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大结局 [V]
——“忘记了你,对不起啊!”
那些我们曾经的故事,相爱过的过往,徒留你一个人独自承受,虽非我故意如此,但真的非常抱歉。
陈宴清静默的听完,然后弯腰,看着她的眼睛说:“没关系。”
他募然觉着,老天对是他尚留有一丝善意的,只要姜棠还活着,只要姜棠醒过来,人人畏惧的陈宴清……他也还可以再成为很好的陈宴清,温和儒雅,斯文善意。
“那,”姜棠迟疑着告诉他,“那我会努力,记起你的。”
这话其实是很煽情的,姜棠也不知怎么的,看着他忽然就脱口而出了,说完还有些后悔,悄咪咪几次看他。
她本以为陈宴清好歹会说一个“好”字,或者表现的开心一点。
谁知空气静默了许久,他竟是忽然徐徐而来,然后直接把她揽腰提了过去。
微风吹过百花香,月光照下两人影。
他的动作不疾不缓。
一手撑着她瘦弱的秀肩,一手穿过她膝弯,简单用力就把她打横抱起,看着十分轻松自然,就像曾经做过无数次。
“夜已深了。”陈宴清凝望着她提醒:“纵使夫人想要记起,也先和我进去睡觉吧!你身子弱,吹不起风。”
再倒了,他可能真就不行了,陈宴清心里想。
姜棠:“……”
她哦了一声,伸手环着他。
陈宴清的情绪很淡,如深沉大海。
时间给予他过多风浪,所以他练就的少有波惊,姜棠一点也瞧不出喜怒。
醒来和他相处的第一晚,姜棠觉着,蓉嫣姐姐说的这个很疼她的夫君,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啊!
可为什么?
自己看着他孤独的背影,沉隽的眼神,斑白的鬓发……
会忍不住难过和酸涩呢?
难道这就是爱过的痕迹吗?
姜棠不知道,也无法深想,因为一旦牵动脑中思路,整个人就会忍不住心钝钝的疼。
姜棠才醒来,身子还虚,从三月到四月,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困睡,偶尔醒来的时间,她会看见许多人。
比如姜知白、李蓉嫣、唐心、李陌,以及过继来的小太子——李循。
他们总见缝插针的和她说过去,说陈宴清。
瞧见她躲陈宴清,唐心就笑话她,“我才遇见你那年,你不过十七岁,俏生生一小姑娘,委屈的从外头跑来东宫,看见我和李陌谁都不理,直直的就往陈宴清那儿跑,抓着他衣袖,就跟迷路才找到家的孩子似的,对他甚为依赖。”
她和李陌都看得出来,陈宴清当时虽没说话,但对她的情绪是很在意的,陈宴清不曾在意过谁,遇见姜棠,姜棠就是他所有的例外。
“当时为了哄你,陈宴清和李陌两个还比了一场箭。”
唐心小声说:“要知道陈宴清这人,自来对什么都是无趣,那天却为了让你高兴,赢了殿下一局,你笑了,他才松了口气。”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的陈宴清,却只能远远看着她们说话,失忆后的姜棠,再不把他当作信任的人。
唐心难免唏嘘。
“糖糖,他为你白了头,你和他好好的吧。”
姜棠心里一动,犹豫着点头,“……好。”
所有人都说,陈宴清爱她,她努力着去适应有陈宴清的生活。
比如散步牵着他的手,最后走累的可怜至极,被陈宴清背着回去,比如吃饭给他夹菜,却因为久病手软撒他身上,最后是陈宴清哄她没事。
李陌登基,摄封陈宴清左相,兼太子太傅。
作为天子近臣百官之首,陈宴清真的很忙很忙。
但她身子没好那段时间,只要她醒过来,睁眼瞧见的第一个必定是他……最醒目的白发。
有时候她也会忍不住抓住一绺,问他,“你今年多大呢?”
陈宴清拿书的手顿了顿,让她坐起来,拇指摩梭着妻子娇嫩的脸颊亲了亲,“大你九岁。”
“九岁啊?”她躲不过,只能给亲。
陈宴清又给她穿衣,“怎么了?”
“没有,就是瞧见你有白头发了,问一问。”
“哦。”陈宴清笑了下。
然后屈膝撑住她腰,细致的给她辫头发。
他忽然安静了许多,偶尔那双眼睛看她,带着珍视和不愿提及的害怕,那是陈宴清头一回流露出不一样。
姜棠不说话了,偷偷的打量他。
做错事□□的眼睛带水,像极了沾染晨露的鲜花,反而激起一种让人蹂·躏的欲望。
陈宴清揉揉她的脑袋,拿来小袜子。
姜棠现在自己身软坐不住,床头的木板又硌手,疼倒不疼,但陈宴清舍不得,骄傲的男人蹲下去,直接让她抓耳朵坐。
姜棠娇怯又害羞,更多的则是甜蜜,他对她好,姜棠心里是高兴的。
等穿好了她都没回神,陈宴清已经起身,亲昵的吻在她眼睛上,瞬间姜棠的眼里震惊、诧异,种种神色流溢。
她不适应的皱眉,唯独忍着没有躲开,好乖好乖的样子让人心软。
他逗她,“方才是不是嫌我老?”
姜棠睫羽湿湿的,看的陈宴清心神荡漾。
小姑娘软声说:“没有。”
唐心姐姐说陈宴清为她白了头,她只是好奇于,那个让二十八岁,风华正茂的男人生出白发的原因,没有嫌弃他的意思。
但陈宴清显然理解错了……
那天之后,他衣裳不再白青两色,会刻意往年轻装扮,尤其和姜棠坐在一起,力求尽善尽美,夫妻装最好。
姜知白和李陌看了都忍不住笑话他,“多大年纪了,又不是小伙子,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做什么?”
陈宴清不管他们。
谁知没两天,姜知白李陌也开始效仿,别别扭扭的模样让李蓉嫣和唐心嫌弃的不行。
当然,他们轻松下来,完全是因为姜棠醒过来……
姜棠的身子让人忧心,御医一直帮她治疗。
然而比记忆更早恢复的,是姜棠那些姑娘家的小性子。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性,对甜食的喜爱,和对汤药的厌恶,真的让御医头疼。
“汤药加糖不是不行,只是疗效就……”打了折扣。
而且一年的沉睡,一年啊!!
可以说醒来就是奇迹,不趁着春暖花开调理调理,到时寒冷的冬天又是一场劫难,御医可不想再被陈宴清刀剑相向。
为了她的身子,姜棠被逼着喝了半个月苦药,嘴巴里打个嗝都是黄连的味道。
姜棠快哭了。
头一次主动拉着陈宴清,仰头求他,“我不喝药,或者我喝加糖的,好不好?”
再苦下去她会死翘翘的。
姜棠摇着他的手撒娇,浑身抗议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
陈宴清皱了皱眉,还是坚持,“不行。”
她的身体不允许她胡闹,别的依她,这点陈宴清却很坚持。
姜棠气的眼红。
夜里翻过身,躲在被窝里生闷气。
陈宴清来哄,姜棠别过头。
他的不妥协和平静,只会让姜棠更生气,觉着自己不被宠爱,这个时候的姑娘是说不了大道理的,陈宴清能做的就是,“我陪你一起喝,好不好?”
“那你陪我喝,我又不能不苦啊。”姜棠抗议。
可陈宴清不能妥协,只一遍一遍摆事实讲道理,这种情况像极了曾经,他在大理寺把人吓发烧那回,姜棠不愿意吃药,是姜知白来玩笑学的狗叫,才把人哄好。
可他不是姜知白,真学不来那种对妻子献媚的手段。
翌日,陈宴清就把救兵搬来了。
陈宴清把姜棠看的紧,寻常没和他报备不得见,姜知白这个宠妹狂魔,一接到能看妹妹的通知,高兴的不行。
大早上的起来扫荡了一条街,带来了许多姜棠爱吃的。
……糖葫芦、糖油饼、糖糕等等,就差没把小吃街搬过来。
他一股脑摊到姜棠面前,陈宴清瞧见瞬间后悔喊这货来了,太不靠谱了。
姜棠却瞬间眼睛一亮,“阿兄万岁。”
姜知白恰着腰,接受来自妹妹的甜言蜜语。
紫苏苦笑着,看向又坐了冷板凳的大人,心里为陈宴清点了三柱香,这些天好不容易哄的夫人亲近了些,又因为喝药的事情一朝回到解放前。
在姜棠下口之前,陈宴清伸手夺了过去,“伤胃,不能吃。”
姜棠:“……”好气哦。
姜知白愣了愣,这什么情况?
陈宴清面无表情解释道:“她身子虚,脾胃未恢复,接下来几年都要精心养着。”
“这样啊,我以为醒来一个月没事了。”姜知白收了笑,转过头语重心长的和妹妹说:“那糖糖就听陈宴清的别吃了,身子重要,这些就给紫苏她们带下去效劳吧。”
紫苏得了陈宴清的眼神,赶紧把东西打包走,期间不敢看夫人一下。
姜棠:“……”她味儿都没闻一下。
等姜知白走后,夜里姜棠都没看陈宴清一下,陈宴清牵她,姜棠也是气鼓鼓的。
“糖糖?”陈宴清无奈。
姜棠不看他。
陈宴清耐心说:“我是为你好。”
“可我不开心,跟你一起不开心,我不要你,要阿兄。”自醒来面对他,所有的情绪爆发,姜棠捶打他,说着气话。
也许并没有思考过,这话对陈宴清有多伤人。
听了这话陈宴清抓着她的手,不说话了,眼睛看着她又黑又深。
他似乎很生气,但又很克制。
好一会儿才坐起来叫了人。
这还是头一回陈宴清在的晚上,丫鬟们被允许进来,紫苏惊讶极了,“大人有什么吩咐?”
陈宴清说:“吩咐下去,给夫人的药里加糖。”
紫苏:“……”怎么忽然就加了?
姜棠:“……”幸福来的就听突然的。
就这样,第二日姜棠的碗里加了糖,她端着如意的甜药喝到嘴里,却没有意料当中的甜。
姜棠观察着陈宴清的脸色。
她喝多少,陈宴清就喝加倍,当然……他的没糖。
陈宴清无法改变妻子受苦的事实,作为丈夫就陪着她一起喝,而且面不改色,姜棠看着有些心虚。
她对陈宴清的反抗在于,醒来这个人成了夫君,在她记忆中却是陌生,她对陈宴清没有姜知白的亲近,又克制不住试探这个夫君,他们的相处一切都好奇怪。
但他又真的好宠她。
小太子不止一次和她告状,“师傅是个严厉又讲原则的人,很不好惹。”
可他的严厉和原则,似乎总会为她退步,只要她表现出绝对的伤心,陈宴清总让着她。
姜棠喝完把碗给他,陈宴清接过去。
等陈宴清回来的时候,伸手抱住他,“夫君……”
陈宴清一顿。
钢筋铁骨刀剑不怕的男人,被久违的夫君叫软了心肠。
“对不起。”她知道自己胡闹了,也心疼陈宴清的退让。
“我知道你对我好,以后我喝苦药,那能不能隔一天吃一颗糖。”因为真的怕苦。
陈宴清揉揉她的脑袋,“好……”
“你有没有不高兴?”
“没有。”
姜棠撅嘴,“你骗人。”明明不理人。
她胡闹,不怕陈宴清骂她,可好似醒来之后他从没发过火,但他就是太包容她,姜棠受不了,感觉……不真实。
“没骗你,”陈宴清说:“糖糖不要怕。”
他一下戳穿姜棠的伪装,她所有对他出格的试探,只是因为她对他一片空白,别人说他好,姜棠不相信,所以她小心翼翼试探。
“你要什么,都可以商量,能给我都给,只是以后别说不要我的话。”
因为他也会怕,谁都会怕。
姜棠的害怕因为记忆模糊,对陌生的一切没有安全感,陈宴清的害怕因为,他努力牵着姜棠去接纳他,就怕姜棠不给她这个机会,她才是他的软肋。
姜棠埋在他怀里,点了头。
哪怕失忆的人,爱人的包容,也能给予她心安和力量,姜棠红了眼眶,感觉他的唇落在颈侧,“睡觉吧!”
“好。”
姜棠埋到他怀里,睡了。
*
进入五月天气渐热,姜棠身子好了点。
这日起来,出乎意外没有看见陈宴清,院子里按部就班的忙碌,紫苏伺候她起的床。
姜棠忍着吃了早午饭,出去消食,完了又看几章话本,觉着无趣。
终于忍不住问:“陈宴清呢?”
紫苏没有犹豫,似乎准备好了解释,“大人今日事务繁忙,可能要晚些回来。”
姜棠“哦”了一声,无精打采。
之前恨不得逃离他,可真当陈宴清忙不见了人,她反而情绪不高起来,紫苏想办法让她开心,奈何姜棠丝毫没有笑的打算。
说实话,对于起脾气的姜棠,除了陈宴清真少有人招架。
自醒来后,陈宴清对她事事亲为,以至于他不在了紫苏无计可施,最后提议:“夫人无聊的话,不如去静安堂转转?”
老王爷夫妻年纪大了,早前因为姜棠坠楼又受打击,整一年里,夫妻两个往万华寺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为她求了一匣子平安符,姜棠醒来忘记了他们,二老伤心之后还是说没关系,把她当孙女疼。
陈宴清这样的年纪,放在别人家早就当父亲了,可在晋王府这事却没影。
听闻老王爷的朋友和他炫耀子孙满堂,惯来爱攀比的老王爷却不接这茬,他和老王妃都说:“我们糖糖身子没养好,这孩子最好不要来。”
然后对陈宴清耳提面命,做过最离谱的事情,是老王爷半夜叫人听房,陈宴清以为是刺客,半夜追出去闹了好大的笑话。
据说十多年井水不犯河水的子孙,因为这事吵了一架,老王爷好多天没理陈宴清。
当然……陈宴清也不理他就是。
所以姜棠还是很喜欢老王爷夫妻的,闻言索性自己无事,姜棠就去了。
静安堂还是老样子,安静平和,去的时候不巧,老王妃在睡觉,老王爷在下棋,边上一壶清茶,日子潇洒快活。
瞧见姜棠,老王爷高兴的很,笑眯眯邀她博弈。
姜棠本就棋艺不佳,失忆之后就更甚,但又不好拒绝,只好去了。
边上李嬷嬷摆了瓜果点心,也有了笑意,“时隔一年,这座院落终于又有人气了。”
陈伯淡笑不语。
后来李陌忽然驾到,就讨伐安王,过来咨询老王爷意见,来的时候便看见两人下棋,忍不住去观局,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分明是必死的局。
姜棠还手里捏着枚棋子,苦思冥想,半晌没落一子。
急性子的老王爷喝着茶,不慌不忙的等着,难为他老人家惯着姜棠,没有提醒。
瞧见李陌,老王爷也没起来行礼,甚至有些责怪他来打扰,“陛下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姜棠转头,果见李陌穿着常服,是微服私访。
他像以前一样摇着折扇,对姜棠也没避讳,“有些国事来问问您老人家。”
“晋王府出了一个左相,本王怕是不好参与国事吧。”
李陌坐下来笑:“那是论公,可您看我今日穿常服,是小辈。这不是我也没个长辈,只能舔着脸来劳烦您老人家,如今新朝初立,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老王爷被他逗笑了,“都当皇帝了,也不见有个正形。”
姜棠见他们即将说起正事,就想离开。
谁知李陌叫住她,忽然没由头问了一句:“哦对了,陈宴清身子如何?”
姜棠拧眉不解:“……陛下此话何意?”
“你不知道?”李陌挑眉。
不过仔细一想,姜棠本就身子不好,陈宴清瞒着她,想来也是怕她伤神。
自己一时嘴快,似乎说错了话,李陌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姜棠却有些急,“陛下您方才那话何意?”
瞒不下去李陌只能说了实话,其中有几分故意,那就只有李陌心里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今日下朝瞧着他脸色不对,御医把完脉说是发烧了。”
发烧!?
姜棠一下变了脸色,和老王爷告辞离开。
等人走远老王爷才敲李陌,“当着本王的面,欺负我孙媳妇儿,不怕找打。”
李陌呵呵两声,“您老人家方才不是也没阻止吗?”
老王爷轻哼一声,不再找茬。
姜棠对陈宴清的生疏大家都知道,其实若有似为的都出手帮助过,心照不宣罢了,有时候不逼一把,你很难知道一个人对你有多重要。
*
姜棠的身子没好,陈宴清又倒下了,除了姜棠大家都知道。
陈宴清怕传染姜棠,一直在书房呆着。
本以为吃了药熬过去就行了,谁知道连着一年的精神紧绷,黑白颠倒,一旦生病就像天空破了道口子,什么雨都往下落,他一躺下竟就睡了过去。
姜棠来时他躺在床上,被子落了都不自知。
而且脸上汗流的,姜棠一下就惊到,直接两步跑过去,扑跪到床边,那一瞬的心急是本能,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早已探上陈宴清的额头。
凉,很凉。
脖子却是烫的。
“陈宴清。”她急的都快哭了。
按照陈宴清的警惕程度,有人靠近第一时间就敏锐察觉了,这回却等姜棠叫才睁开眼。
刚开始迷迷糊糊看不清,但他却似乎知道是姜棠……
神思没有清醒,安慰就脱口而出,“别哭。”
他皱眉,睁了睁眼。
瞧清后伸手,给她擦泪,“怎么脸上都是汗,去擦擦,别吹感冒了。”
姜棠这才发现,自己一路跑来,额头也出了汗。
“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姜棠看着他心里闷闷的,想生气骂他,却又似乎舍不得。
他神色恹恹的,丝毫没有往日陪着她的精神。
“陈宴清你吃药没有?”
说起吃药陈宴清想起来了,忽然阻止她伸手近前的动作,沙哑道:“你别过来。”
陈宴清说:“我现在发着烧,你身子也不好,别传染你。”
到时候她生病难受,自己也心疼。
“不会的,我就看看。”
陈宴清不让,甚至朝外喊:“陈风。”
陈风进来还没站住,陈宴清就吩咐:“把夫人请出去。”
陈风:“……夫人。”
陈风话都没说出来,姜棠就横他。
他又不敢伸手硬气的把人拉走,只能看着夫人负气的坐在床边,不走也不说话,就直直的看着大人。
哪怕没有记忆,这娇蛮的性子也没变,别的拿捏不了,让陈宴清无奈是肯定的。
陈宴清转头,看着姜棠。
姜棠无惧和他对视。
因为躺过一年,哪怕醒来滋补,姜棠也没恢复,身段苗条瘦弱,看着楚楚可怜。
陈宴清硬不下心肠,“你方才问我什么?”
姜棠怔了一下说:“问你吃药没有。”
“哦,”陈宴清说:“没吃,你去端药。”
姜棠果真被他忽悠,听话的出去端药,陈宴清看着她离开,给傻笑了。
“请个大夫来吧。”陈宴清吩咐。
他知道自己身子不大好,御医开的药喝了,没有退烧。
他还有姜棠要照顾,没有太多时间给他生病,所以等姜棠回来的时候,陈风请的大夫也来了。
陈宴清不让她靠近,姜棠就巴巴的站着,隔着刻意摆出来的桌子,和他对望。
老大夫诊了脉,气着了,“这是高烧,烧了半天都没人发现,也太不顾惜自己身子了,你夫人呢?”
对于不负责任的家属,老大夫很想说上两句。
“我在这。”他夫人在这儿,姜棠傻傻的举手。
老大夫转头看到桌那边站着的姜棠,瘦瘦弱弱一个姑娘,和床边搁的老远,老大夫皱眉:“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姜棠也委屈:“他怕传染我……”
所以有人挡着不让她过来,瞧着都快急哭了。
陈风忙打圆场:“我们夫人也病着,不能病上加病。”
也病着……
一家两人病,也真是的,就一个发烧哪里去传染去。
姜棠有些急,“那他有没有大碍?”
这种高烧最容易出问题,大夫都喜欢往重了说让病人重视,只是这次话没出口,身后一道锐利的眼光无形威胁着他,老大夫回头一看,床上这位静静看他。
瞬间老大夫什么严重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不严重,我先施个针。”
“还要施针?”姜棠手一紧,她最怕针了。
这其实是陈宴清要求的,他想要早好,吃药是不够的,而且这次看似发烧,实则也算长时间身体负荷的累加,要把体内各种寒气逼出来。
“恩施针好的快,到时候加两贴药,你夫君没几日就好了,我现在准备开始,你们都先出去吧。”
姜棠点头,不给他们添乱。
在陈风的陪伴下,端着药碗一步三回头的走了,神情看着担忧又无助。
老大夫感慨:“你这夫人挺关心你的。”
陈宴清恩了声,眼底笑意沉沉。
李蓉嫣说姜棠忘了他,也就忘了爱他,可只有陈宴清坚信,那个胆小的姑娘,能为了他跳楼,一个失忆怎么可能让他们分开。
爱情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本能。
陈宴清这一病,姜棠反而变的粘他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陈宴清赶她,看到他发白的双唇,心里很害怕,一揪一揪的难受。
本来夜里说好分开睡,陈宴清躺下了她又抱着枕头找过来,“我、我跟你一个屋子好不好?”
不在一张床,就睡一个屋子,让她知道他在就好。
陈宴清看着她手抓枕头紧紧的,脚上也没穿鞋,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陈宴清只能下了床,牵她到塌边,中间放张小几,两人各躺一边。
她侧身牵着他一根手指,才勉强入睡。
但不得不说因祸得福。
陈宴清这一病,姜棠倒对他亲近不少。
日子在平和安静中过去,姜棠也慢慢康健起来,有一人有个蓬头垢面的姑娘跑进来,哭喊着“姜棠”,姜棠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她就被陈宴清命人抓了。
毫无意外,那是孟舒。
后来不知被陈宴清发配到哪个角落,总之没人再见过她。
小沈氏为此伤心欲绝,姜棠去看过一次,小沈氏看到她直哭,她说:“我原本想着,见到你求情的,可我看到你之后就什么都不说出来了……”
因为姜棠不记得仇恨,她却不能当女儿什么都没做,去骗取原谅。
她是个母亲,但首先她是个懂善恶的人。
对于小沈氏眼中的复杂,姜棠看不明白。
不过她并没有纠结,总有新鲜事让她激动不已,等到六月第一场雨落的时候,李蓉嫣的预产期到了,李蓉嫣的肚子特别大,因为姜家有双生子的先例在,御医说可能是双胞胎。
姜知白高兴之后,又十分忧愁,竟然开始每日礼佛,求妻儿平安,神神叨叨的样子惹的李蓉嫣白眼。
“出息。”
但姜棠知道,李蓉嫣是感动的。
后来生产那日,晴空万里。
说起来这是李家、姜家、陈家头一个出生的孩子,不仅姜棠,就连唐心也一并过来守着。
唐心说:“若非圣驾出宫惹人非议,陛下都想亲自过来。”李陌亲情寡淡,独一个妹妹,新朝初立诸多纷乱,也是李蓉嫣和姜知白为他平定外方。
安王之乱李陌被困上京,姜家半数人马留在边关,独有李蓉嫣领着十万人马冲入皇城,对阵安王二十万军。
得救之日,谁都没事,李蓉嫣却晕了过去。
御医说:“公主是累晕的。”
几日不眠不休,战火纷飞,这份情义让李陌牢记。
此番李蓉嫣生产他不能出宫,也是在御书房坐立难安。
生了一个时辰,李蓉嫣疼的死去活来,哭喊声听的姜棠脸色苍白,直到看到一盆盆血水出来,姜棠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怎的呼吸困难。
陈宴清本就敏感她的情绪,第一时间发现了。
“怎么了?”
姜棠摇头,“没事。”
她只是莫名的……觉着那颜色熟悉,她努力回想却想不起什么。
好在后来——
李蓉嫣的孩子出生了。
并没有像设想中的一样双生,是个体格特别健壮的男孩,李蓉嫣醒来的第一件事……哭了。
她拧着姜知白的耳朵大哭特哭,“姜知白都你个混账玩意儿,老让本公主吃吃吃,我儿子以后身材不好,我就休了你。”
姜知白:“……”难道不是您坚持要吃,我拼命阻拦,最后阻拦不过,反被控诉小气吗?
姜知白心里苦,但姜知白不能说,心疼的给李蓉嫣擦擦汗。
“我的错我的错。”
李蓉嫣不依不饶,“本来就是你的错。”
看着她还能吵架,唐心算是放心了,回宫给李陌报喜去。
姜棠他们留下,也忍不住笑了。
父母两个一个虚弱,一个挨训,只有姜棠这个新手姑姑上阵,扒着摇篮和陈宴清说:“香香软软的多好看啊!”
陈宴清看了眼才出生,丑不拉几的孩子,他有权保持沉默。
孩子出生姜延也高兴,但作为开明的父亲,他把取名的权利交给了姜知白,还要习惯性和儿子傲娇:“老子管好你兄妹两个就不错了,你的儿子你自己给称号。”
姜知白切了一声。
后来姜知白点灯熬油,苦思冥想,给孩子取名姜昭。
小名——昭昭。
姜知白是个张扬性子,加上李陌这个偶尔也不靠谱的舅舅,于是不等满月上京城就为昭昭放起了烟花,漫天烟火五彩斑斓,照透了上京半边天。
他们站在热闹下,小太子李循说:“这烟花可真好看。”
“是啊。”
有人应和小太子很高兴,追问姜棠说:“那这是婶婶见过最好看的烟花吗?”
姜棠几乎下意识说:“不是。”
“……我曾经,见过一场更好看的烟花。”
小太子好奇了,“是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陈宴清是他的师傅,小太子常去晋王府,却不曾见过有什么烟花,师傅性子沉闷,府上也不像有这种东西的样子。
是啊!什么时候?
姜棠微微一怔,看向不远处的陈宴清,烟火从天边蔓延开来,温柔地落了他满身,恍恍惚惚间姜棠似乎抓住了什么。
她眨了眨眼,头有些疼……
也只有一瞬,就恢复如常。
有了孩子的生活变的很快,满月、走路、说话,转眼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姜棠很喜欢昭昭,怎么抱都不够。
这时候离姜棠苏醒已近一年,她身子恢复的不错,肉眼可见变的玉枝花娇,和陈宴清恢复了亲近,似乎从头相爱,两人一起出门,无论走到哪里,陈宴清的目光总追随着她。
李蓉嫣见状,心思一动,问姜棠:“昭昭可爱吧!”
姜棠点头,可爱的。
“小太子也乖吧!”
姜棠想起那个甜滋滋叫她婶婶的男娃说:“乖。”
李蓉嫣低道:“那你也生一个?”
姜棠一愣,不自觉看向陈宴清。
他在和姜知白说话,神色淡淡,可瞧见她瞬间温柔下来。
“你和陈宴清都生的好,你们的孩子也铁定好看。”
姜棠没说话。
她有和陈宴清亲亲抱抱,但因为身体原因,也只有亲亲抱抱,本来她安心理的享受着他的照顾,但唐心的话,让她心里有了些许波动。
不是不愿意,而是她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觉着空。
于是等晚上,到了睡前亲亲的时候,姜棠却出了神。
“想什么呢?”陈宴清问。
“啊……没什么?”
陈宴清捏捏她的鼻子,“今日早睡,明日我外出公干。”
“外出?”
突如其来的公干让姜棠意外,自醒来陈宴清还没有离开过她,说习惯也好,喜欢也罢,她一下竟有些无法适应。
她不开心了,陈宴清自然知道。
但是没办法,他这个左相空闲的太久,李陌实在看不过,据闻上京城外一个郡,有人种植出新型小麦,颗粒饱满,数量翻倍,这对战后休养生息的国家可是大事。
朝上争论多日,事儿又落到他头上,算上往返约莫要五六日归。
陈宴清也舍不得,扶着她的腰说:“抬一下头。”
姜棠就抬头。
陈宴清捏着她的下巴,双唇压了过来,本以为是和往日一样的亲亲,谁知陈宴清唇舌似火,辗转之后忽然闯了进来。姜棠猝不及防承受,久违的过分亲近,让她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这种赶紧陌生中带着熟悉,像要窒息,她快喘不过气了,伸手推他。
陈宴清头一次没有放过她……
最后是姜棠腿蹬了一下,叫陈宴清回神,这才退了出去,埋在她秀肩喘息。
妻子的滋味美好,香味恬淡,无一不让他沉迷。
姜棠怕他发疯,安抚的拍拍他。
“乖,睡觉吧!”
好乖的样子,真的好像让陈宴清吞掉她。
可惜不能,她还太弱。
陈宴清叹息一声,把手摸到她的衣带,姜棠眼睛一眨,面红耳赤的按住他,“陈宴清,你说过我没好你……你不做的。”
“恩,不做,所以我就摸摸。”
他今天听到唐心和她谈话了,情绪难免有些波动,当时姜棠没有回答,那她为何没有回答?这几个月哪怕两个人相处的很好,但比起失忆前,总是没有那么情深。
他怕姜棠嫌他老,怕姜棠再说不要他,所以有时候,他总会装病骗取她的温柔。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卑鄙。
他甚至利用职权,让沈安留在任上,生怕沈安出现,影响她的心绪。
就连李陌都取笑他,“你和沈安都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姜棠和你经历生死,难道你还念着过去?人家沈安都有儿有女了。”最关键的是,沈安在任上做的不错,是个好官,李陌想调回来任命一番。
姜棠被他几句话说的脸红扑扑的。
可仰头看他认真可怜的样子,想起他前几日洗的冷水澡,最终怕他再去遭罪,眼里带着怯怯,把头低下去,手却松了。
陈宴清看她这模样,有些好笑。
她还是这样,单纯又心软,将就他的样子真的很能激起他的欲望,虽然不像以前主动,但乖的不行。
姜棠搂着他,带几分不确定的委屈。
“真的只是摸摸,不……不那什么?”
“恩。”陈宴清憋着,乐的不行。
姜棠闭了眼,舍身就义般英勇,“那来吧。”
她咬了唇,人在昏暗的环境中,感觉总会格外清晰,他的手沿着缝隙往上,呼吸越来越重。
两人都很动情。
模模糊糊肩,他的动作加重,姜棠低哼一声,睁眼泪眼婆娑的控诉,陈宴清眼睛亮亮的,过来亲她,“抱歉。”
说着抱歉他还不停。
他埋在姜棠肩头,低说了句什么,姜棠快羞哭了,伸脚踢他。
——色·鬼。
胡说什么死在她身上?荤话。
“糖糖。”
他哑着声音喊,带着几分欲。
姜棠娇怯的不看他。
“你喜欢这个吗?”
姜棠浑身酥麻,下意识咬唇,生怕声音溢出来丢人,也叫他得意。
陈宴清却不放过她,“恩?喜欢吗?”
姜棠生气了,按住他的手,“……不、不喜欢。”
陈宴清一笑,瞥着她敏感的某处,“那你压我做什么?”
姜棠脸一红,“我、我好想打死你哦。”
陈宴清噗嗤一声笑出声,最后抓着她的手在身上打了几下,最后拥着她,轻道一声:“晚安。”
屋里重新陷入安静,唯剩没有平复的呼吸纠缠。
她撅着嘴睡去。
陈宴清抱她在怀,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
*
翌日,天蒙蒙亮。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姜棠忽然醒了,而且脑子异常清醒,带着说不出的兴奋。
她扭头,瞧见陈宴清还在睡。
睁着眼睛看了片刻……
外头微弱的光照入,映在男人沉睡的脸上,他似被什么蒙上了一层雾。
姜棠心砰砰的跳着,忍不住伸手触碰到他,从眉毛、眼睛、鼻子到嘴巴,最后停留在他鬓边的白发,其实她至今不知,这白发的后面蕴藏了什么悲痛的过去。
阿兄对此也缄口不言,他们希翼她恢复记忆,却从不触碰她失忆的理由。
姜棠隐约知道,那是份沉痛的过往。
姜棠想着凑过去,看着他满眼欣喜。
陈宴清早醒了,就是想知道她要干什么,待姜棠低头,伸手按着她的脑袋往下一压,他低头,用力吮吸她身上的味道,狠狠亲了一下。
沙哑道:“怎么醒这么早?”
颈边呼吸温热,姜棠蜷起脚趾,趴在他胸膛笑盈盈说:“不知道。”
是的真不知道。
陈宴清也没追问,抱着她亲昵一番,这才起身,吃过早饭之后出发公干,他走后姜棠一个人在家,她不知道做什么,只是脑子异常兴奋,有时候夜里也睡不着觉。
紫苏以为她病了,请过一次大夫,然而诊脉之后,却没有发现。
她的身子虽逐渐好转,但也不容小觑,这件事情可大可小,被粉竹报给了姜知白,毕竟陈宴清不在,只能找姜知白,姜知白一听可不的了,直接让李蓉嫣带她去宫里,找御医。
之前给姜棠诊脉的是宫里最好的御医,只是前些天不小心摔了腿,现在诊脉就只能去御医院。
姜棠觉着自己没事,但是拗不过,只能跟着去了。
走进宫墙的时候,姜棠就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沉闷,这和前几天兴奋不同,让她真的难受,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后宫,她不经意间抬眸,看见一座高耸入云的楼阁。
远远看着,焦黑色,深浓的颜色蔓延到天际,像是泼坏的水墨画。
一片乌云飘过,光线逐渐变暗,淡淡的黑色蔓延,笼罩着整个世界,姜棠的眼睫染上了暗色,眸子里面翻滚着什么,新渐渐撕疼。
许多记忆如潮水,忽然翻滚于眼前——
大雨中的马车初遇,烟火下动心浪漫,他亲手雕刻的木簪,两次不顾生命挡的长剑,跳楼时他崩溃对天地的祈求,以及前世长明灯下他用命修她来生……
极致的悲痛,让她忘却,却又在某日,无预兆想起。
她忍不住张口,“陈宴清。”
前头李蓉嫣转身,看到她泪流满面被吓了一跳。
“糖糖,怎么了?糖糖?”
姜棠摇头,只抓着她,那种仿佛万箭穿心的痛,瞬间席卷全身。
她的身子弓起,慢慢下滑。
顺着李蓉嫣的怀抱,跌在地上,她颤着目,将自己缩起,整个人流着汗,像是承受什么巨大的悲痛……
她——记起来了。
*
姜棠这次出事被瞒了下来,是她自己要求的。
在醒来的第二天,她起的很早,收拾了几件衣服,坐上了去城外的马车,这次陈宴清公干的不远,就在隔壁临水郡,因为她刻意加快了进程,睡了一晚就到了。
只是没想到半路马车出了意外,轮子坏了……
焦头烂额之时,恰逢沈安遇见。
再次相遇,两人都意外,她还是那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沈安脸上却有了些阅历,而且一手书册一手稚子,朴实无华啊!沈安知道她坠楼的事情,也一直没机会看。
如今碰见,知道姜棠的事情,作为表兄怎么也要帮一把,姜棠挺不好意思的。
上了他的马车。
才知道沈安丧妻,现在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家里有意给他再寻,只是沈安却没那个心力,也不是顾念年少那些事,而是走的路多了,反而觉着以前狭隘。
这时间除了情爱,有更多值得努力的事情。
“陈夫人,这么看我作甚?”沈安笑问。
姜棠摇头,“就是觉得你挺不一样的。”
他终于脱离沈家期望的样子,活成了自己的沈安。
“这样不好吗?”
姜棠笑:“挺好的。”
接下去便无话,沈安刻意保持着距离,只有他怀里的小姑娘老看她,可能因为自小无娘吧,头一回看到能让爹爹笑的人,下意识亲近。
姜棠跟她笑笑,想了想把包袱里的甜糕给她吃。
沈安任上没什么好东西,所以她吃的很香,眉眼间依稀有当年那个王姑娘的身影。
后来小姑娘忽然朝姜棠伸手,“抱抱。”
姜棠有些意外。
不过她自来有孩子缘,小太子和昭昭都喜欢她,现在头一回见小姑娘,也有些兴趣,抱着她哄了一会儿,谁知小姑娘竟睡着了。
姜棠本是想悄悄过去,给陈宴清一个惊喜。
谁知马车坏在半路,只能让人快马求援,于是等姜棠被送到时,天蒙蒙亮,落着小雨,陈宴清等在雨中,任凭风吹雨打。
他没瞧见姜棠下车,反瞧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沈安撑开伞,扶下姜棠,姜棠转身,抱下一个小姑娘,姜棠不知说了什么,沈安和小姑娘都笑着,陈宴清眼睫一下被刺痛,直到姜棠看见他,清脆叫了声:“陈宴清。”
陈宴清才冷着脸过去。
沈安早把孩子接过去,瞧见这一幕无奈的摇摇头,有人问他要不要歇息,沈安婉拒了,在没有告知姜棠的情况下,又一次登上了归城。
马车上,小姑娘问沈安:“爹爹,她是谁?”
沈安揉着她的脑袋,“一位故人。”
“你当叫姨母。”
*
另一边,姜棠被陈宴清牵进了屋。
陈宴清也不问她怎么来了,只沉默着拿起巾栉给她擦发,姜棠想象了一大堆他质问的话,无奈这个闷骚的男人不给她发挥的空间。
他穿着粗布衣,衣摆带着灰,果真是这几天下过地的人。
寡默的男人蹲下去,给她褪了湿掉的鞋袜和外衣,雨中的晨光不那么亮,陈宴清抬手扯了扯襟口。
“身子可好了?”
这是质问的第一句。
姜棠松了口气,“好了好了,否则他们不会让我出门的。”而且都调养一年了,真差不多了,是他们过于小心。
陈宴清闻言,“恩”了一声。
然后当着她的面解了衣裳,他的神色有些不对,看着她跟狼一样,而且冷着脸,把她脚放床上,直接跪在她边上,用腰带把她小手绑在一起。
“你这是……做什么?”姜棠往后挪了一步。
“你说呢?”陈宴清抓过她,“我的夫人。”
姜棠眨眨眼。
她想笑,似乎也明白了,但装作什么都不明白。
“所以呢?”
陈宴清压过来,“所以那么喜欢小孩,我和你生一个……别要他的,我不许。”
姜棠憋着笑。
自她醒来陈宴清一直很宝贝她,哪怕洗冷水澡也不碰她,就是因为怕她身子不行意外怀孕,虽然他现在真实的想法也只是吓吓她,可是真的好可爱怎么办?
他又被她刺激到了,刀山火海都不怕的陈大人,真的好怕她跑掉。
陈宴清捏着她下巴,十分用力的亲下来,她真的一点都不怕他。
外头天光照射,卖力亲吻的陈宴清看到她眼里的笑,温柔的似乎把他包裹,藏着说不出的爱意,姜棠从没想过……过来的第一件事,是陪着他在床上胡闹了一遍。
她憋着笑,看向窗外……
远山白雾,犹然如画,雨不知何时停了。
无尽的黑夜散去,朝阳点点攀升,所有的怒气尽散,孤独得到救赎,就像悲痛走过,他变的温柔。
陈宴清不傻,相反他很聪明。
失忆的姜棠娇怯,不会这么爱他,如果不曾记起,她不会这么温顺,只有那个敢为他跳楼的姑娘,才会傻傻的哄他开心,他以为永远失去的东西,在这一刻失而复得。
风吹过,有泪落下。
他低头……
姜棠手抚上他的白发,笑着便哭了,“陈宴清……我记起来了……”
记起你赠我的烟花,两世不变的守护,记得你折下的骄傲,为我哀求的每一句,记得你大雪纷飞,你一个人印下的脚印。
“我记得,你爱我。”
陈宴清没说话,只是抱着她,亲她。
曾经面对她死亡的恐惧,终于在这一刻释放。
他抬起头,看着姜棠,见她忽而笑道:“所以我醒过来,也有句话想和你说……”
姜棠搂着他的头,压下来,嗓音温柔,似如朝阳初升——
“我来爱你了。”
陈宴清,我来爱你了。
正如当初万籁俱寂,你于无人处爱我。
这一刻朝阳初升,新雨初停,她眉弯似月,笑靥如花,两人对视似乎进入另一个世界。
哪怕他不曾说过,她忘记过往,他也曾真的在意。
他于无人的黑暗中抱恨,怨愤苍天,为什么他的爱情要这边曲折,妻子坠楼,昏迷,苏醒……
忘记过去,也就忘记爱他。
可这一刻。
所有的不甘被抚平,所有的怨恨都消散,所有的遗憾得到弥补,爱不是记忆,而是永恒的真心。
真心在,爱就在。
无论经历再多的苦痛,哪怕走过时间和生死,重来多少次。
姜棠是他的妻。
她会记得爱他。
陈宴清笑了下,并无多少言语,简单“恩”了声。
夜尽天明,你来爱我。
——陈宴清知道了。
风都似乎温柔,美好凝固在那刻。
互相拥抱的身影,如同共生的风雨,万年不变。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