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再遇·释怀 [V]
陈宴清本来要带姜棠玩儿一天的,全当给她赔礼道歉,但谁知道回去的路上碰见了一伙人。
透过窗外明媚的光色,她瞧见那是沈安。
他白衣沾血,怀里似乎护着什么人。
这几日姜棠一直在思考……
识破陈宴清的欺骗,她该以何等心绪面对沈安?哪怕没有喜欢他,但沈安也是上一世最后,唯一给予她温暖的恩人。
这种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态,一直让她很焦躁。
此时沈安强撑着站立,四周都是劫匪,怀里的姑娘哭着,他一个文弱书生狼狈持剑。
很多时候。
命运并不会给你想明白,思透彻的时间,就措不及防的推着你,迈入下一个故事。
姜棠坐在马车里。
这一刻的心跳清晰可闻。
微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姜棠忽然就叫了,“停。”
她不能看着沈安死在眼前。
陈宴清也瞧见了,只是陷入了思考,没料姜棠清脆的一声,引的那边人争相看来,沈安也瞧见了。
他嘴角带着血,转眸对视,瞧清人那刻忽而拧眉。
少年的目光虽然震惊,却依稀能从其中瞧出他眼中对姜棠不赞同的驱逐,明显表达着——快走。
因为姜棠只有夫妻两个和马夫,现在加入进来只是无辜多条生命,他更期待于姜棠他们能赶快回城,叫官兵来救。
领头的劫匪也想到不对,直接踹身边的小弟,“把马车拦下,别让他们回去报信。”
意料之中,姜棠他们无从逃脱。
马车已经不安全了,陈宴清带着她出来,瞧着对方有二三十个人,且目光凶狠不见贪婪,应该此番不为钱财。
瞧见姜棠,惊艳一瞬马上又警惕起来,也不为色。
所以……
陈宴清对着沈安目露深色,心里有种怀疑不知对是不对。
正在思索之间,劫匪不想浪费时间,一边让人看着他们,一边主力攻向沈安,沈安本就柔弱书生,又被怀里姑娘拖累了步伐,一个不察被拳脚到到脊背。
他整个人跪撑在地,鲜血满口。
劫匪急色道:“动手——”
说着他们举刀高落,姿势瞧着毫不留情。
姜棠瞳孔一缩,顾不得其他,捡起地上的石头远砸过去。
“娘的!”劫匪捂着脑袋,指着姜棠,“把她解决了。”
沈安眸光一厉,跪着长剑一扫。
但姜棠这边本就有人,听到命令就已经动手。
姜棠闪躲的时候踩到石头,吃痛蹲到地上。
紧急时刻她想叫的,但喉咙却似乎失声一般叫不出来。
也不知道谁使的坏,一个暗招袭在她背上,疼的姜棠闷哼一声。
陈宴清本站在姜棠身后要拽她,不料姜棠蹲下抓了个空。
这些人可不在意姜棠是女人,举着刀剑棍棒各方涌现,姜棠惊呼一声,下意识护住脑袋。
谁知道意想中的疼没有落下。
下一刻,陈宴清单膝跪下,张手捞住她。
紧急的情况来不及动手,他头一个做的是把姜棠护住,姜棠躲在他怀里,只听见沉闷的几声棍响,和利刃交错的碰撞。
陈宴清的双臂一缩,一声没吭。
姜棠睫羽一颤,感觉到他肌肉的变化。
就连沈安都愣了一下……
与陈宴清相识许多年,瞧他什么时候都镇定自若,方才自己要过去,却被他们绊住脚,陈宴清却毫不犹豫——跪下去了。
一个什么时候都站着的,叫人生畏的男人,在姜棠危险的那刻跪下了,用血肉之躯挡住姜棠。
他扪心自问若是他,能不能做到陈宴清这样?
可能……
没那么快吧。
陈宴清看到她头顶刀剑的时候,呼吸都没有了,什么静观其变,一网打尽都是屁话,直接挡在她前头。
他慌张、害怕,也生气。
甚至有一瞬想自己一刀了结了她,再随她而去。
沈安这个恩人就这么重要?值得在他一遍遍寻求她原谅之后,她仍然拿命去换沈安安全?与其让她救沈安把自己心都疼死,不如自己直接了结了她。
可所有的愤怒,在姜棠抓着他哇一声哭出来的时候,都化为了乌有……
先是一个反腿踢,扫倒一片人,再拉着姜棠站起。
“不许哭。”陈宴清吼她。
姜棠声音小了些。
那些人也意识到,陈宴清武功不浅,却格外在意姜棠,只专门朝着姜棠进攻。
陈宴清死死护着姜棠,吼道:“愣着干嘛,滚出来。”
“这些人的命,今日给老子留下!!”陈宴清很少说脏话,觉着不雅,这回也是气急了。
话音一落,等着他命令的暗卫齐窜出来。
本来陈宴清另有考量,想要确认一下心里想法,让暗卫埋伏等待时机,那些暗卫也是听话,陈宴清没有命令,他们就算看着陈宴清挨打也没出来。
千不该万不该,他们不该打姜棠主意。
劫匪瞧见这些暗卫,个个下的死手,也知不好,四散的同时个个丧命于暗卫刀下。
沈安拖着伤体走来,“陈大人,留下活口抓幕后之人。”
陈宴清却冷笑一声,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抛剑刺杀一个人。
“你以为这些都是普通劫匪?”
上京城,帝都。
四周山头又有那个贼窝没被官府清查过,这些人武功造诣之深,竟能和他的暗卫分高下,且不为钱财,不图美色,冲着人命?
“这些都是死士。”若没猜错,身上都刻有奴迹。
陈宴清说着,把姜棠打横抱起,他的衣裳早被姜棠的泪水湿透,小姑娘还后怕的在怀里神情呆滞。
沈安错愕,“死士?”
陈宴清转身就走,沈安拦住他,“陈大人此话何意?”
陈宴清被迫停下,心想沈安虽有学问,但毕竟被沈霁护着长大,阴谋诡计之上稍有逊色,“你若求解,不若入宫,问一问贵妃。”
沈安登时身形一晃,仿佛置身一团烟雾。
陈宴清如今并不想看见他,但想起仅有的几次见面,他对姜棠态度都算规矩真切,再看看后面他一直护着的那位姑娘,现在被吓的都说不出话。
便补充一句:“我曾说过,保你婚事顺遂,这话至今有用。”
说完便走了。
徒留下沈安对着背影发呆。
有人问他,“沈公子,可要我等送您归家。”
沈安朝身后已经晕倒的姑娘看看,她如今狼狈的早已没了最初的矜贵,叹息一声,“有劳了。”
那些人收拾马车请他们上去,沈安临去前却瞧了眼那边……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比起陈宴清自己真的输了,心服口服。
从小到大,他对姜棠的守护,都是在确认没有生命危险,或者借助家族以为可以安全的情况下,对她伸手。
陈宴清却不同。
他是一个哪怕会没命,也会跪在她面前,为她挡刀剑的男人。
他终于明白,有些人哪怕遇见的晚,也注定是会走在一起的。
可能这就是表兄和丈夫的区别,哪怕身份占有先机,近水楼台也会输于不管不顾,那么希望他们的一生,能继续顺遂知心,平安喜乐吧!
出了这么大的事,玩儿自然是玩儿不下去的。
陈宴清回到车上就把姜棠放下,朝外吩咐一声,“回府。”
声音带着怒气。
姜棠调整了坐姿,伸手要来抓他。
陈宴清神情狂躁,直接把她甩开,“姜棠,你知道方才有多危险吗?沈安这个恩人,真的就值得你拿命去换?”
他不是一直在边上,但凡她当时张口说一句,就不会有后面一系列的事。沈安曾救助于她,难道他会放任妻子的恩人有性命之危?
姜棠当时只是没想那么多……
她瞧见刀要落下了,落在沈安的脑袋上,第一个反应是先阻止,姜棠眼泪在眼眶打转,只盯着陈宴清忽然抓过去。
“你、你还好吗?”她都不敢碰他。
陈宴清挨了几棍,不小心被利刃划伤了臂膀,此刻隔着衣裳,瞧见里面鲜血的涌入。
姜棠也不管他骂,无措道:“你是不是很疼?”
陈宴清狂躁的情绪被安抚,脸上怒意也僵住,半晌才抬起手想给她擦擦泪,“不疼,一点小伤,哭什么?”
姜棠按住他的手,“你别动,血流出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带着颤音,其实已经分不出来是害怕多,还是心疼多。
陈宴清没了办法,语调更加温柔道:“乖,我真的没事。”
姜棠哪里信他,人是肉长的,谁被刀划了会不疼,只吸了吸鼻子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姜棠低着头,“是我害的你。”
“谁说的?”他不喜欢姜棠说这话。
姜棠道:“我害你受伤了。”
这就让陈宴清不高兴了,捏着她的下巴问:“你跟我分这么清楚做什么?我是你夫君,保护你不是应该的吗?”
她就是心疼他,总为别人的过错承担后果,小时候是陈显恩,现在是她,每次危险的时候,她都总连累他。
陈宴清看着她,知道她现在挺愧疚的。
于是趁机凑过去,“不过你既然觉着对不起我,往后就不要再管沈安了,他有没有危险,都和你无关。”
“……他是恩人。”
“多大恩在你方才都已经还光了,你差点为此殒命知道吗?”
“听到没?”陈宴清凶道:“真算起来,你现在的恩人是我。”
姜棠想了想,觉着也没错。
因为一场生死,她太执着于过去,熟不知重生以来,这是新的人生,一件青衫恩,她记了两辈子,救他一场也该放下了。
“好。”
陈宴清低眸,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她一直很执着的。
陈宴清怔了片刻,抓着她的手,“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他不可置信的样子,逗笑了姜棠,也让姜棠怜惜,她挪过去,倾身抱着他,“我说好,以后与他之间,只论兄妹,不论恩情。”
像亲戚那样,有难会帮,却不会再不顾性命了。
陈宴清这回听清了,忍不住勾唇笑笑,没了刚才的剑拔弩张,整个人情绪变化之快,看的姜棠好笑又好气。
这时候马车也行进了城门,赶车的换成了暗卫,在外询问道:“大人,要不要找个医馆先上一下药?”伤总是越拖越疼的。
姜棠在姜家住了这么久,其实陈宴清更想立刻把人带回家,只有带回家,这颗心才算落下来,“不用……”
陈宴清拒绝的话还没说利索,姜棠就张口,斩钉截铁道:“去。”
暗卫听了,就没再等陈宴清开口,直接把马车赶到了最近的医馆,反正以以往的经验,这种事情上大人总是听夫人的。
一点小伤换得姜棠回家,这份买卖对于陈宴清来说还挺划算的。
他不习惯外人上药,在医馆取了药强烈要求回家,姜棠没办法,只能依他,走之前问了一堆应该注意的事项。
上京城达官贵人多,对小医馆向来都持傲慢态度,但熟不知卧虎藏龙,小地方也能出英才,今日他们找的这位老大夫就很厉害,唯一有个缺点就是话痨。
姜棠他们一个愿听一个愿讲,唠唠叨叨大半天。
期间也不知道姜棠听懂了没有,反正她一会点头一会摇头,一幅很懂的样子,等到回家已是傍晚。
紫苏对于姜棠的回归喜极而泣,领着人守在门口,“夫人回来了。”
那种眼神带光,欲言又止的样子,简直让姜棠吃不住。
姜棠是不知道啊!
她不在北院这些时日,陈宴清虽没有像以往那样,在家里让人见血,但总归冷着脸散发寒气,也让丫鬟们不寒而栗,早已习惯了姜棠的温和,一下回到过去,好多人都快熬不过了。
尤其是紫苏,因为没拦住姜棠,颇受陈宴清的冷眼。
现在姜棠回来了,给北院带来了生机,丫鬟们可不可了心的高新。
最后还是姜棠反应过来,在人堆里说了句,“你们去准备些热水,把药熬了,陈宴清受伤了,有什么话也等之后再说。”
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们的另一位主子已不见了踪影。
“是听夫人的,先散了。”
紫苏领着众人忙碌起来。
沈安城门外遇袭的事情不小,回来的时候好多人瞧见他浑身是血,车里据说是他未婚妻的姑娘,也早早的晕了过去。
沈家也着急忙慌请了大夫。
宫里的贵妃娘年更派了御医。
这样一来事情更像长了翅膀,不到吃饭大家都知道了,姜棠这边药才给陈宴清上好,那边难得一见的老王爷,就在老王妃的牵扯之下,不情不愿的来了。
彼时姜棠正在洗手,“祖父,祖母,你们怎么来了?”
老王妃身子不好,也容易受刺激,姜棠特意吩咐不要传过去,没曾想老人家亲自来了。
老王妃还好,只剩关切,“乖孙受伤了是不是?我和你祖父来看看他。”
老王爷袖子一甩,没用多少力,把老王妃手甩下去。
“什么叫你和我来看看他,明明是你自己要来,临出门前非要扯着本王不放。”老王爷嗓音浑厚,喊的人尽皆知。
除了姜棠反应慢些,别人其实都知道。
老王爷年轻的时候武艺高强,老了也没有荒废,现在给他一匹马,说不定还能比下上京城一众儿郎,如若方才真的不愿,凭老王妃病弱的力气,如何能扯动老王爷同行。
但即便知道,众人也没有人敢说,只私心里觉着,往日不苟言笑的老王爷,似乎有那么点点可爱。
老王妃懒得揭穿他,白了老王爷一眼,牵着姜棠的手说:“不管他,你和祖母进去看好了。”
姜棠被老王妃牵着走了,回头的时候瞧见老王爷在后面跟,眨了眨眼睛明白了什么。
陈宴清早就听到了声音,也做好了准备,但被老王妃扑到床边哭喊着乖孙的时候,还是觉着无法承担这生活的重担,身子都是僵硬的。
“乖孙啊,你哪里受伤了,祖母看看?”
“这胳膊怎么这么大伤口,乖孙你疼不疼啊。”
亦或者让陈宴清说说伤他的是谁,她让老王爷去给他报仇,这一幕看的姜棠也是目瞪口呆。
之前一直觉着自己对陈宴清的关心已经够充分了,没曾想祖母还是你祖母。
倒是老王爷,连近前都没有近前,远远把陈宴清扫了一眼,便嫌弃道:“几个劫匪能伤你成这样,看来还是你武功太低,等你好了,本王叫你武叔叔带你练练。”
武叔叔,就是之前老王爷得了帕子和人炫耀的武将军之子,如今上京城唯剩的一员猛将,是个武痴。
就连姜棠都听过他的名头。
小时候姜知白调皮,别的大人看在姜延的面上都对他纵容,唯独那武叔叔,看不过姜知白堕落姜家名声,大街之上把人抓走,军营之中一番教练,回来的时候姜棠差点没认出阿兄。
因为,姜知白都瘦脱相了,从此对那人绕着走。
陈宴清还受着伤,姜棠哪里舍得,为他说情道:“夫君是为了救我才伤的,是意外……”
本来喋喋不休的老王爷一愣,嘘声了。
救媳妇儿?
这个理由倒是可以接受。
等老王爷夫妻走了,这座屋子才算独属于夫妻两个。
陈宴清看着站在床边盯着他的姜棠,“你过来。”
姜棠歪头,“干嘛?”
四周安静下来,心跳异常快速,她知道她是有些慌的。
“手抬不起来,可还想抱抱你,你自己来。”
就这么一句话,让姜棠有些破防,她亲自上的药,自然知道那口子多深,当初别人是起了杀心挥的刀,他却不管不顾,以血肉之躯给她生机。
后背也是,棍子打的发红泛紫,可能这几天都要趴着睡,他都没叫疼。
姜棠想着鼻子又有些酸。
她太感动,也太怜惜这个男人,走过去忍着羞涩,环住他的腰。
那一刻忽然觉着,自己如今这份心跳,快起来是因为对他的喜欢,也当是深爱。
陈宴清埋在她脖子笑,“害怕了?”
姜棠咬唇,“恩。”
“那些人长相粗狂,害怕是正常的,没事了,乖。”陈宴清拍着她安慰,“以后出门多带些人,不会再遇见这种事情了。”
姜棠摇摇头,“我没有怕他们……”
因为人的长相,亦或者手中的刀剑,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人心,她曾见过世间最丑陋的人心,其实并没有陈宴清想的这般柔弱。
否则当初,她又哪儿来的勇气跳下藏雪阁?
姜棠蹭蹭他的下巴,埋在他怀里说:“我怕你啊!陈宴清!”
“你怕我做什么?”
姜棠道:“我当时……听见那声音了。”
木棍落在身上,发出的沉闷声,刀剑划入皮肉,流出的鲜血声,即便那一刻那么乱,她在他怀里的世界一片安静。
这种安静,类似于前世躺在雪地上。
临近死亡。
“我害怕,失去你。”
陈宴清被他逗笑了,也终于觉着自己养了这么久的小夫人,就连灵魂都朝他靠近了。
以前他曾埋怨命运的不公,为何人一出生就注定不受父母喜爱,人不爱后且自爱,所以他争他夺,满身戾气。
老王爷告诉他,“人一辈子的苦难都是一样的,总有一天,你会遇见一个让你满身心愉悦的人。”
“她会爱你,正如我爱你祖母,到生命的尽头。”
那时的陈宴清不屑,如今的陈宴清信了。
是的,他遇见了这样的人,虽有些笨,却让他满身心愉悦。
她会爱他,到生命的尽头。
但他爱她,将无止境。
陈宴清受过许多次伤,从来不曾懈怠事务,这回却在姜棠的关心下,愿意静下来养伤,她知道以前陈宴清没人管,总是一个人熬过伤口,下一次出现的时候,又是一副为人生畏的样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她,她会陪着他,疼他的。
陈宴清自然安心理的的享受了这份好,以至于李陌有什么事儿,只能亲自过来和他说。
待正事儿谈完了,李陌才问他,“人都被你解决了,对于这次是谁出的手,你是十分确定吗?”
提起这个陈宴清仅剩的笑意就没了,抬眸看了李陌一眼。
李陌心领神会,“那看样子他不愿沈家结亲啊!”
“他愿不愿,沈家都会结。”陈宴清道:“沈霁这么多年培养的孩子,怎么会安心留给他当棋子。”
“沈霁确是个狠人。”
“只是他再三用别人起矛盾,是真当我死了啊!”陈宴清低着头,食指与拇指搓动,整个人面上带笑,却没有温度。
李陌知道他大概是真的厌烦,情绪很不稳定,按着他的手,温度滚烫。
“宴清!!”
李陌稳声道:“冷静。”
陈宴清弯了弯唇,“我又没做什么。”
李陌狐疑看着他,半晌才松,坐回原地。
“宴清,我们筹谋至今,只剩下等,如今哪怕是为了姜棠,你也不能做下糊涂事。虽然有时候孤也很想做,但你要知道他是……哪怕无道,仍有民心。”
为他担下千古骂名,不值,也不划算。
陈宴清懒洋洋的坐着,“知道。”
……还没到要做到那步的时候。
*
春闱之后,沈安迅速定亲,众人皆知时,已经是他接王家姑娘过来的路上了。
这个消息打了上京贵妇圈措手不及……
但谁知道又遭遇了劫匪,若非陈宴清出手相助,怕是要双双走下黄泉。
所以人生无常,谁也不知道喜事和意外哪一个先来,等到五月的风温柔而来,沈王两家的婚事提上了日程,相比较于外人看见的快乐,其实沈夫人十分担心。
她知道,宫里想把儿子当棋子的事,夜间和丈夫说:“安儿的婚事,能顺利吗?”
沈霁翻了个身,“自然。”
沈夫人有些不信,唉声叹气的。
沈霁皱着川眉,“你别想那么多,操办好婚宴才是你该做的。”
“我知道,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吗?毕竟那人是……”
“闭嘴。”沈霁坐起来。
昏暗之中他的眼睛尤为锋利,盯着沈夫人叫她说不出一句话,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情哪怕知道,也不能说出口,沈夫人知了错,心扑通扑通的跳着。
沈霁睡不下去了,“我去写封信,你自个儿睡吧!”
说完便直接掀被子走了,沈夫人坐在床上叫了几声,也没回头,倒是引来了丫鬟。
沈夫人烦躁道:“老爷去的哪个方向?”
丫鬟战战兢兢回,“是兰姨娘的方向。”
沈夫人抓皱了被子,眼眸晦暗不明,冷哼一声躺了下去,“说是写信,怕是这信在别人被窝里写了吧!”
可沈夫人能怎么办?
沈媛和李坤定下了婚事,兰姨娘也跟着水涨船高,以往唯唯诺诺的人,现在在沈霁眼中成了温婉的代名词,再要拿捏也要顾及一二了。
“这一天天的,没个顺心事儿。”
丫鬟不敢答,给她掖了被子出去了。
其实沈霁没有骗她,沈家日子过的拮据,住的房子也是老旧,书房前些天漏了水,不好写字也不好睡觉,他去兰姨娘那边,主要目的的确的写信。
只是写完,看着灯下,兰姨娘墨发满肩,袖腕轻抬,打着瞌睡给他研磨的样子,终究心动。
吩咐人把信送了出去,便抱着兰姨娘云水共赴一夜好眠。
另一边的庆安宫就不一样了,入宫这么些年,兄长头一次夜半送信,她原以为利益之中,总有两句关切,忙面带微笑拆了信,谁知看完除了吩咐还是吩咐。
沈贵妃坐在金碧辉煌的殿中,明澈的烛光照在脸上,苍白之中又添了无数悲哀。
“我还在期待什么?”
沈贵妃轻笑一声,凝向烛光。
继而皓腕微抬,信纸入光,火舌迅速吞没了心里每一分温情,被人扶着去安睡,她忽然觉着,自己从未有一刻……是为自己活的,总有无形的手推着她,为某种目的努力。
可从未有人告诉过她,努力的最终,沈婉本人,她的结局是什么?
更可怕的是,沈贵妃都不知道,待她躺下不过一刻,有个丫鬟便出了庆安宫,跑向另一个地方,和门口太监说了几句,立刻拍响了龙泉宫大门。
没多片刻,龙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眸,没有说话。
众人等着,直到天亮。
外面忽又一阵轻微的响动,皇帝扭过头,盯着门口,稍微带笑的眼神明显说着——瞧,她来了。
果真没一会儿沈贵妃出现了。
她穿着富贵紫宫装,每一步丈量过的,笑容不浓不淡,声音也压得低,“陛下可醒了?”
且不论沈贵妃有何目的。
起码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审美上,这些年从未懈怠。
寂寥奢华的大殿内,沈贵妃跪在地上,上首坐靠着的男人审视着她。
有时候沈贵妃觉得,自自己入宫的那刻,就像飞蛾落在大网之上,被束缚着手脚面临眼前毒蛇一样的男子。
他虽年老无力,爬行缓慢,却总能无时不刻不彰显着自己的阴毒所在。
她收拾好心情,装作无恙,埋怨清脆喜意,“陛下,臣妾听闻您这些日龙体欠安,特意做了这碗药膳粥,陛下赏脸喝两口吧!”
皇帝的呼吸是缓慢的,“劳贵妃惦念,奉上来吧。”
下面有人去接,沈贵妃有些犹豫,正在想招之时,就听皇帝唔了一声,轻点着她,“让贵妃来。”
沈贵妃一愣,觉着不可思议。
这些年皇帝身子不好后,疑心病越来越重,少有这种让她动手的机会,以至于沈贵妃为了躲太监的试毒,没敢在碗里做任何手脚。
皇帝瞥了眼她异常红颜的蔻丹,蔑笑一瞬,“怎的?贵妃不愿?”
“没有,”沈贵妃忍着心惊,赔笑道:“臣妾就是……有些意外。”
别人都道沈贵妃受宠,一人之下,但只有住进庆安宫的她才知道,一切不过都是皇帝做出的样子,年轻兴致来时他还会碰她一碰,后来坏了身子,便钻研起……
她便害怕皇帝“碰”她。
男人就是这样,自己不行,便着力于旁的地方寻找门道,她之前算计姜棠,又何尝不是给自己一条生路?
这次如非皇帝的算计危及了兄长计划,她不会忤逆皇帝。
不管是沈霁还是皇帝,都是她反抗不了的人。
沈贵妃一身华服,提裙漫步,纤细的柳氏摇到皇帝身边,做出以前他爱看的懵懂笑意,舀着汤勺声音妩媚一声,“陛下……”
皇帝垂眸,瘦瘪的手背抚在她单纯的侧脸,眼神有过一瞬模糊。
紧接着习惯性想要摸一摸女子柔软的黑发时,却惊觉沈贵妃满头珠翠,他一下回神过来,看着口边粥,紧接着“啪”的一声扇在沈贵妃脸上。
“贱人,你真当朕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没多少力,打的并不疼,让沈贵妃害怕的他眼里的狠辣。
皇帝捏着她的下巴凑过来,明硕的烛光下那张面容凑近,一股类似于老人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贵妃好好说说,这粥里加了什么东西?”
沈贵妃被烫了正着,咬着牙不敢喊痛,“没有,没什么,陛下不信可让他们银针试毒。”
“是吗?”
“是。”沈贵妃攥着手,不敢犹疑。
皇帝没有松开她,轻拍着她的侧脸,“那贵妃说说,这银针是落在碗里,还是落在贵妃的纤纤玉手里?”
皇帝一手抓过她受伤的手,把艳红的蔻丹展现出来。
“朕是皇帝,你要记得。”他见过的阴谋诡计,远超常人,让权太子,只因另有所图,并不是傻。
沈贵妃眼中惊骇,“陛下……”
皇帝这才松开她的手,嗤笑一声。
“拖下去,如贵妃所说,用银针验一验,咱们这贵妃手中可真的干净?”
说完不待沈贵妃求饶,便被人捂着嘴拖下去,皇帝厌烦极了,“沈安这枚棋子,怕是不得用了。”
全公公问:“陛下的意思是?”
“换子。”
“如何换?”
皇帝道:“沈家嫡系长子成亲,贵妃身为姑母甚喜,于后宫中举办宴席,相见王姑娘,这个理由不突兀吧!”
全公公脑子一转,“不突兀。只是王姑娘一人前来,难免孤单,不若请上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姑娘们一同参加?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一笑,“极好。”
于是五月的时候好多人收到了贵妃的邀约,姜棠自然无法幸免。
刚开始的时候她的确是有些怕,怕入宫,怕见到那谁,怕遭遇不幸,也怕噩梦成真,但是陈宴清抱着她说没关系,他都安排好了。
姜棠就好了些。
她也想啊!
上辈子已经过去,这辈子是全新的,她不是逆来顺受的姜棠,也应该昂着头走在人间,如果连迈向旧地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能算是走出过去?
她要勇敢些,再勇敢些。
于是她去了。
穿着新做的湖蓝色裙子,妆容简单,才进去就被一众姑娘们围住,“陈夫人来了,您快坐这里。”
“贵妃娘娘还不曾来,咱们现在先说说话。”
“是啊是啊,沈夫人似乎很少出来啊!”
的确,姜棠疲于应付人多,陈宴清也很少逼她,出嫁这么久出门不是太子府,就是姜家,这样算下来,她其实是个很不合格的夫人。
如今坐在善意的人群,虽有些难受,但也不至于讨厌,日后是不是可以尝试着多习惯一下?
姜棠陷入了沉思。
其实众人态度的改变,都是有原因的。
在姜棠还是姑娘的时候,虽然身份不低,却因脑子迟钝,好些人家都怕和她沾上关系,被姜家打上结亲的意思,没有哪个好的人家,愿意给孩子聘娶姜棠。
在姜棠成为陈夫人后,名花有主,陈宴清实权又多,和他本人打不好关系,众人就想巴结姜棠。
这时候脑子迟钝反而成了便利,谁不想家族蒙难的时候多条出路?
所以根本不等她找李蓉嫣,已经成了大家的宠儿。
姜棠不习惯的四处看看,目光和另一位瓜子脸的姑娘对上,她似乎在打量她,其中有一位夫人瞧见,忙和姜棠介绍说:“那是沈安的未婚妻,王氏荨竹,今个儿贵妃的宴会,主要就是看她的。”
姜棠点头,这便对了,她认出这人就是城外遇袭,躺在沈安怀里的人。
目光对上,和善一笑,瞧着是个不错的人。
姜棠转了目光,听诸位夫人说笑,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棠总觉着身后有人盯着她,她回头瞧了瞧。
只瞧见熟悉的方位,一座高耸入云的高楼。
那是——
藏雪阁!?
姜棠瞳孔一缩,赶忙转头,手里捏着杯子的手,骨节泛白,就连脊背都生出冷汗无数。
她记得……
按照上辈子的时间,自己是去年十月出的事,同年十一月被接入宫中。
皇帝痴迷于她,修建藏雪阁,其工程浩大,直到次年五月建成,后来那便是自己的牢笼。
她如金丝雀一般被捆缚其中,浑浑噩噩半年之久。
终于腊月听闻父兄噩耗,一坠身亡。
享年十八岁。
可这辈子自己分明逃过了,嫁于了陈宴清,这座高楼还是按照既定时间而成,这种命运的既定感让她惶恐。
这就似乎是,无论过程如何不同,事情总会奔着同一个结局而去。
那她……
还会死吗?
姜棠不知道。
“糖糖。”
就在这时,李蓉嫣的呼唤传来,姜棠扭头,瞧见她在不远处招手,姜棠这才从记忆种抽离,站起来朝她走去。
李蓉嫣抓着她的手惊讶,“怎么这么凉?你很冷吗?”
可明明都已经五月了,料春寒早过去了,但也可能是姜棠身子骨弱,李蓉嫣知道的,姜棠儿时淋过一场大雨,差点没救回来,这也致使上辈子后来,她助皇兄清查内宫,在御医院病例上瞧见,上书‘藏雪阁姜娘娘,身弱体寒,生难受孕’。
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好些,陈宴清又知不知道这件事。
姜棠说:“不冷的,就是刚才坐的风口,吹风了吧!”
李蓉嫣也希望如此,左右瞧了瞧,凑过来说:“这种宴席无聊无趣,我带你去凤翎宫躲个清闲。”
“这样不大好吧!”
“没事,有母后在,别人不敢说什么。”
就算沈贵妃执掌后宫,国母依然是皇后,只是皇后不愿计较罢了。
姜棠乖乖点头,其实有些茫然。
她觉着李蓉嫣今日似乎格外刻意,似乎带了什么任务,但这里人多也不是说悄悄话的地,姜棠就没有问。
待她和李蓉嫣走了后,李蓉嫣才不经意朝身后瞄了一眼。
只见藏雪阁上,月亮窗边,站着一个形单影只的人,目光灼灼看向这里,不久之后才消失不见,姜棠可能瞧不出,李蓉嫣却是习武之人,一眼就能分辨。
那便是她的父皇,宴会的召集者……
陈宴清的意思,皇帝一招不成,反生二招,招招躲避恐狗急跳墙,既然如此,不如便迎上去,看他有何意图。
好在皇帝今日的目的,也不在姜棠。
他坐在撵轿上,细细观察,途径某处不知瞧见什么,忽然眯眼一笑,呛了冷风,等咳完发现帕子上沾染了血迹。
全公公大惊,“陛下!”
皇帝却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反正都没几日活头,在意这些做什么?”他如今求的,不过是皇权对接和殉葬之人罢了。
有些人。
得不到,就毁了吧!
皇帝愉悦的想。
全公公感伤,安慰道:“陛下万岁。”
皇帝轻笑,枯槁的面容一偏,手指着某处问:“哪个姑娘是谁?瞧着和她,有些像。”只是面容有些像,眼睛十分不干净。
全公公顺着瞧过去,大概看了眼便道:“那是姜姑娘继姐,也是姨姐,所以才有些像。”
“怪不得。”皇帝感叹道。
“朕瞧她一直躲着看,怎么不去和别人说笑?”
全公公说:“她生父是个商贾,性格也不讨喜,又因为痴恋沈安,在这个专为王姑娘办的宴席上,自然是既羡又厌。”违抗不了王家的身世,只能躲着眼神怨恨。
“这便有意思了。”皇帝摸着下巴。
全公公心思一动,回忆起皇帝早前说的,一子无用,那便换子。
“陛下,奴才去请孟姑娘,拜见圣恩?”
皇帝挑眉,“去吧。”
?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解决皇帝。关于前世(比较悲),我一直在考虑,是用正文展现还是用番外展现,好纠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