏的光芒。
“……怡眉,你真可爱!”
惠怡眉涨红了脸。
这一刻,她觉得万分尴尬!
“会开车吗?”他笑着问道。
惠怡眉红着脸,却握紧了方向盘。
艾承宣笑着走到了副驾座,拉开车门上了车。
她注意到,他竟然还把自己散落一地的书给捡了起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车里。
他坐好之后,拉上了安全带,然后把车钥匙插|进了车头处,还很体贴地帮着她拧了一拧……
惠怡眉一踩离合,车子启动了。
她毫不犹豫地准备调转车头,朝敦城的方向开去。
也不知她是不是太紧张了,还是说她确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过车了,那方向盘一打……
“砰!!!”
车头直接撞到了大树上,发出了沉闷而又粗嘎的声音。
惠怡眉顿时傻了眼。
艾承宣则再一次大笑了起来。
她有些慌了,拼命地挂了倒后档,想让车子倒后,可车子已经发动不了了……
惠怡眉连忙下了车,跑到车头一看,车头的引擎处已经冒起了青烟。
“艾承宣!艾承宣……”她着急地叫了起来。
艾承宣笑着下了车。
他只看了那辆车一眼,然后就走回副驾座,弯下腰捡起了她的那几本书,笑着说道,“走吧!现在……我们只能靠双脚,一步一步地走回敦城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问道,“这里距离你的农庄还有多远啊?”
他道,“大约还有半小时的车程。”
惠怡眉皱起了眉头。
那也就是说,以这里为起|点,不管是步行去敦城,还是步行去庄园,路程其实是一样的。
她默不作声地朝着敦城的方向走去。
“怡眉,你等等我啊!”
“怡眉,你把你的包借我用一下好不好?这几本书拿在手里很累耶。”
“怡眉,你累不累,我们在那边坐一会儿好不好,我坐在树桩上,你坐在我大腿上,这样就不会弄脏你的裙子了……”
“怡眉,你渴不渴?”
“怡眉,你饿吗?”
惠怡眉咬紧了牙关。
她不明白,现在明明就是一种落难的状态,为什么艾承宣的情绪这样高涨?
而且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了,这条笔直的路上甚至连位过路的路人都没有,她想向人求助的念头也被打消了……
她的脚很疼,疼得都有点走不动路了!
惠怡眉在路边坐了下来。
艾承宣立刻在她身边蹲了下来,轻声问道,“……怎么了?”
她没好声气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以前裹过脚。”
艾承宣愣住了。
他看向了她的裙摆。
可她的脚却被裙摆严严实实地藏着……
而且看起来,她也完全没有想向他展示她的脚的任何想法。
艾承宣半晌没说话。
他却突然蹲到了她的身前。
“我背你。”
惠怡眉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勉强挪动着步子朝前走动。
这下子,艾承宣笑不出来了。
他连忙追了上去。
看着她有些踉跄的身影,他想伸手扶住她,却又被她拒绝了……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艾承宣忍不了,直接蹲在她的面前,长臂向后一捞就把她背了起来。
惠怡眉自然是不肯的,可她挣扎了一会儿,却听到他低声说道,“你要是不愿意我背着你,那我抱着你也是可以的。”
他的声音里隐含着些许威胁的意昧。
惠怡眉不动了。
他用双臂挎着她的膝盖弯儿,向上提溜了一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起来。
她只得努力挺直了腰杆,又用自己的双手撑住了他的肩膀,尽可能使自己的前胸不要贴到他的后背。
艾承宣一直走着,几乎不愿意停下来休息。
倒是惠怡眉有些过意不去,好几次提出要休息。
只是,每一次停下来休息,艾承宣都不愿意休息太久,而且他背着她走路的步伐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急……
她很快就明白了。
因为天已经渐渐地黑了下来。
当黑夜将他们完全笼罩住的时候,远处的敦城变得灯火辉煌了起来。
惠怡眉俯在艾承宣的背上,听着他吭哧吭哧的呼吸声,心情很复杂。
“谢谢你。”他突然低声说道。
她愣了一下。
“谢谢你……在黑夜中给带来我温暖,”艾承宣脚下的步子迈得很急,但说话的声音却是慢悠悠的,“还要谢谢你给予我力量……你让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无论身处什么样的困境,你都在努力想要为自己争取……你比我坚强,比我更勇敢,比我更愿意面对现实……”
惠怡眉没吭声。
她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他的话。
艾承宣又喘了几口气,说道,“不过,你真不愿意去我的庄园看一看?我可是……为了迎接你,特意做过一番布置的……”
“谢了,不用。”她低声说道。
他无奈地笑了起来。
“怡眉,你的戒心……实在太重了。”他苦笑,“不要把人都想得那么龌龊嘛……我是诚心邀请你去我的庄园做客的……”
惠怡眉心道,你诚心“邀请”我,就是用这种方式吗?
不过,此时天都已经黑了,她也不想跟他讨论这个话题,干脆闭口不谈。
艾承宣背着她又走了一段路,终于看到路边有户农家。
他连忙过去,找农家讨了些水给惠怡眉喝,又拿出些钞票给男主人,请男主人赶了马车,把自己和惠怡眉送进了敦城。
一进敦城,惠怡眉就松了一口气。
艾承宣向农家男主人道了谢,下了马车就去租了辆汽车。
两人坐在汽车后座里,他问她,“咱们去吃饭?”
惠怡眉归心似箭。
“不了,我要回家。”
艾承宣很失望,但还是表现出了绅士风度,让汽车司机在荷福大学门口放下了她。
惠怡眉挺直了腰杆,笔直地站在荷福大学的门口;直到艾承宣乘坐的汽车渐渐远去,再也不见踪迹为止。
她终于受不了足下的疼痛,开始扶住了路边的树,朝着家的方向慢慢挪去;她走两步就喘一喘,走两步又停一停……
“怡眉?”
黑暗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惠怡眉转过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黑暗中的围墙下,也不知他已经站了多久……
“林子谦?”
他果然“嗯”了一声。
也不知为什么,她自然而然地朝他伸出了手。
林岳贤自然看出了她的不妥之处,连忙疾步上前扶住了她。
只见她双眉紧蹙,面露痛苦,只来得及低声说了半句,“我的脚……”
他已经半蹲在她的面前。
惠怡眉再也没有力气矫情了。
她乖乖地趴在了林岳贤的背上,任由他把自己背了起来。
他抽过烟。
烟味儿真重啊……
从下午到晚上,惠怡眉一直处于高度戒备之中,不光精神上很累,双脚的剧痛也让她倍受煎熬。
直到她看到了林岳贤,这才松了一口气。
趴在他温暖而又宽阔的背上,她竟沉沉睡去……
51|50.49.1
林岳贤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狼狈的惠怡眉。【鳳/凰/ 更新快 请搜索】
除了她那傲然挺直的腰杆之外……她的布裙皱皱巴巴的,脸上有些污迹,头发很是凌乱,似乎还有些干草屑沾染在她的辫子上。
她在黑夜里独自摸索着,踉踉跄跄地缓步前行,仿佛全身都在瑟瑟发抖。
林岳贤惊疑不定。
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然而,所有的担心和猜忌,在再一次见到她之后……
埋藏在他胸膛深处的那颗几乎快要死去的心脏终于又恢复了跳动。
他花了好大的劲儿才微弱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可是——
她仓皇回首,并迫切地朝他伸出手,似乎在向他求救!
林岳贤从下午四点起就一直站在这儿,到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别说他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就连他的全身……似乎都已经完全麻木不仁了。
所以他慢了一拍才朝她走了过去。
她低语了一句什么……
在遍寻她的踪迹却始终无果之后,林岳贤的大脑已经不会思考了。
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听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本能地在她面前半蹲了下来。
她乖乖地俯在了他的背上。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家里走。
身后的她也始终安安静静的,一声也不吭。
直到上楼的时候,林岳贤才发现,她竟然已经睡着了!
他怕惊醒她,一步一步,十分缓慢地爬上楼梯。
她一直都没有醒。
哪怕他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的时候,她也只是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沉沉睡去。
林岳贤轻轻地替她脱下了鞋。
他嗅到了些许异味……
她穿着一双薄底的轻便布鞋。
林岳贤拿着她的鞋,走到自己的床边,拧开了床头灯。
她的鞋底已经穿了一个洞,破洞的周围沾满了深褐色的粘稠污迹,隐隐传来些许带有铁锈气味的腥味……
她怎会狼狈至此?
他的心被人用缝衣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林岳贤呼吸一滞,过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赶紧又走到她的床边,仔细地替她除下了另外一只鞋子,还小小心地替她揭去了一双袜子。
“啊!”
她低声呼痛,并且从睡梦中被惊醒……
他连忙轻声说道,“你的脚有一点脏,我替你擦一擦,好不好?”
惠怡眉倦极。
她抬眼看了看,见是他,便又把眼睛给闭上了。
他果真去倒了一盆温热水过来,拿着帕子一点一点地替她清理好足底……
也不知她到底遭遇了什么,脚底受了这样严重的擦伤,居然还倦成了这样;他替她收拾着伤处,即使是疼痛,她也没有醒过来。
再端了那盆水出去一看,满盆子的水都已经变成了米分红色!
林岳贤深吸了一口气,拿着钥匙反锁了门,下楼去买药膏去了。
此时已经到了深夜,街道上空无一人;他走了好几条街,敲了好几家药店的门,问到第五家药店的时候,终于有人给他开了门,卖给他一支药膏和一些纱布。
林岳贤又火急火燎地往回赶。
惠怡眉还在睡。
而且她的足底似乎又有些出血。
他很小心地用纱布替她蘸干了血迹,又轻柔地替她抹好了药膏。
她一直都很安静。
林岳贤端祥了她半日,叹了一口气。
他合衣倚在床头,慢慢地睡着了。
**
惠怡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屋子里已经阳光灿烂。
她眨了眨眼,愣了好一会儿……
“……啊!林子谦?林子谦!迟到了迟到了……”
她惊惶失措地喊了起来。
随着她坐起身,她看到了自己的两只脚居然被白纱布给包成了两只大粽子!
惠怡眉瞪圆了眼睛!
林岳贤应声推门而入。
他的手里端着一个杯子。
惠怡眉看看他,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他手里的杯子,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问起。
倒是林岳贤先开了口。
“现在早上十点钟了……我去学校给你请了假,敦普大学那边,我也打了电话过去请好了假。你的脚受了伤,昨天晚上我帮你涂了点儿药膏,暂时包扎了一下。刚才我拜托了房东太太,让她帮我们请个医生上门来看看……你最好赶在医生到来之前,先洗漱一下……要先喝点儿温水吗?”
惠怡眉这才知道他端了一杯水。
她点了点头。
他将那杯水送到了她的嘴边,让她一饮而尽。
不冷不热的温开水顺着喉咙滑进了食道,滋润了她干燥的心肺。
想着他说医生呆会儿就到了,她连忙掀开了身上的被子,想要去一趟洗手间。
只是她的脚一沾地,突然脸色一变!
林岳贤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你……”
他已经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你伤的是脚啊。”他无奈地说道。
林岳贤把她抱进了卫生间。
他教她用脚跟勉强站在地上,又让她的手扶住了洗手池,这才轻轻地掩上了门。
惠怡眉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狼狈模样儿。
头发乱七八糟的,像鸟窝似的,头上还沾着草屑?双颊有些不自然的红晕,嘴唇发白而且还有干燥掉皮的现象,身上的衣服和裙子乱得不像样子……
她呆了几秒钟,然后摸索着解下了裤子坐在了马桶上,解决完了生理问题之后,她又忍着脚下的疼痛,快速地洗了把脸还刷了牙,跟着还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想了想,惠怡眉慢慢地挪到了门口,把卫生间的门裂开了一条缝儿。
“林岳贤,你帮我拿套衣服过来好不好?”
他本来就一直守在卫生间的门口,听了她的话,就点点头走到了衣橱边。
很快,他就递了一套衣服过来。
惠怡眉接了过来,轻轻地掩上门,插上了插栓。
她飞快地换好了衣服。
再次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虽然仍是一脸的倦容,但起码衣装整洁,头发也被梳理得一丝不苟……
她再一次推开了门。
林岳贤不由分说地就把她抱了起来……
陡然的失重让惠怡眉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她满面通红,并且紧紧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她的床前,并且把她放在了床上。
林岳贤看了看她的足底。
纱布中心隐隐透出些深黄浅褐的痕迹来,也不知是不是药膏的颜色?还是她的脚又出了血……
“威廉?辛普森医生过来为薇妮看病,请你开一开门。”房东太太在门外喊道。
林岳贤连忙走了过去,打开了房门。
留着大胡子的辛普森医生拎着药箱走进了屋子。
辛普森医生查看了一下惠怡眉足底的伤势,又替她量了量体温,听了一下心肺,确认她只是足底有些擦伤,并无大碍。而且因为林岳贤前期处理得比较好,所以伤口并没有发炎。
辛普森医生用酒精替她处理了一下伤口,留下了对症的药膏,又交代林岳贤要怎么怎么护理以及这药膏怎么涂抹,多久换一次药之类的……
林岳贤送走了辛普森医生和房东太太,松了一口气。
他先去廊厅里的炉子上,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进来,让惠怡眉喝粥;然后他就坐在桌前,皱着眉头看辛普森医生留下的那些药盒上的说明……
惠怡眉捧着大瓷碗,用不锈钢的勺子舀着热粥,一点一点地吹凉了,慢慢地吃。
林岳贤他……
其实也蛮能干的嘛。
说起来,他来到英伦也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可他不但努力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已经开始了潜心求学之路;而今天,不过只是半个上午的时间,他应付突发情况,买菜做饭,求医问药,还向她和他的学校请了假……样样都处理得妥妥当当的。
换作是惠怡眉自己,可能都做不到那么好。
惠怡眉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埋进了碗里。
“林子谦,谢谢你。”
她轻声说道。
出乎她意料的是……
他竟然没有回应?
就在惠怡眉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他没有听清楚的时候,他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药瓶,拿了一本书出去了。
惠怡眉愣了好一会儿。
她讪讪地捧着大碗,慢慢地吃着粥。
当她吃完粥,正想挣扎着把碗放到桌上去的时候;他突然又从门外走了进来……
林岳贤接过了她手里的空碗,又转身出去了。
他没跟她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直到这时,惠怡眉终于回过味来。
——他在生她的气!
看着那扇被他轻轻合上的门,惠怡眉愣了好久……
她尝试着换位思考。
昨天晚上,当艾承宣送她回荷福大学的时候,当时林岳贤就守在荷福大学的门口;所以说,他全都看见了?
林岳贤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如果换过来,让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到有个女人陪着林岳贤一直走到家门口的话……
惠怡眉顿时捂着自己的胸口,倒抽了一口凉气!
为什么她心里突然充斥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酸涨涨的感觉?
感受着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她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
——千万不要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别人身上,你越是寄予厚望,将来失望越甚!难道你忘了前世么?那时的你也曾将一颗真心托付于人,但后来呢?爱上一个人的滋味,真的好吗?与其把自己的命运交与根本不值得信任的人,倒不如自己当自己的家,好好经营……
心中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
——你又怎知林岳贤不值得信任?
惠怡眉轻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今生,她曾经在婚前与林岳贤密谈过,那时她直截了当地问他,否有红颜知己;但当时的他断然否认……
他说的是真话吗?
如果是,为什么前世的他年逾三十仍未婚配?坊间纷传,说他的红颜知己另嫁他人,所以他才苦守不娶的……而他今年才二十四,难道说,这一世,他的红颜知己尚进出现?
想到这儿,惠怡眉心里酸溜溜的。
现在他已经是她的丈夫了,难道他还会遇到其他的女人?
林岳贤突然从外头冲了进来,急切地问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惠怡眉愣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用手捂着心口……
他虽然躲在屋子外头生着闷气,但却一直密切地关注着自己。
她灵机一动,皱着眉头说道,“我,我觉得有些胸闷。”
他立刻走到一边推开了窗户。
惠怡眉又道,“……坐得久了,腰也怪疼的。”
林岳贤又去他的床上把他的枕头拿了过来,替她垫在了腰后。
她又说道,“干坐着什么事也不能做,闷得慌。”
他随即走到了书桌边,拿了她的好几本书又走过来。
她道,“……好像又有些渴了。”
他马上转身出去了,没过一会儿,又端了杯绿茶过来……
惠怡眉看着他,微微地笑了起来。
看着她俏皮的笑容,林岳贤也是一愣。
老实讲,她要是真的闷着什么也不肯说,林岳贤可能会急得发疯……
可陪着她折腾了那么一通下来,他心里头的那把火,也说不清什么时候就熄了。
见她还有精力想着法子的折腾他,还会笑,还会用这样得意又调皮的眼神看着他;他莫明其妙地就松了一口气。
她在婚前和自己的那番约定时刻在他脑海里浮浮沉沉。
林岳贤很清楚,她就是一个冷静又理智的姑娘。
但像她这样的姑娘,出身名门世家,家中还有四个很争气的哥哥,她有必要这样……为了达成目的而步步算计吗?而与此同时,她又是个热爱生活,有理想,并且勇于追求的人。
在一个人身上,怎么可能出现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
唯一的解释,就是……
她害怕受到伤害。
特别是,她害怕被最亲近的人伤害。
所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和所有人保持距离,既渴望亲近,又害怕亲近。
这样的她,莫名让林岳贤感到心疼。
她到底曾经遭受过什么样的背叛和伤害,才会变得这样谨言慎行,步步为营?
那么他呢?
在她的心中,他到底又算是什么样的存在?
“对不起。”惠怡眉老老实实地向他道歉。
林岳贤没说话。
他搬了一张椅子放在她的床前,然后坐了下来。
“昨天到底怎么了?”
他做出了认真聆听的姿势。
惠怡眉叹了一口气,把昨天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林岳贤皱起了眉头。
老实讲,这是个无秩序的年代。
任何人都可以打着真爱的幌子,行一切无耻之事。
怡眉貌美,又是个外柔内刚的好姑娘;艾承宣被她所吸引,这是很正常的事。
如果艾承宣只是普通人,林岳贤倒也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但他的身份太特殊了啊!前朝皇裔,又还有个不安份的公主娘……
林岳贤陷入了沉思。
为了她的安全,他必须得做点儿什么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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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惠怡眉足底的伤势并不严重。
但麻烦的是,她伤的是脚,所以根本无法下地走动……
从第二天开始,林岳贤每天就只上半天课。
——除了技术课以外,所有的理论课都被他暂停掉了。
每天一大早,他早早起来张罗两人的早餐,把所有吃的喝的都准备好,放在惠怡眉伸手可及的桌子上,还把她的书也放在就近的地方,方便她拿和取。
他甚至还放了个痰盂在她的床边。
惠怡眉很不好意思。
她当然不会用那个痰盂!
每当她想上厕所的时候,她就摸索着下了地,用脚尖或者脚跟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挪到卫生间去……
林岳贤总会在中午时分,一只胳膊夹着书,另一只手拎着一包菜匆匆赶回来。
与此同时,他还会为惠怡眉带回来一份手抄笔记。
——惠怡眉有个要好的女同学名叫珍妮,每天都会把上课时的手抄笔记借给惠怡眉,就由着林岳贤每天中午去取,下午他再给人家送回去。
接下来,惠怡眉要飞快地抄笔记;林岳贤则开始准备午饭。
事实证明,一切都是被逼出来的。
就算林岳贤再怎么不擅长厨艺,这么几天下来,他煲汤的水平已经远超惠怡眉!而且他还肯花心思,今天牛骨汤,明天猪骨汤,后天羊骨汤的,养了好几天的伤,惠怡眉很明显地就胖了一圈儿。
先前她就瘦,如今胸脯和臀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丰盈了起来,以至于当她养好了足底的伤,想要回学校去复课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衬衣都系不上扣子了……就是勉强穿上,胸部那儿也是鼓鼓囊囊的,差点儿连扣子都快要爆开了!
惠怡眉挺苦恼的。
——看来,又要花钱买新的衬衣了。
但她又有些窃喜。
——哪个女孩儿不爱美啊!
林岳贤闷声不响地给她买了一双厚底子的羊皮小靴回来。这双短靴底子厚实又柔软,羊皮的绒面很薄却很结实,穿着十分舒服。
可惠怡眉一问,才知道这双鞋花了五十英镑!
她心疼得不得了!
五十英镑啊……
就算她和林岳贤天天喝骨头汤,三天的开销加在一起也就是一英镑左右;可他买双鞋,差不多就去掉了她和他将近三个月的生活费!
见她心疼得连骨头汤都不想喝了,他淡淡地说道,“你也可以不穿,以后还穿你的软底便鞋去上海陆空,然后一走石子儿路,脚底又磨破……跟着你再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的……”
惠怡眉自然是不干的!
所以第二天的时候,她还是穿着那双鞋去了学校。
林岳贤买这双鞋的时候,还特意给她买大了一码,然后又给她在鞋里塞了一双厚实的软垫子;惠怡眉穿在脚上,除了稍微觉得有些热之外,这双鞋子实在是太舒服啦!
到了学校,女同学珍妮第一时间就凑了过来,掀起了她的裙子,本意是想看看她脚上的伤,却不曾,居然想看到了惠怡眉的新靴子!
珍妮的家境也不算太富裕,但惠怡眉的这双鞋子却是个人尽皆知的传统品牌下的一款高档商品,所以珍妮大呼小叫了起来。
“哦,天哪!薇妮,你这双鞋子可真美,你先生对你可真好!竟然舍得给你买这样贵的鞋。”
珍妮与惠怡眉做好几年的好友,自然也知道惠怡眉的金钱观,像这么贵的鞋,惠是肯定舍不得花钱买的,定是她的先生见她伤了脚,才会买这样好的鞋子给她穿。
惠怡眉涨红了脸。
珍妮又挤眉弄眼地揶揄她道,“薇妮,你先生真英俊,说起话来彬彬有礼的,对你又这样体贴,啊!可惜他是我好朋友的丈夫,不然我都要心动了……”
“啪!”
惠怡眉恼羞成怒,轻轻地拍打了珍妮的胳膊一下。
珍妮吃吃地笑了起来。
两人聊了一会儿天,珍妮看着她,担心地说道,“薇妮,咱们是好友……”
看着珍妮欲言又止的模样,惠怡眉不禁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珍妮犹豫再三,说道,“……现在学校里谣传,说,说你和学长艾亨利不清不楚的……你不知道,前两天你请了病假没来,艾亨利还大张其鼓地来学校找你了;他也来找过我,想从我嘴里问出你的住址……不过,因为你先生事先跟我交代过,所以我没告诉艾亨利你住在哪儿……”
惠怡眉皱紧了眉头。
珍妮继续说道,“后来你先生来找我借笔记的时候,我就把艾亨利找我问你住址的事儿说了,你先生说不要紧……他还告诉我说,以后艾亨利不会再来找你了……”
惠怡眉陷入了沉思。
她远比林岳贤更了解艾承宣的性子。
所以她知道,艾承宣根本就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
那么林岳贤又为什么敢对珍妮说,艾承宣以后都不会再来找自己的麻烦呢?难道说,林岳贤做了些什么?
但那怎么可能?
艾氏虽然没落了,却依旧是受英伦皇室扶持的贵族,林岳贤在国内,不过也就是个商贾而已经,而且现在还是在异国他乡,社会地位就更不高了,他有什么样的能力去办了什么样的事,才敢这样肯定……艾承宣以后都不敢来找自己?
但这些话,她也不好和珍妮说。
缺了几天的课,惠怡眉的全副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课业上来。
以至于下了课以后,她还俯在课桌上,疾笔补做前几天欠的作业……
好不容易写完了,她的手也酸了,脖子也僵了;不由得放下了手里的钢笔,扭动了一下脖子。
课室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林子谦?”
惠怡眉瞪大了眼睛。
林岳贤正站在课室门口含笑看着她。
她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书本来。
拿着手里装满了书的布包,刚刚才走到他的身边,布包就被他接了过去。
“我过来接你,看看你的脚。”他低声说道。
惠怡眉下意识地就把自己的长裙撩高了一小截,露出了那双杏色的羊皮小靴。
“这鞋子穿着挺舒服的,”她在课室门口跺了几脚给他看,“我穿这个去上女子博击课都没什么问题……”
林岳贤愣了一下。
“你今天有博击课?”他疑惑地问道,“可是,博击课……不是明天吗?我刚才已经帮你请了明天博击课的假了……”
惠怡眉抬起头,傻傻地看着他。
他怎么知道她明天有博击课?他……有她的课程表?还去帮她请了博击课的假?
林岳贤安慰她道,“就是想上女子博击课,也得等你的脚好了以后再说;到时候我再给你买一双上体能课专用的运动鞋……”
“再买一双鞋!!!”她惊呼了一声。
买这双羊皮小靴子已经花了五十英镑了,她还没穿热呢,他又想再买一双?那又得花多少钱啊……再说了,五十英镑,足够买至少一百本精装图书了!!!
他看着她,有些好笑。
“钱赚回来就是花的,”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咱们有钱,而且不怕花钱……只不过买双鞋子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惠怡眉张大了嘴。
她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但话语中那样满满的宠溺感又是怎么回事?
惠怡眉前四年在英伦求学的时候,娘家人并没有把她的留洋当成一件很必要的事,大有“既然我们都留过洋,小妹也想留洋这也算是一种民主”,和“不让她留洋她恐怕会有想法,她出去以后就知道留洋其实也不是好玩的”……这样的想法。
所以说,惠家给惠怡眉的供养,其实是不足的。
这也就养成了惠怡眉勤俭节省的花钱习惯。
以至于这一次她和林岳贤一起出来,娘家人给她的钱和林大太太给她的钱,加在一起……其实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但她却仍然沿袭着以前的花钱模式,一切从简……
所以当林岳贤轻言淡语地说起买买买的时候,也不知为什么,惠怡眉心里暖暖的。
她不再纠结钱的问题,和他一起朝着学校门口走去。
林岳贤人高腿长,可他却走得很慢很慢……
惠怡眉也不得不跟着他放慢了脚步。
盛夏的下午,校园里道路的两旁种植着绿树成荫的法国梧桐,漂亮的绿叶在头顶结成朦朦胧胧的云,太阳一照,地上的影子也显得极其可爱……
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斜斜长长,相依相偎。
惠怡眉紧紧地盯着地上的影子。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问道,“……林子谦,你是不是去找过艾承宣了?”
林岳贤的脚步顿时一滞。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抬脚继续慢慢地向前走。
就在惠怡眉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让别人一直盯着我的碗。”
惠怡眉有点脸红。
半晌,她才鼓起勇气说道,“林子谦,咱们在这儿,最多也就是一年半或者两年的时间……我只有一年了,关键还看你在敦普大学的进度怎么样……跟着我们就要回去了,所以我们没必再在这里生事,横竖将来我们离开之后,难道他还追着我们回去吗?”
林岳贤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惠怡眉被他烫人的目光激得面红耳赤。
他突然轻笑了起来。
“怡眉,我们搬家好么?”
呃?
搬家?
不是在说艾承宣的事吗?怎么突然说起了搬家?
她面上红晕稍褪,却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林岳贤解释道,“我想学德语,所以想找一位德国的房东太太……平时在跟房东太太打交道的时候,也好跟着学点儿。”
只要是学业上的事儿,惠怡眉都认可。
但她还是担忧地问道,“你要在一年之内学会机械基础知识,现在还想再学德语……你能应付得过来嘛?”
林岳贤微笑道,“德语嘛,以前我在国内的时候就有点儿基础了。我在上海专门跟着一位从德国过来,在福复大学教书的教师学习德语,每周学半个下午的时间……”
“说起机械制造,英伦敦普大学的科研技术是没得说了;但以后,恐怕咱们还得跟德国人打交道和做生意……多学一点,多懂一点总不会是坏事。”他继续说道。
惠怡眉张大了嘴。
林岳贤除了会英文,懂得基础的机械专业之外,居然还懂德语???
那……前世的他,隐藏得可真够深的啊!
“怡眉?”他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想征求她的意见。
惠怡眉自然连连点头。
林岳贤不会告诉她的是,他确实去找过艾氏。不过不是找艾承宣,而且想法子贿赂了固伦公主身边的侍卫官,见了固伦公主一面。
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固伦公主,艾承宣正在骚扰他的妻子……而他和他的妻子的婚姻是受教会保护的,如果艾承宣再介入他们的婚姻,那么他将请教会中的人来过问此事。
固伦公主自然怒不可遏!
但眼下,固伦公主还有其他的烦心事儿要解决,也不能容忍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再闹出什么爱情至上的笑话!
因此林岳贤虽然与固伦公主的碰面令人十分不愉快,但固伦公主还是有些投鼠忌器……
最终,艾承宣被他母亲给软禁了起来。
林岳贤当然知道,这在异国他乡的,如果没有保护|伞,他和惠怡眉就像两只蝼蚁似的,就算被固伦公主给活活摁死了,也不会有人过问一句。
所以,他的目标是,
——德国在英伦的领事馆总领事,安德鲁先生。
前几天,他已经亮明了自己是林家人的身份,去拜见过安德鲁先生了;并且还和安德鲁先生谈了一笔印染丝绸的大生意……
他和安德鲁达成了口头协议,由安德鲁指派德国商人协助林家开办印染厂,林家再按其订单的要求,为其生产指定花色的印染丝绸,在两年之内,林家向德国洋行提供的印花丝绸的价格,将与市场同等素色丝绸相等。
换言之,也就是德国人给林家提供印染机器和技术,由林家来提供免费(两年)的劳动力……
但这样的事,林岳贤并不想跟惠怡眉说太多。
以前的她,到底是怎么委曲求全的,一个人默默打拼的,他压根就不敢去想,因为想想都会觉得心疼……
现在,她有了他,从此以后,她只要负责每天过得开开心心,简简单单的就好。
她喜欢文学,喜欢艺术,喜欢鲜花,喜欢享受生活……
那就把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吧!
林岳贤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路边绿化带中的花儿。
林岳贤微微地笑了笑。
出了校门,他带着她慢慢绕了远路。
那条路也能走到家,只是稍微有点儿远。
可那条街上有一家花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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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林岳贤带着惠怡眉搬了家。
这是一个高档居所,位于敦城市中心一处风景优美又怡然宁静的地方。
可直到搬进新居之后,惠怡眉才知道……
——新房子的房东,居然是德国驻英伦领事馆的总领事夫人,安德鲁太太!
不得不说,这幢房子简直太美了!
一楼有间很大的客厅,却配了个小小的厨房;二楼倒是正好有两间卧室,大的那间林岳贤让惠怡眉住了,他则住在小一些的房间里,但两个房间的阳台却是连接在一起的……除此之外,这幢小小的别墅还有个面积不大,但是非常精致漂亮的小花园。
两人都爱极了这里。
但自从刚搬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惠怡眉就被惊住了。
虽然林岳贤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他搬家是为了和德国籍的房东呆在一起,为学习德语创造有利条件……但这位德国房东的来头也太大了吧?
所以,即使惠怡眉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隐约觉得,这德国总领事安德鲁先生,恐怕就是林岳贤找来的保护|伞,是用来对抗固伦公主的?
这……
能和德国总领事攀上关系,好是好;但租了他家的房子……这得花多少钱一个月啊?
惠怡眉心中的小农意识又犯了。
捏了捏口袋里的钱,她找了个机会,期期艾艾地跑去问林岳贤。
“林子谦,咱们住在这里,这房租水电费什么的,到底多少钱一个月啊?”
这一天是礼拜天,学校不用上课,林岳贤正拿着一本书坐在小花园里树荫下的躺椅上,悠悠闲闲地翻着。
听了惠怡眉的话,他好笑地抬起头,看着她,“怎么?没钱花了?”
他们住的这幢独门独院的小别墅,正门正好对着安德鲁家的后门,但是门口只有一条窄窄的小巷道,连汽车都进不了。
领事馆里的工作人员,大多数都是拖儿带女的;这套房子根本就住不下。而有机会出访他国的德国官员又有级别待遇,这套房子又因为太小,若是拿来招待客人又显得诚意不够……所以这幢房子就一直空着。
后来,林岳贤和安德鲁达成了合作协议;在听说林岳贤有住房难的问题,安德鲁立刻大手一挥,就把这幢不伦不类的小别墅借给他住了,除了水电费需要林岳自付之外,安德鲁压根儿就没提房租的事儿。
但林岳贤也不点破。
因为安德鲁指定的要与林家合作开厂子的商人,就是安德鲁的小舅子……
所以他带着惠怡眉,安安心心地住在这里。
林岳贤笑着掏出皮夹子,从里头掏出了一张大面值的纸钞,塞到惠怡眉的手里。
惠怡眉看着手里的那张纸钞,涨红了脸。
“不!”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有钱……我们出来的时候,娘,你娘给了我三千块钱……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
他愣了一下,却由衷地笑了起来。
“娘给你的钱,那就是你的私房,你好生收着就是,以后我每个月都会给你家用的。”
他温言说道。
惠怡眉更是臊得慌。
“不是!林子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
可他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去看那本书了。
她呆呆地站在一边,有些泄气。
半晌,她赌气走回了房间。
礼拜天既无去处,也无事可做。
惠怡眉索性也拿了一本书,坐到阳台上的观景桌椅上去看。
那是一本好书。
不大一会儿,她就看入了迷,变得双耳不闻窗外事……
直到异香扑鼻,直到身畔响起了叮当作响的陶瓷杯相互碰撞的声音。
惠怡眉忍不住抬头一看,只见她身边的小桌上,摆着一小篮造型精致的葡萄干牛油曲奇饼,一壶红茶和糖罐奶罐等用来调配奶茶的器具,另外还有两只格外精美的陶瓷杯子……
林岳贤正含笑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看起来正在冲奶茶。
惠怡眉这才惊觉,
——现在几点钟了?难道已经过了饭时?
果然,他笑道,“中午咱们就吃简单点,晚上……安德鲁太太要举办一场晚宴,所以咱们呆会儿就要出门去,我要陪你去百货公司买衣服,还要去沙龙做个发型,咱们还得去看场电影……回来的时候,正好可以参加晚宴。”
她一愣。
晚宴?
惠怡眉顿时有些紧张了起来。
她两世为人,出席过的最隆重的场面,就是参加荷福大学的颁奖晚会。
但那种场面她用不着紧张,因为颁奖的对象都是学生,而且颁奖的老师也都是平日里熟识的……
可是,安德鲁太太举办的晚宴?
感觉好像是上流社会的事。
若说回到国内,惠怡眉倒也不怕参加贵女们的约会,毕竟她骨子里就是一位传统的大家闺秀;可在英伦,老实讲……她从来都没有融入过上层社会,未免有些露怯。
林岳贤像是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你放心,这西方贵妇人们举行晚宴,邀请来的客人多数都是不相识的,所以会有一个主题……就跟咱们那儿老王家想相儿媳妇,故意说他家桂花香,打着赏桂花的幌子请了小姐们都去……大约就是这个意思。这一次啊,安德鲁太太的晚宴,主题是‘巴乔之恋’,其实就是最近热映的一部电影。到时候,在‘巴乔之恋’中扮演男主角和女主角的明星也会过来……所以我已经定了票,咱们呆会儿就先去看这场电影……”
其实惠怡眉很想说“我能不能不去”……
可转念一想,毕竟她和林岳贤在未来的一两年里还要倚仗安德鲁夫妇,不去终归不好。
惠怡眉只得点了点头。
林岳贤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虽然寻求了安德鲁的庇护,但说起来,社会地位仍是不高。今天晚上安德鲁夫人举办的晚宴本来就没他什么事儿,不过是他想找个借口和她一起出去逛街买东西看电影罢了。
惠怡眉却很有些紧张。
两人随便吃了些点心和奶茶,惠怡眉害怕耽误时间,随便换了身衣服就急急地催着他出了门。
林岳贤托安德鲁的秘书帮忙订了票,到了电影院的时候,他一报上自己的名字就取了票,直接就带着惠怡眉进入了电影院的贵宾席。
《巴乔之恋》是部风靡一时的爱情片,讲的是军官巴特与小镇少女乔依琳因为一场偶遇而相恋,不久,巴特上了前线,这对情侣也被迫分开。后来,乔依琳独自生下了巴特的孩子,就开始带着儿子踏上了艰难的寻夫之旅,却因种种际遇而与巴特三番四次地擦身而过。最终,在迟幕的乔依琳在临终之前的头一天晚上,独腿老人巴特终于找到了他的妻子……最终两人相拥而逝。
这部电影拍摄得极好,简直让惠怡眉哭得不能自已。
当年华老去,铅华散尽时,谁还会执着地记得当初的你?
不能爱。
正是因为爱上以后,就很有可能永远也忘不掉了……
而这世界这样大,世界上的人这样多,哪里就那样巧,能正好遇到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人?
莫负情深。
可若一片真心错付,那种伤痛,是不是要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淡忘?
惠怡眉失态地痛哭着,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林岳贤一直静静地陪着她,直到她慢慢停止哭泣。
……她这是触景生情罢?
惠怡眉终于恢复了正常,可她却吸了吸鼻子,红着脸哑着嗓子说了声,“……对不起。”
他什么也没说,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是柔柔的。
又陪着她在贵宾席里坐了一会儿,待她擦干了眼泪之后,林岳贤才带着她出了门,去了隔壁街上的百货公司。
其实惠怡眉只是有些触景生情罢了。
一进百货公司,她的注意力就被琳琅满目的商品给吸引住了。
惠怡眉到底是个爱美的年轻姑娘。
见了漂亮的胸针,精美的发饰品,别致的小首饰……喜得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简直就是爱不释手。
可惠怡眉也就是看看,并不舍得钱买。
最后,她挑了几款时下最时髦的几款镶了水晶的发饰品而已;至于首饰,她从国内戴过来一只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和一条翡翠如意坠的项链,应该够了。
林岳贤也不以为意。
接下来,他带着她去买礼服。
林岳贤替她选了一款深紫色的长袖天鹅绒的礼服。
这样华丽而又简洁的礼服长裙,惠怡眉也一眼就喜欢上了。
只是,看了看礼服的价格,她又有些心疼……
可林岳贤已经掏出皮夹子去付帐了,惠怡眉就是想反对也来不及了,也只好作罢。
衣服和饰品都买好了,林岳贤看了看腕表,就说要带惠怡眉去吃饭。
坐在窗明几净的意式餐厅里,明明只有他们俩,可林岳贤却点了一大桌子的菜,她紧张得根本就吃不下。
他便笑着说道,“现在多吃一点,晚上在宴会上就意思一下……可别真吃啊!就是吃,也是做做样子的。千万别吃得太用力了,免得别人说我连老婆都养不起……”
惠怡眉本来紧张得要命,被他这么一插诨打科的,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起来。
他看着她的笑颜,没说话。
但惠怡眉却拿起了刀叉,认认真真地吃了起来。
看完了主题电影,呆会儿到了宴会上,若是别的贵妇人搭讪,她也不怕没有话题了;他们现在又吃完了饭,相信呆会儿到了宴会上,也不会有太多的失礼之处。
所以接下来,她应该要去沙龙做美容美发了。
先前林岳贤买的礼服和惠怡眉挑中的发饰已经被送到了沙龙。
因为沙龙的女宾部是男士止步的,所以林岳贤就坐在外头的休息处等。
良久,一个盘着高髻,穿着深紫礼服的高贵优雅的贵夫人朝了走了过来。
看着如此明艳照人的她,林岳贤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惠怡眉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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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鲁太太举办的晚宴低调而又奢华。
所有的人都身着盛装,淑女们几乎人手一柄蕾丝扇面檀香木柄的小折扇,逢人就打开小折扇遮住自己的下巴,朝着来人微微一笑;绅士们几乎人手都端着一杯盛着浅浅红酒的高脚杯,但凡是用眼神遇到的人,都要拿着酒杯朝着对方高举,然后微微倾斜……
其实在还没踏进安德鲁太太举办晚宴的宴会厅里头的时候,惠怡眉挺紧张的。
她僵直得连路都不会走了……
不过,林岳贤亦步亦趋地陪伴在她的身边,还不时地拿着手里的杯子和人打招呼。
他每次一跟别人打完招呼,就悄悄地凑到惠怡眉的耳边,轻声说道,“……这个人,我根本就不认识……”
惠怡眉瞪了他一眼!
你不认识你还跟人打招呼?!
这时,那边又走了个人过来,率先朝着林岳贤举了举杯,又笑着朝惠怡眉颌首行注目行……林岳贤立刻也朝着那人举了举杯;而惠怡眉也立刻打开了折扇,用小折扇遮住了自己的下巴,朝着那人微微一笑。
等那人走了以后,林岳贤又在她耳边说道,“瞧,那个人其实也不认得我们……”
惠怡眉没忍住,“卟哧”一声就笑了起来。
发现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其实谁也不认识谁的时候,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个身材高大微胖,褐发鹰鼻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过来找林岳贤。
林岳贤立刻跟他说了几句话。
惠怡眉听得分明,他真的是用德语在和那个男人说话。
林岳贤只说了两句就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惠怡眉,改用英语说道,“薇妮,这一位是罗曼先生,在未来的几年里,他将会成为我们最最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罗曼先生,这是我的妻子薇妮,目前在荷福大学念书。”
罗曼立刻朝着惠怡眉躬身行了一礼。
惠怡眉将自己戴着手套的胳膊朝着罗曼伸了过去。
罗曼捧着她的手,用自己的嘴唇在她戴着手套的手背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林岳贤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暗中磨起了后槽牙。
——回去就把她的手套扔掉!有多远扔多远……
“美丽的夫人,认识您真高兴!”罗曼彬彬有礼地说道。
惠怡眉礼节性的一笑,低声说道,“罗曼先生您好!威廉常和我说起您,他说您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绅士,既风趣又乐于助人……”
——其实并没有,她从都没有听林岳贤提起过罗曼此人。
可罗曼却被美人儿夸得满面红光。
林岳贤哈哈笑了几声,又和罗曼说了几句话,终于把罗曼的注意力从惠怡眉的身上给拉了回来。
罗曼恍然大悟道,“啊,对了,威廉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我想替你引见一下史密斯先生和霍克先生……今天来的人很多,还有福克斯先生和菲尔德先生也来了……”
林岳贤担忧地看了惠怡眉一眼。
惠怡眉当然知道,这是个拓展人脉的绝佳机会!
所以她朝着他露出了鼓励的笑容。
“把你的丈夫借给我一下,很快就还你!”罗曼“幽默”地说道。
惠怡眉再一次用小折扇遮住了自己的下巴,笑道,“……请便!”
罗曼朝她点点头,举着酒杯率先走开了。
林岳贤轻声说了句,“你就在这儿坐一坐,别离开大厅,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快去吧!”惠怡眉笑道。
林岳贤也端着酒杯跟在罗曼身后走了。
惠怡眉转头看了看,果然在落地玻璃窗的那儿发现了一排座位,应该是给客人们休息的地方。
她走了过去。
一转过身,她就收到了远处林岳贤投过来的关切目光。
惠怡眉朝他笑了笑,转身理了理自己的裙子,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
“……你到底在怕什么啊!快去呀,你是公主她是平民,你怕她干什么!”
“可是,她真的好美!难怪宣哥哥会喜欢她!我,我觉得我已经输了啦……”
惠怡眉愣了一下。
听起来,正在说话的是两个年轻女孩,而且她们说的还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在英伦的黑发黄肤的华人本来就少,她却突然在宴会上听到有人在讲中文……这令惠怡眉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可她是个有夫之妇,还跟艾公子这么不清不楚的……哎,你要是不去,我替你去!”
“别别别!你让我想想……我,我再想想!”
“啊,热吉娅!她不见了!你看你……你说你犹犹豫豫地干什么?她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呼……不见了就不见了,那我们回去吧。”
“热吉娅!你是公主吖!我真不明白,你怕她干什么!”
“我,我没有怕她……”
惠怡眉已经猜到这两个讲中文的女孩子是谁了。
——你是公主她是平民,艾公子,她是个有夫之妇……
这两个女孩中的一个,想必就是艾承宣未来的未婚妻,蒙古公主?
突然,一个五官清秀的圆脸少女掀开了外头的窗帘,从那儿伸了个头进来,朝着原先惠怡眉所在的地方张望了一下。
惠怡眉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用小折扇子遮着自己的下巴,朝着那少女笑了笑。
那少女很快就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啊!”
她飞快地把头缩了进去。
“热吉娅,你怎么了?”
“别,别说话……她,她就在那里!”
“谁在那里?”
“那个,她啊……她,哎!就是她啦!”
窗帘又被掀起了一条细细的缝。
很快,窗帘荡了一下。
“啊,真的,真的是她!热吉娅,这是你的机会!快去,好好跟她说,让她以后再也不要缠着艾公子了。因为你马上就要成为艾公子的未婚妻了……让她,让她知难而退吧,以后好好珍惜她自己的丈夫,要不然……要不然……”那位女伴显然是在为蒙古公主热吉娅出主意,“要不然……哼!反正我们蒙古帝国也不是好惹的!要知道,你可是王上最最宠爱的五公主啊……”
“可是……”
“砰!”
一声不大不小的撞击声响了起来。
惠怡眉吃惊地看着那道窗帘布一掀,先前那个圆脸少女就踉踉跄跄地朝着自己扑了过来!
看样子,她马上就要摔倒在自己面前……
惠怡眉连忙站起身,扶了那少女一把。
“你要不要紧?”惠怡眉用中文关切地问道。
圆脸少女吸了吸鼻子,“……不要紧,呃,你,你……”
少女松开了惠怡眉的手,站直了身体,然后紧张地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努力摆出了一副“傲慢”的面孔,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我知道你是谁……你,你是惠氏女……不过,你肯定不知道我是谁……我,我是蒙古王的第五个女儿,热吉娅公主……”
惠怡眉好笑地看着这位清秀,而且看上去稚气未脱的女孩。
热吉娅努力挺起了胸,说道,“你,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吧,我,我告诉你……这一次我来英伦,是要和宣哥哥完婚的……我,我们蒙古王族,历来都与艾氏皇族结亲,虽然……那个,呃,但是你不要再妄想了,你都已经结婚了,不管你有多好,表姑妈也不会让宣哥哥和你在一起的……”
热吉娅压根儿就不敢看惠怡眉的脸。
她笔直地站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背书一样结结巴巴地将这些话背了出来。
惠怡眉笑道,“你多大了?”
热吉娅一愣,喃喃地说道,“十五了……”
她突然看了看惠怡眉鼓鼓囊囊的胸脯,又连忙更正道,“到了年底我就满十六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疑惑地问惠怡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惠怡眉大大方方地说道,“很高兴认识你,热吉亚公主。我叫惠怡眉……”
热吉娅一滞。
她大约没料到,自己的“情敌”居然是一位如此优雅端庄的女性,而且还对自己这样友好……
一时之间,热吉娅不知如何是好。
“你多大了?”想来想去,热吉娅都觉得,既然她都问了自己的年龄了,那么自己也该问问她的年龄才对。
惠怡眉笑着说道,“我今年整二十了。”
“那你比宣哥哥小三岁!”热吉娅立刻说道。
而“宣哥哥”这三字一说出口,热吉娅立刻想起来,自己偷偷地从行宫跑出来,又好不容易才溜进了这里,这才得以见到(未来的)未婚夫心心念念的惠氏女,可不是来聊天的。
于是,热吉娅说话也变得麻利了起来。
“我马上就要和宣哥哥订婚了,可是宣哥哥他,他……你又已经结婚了,你和他在一起是不会有结果的。”热吉娅想了想,继续说道,“就算你没结婚,他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因为你们的身份不般配。”
惠怡眉连连点头。
“恭喜你。”她用诚挚而纯净的目光直视着热吉娅。
热吉娅愣住了。
她盯着惠怡眉看了好久,终于确认,惠氏女没有说谎。
林岳贤拿着酒杯匆匆地赶了过来。
“薇妮?”
他轻唤着她的名字,寓意在于询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惠怡眉微笑,“请容许我来为你们介绍一下。”
“公主殿下,这是我的丈夫,林岳贤。”
“子谦,这一位……是蒙古的五公主热吉娅,她这次来英伦,是要和亨利完婚的。”
林岳贤顿时了然。
而热吉娅则上下打量了林岳贤一番,突然明白了。
惠氏女之所以淡定又大方,那是因为眼前这位惠氏女的夫婿除却家世不提,这人的人品相貌,完全不输于宣哥哥啊!甚至看上去比宣哥哥还要更加大方成熟一些……
“在这里遇到公主殿下,真是子谦的荣幸,”林岳贤彬彬有礼的说道,“得知您即将与亨利学长喜结连理,我和内子实在是高兴得很……”
热吉娅脸一红。
她有种预感……
现在宣哥哥正在家中闹绝食要自杀,以死相逼来抵抗他和自己的婚事。说起来,他这么做全是为了眼前的这位惠氏女;但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男的虽然在向自己说话,其实却一直含笑看着女的;女的虽然没看男的,但嘴边眼角却一直含着笑,这分明就是一副鹣鲽情深的模样嘛!
所以说,其实宣哥哥是在自作多情?
想到这儿,热吉娅再也等不下去了!
她必须要马上回去让宣哥哥知道……惠氏女的眼里和心中根本就没有他啊!
“敕云珠!我们走!”热吉娅迫不及待地朝着窗帘后头喊了一声。
一个圆脸少女从窗帘后头走了出来,看那衣裳和装扮,很有可能是热吉娅的贴身女伴。
热吉娅已经急急地走了。
名叫敕云珠的少女看了看惠怡眉和林岳贤,也急急地追了上去。
“这个五公主……个头虽然挺高的,看起来年纪不大。”林岳贤摇了摇头。
惠怡眉笑道,“她才十五岁。”
林岳贤呆了一呆,笑了起来。
惠怡眉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只是叹道,“其实我觉得……这个小公主挺天真的,又可爱,为人冲动了一些,但其实很直率,是个好女孩……希望艾承宣好好珍惜她。”
林岳贤笑而不答。
倘若热吉娅也有一副不输于怡眉的美貌,或者艾承宣还有可能会对她另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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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香鬓影,杯觥交错。
当宴会结束的时候,已是深夜了。
好在惠怡眉和林岳贤就住在德国领事馆的后头,所以两人前脚跨出了安德鲁家的大门,再绕一个弯儿,后脚就踏上了归家的小巷道。
巷道窄窄的,黑黑的;两人若想并排走,就不得不紧紧地捱在一起。
惠怡眉和林岳贤并列而行。
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红酒香,他则嗅到了自她手中那柄蕾丝扇面檀香木柄的小折扇所发出的浅浅暖香。
一轮圆月明晃晃的挂在天际,雪白又朦胧的光将两人笼罩住了。
“林子谦,罗曼……他到底是不是安德鲁太太的兄弟啊?”惠怡眉忍不住问道,“他们俩长得好像啊!就是罗曼胖了一点……如果罗曼再瘦一些,再穿上长裙的话戴上帽子的话,没准儿我会认错人的。”
林岳贤大笑。
“没错儿,罗曼确实是安德鲁太太的亲兄弟,在未来的几年里,罗曼会帮我们开厂子,做丝绸印染……你知道吗?这丝绸印染啊,它和普通的棉布印染和晴纶印染不一样……丝绸太娇气了!就算是印染,也只能手工来,而且基本上是染一半毁一半……咱们让罗曼先去弄机器,等他调试成功了,咱家林家靠着这个……起码还能再受益一代人。”
林岳贤笑道,“西方眼馋咱们的丝绸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但丝绸这玩意儿,实在太娇气了……印染的丝绸更是还没有呢!要是罗曼能把专门印染丝绸的机器给捣鼓出来……哈哈哈,他发达了!我们林家也发达了!”
惠怡眉其实并不是很懂这些生意经。
但他说话的样子,自信又大气。
他根本就不是她记忆深处那个唯唯诺诺的平庸男人。
“林家?你还惦记着林家呢?”惠怡眉忍不住打击他道,“恐怕你千方百计地在外头拉赞助,祖母却以为你有什么私心……”
林岳贤无所谓地笑笑。
“她年轻的时候确实能干,现在可能是年纪大了,只想守成不敢创新……怡眉,如果她们不稀罕和罗曼合作……那咱们自己做,怎么样?”
惠怡眉没好声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喝醉了酒就说胡话吧!”她低声说道,“也不想想,这建厂子买机器请工人什么的……得花多少钱啊!”
林岳贤再次大笑。
他突然凑近她的耳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串数字。
“什么?”
惠怡眉失声惊呼!
林岳贤……他居然这么有钱?!
林岳贤笑道,“祖母她要是稀罕,罗曼这张单子,就是我报答她养育了我爹和我们一家的报酬……横竖林家有了这笔订单,也足够林岳鸿的儿子吃喝一世了。要是她不稀罕这张单子的话……”
惠怡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林岳贤刚才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串数字是真的,那么就是他自己出钱开厂子,也应该足够了。
但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怎么就那么能耐呢?
先前白莹莹诬陷林岳贤中饱私囊的时候,她曾经见过林岳贤那副坦荡荡的模样的。
——那也就是说,林岳贤私下赚到的那些钱,至少在林家的帐面上是看不出来的;或者说,他赚那么多钱的时候,压根儿就没靠林家!
惠怡眉心情复杂。
自己是活了两世的人,可跟他一比……
唉。
林岳贤今天多喝了一点儿酒,有点儿兴奋。
“怡眉,以后咱们回去……也买这么一幢小洋房好不好?也要有个这样的院子,至少也有……一棵树,嗯,除了树以外,院子里要有点儿花,有点儿草;放把大伞和桌子,再放俩椅子……咱们春天就看看花,秋天就看看从那树上掉下来的黄叶子,白天晒太阳,晚上赏月光……”
惠怡眉愣了一下。
她突然红晕满面……
“你喝多了!”她嗔怪道,“快扶稳了,哎,你站退一点儿啊,杵在门口挡住了锁眼儿,我怎么开门啊?”
他笑嘻嘻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掏出了钥匙开了门。
只是,她刚刚才一脚踏进家门,林岳贤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上前就抓住了她的手!
惠怡眉被吓了一跳……
她的心怦怦乱跳了起来!
只见醉酒微薰的他突然一撸,就把她戴在手上的白色蕾丝手套给抽了下来,然后把那双手套给扔到了门外。
惠怡眉大感意外。
他在发酒疯?
“喝了酒你就胡闹吧!那手套还是新的,我就戴了这么一回……”说着,她就想跨出大门去捡那双手套。
林岳贤堵住了门口。
“我捡我捡,你先上楼去。”他嚷嚷了起来。
惠怡眉觉得他真是醉得不轻,索性拎着晚妆包进了一楼,想去厨房给他弄点儿醒酒的吃食。
直到她的身影走进了屋子,林岳贤才走出了大门,在那双手套上狠狠地踩了几脚,又把手套给踢到了墙角边,这才进了院子,反手拴上了门。
惠怡眉进了厨房。
摆放在角落里的小筐中,放着一些瓜果蔬菜。
她想了想,找了两个小樱桃萝卜出来,洗净之后削皮切片,装在了盘子里,跟着又在萝卜片上洒上白砂糖。
惠怡端着一盘子糖腌萝卜片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把萝卜放在了桌上,然后就去浴室洗澡去了。
洗了头洗了澡,又换上了睡衣,惠怡眉拈了一片萝卜吃了,感觉味道还行,就端着盘子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她又觉得有些不妥,便折返了回去,拿了件大方巾裹在身上。
惠怡眉端着那盘子萝卜去敲林岳贤的房门。
他久久没有开门。
惠怡眉不由得有些踌躇起来。
他是不是睡觉了啊?
犹豫了一会儿,惠怡眉还是决定回房算了。
林岳贤的房门突然开了……
她回过头,却张大了嘴。
他可能正在洗澡。
这会儿他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头发也是湿漉漉的,头上的水数正滴滴答答地往身下淌,而在他的腰间,还松松垮垮地系了一条浴巾。
林岳贤身材高大,惠怡眉在只穿拖鞋的情况下,目光只能与他的锁骨平齐。
于是……
她看到了他胸膛前宽阔的两块胸大肌,以及胸大肌上那两点细如红豆一般的突出。
惠怡眉目瞪口呆。
也不知道是不是林岳贤太紧张了,那两块胸大肌竟然还不由自主地跳动了几下,而那两粒红豆在她的注视之下,也慢慢变得更突出了。
一颗水珠在那古铜色的宽阔胸膛前集结,然后顺着红豆往下淌……
惠怡眉的视线追随着那粒水珠,一直到它从红豆上滚落了下来,然后又顺着六块方方正正的腹肌淌了下去,慢慢地消失在他腰间的白毛巾上。
她终于回过神来。
惠怡眉的脸烧得通红通红的。
“啊,哦……这个,萝卜……啊,对了,这萝卜给你醒酒的,你,你吃吧!”说着,她把手里的盘子往林岳贤手里一推,也不管他到底有没有伸手来接,总之转身就跑。
林岳贤差点儿失手打翻了盘子。
他眼疾手快地捞了一把……
盘子是接住了,但盘子里的糖渍萝卜却撒了几块掉到了地上。
他蹲在地上捡萝卜块儿。
对面,惠怡眉的门突然又打开了。
林岳贤抬头一看……
大约是刚才她逃得太急,一只绣花拖鞋被她留在了过道里。
惠怡眉光着脚低着头跑了出来,捡了拖鞋就匆匆忙忙地回了屋,还“砰”的一声就关上了房门。
林岳贤捧着盘子站了起来。
他闻到了樱桃萝卜的清香气味。
低头一看,刚才掉在地上,又被他捡起来的萝卜和之前就盛在盘子里的萝卜已经混在了一起,他也搞不清楚哪些是干净萝卜哪些是掉地上的萝卜了……
林岳贤顺手拈了一块糖渍萝卜吃了起来。
樱桃萝卜脆卜卜的,很嫩,水分很足。被糖腌制过以后,外头是甜蜜蜜的,里头是清清爽爽的,而且渣还很少,几乎全是水分。
新鲜的萝卜汁液顺着食道滑进了灼热的喉咙,清凉惬意感顿时油然而生。
林岳贤突然就想起了她方才那副娇羞又慌张的模样。
——她粉黛不施,穿着半旧整洁的睡衣,却双手为他奉上了解酒的小食。
仔细想来,如果她的身边再多个孩子依依呀呀的话……这不就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嘛!
林岳贤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
这人生啊,是得有点儿追求。
如果家里有个像她那样贤惠温柔的妻子,还有个可爱漂亮的孩子每天都伴在她的身边;这娘俩儿都在盼着他回家,那么他在外头打拼的时候,也会觉得浑身是劲儿!
林岳贤抱着盘子,慢慢地把一整盘的糖渍萝卜全给吃完了。
尽管他很想过去看看她,却又不愿意惊动她。
急什么!
他和她,至少要在这儿呆上一两年的。
就算她再抗拒,就算她再逃避,只要她不是块石头,他一定能把她给捂热了。
不!
就算她是石头,他也非要把她捂热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