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长跪·求娶 [V]
李陌羞愧的走了,他呆不住啊!
是他李家对不住姜棠,对不住姜家,对不住那些为魏国死去的英魂。
陈宴清听到声响出来,瞧见姜棠,着急的抓着她问:“你都听见什么了?听见什么了?”
姜棠知道,陈宴清怕她听见不该听的伤心。
于是没有伤心流露,朝他温柔的笑笑。
“我刚来,什么都没听见,怎么了吗?”
陈宴清不动声色松了口气,笑道:“没事。”
若她的生命有太多不公,那么陈宴清希望,嫁于他后,她的一生,能尽得快乐。
那些危险的,难堪的,不堪入耳的……
都将与她无关。
“陈宴清,我觉着你最近很不一样呢!”姜棠牵着他手说。
陈宴清心里一瞬紧张,他没有转头,多怕被姜棠看破。其实陈宴清知道,姜棠要比他想象的聪明,更多时候只是因为喜欢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尊重自己这份爱情,正如他怜惜她的悲哀。
陈宴清若无其事道:“哪里不一样?”
她眼里透露笑意,声音绵软带密,“就……越来越宠我了。”
陈宴清这才转头,摸摸她的软发。
“傻话,我是你夫君。”
姜棠点头,是啊夫君。
夫君和妻子,世上比父母更亲密,却比父母更脆弱的关系,若是别的男子听到一些对妻子似是而非的话,就算不相信也会若有若无的试探吧!
可陈宴清没有。
他很信任她,被皇帝惹怒自己生了闷气后,还要小心翼翼哄着她,为了她被辱而伸展着獠牙去保护。
他要她好,一直善良,他应该爱惨了她吧!姜棠想。
进了屋子,姜棠踮脚,环着他脖子透露着笑意承诺,“陈宴清,我会对你好的,哪怕以后所有人说你坏,我也会对你好的。”
陈宴清听的一笑,心微微蜷了起来。
他瞧见姜棠眼中活泼的笑意,和她确认道:“你这回莫不是又逗我玩儿的?”
成亲时日久了之后,姜棠胆子越发大了,好几次说些甜言蜜语,又转头被姜棠说是骗他的,这个男人夫君当的,真的好可怜哦!
姜棠眼睛弯弯的,“不是哦。”
他宠溺道:“那你可记住你说的。”
这一年的陈宴清二十七,临近而立,但姜棠却只有十八,花一样的年纪,心性变化无常,一辈子那么长,她说要对他好,陈宴清记住了,希望姜棠不食言。
姜棠点点头,又和他讲条件。
“但是你不要受伤,办什么公都要保护好自己。”她很怕陈宴清用命搏。
“好。”
“也要好好吃饭,不然得胃病,我等着和你走到老的。”
“好。”
“如果累的话,及时休息好不好?”
“好。”
姜棠说完,忍不住笑了,捏捏他的耳朵以资鼓励,夫妻两个很是亲昵了一会儿,才回去吃饭,谁知饭吃到一半,陈风忽然不顾礼节跑进来。
“大人——”
陈宴清抬眸,看陈风一眼。
姜棠也是,看着他们。
陈宴清训道:“多大的事情,让你乱了手脚。”
陈风喘了两口气,“就是大理寺,出了些意外。”
陈宴清转头给姜棠夹了菜,“吃完再说。”
“不急吗?”姜棠问:“你可以先处理。”
“没事,不差这一会儿。”
陈风对此不好说什么,只尴尬的走了。
陈宴清依旧八风不动,照顾姜棠吃了一餐饭,之后在姜棠的陪送下出了门,走的比平时快些。
姜棠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事发生。
她有些无奈,很想知道。
这一晚陈宴清回来的很晚,夏夜的月亮本身是明亮的,这一刻却昏暗无比。
他眼眸冷厉,迈进屋中,满身隐怒让人不寒而栗。
照顾姜棠的紫苏被惊醒,给他行了礼,见陈宴清没别的吩咐,赶忙从屋中退出,陈宴清走进里屋。
姜棠躺在床上,已经入眠。
只是不知梦到什么,紧闭双眼,额头带汗,将自己紧紧蜷缩在一起。留着的烛光照在她脸上,姜棠模模糊糊叫了一声。
“父亲,不要……”
陈宴清一顿,碰她的手再没伸出。
这难道就是,父女连心吗?
陈宴清叹息一声,有些事情能瞒姜棠,有些事情不能瞒,否则来日东窗事发,她知道了怕是要怨他的。
方才陈风禀报的事情,陈宴清这回已经打算和姜棠明说了,却怕姜棠从此后再无好眠,便想着让她再睡一觉,醒来再说。
他怕吵醒姜棠,在别的地方沐浴,完了坐在她边上,一夜未眠,思索着如今困局。
天将亮时,外头下起了雨。
姜棠有个习惯,就是雨天特别好睡。
正巧陈宴清今日休沐,就一直陪着,约莫到了平时下朝的时辰,陈宴清听见外头有敲门的声音。
他披衣走出去,瞧见又是陈风,这真是事情多发的一天啊。
陈宴清合了门,站在廊下。
“又怎么了?”
陈风道:“今日晨起,陛下起身,召见左右双相,六部尚书,强撑病体有言议和,条件是——送长乐公主,远嫁和亲。”
陈宴清道:“太子呢?”
陈风忐忑道:“太子殿下极力反对,被陛下罚宫中思过。”
换而言之,皇帝此次,当着诸臣面惩戒太子是假,暂夺太子监国之权是真。
“殿下如何?”
“殿下暂时无碍,只是……”
“只是如何?”陈宴清追问。
陈风不忍道:“只是姜家公子,忽然长跪宫门,拿着先帝当年所赐的丹书一封,求娶长乐公主!”
陈宴清扭头,眼眸幽森流窜。
刚想说李陌执掌大权多年,如今不会束手无策,却听屋里一阵响声,有东西落地,陈宴清瞳孔一缩,转身开门。
就瞧见姜棠披头散发,站在桌边。
她手抓着桌布,带落茶盏。
碎掉的瓷渣,溅在她赤足周边,抬着头看着陈宴清目露惊骇。
陈宴清便知,瞒不住了。
与此同时,公主殿内。
被人严防死守的大门打开,宫女冒着大雨而来,扑跪在地上疾呼——
“公主,不好了。”
“陛下要公主远嫁和亲。”
李蓉嫣抬眸,英眉入眼。
丫鬟湿了满身道:“姜家公子更长跪宫门,手持先帝丹书,求公主下嫁。”
六月天际,乌云滚滚,一场大雨随风而至,浇打着地面,湿透万物。
李蓉嫣听着这异常熟悉的话,有种被命运束缚的喘不过来气的感觉,这一幕和前世和亲何其相似,只是为何日子足足提前半年?
李蓉嫣走出来,雨浇在她头上。
这场雨……像极了姜知白失约那日。
她挑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戴了从来不屑的发簪,在两人初遇的那刻梧桐树下等他,然而那天晚上她也淋着雨,走了一路,虽然她喜欢姜知白,却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一直怨他。
怨他失约,怨他让她自此讨厌大雨。
然而这一刻,听到丫鬟这话,她忽然觉着自己不怨了。
李蓉嫣笑起来。
“公主……”
“我没事。”
李蓉嫣仰头,雨浇落了泪,平息下来看着大开的宫门,忽然抽出腰上长鞭,直走出去。
他们拦住她,“陛下有命,公主殿下不得外出。”
李蓉嫣一笑,扫他一眼。
“滚开。”
侍卫仍挡着,“属下恕难从命。”
“好啊!”
李蓉嫣往前一步,右手往前,手带鞭动,啪的一响,甩在侍卫身上,震惊了所有人。
紧接着所有人拦上来,李蓉嫣却不惧。
她一直不惧……
又或者说,她一直期待着。
期待姜知白给她回应,若他朝她走近一步,她就敢为他对抗所有。如今姜知白在宫外,她要找他,谁挡,抽谁。
说起来她和姜知白也算不打不相识,彼时她住行宫,无人约束,瞧见一个姑娘被官绅强迫,过去把人一顿乱抽,其中看好戏的姜知白,自然也无法幸免。
只是非常不幸,姜知白武功造诣高,她输了。
李蓉嫣不服,约他明日再战。
姜知白老讥讽她,“你这姑娘有意思,十战十败,还要再战,何必找虐呢?”
这话气的她追姜知白几条街,气力耗尽,一不小心被人贩子拐了,那是李蓉嫣从未经历过的黑暗。
她被绑着躺在茅草堆,隔壁传来姑娘凄厉的哭喊,一个接着一个。
很快到了她……
李蓉嫣极力挣扎,却寡难敌众,被□□打脚踢。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姜知白来了。
认识那么多日,李蓉嫣从未见过那样的姜知白,他眼如罗刹,黑红泛血,秉持良善的姜家血脉,头一次杀光了所有人。
李蓉嫣只记得他身上沾满了血,蹲在她边上,把衣服披给她。
他和她说:“对不起。”
哪怕此事因他而起,说实话责任并非全在他,然而那种时候,她说不出。她披着那件带血的衣裳,被姜知白背着一路。
他同她说:“下月初三,梧桐老树,我会带聘礼娶你。”
那是头一个和她求亲的人,李蓉嫣并不讨厌,相反还有些喜悦。
她哦了声音,掩饰情绪。
只是后来……
“只是后来……”陈宴清叹了口气,看向姜棠仔细陈述:“李蓉嫣公主身份揭晓,你阿兄大为震惊,他知道,他不能娶李蓉嫣了。”
姜棠跪坐在床上,“为什么?”
“因为你家的丹书铁券,因为你家的满门忠烈。”报国不是姜家错,可功高震主是原罪!
“于百姓心中,姜家是为民征战的英雄,皇帝是荒淫无道的帝王,他们敬仰姜家却一再对皇帝失望。所以当年除你父亲,你的叔伯娶妻甚少……”
姜家的老祖宗,也就是姜棠的祖父曾有言,姜家儿郎娶妻当娶心动女子,且一生不纳妾,为此减少了孙子辈的出生,削弱了姜家实力。
“等到你父亲,为护你兄妹他一生驻守边关,留你兄妹在京是为安逸,何尝不是人质?”
“他也曾交代你阿兄,姜家子女,男低娶,女低嫁。”
“不求富贵,但求平安。”
姜棠听了这些,心里忽然难受的不能自已。
陈宴清也心疼,但这些话他不说,也是别人说,那不如自己动口,他扶着姜棠尽量温柔道:“只是后来你因意外,不得不嫁入晋王府,你阿兄违父命给你生机。”
“这样一来,他的婚事就更没得选了。”
为家族,为胞妹,姜知白注定无法迎娶公主。
姜棠听到这里,眼中带了几分水雾,所以当初阿兄是顶了多大的压力,为她求一线生机。
她只知阿兄为她毁过一生,那是否……
两辈子。
阿兄都为她,错过和蓉嫣姐姐的姻缘?
许久之后,姜棠又问:“那现在,是什么给阿兄的勇气?”
陈宴清保持着惯有的冷静,“如今求娶,原因有二。”
“一来远嫁公主,结局都不好,你阿兄心中有李蓉嫣,自然不许她和亲。二来此番议和,是因为你父亲战败……”
姜棠登时跪起来,“什么?”
她脑子嗡嗡的,父亲一生从无败绩,上辈子唯一一次失利,命都丢了,可那是冬天的事,她正好想着之后陈宴清带她看父亲,帮父亲避过灾难。
谁知现在才夏天,父亲却……
“是和夏国之战吗?”姜棠忍着心惊,确认着信息。
她只记得上辈子,父亲打的那场败仗,阿兄说是夏国奸诈。
“你如何知道?”
陈宴清此话一落,姜棠身子发颤,脸色瞬间苍白,“真的是、真的是夏国。”为何会忽然提前,是命吗?
如果一切结局不变,都会如约而至,那么父亲……
姜棠忽抓着陈宴清,“我父亲如何?”
陈宴清赶忙让她心安,“我早前预料到会出事,故提前写信提醒了岳父,他人没事。”
“只是此战有诸多疑点,战败并非寻常的战败,你阿兄求亲此举,是为自己,为李蓉嫣,更是为了告知天下人,姜家——没有倒的意思。”
姜棠心里闷闷的,说不上为什么,她看着窗外的大雨,想起宫门的姜知白。
“我想先看看我阿兄,可以吗?”
姜棠比陈宴清想的要坚强,起码虽然眼红,却不曾落泪,整个人温柔中又带着一股韧劲,这或许就是姜家的血脉吧!
“……好。”
他们夫妻两个出门的时候,李蓉嫣那边也快杀出了宫门。
她为见姜知白不管不顾,那些人却顾及她是公主,所以李蓉嫣占了身份的便宜,一直处于上风。
皇帝口谕活捉公主,没人劝阻的了。
慌乱之中有人请了皇后,皇后匆匆而来,看着雨中狼狈的李蓉嫣抱住她,要她从长计议。
李蓉嫣却摇头。
她说:“母后,您放我去吧,求求了。”
“姜知白为我抗和亲皇旨,我虽没甚本事,也当有和他站在一起的勇气。”
皇后说:“你不怕死吗?”
李蓉嫣不怕。
“那你不怕他死吗?”
李蓉嫣默了。
长乐公主一身傲,不曾畏惧自己伤,唯独听到姜知白,睫羽颤了。
“蓉嫣,好孩子,你要知道,这宫里谁的婚姻不是为了权衡,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你这一去,你父皇不杀你,却能杀他。”
李蓉嫣趔趄一下,忽有些站不住,皇后也心疼啊!
就在她以为李蓉嫣会放弃的时候,李蓉嫣却又一次站直,看着皇后红了眼眶,“母后,孩儿哪怕不和他一起,您让我劝劝他,好不好?”
她就去看一眼……
这么大的雨,跪了几个时辰,谁又撑得住呢?
皇后看着她,被女儿的真情打动,只能陪着她去。
只是到了宫门口,看着姜知白跪在地上,惯来张扬桀骜的男子,被内监鞭打的脸色苍白而不退,他的背上都是血,地上红了一片。
瞧见李蓉嫣勉励一笑,李蓉嫣就哭了。
她跑过去,胳膊挡住荆条,却不知往他哪里抱,声音瞬间就哽咽了。
“姜知白……”
你疼不疼?
这话李蓉嫣却问不出,因为肯定疼啊!
李蓉嫣红着眼,踹倒了内监。
内监一急要往前,幸好皇后阻止,“住手。”
姜知白嘴角带血,抓住鞭条,啪的一声掌心一道血条。
他龇了下牙,也厉声喝道:“她是公主,你敢动她!!”
李蓉嫣听着这气断的一声,终于放声痛哭。
怎么能不哭?
这是两辈子,唯一一个,为了他不顾生死,不畏皇权,满身鲜血伸手保护她的人。
都说皇家无亲情,李蓉嫣自小看透了,是姜知白用血肉之躯打破世俗,让她看见权势束缚之下,是柔软的真情所在。
亲生父亲舍弃她,姜知白却想抓住她。
那是她见过,最温暖的光啊。
可她不能叫他这光灭了,两辈子……她不能连累姜知白两辈子。
李蓉嫣张了嘴,话没出口,雨泪便满口。
她紧紧的抓着他,带着祈求,“姜知白,你回去吧!”
?
作者有话说:
今晚饭局,只有一更哦!本章留评给大家散红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