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醒来·失忆 [V]
魏,永慧二十年六月。
天生异象,大雪纷飞,帝于藏雪楼一梦元后,惺忪间失足坠楼。
帝薨。
时年九月,太子登基,改号康安。
时光荏苒,转眼来年三月。
初春的风轻入,带动窗外浓郁的花香,卷带些许调皮的花瓣,温柔抚摸着北院熟睡的姑娘。
她面色苍白,安静如厮,双手交叠置于腹上,依稀可见青色血脉。
李蓉嫣坐在小凳上,如今她已经怀有身孕。
她怜惜的摸摸床上姑娘的脸颊,问身后走来的丈夫:“一年多了,还是没有醒来的征兆吗?”
姜知白摇头,沉默看着妹妹。
“我瞧着糖糖脸色太白了。”
姜知白攥着手,声音晦涩,“难免的。”
“是啊!”李蓉嫣抹了抹眼睛,“睡太久了,难免的。”
人在弱小的时候,总渴望拼尽全力强大,可真当强大之后,代价又是悲痛而无法逆转了。
这一年来,所有人都在后悔。
若能换得姜棠苏醒,他们宁愿回到原点。
可惜,世间事,无如果。
他们得到了曾想要得到的一切,却失去了那个曾经一看见他们就甜甜微笑的姑娘。
除了等待,等待命运对她的眷顾。
谁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回想那日惊险——
姜棠坠下高楼,幸得全公公良心发现,最终那刻垫在她身下,让姜棠没有直接和地面碰撞冲击。
全公公骨碎去世,用绵薄的宫里护住姜棠。
但即便如此,姜棠内脏也受剧烈冲击,陷入昏迷。
她开始静谧而安静的嗜睡,没有任何活动,只有每天不断苍白下去的面容,预示着她生命的消耗。
御医说……
元气消耗的最后一刻,若姜棠都不醒的话,那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如今一年过去了,已经熬到姜棠生命的极限。
大家都很担心,最担心的当属陈宴清。
姜棠坠楼之后,他跪求皇帝不要松手,向来狠辣冰冷的男人,一身傲骨尽丢于地,绝望的最后甚至祈求老天眷顾,可即便如此也没能换来姜棠平安。
他被几乎砍断了右臂,摸爬走到姜棠身边。
然后看到她倒在血泊中,那双微笑的眼睛长阖,风轻雨落,无人再娇娇的唤他一声陈宴清。
他于漫天白雪中,抱着自己的安静漂亮的小妻,撕心裂肺的哭。
狂风吹卷,乌云密布。
六月不见晴空,天地似乎为他们同悲。
老王爷一把年纪,也流了泪,他说:“除了出生那日,他从未如此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所以,是真痛到了极致。
姜棠是他的软肋和底线啊!
他哆嗦着,抱不起心爱的妻子,脸色一白,吐出口鲜血。
若非李陌及时赶到,他们夫妻势必同死那日。
后来陈宴清醒了,御医却说:“夫人五脏六腑俱损,失血过多,怕是……怕是不行了。”
陈宴清红着眼,一把掐住御医的喉咙,彻底疯狂。
他把花瓶摔碎,人按在渣上。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他的声音平静,却阴寒无比。
所有人都来拉,李陌掰着他的手说:“陈宴清,杀了御医你就真要了她的命。”
陈宴清这才松开他。
御医被他杀人的目光盯着,只得说出从未实行过的输血之法,“此法只是书中记载,至今无人实行,亲人之血虽属一脉,但命数之事非凡人所能断,也可能出现排斥状况。”
言外之意,输血可能能活,但放任……只能死。
御医看着床上苍白而漂亮的姑娘,哆嗦着问:“陈大人,可要输血自救?”
陈宴清看着姜棠,忽然平静下来。
“——救。”
他不信天命如此薄待他,一生不为人爱,最后再痛失所爱,若这是命运对他爱情的考验,陈宴清愿接这一局。
成则无事,败……他搅遍天下为她陪葬。
那一晚万籁俱来,只剩焦急等待。
他守在门口从天黑到天亮。
下人们说陈宴清长发乱飞,衣衫尽破,静跪在院落中一动不动,身影瞧着孤独又悲哀。
所幸最后姜棠保下一命,却陷入昏迷。
听到消息那刻陈宴清露出一笑……
那是姜棠昏迷来,他留下唯一一个笑。
他不要人伺候姜棠,事事亲力亲为,北院大门紧闭,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反正等后来脱离危险时,姜棠面色恢复平静,陈宴清却瘦的不成样子,原本墨黑的头发,鬓间半数花白。
要知道。
这一年的陈宴清不过才二十七,距离前世生出白发还有三年时间。命运让他们重逢,却又用另一种方式让他们走过曾经走过的路。
作为唯一知晓前世的人,李蓉嫣看见也忍不住落了泪。
然而……
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姜棠暂时不会死,振作起来的陈宴清,却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冰冷。
他竟直接走进龙泉宫,断了皇帝当初松开姜棠的那只手,然后不顾奄奄一息的皇帝和满宫人劝阻,把皇帝从藏雪阁中丢出去,扒着窗沿。
皇帝哭喊着救命,可是陈宴清安静的厉害。
他站在那里,俯瞰皇帝,“当初我就是这么求你的,我求你救她。”
“是、是她自己不想活。”
姜棠为帮他破局,当时带了必死的心,甚至摇晃着身体,要为陈宴清担上弑帝之命,皇帝未助儿子夺得帝位,暂不想死,这才松了手。
否则他也舍不得,势必要用姜棠掣肘陈宴清到底啊。
陈宴清轻笑一声,脸上冰冷,“您倒是想活,那么如今……爬上来。”
“若陛下能爬上来,就活,若不能,那便尝尝她悲痛欲绝的滋味。”
皇帝仅剩的龙隐卫飞出来,一刀直朝陈宴清劈过来,陈宴清稳稳接住,用手断了砍刀,哪怕满手鲜血,也一个人虐杀了历代皇帝的龙隐卫,他像是疯了似的。
而皇帝,也终于在不甘和疲劳中坠下高楼。
那些欺负过姜棠的人……
李坤在斗马途中跌下马匹,半身不遂。
沈媛为破殉葬之局,与人珠胎暗结,李坤休弃她,沈家不要她,最终在流浪过程中流产与狗同窝。
至于给皇帝说出姜棠胎记所在的孟舒,她危险嗅觉灵敏,姜棠坠楼之日卷款潜逃,陈宴清一直在追捕。
这个曾经阴狠有理智的男人,终于在姜棠沉睡的这年,成为了人人畏惧的狠人。
可就是这样的陈宴清,日日为姜棠栽种鲜花,祈求妻子康健,无尽温柔。也是这样的陈宴清,在有事无法照顾姜棠的时候,放低姿态请姜知白和李蓉嫣夫妇上门。
他行礼,拜托,总之卑微的让人可怜。
“请你们今日,照顾妥善我夫人。”
姜知白看着这样的陈宴清,忽然就想起曾经,他唯一一次找陈宴清的时候,那时他求陈宴清,看在姜棠一片赤诚的份上善待姜棠。
彼时他站着说:“这世间能让我妥协的从来不是权势,因为我就是权势。”
那时的陈宴清率性不羁,傲视天下,这才不过一年他就变了。
他为姜棠折腰,眼中唯剩枯寂,像极了濒临死亡急待拯救的病者。
这一刻,姜知白知道。
坠楼的人是妹妹,而心坠渊底的是——是陈宴清。
他忽然也明白,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待妹妹之心,犹他一般,生死不记,甚至更甚。
姜知白拍拍他的肩,对陈宴清这个妹夫彻底信服,“你放心忙你的,这是我亲妹妹。”
陈宴清颔首,“多谢。”
然后他这才十分不舍的离去,留他们夫妻照顾糖糖。
想起这一年的是是非非,姜知白有些情绪起伏,他站到一旁平息,留下李蓉嫣和姜棠絮叨:“糖糖,你真的很勇敢,但其实,我们都希望你不那么勇敢。”
姜棠上辈子已经够苦了,这辈子就应该幸福些。
可当命运的年轮再一次转到既定的交叉点,这就像命中注定一样,她又跳了下去。
“你跳楼后,父亲闻讯受惊坠马,因此断了一条腿,不过他说这样挺好的,亏欠了你一辈子,如今可算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在家陪你了。”
李蓉嫣笑了笑,比起前世姜延被人五马分尸,断腿的结局的确挺好。
“我皇兄也登基了,他和皇嫂过继了个儿子,册封太子,如今小太子就是陈宴清在教,好几回都被陈宴清吓的哭鼻子,皇嫂心疼的不行,皇兄却笑话他小哭猫。”
“小太子很喜欢你,他每次休沐都被带着来看你,说你哪怕睡着也是最漂亮的婶婶。”李蓉嫣就像和她话家常,“另外因为新朝初立,边关不稳,安王的兵权收不回来,姜家的兵权就不能外放,因此你阿兄承袭了父亲兵符,做了将军。”
“不过糖糖不用担心,有我陪着你阿兄守关,外头的风沙再大,也吹不冷他将军的心。”皇兄不比父皇。
他是和陈宴清苦难中长大的皇子,种过田地,下过战场,深知百姓不易,边关疾苦,皇兄为帝定能仁德。
“而且我是公主,总能护住姜家的。”
李蓉嫣和她保证,“你放心吧!”
“还有就是如今我也怀孕了,咱们糖糖要做姑姑了,你听到这个消息要开心的话,就睁开眼看孩子出生好不好?”
姜棠闭着眼,长睫垂下,精致可爱,瞧着就像睡着的美人,漂亮也易碎。
这些话姜知白听不下去,转过头看着窗外,哪里有大片大片的花海。
李蓉嫣握着她的手,“当然了,最难的是陈宴清。”
“你坠楼把他吓坏了,差点没有追随你而去,但他怕你醒来找不到他要哭,硬生生给熬过来了。”
风吹动姜棠的长发,姜棠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李蓉嫣却说着红了眼眶,趴到姜棠耳边呼唤:“糖糖啊!他真的很爱很爱你,前世今生都为你斩杀了皇帝。”
听到这话,没人注意到姜棠的眉毛皱了一下。
“外头的人都骂他,你也没有醒的征兆,我们看的出来,他快撑不住了。听陈风说他的书房藏了好多好多可怕的东西,匕首、砍刀、麻绳和毒药……”
但哪怕知道,谁也不敢阻止或刺激他。能拯救他的,唯有姜棠。
李蓉嫣说:“蓉嫣姐姐知道你也喜欢他,你有勇气为她跳楼,那么也快醒过来救救他吧!”
原来爱情深到最后,真的可以交付生命。
她们闲聊着太阳落下了。
外头夕阳漫天,一片橘色,温暖美丽。
姜棠仍旧没有要醒的征兆。
外头紫苏进来,看到床上安静漂亮的夫人,放低了声音说:“公主,将军,先吃饭吧。”
陈宴清未归,他们夫妻暂时不能走,但姜知白和李蓉嫣嫌少被陈宴清允许和姜棠呆一天,都很珍惜这份时光,紫苏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就进来请吃饭了。
“你去吃吧,我不是很饿。”姜知白说。
他能不吃,李蓉嫣有身子却不能。
李蓉嫣看着他憔悴的样子,皱眉劝道:“吃点吧,你总不想看到,糖糖醒过来,你再倒下去吧!”
这些人随便拿出一个,都是魏国顶天立地的英雄,然而因为在意姜棠,为她脆弱柔软。
“糖糖肯定是盼着咱们好的。”李蓉嫣耐心开导。
姜知白朝妹妹看了一眼,“行吧,你先去,我给糖糖盖好被子,晚上风会有点冷。”
“好。”
李蓉嫣站起来。
她月份大了,身子多有不便,紫苏过来扶她。
姜知白给姜棠掖了掖被子,没有因为姜棠昏睡而敷衍,认真解释道:“我和你嫂嫂去吃饭,不是要走,一会儿就来陪着你。”
“至于陈宴清,你去抓害你的孟舒了,今晚可能会晚归,糖糖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
姜棠的手被放回锦被,安静的样子像是认真聆听。
做完这些姜知白才转身。
只是没走出里室,忽闻身后轻若羽毛的一声,恍如梦语——
“阿、阿兄……”
姜知白不可置信的站在原地,拧了拧眉。
晚风变的温柔,夕阳无限美好。
他恍惚听到了糖糖叫他的声音。
虽然可能是幻觉,但姜棠还是克制不住回头,目光扫向身后之时,愕然看见床边,那个赤足坐着的少女,那一刻呼吸都停了。
姜知白身子一颤,伫立不住,手臂碰向边上的支架,花瓶应声而碎。
紫苏赶忙问:“将军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儿吗?”李蓉嫣也关心道。
姜知白没有答,只望着那少女。
李蓉嫣只得和紫苏又折回来。
然后——
盛了满室夕阳的屋里,有晚风习习。
姜棠面色苍白,唇角也无血色,过分脆弱的姑娘披发坐着,浑身带着久病的虚弱和无力。
唯独一双眼睛疑惑又不安看着他们。
四双眼睛相对,姜知白先反应过来。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伸手想摸又不可置信的哆嗦着咽了咽口水,“糖糖……”
叫完不敢动,恐大梦一场。
李蓉嫣抱着独子跑过来,看着她泪流满面。
紫苏同样泣不成声,哽咽道:“我去、叫大夫,通知大人。”
说完赶忙带着消息跑了。
“糖糖,你终于醒了。”李蓉嫣先姜知白一步,抓着她的手。
姜棠秀眉微皱,想要挣脱,不料身子无力,挣脱不掉。
对待李蓉嫣抗拒又不安的问:“你是?”
李蓉嫣的哭声一顿。
对着眼中懵懂又怯怯的姜棠,忽然意识到什么,“糖糖,你……不记得我了?”
因为猜测太过诧异,李蓉嫣没控制好力道,姜棠手上一疼,无助的向唯一信任的姜知白寻求庇护,“阿兄。”
声音沙哑,带着久不说话的生疏。
姜知白这才回神,拍拍李蓉嫣的肩,“先冷静,你抓疼糖糖了。”
李蓉嫣赶忙松开她,和姜知白对视,微微皱眉。
姜知白震惊之后已然冷静,“能醒已是万幸,其他的慢慢来吧。”
李蓉嫣一想,的确也是,“对,能醒就好能醒就好。”
这两人的对话在姜棠耳中着实奇怪,自己不过睡了一觉,睁眼就是陌生的房子,窗外开满的鲜花,好不容易叫住熟悉的阿兄,却进来两个不认识的姐姐。
他们似乎还觉着自己病了……
这让姜棠很没安全感,忍不住抓着姜知白的手,一刻不离。
*
陈宴清本来就快抓到孟舒了,忽听府里暗卫说夫人醒了,他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好几刻,这才撒开了腿往城里跑,黄昏夜色之下他的身影蹒跚又可怜。
夕阳落在他焦急的身上,给白发镀了一层温暖的光。
他甚至忘记了马的存在,也忘记施展出色的轻功,跑回家时气喘吁吁,所有人看见他的神色都是惊喜又轻松。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忆起陈宴清的作为,便没那个胆子说。
这一年,陈宴清太冷了。
好在陈宴清也没理会他们,加快了步子往后院走,没进门就看到满室灯亮,照亮了遍地鲜花,风吹过花香,气氛异常融洽,比起往日的清冷,今日多了许多温暖。
里面还传来姜知白喋喋不休的声音,“你累不累?有没有觉着哪里不舒服?或者你累的话,就躺下去。”
姜棠醒后,姜知白似乎又回到了过去那个欢脱的姜知白。
李蓉嫣被他吵的头疼又无奈,“这么多问题,你让人先回答你哪个?”
他们日常的吵闹,让陈宴清喉咙发涩。
明明一门之隔就是期待的人儿,陈宴清却忽然生不出推开门去面对的勇气。
他多害怕是梦一场,睁开眼又是她睁不开的样儿。
直到熟悉且沙哑的声音,带着温柔笑意说:“不累,高兴。”
陈宴清一把推开门,走进去,屏着呼吸目光落在床榻上。
那边的人齐齐转过头,便瞧见一脸狼狈的他。
而在站着的姜知白和坐着的李蓉嫣里面,被子围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姑娘,像瓷娃娃一样,眼睛干净又惊讶的看着他。
屋内烛光暗了又明,两人隔着兄嫂对视。
他的目光灼灼,只有一个她。
方才姜棠已经接受了有个嫂嫂的事实,更惊喜即将当姑姑的喜悦,出于好奇,此刻她的手还在李蓉嫣肚子上抚摸,乍然看见陈宴清眼眶发红,下意识察觉到危险。
那人看自己的眼神,就像野兽扑食,一眨不眨,又垂涎发狠。
她抿着唇,往姜知白身后躲了躲。
“糖糖?”李蓉嫣看着她,“你忘了方才姐姐跟你说的话。”
“没、没忘。”
李蓉嫣温柔哄道:“那个人就是他,所以你还要躲吗?”
姜棠抿唇,纠结万分。
蓉嫣姐姐说她生病了,醒来记忆出错了,停留在一年半之前,未嫁的时候。只是现在的她不仅是将军府姑娘,也是晋王府的夫人,她有个很疼她的夫君,叫陈宴清。
蓉嫣姐姐还说,他是个对她很温柔,很宠溺的男子,把她放在心尖上。
阿兄也这么说。
可……
姜棠出于不肯定,忍不住扒着阿兄出去又看了看。
可他就盯着她站在,眼神也不友善,瞧着很凶的样子!而且夫君的话,不应该和她年纪相仿吗?为何这人鬓间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年纪很大?
这话姜棠不敢说,也没礼貌。
“可……他看着、好凶。”
姜棠捋着舌头,反应有些迟钝。
一年半前的姜棠,仍是只有姜府四角天空的姑娘,木讷的她没有学会喜欢,也没被陈宴清教会喜怒哀乐,比起他们认识的姜棠,要更胆小内向些。
这一年陈宴清的确凶了些,李蓉嫣忍着爆笑,觉着不能让姜棠把陈宴清变的更凶。
她把姜棠牵出来,伸脚踹姜知白一下,“你先起开。”
姜知白:“……”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但抱怨虽是抱怨,姜知白还是腾了位。
这样一来,姜棠整个人就娇娇怯怯露在陈宴清眼中,她被李蓉嫣牵着手,李蓉嫣诱哄她,“他是因为,你醒过来头一回看见你,被糖糖的美貌所征服,所以有些惊讶,没有凶你的意思。”
是这样吗?姜棠抬眸。
李蓉嫣朝她眨眼,“糖糖不信的话,你对他笑笑,他会很疼你的。”
姜棠带着怀疑,试探的抬起头。
只是唇角还没有勉强的牵出微笑弧度,下一秒陈宴清就几步走过来,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床边,伸手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糖糖……”
男人的力气很大,奇怪的是一身味道却不陌生,似乎梦里闻过千百回,只是他越来越用力,姜棠像是被他揉到怀里,虚弱的身子开始发疼。
姜棠害怕了,长着手无措的叫:“阿兄来,阿兄来。”
姜知白赶在人窒息前,赶紧把人分开。
“陈宴清,你媳妇儿才醒,你是又想让她昏是不是。”
姜棠被解救出去,一刻不停抱住李蓉嫣,“他……他……”是有什么问题吗?忽然疯了一样。
李蓉嫣看姜棠害怕又忿忿的样子,快要忍不住大笑了。
陈宴清盯着李蓉嫣身后的她,也意识到她的异样,所以人醒了……却也没有完全醒,起码意识是的,想到这些陈宴清说不清什么感受。
但还是……感谢上苍,起码她醒了。
姜棠看他一会拧眉一会舒眉,看着她要哭不哭的样子,觉着他脑袋不会坏掉了吧!
陈宴清深吸一口气,想向以前那样把人牵出来,姜棠一直警惕他,此时下意识要躲,但生病的身子没有躲过,只能求救的看李蓉嫣。
李蓉嫣摆手,“你自己的夫君,要怎样你自己告诉他。”
于是姜棠张开嘴,眼睛清凌凌的看着他,“那你、你能先不要牵我吗?”起码熟悉起来,牵这个动作过分亲昵,她是个不喜人触碰的姑娘,很别扭。
陈宴清动作一顿,看向姜知白。
姜知白摆手,摇了摇头。
陈宴清皱眉,又看回姜棠。
姜棠正趁他不备挪着屁股,小手还背在身后,生怕他强牵似的。
陈宴清深吸一口气,把人捞过来,“别挪了,”再挪磕到床沿了。
陈宴清无奈,“先请御医看看吧。”
“已经请了,应该快到了。”姜知白坐在一边说。
陈宴清点头,目光对她不离。
夫妻两个一个是珍惜的注视,一个是戒备的盯看,四目相对,思想不在一个水平线,情况怎么看怎么搞笑,李蓉嫣觉着陈宴清也太可怜了。
为了姜棠骄傲没了,名声不要了,性命差点丢了,媳妇儿醒来还把他忘了,还当贼一样防他。
她忍不住牵着姜棠劝,“糖糖,他出去一天挺累的,让他坐下好不好?”
“没有不要坐啊……”姜棠说:“外头有椅子的。”
虽然记忆出了偏差,但人的本能还在,她几乎是潜意识就确定,这个屋子的外头有好多椅子。
但李蓉嫣没意识到,继续忽悠她,“哪里,外头只有贵妃椅,特别重,搬不动。”
“这样吗?”姜棠犹豫。
“可怜你这夫君早出晚归,赚钱给你看病,糖糖把人忘了也就算了,如今竟是连坐都……”
后头李蓉嫣没说下去,趁机朝陈宴清使了一个眼色,陈宴清轻咳两声,十分上道,姜棠被他们忽悠的一愣一愣的,看的姜知白叹息不已,却又屈服于自家媳妇的强威,没开口提醒傻妹妹。
于是等御医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幕——
他当年脑袋别在裤腰带,硬生生从鬼门关救回来的沈夫人,和笑盈盈怀孕的长乐公主坐在床头,戒备又警惕的瞪着一双眼,姜小将军给妹妹吹着粥,憋笑憋的十分辛苦。
唯独那让人闻风丧胆的陈宴清,被孤零零的赶到床尾,和他们泾渭分明,眼睛却还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姜棠。
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他看的不是妻子,而是一只随时都要飞走的鸟儿,还是一去不回的那种。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位陈大人怕不是要疯。
给姜棠当了这么长时间的主治御医,老人家也算认清了姜棠在陈宴清心目中的地位,刚要弯腰行礼,李蓉嫣就瞧见了他,“行了,免了吧,先给糖糖诊脉。”
“是,公主。”
李蓉嫣拍拍姜棠,“你才醒,让御医给你看看。”
姜棠眨眨眼,朝姜知白看了眼,姜知白点头,她这才配合着。
御医诊了脉,偶尔问几个问题,然后把家属叫到边上说:“脉象上看这一年滋养的不错,除了体虚并没有别的不对,不过按照方才的询问来看,记忆应该出现偏差。陈夫人早年脑袋便受过重击,此番二次冲击,也是难免的。”
陈宴清问:“可有恢复的可能?”
御医摇头:“这种先例从未有过,可能能恢复,也可能不能恢复。”
李蓉嫣朝陈宴清看了一眼。
其实记忆恢不恢复,对他们这些人并没有太多影响,亲人天生血缘亲近,作为兄嫂感情容易处出来,难的是陈宴清……忘记那些过去,陈宴清丈夫的身份对姜棠来说只剩陌生。
在不相熟时,陌生的亲密关系,反而让姜棠抗拒。
就连姜知白都不忍,“就没有别的办法?”
“建议先观察一段时间,可能她明天睁开眼就什么都知道了,也可能这辈子……”御医没敢说,只建议道:“你们可以多和她说说过去,带她走走熟悉的地方,人心本就玄学,哪怕记忆没有,身体的本能还是在的。”
比如此刻姜棠端着碗粥,拿勺子小口的喝,瞧见他们都不在,暗自又加了一勺糖,爱甜这点至今未变。
陈宴清笑了笑,“无妨。”
“记不记起,都不必强求,顺其自然就好。”
李蓉嫣诧异:“陈宴清,她忘了过往,也就忘了爱你……”
“那我就去爱她,亦或是重新教她爱我。”
人只有在死过一次,才会知道一切都是虚妄,他无需姜棠重拾那些记忆,因为记忆的美好,也夹带了太过痛苦,如果命运已经让她忘却悲喜,那他就置之死地而后生。
尝试抛却过往,为她重塑新生,在这个记忆里面,她会有疼她家人,护她的朋友,爱她的丈夫,已经温暖的家庭。
知道了陈宴清的想法,李蓉嫣夫妻也就不再劝了。
御医走后,三个人折返,对于姜棠他们神色各异。
姜棠瞧陈宴清在最前头,似乎又有要抱她的征兆,想起方才在他怀中窒息的感觉,姜棠先一只手牵住李蓉嫣,“蓉嫣姐姐,我要摸摸你孩儿。”
这样说着,她眼睛悄悄瞟向陈宴清,一看就是逃脱他的借口。
李蓉嫣好笑又可怜的看向陈宴清。
其实姜棠失忆,陈宴清哪怕不说,心里肯定也不好受,他只是……没办法而已,才只能另辟捷径。姜棠这姑娘啊,就是他两辈子的克星,他的活祖宗。
好在陈宴清暂时没强硬亲近她,只取了她手里的粥,放到外头桌子上,里面剩下半碗,他怕撒了烫到姜棠。
姜棠见他走了,肉眼可见轻松许多。
李蓉嫣点点她的脑袋,“人失忆了小聪明倒是一大堆,跟谁学的?”
姜棠不好意思的看看姜知白。
姜知白吓的往后退,“哎,你看我干什么?”
李蓉嫣斜横他一眼,“糖糖自小跟你长大,除了你谁跟谁耳濡目染?”
“那我优秀的她怎么不学?”
“你那里优秀,请明鉴。”
姜知白被李蓉嫣气的不行,他们夫妻两个斗嘴,姜棠就挽着李蓉嫣胳膊看,她忽然觉着这样也挺好的,幼时丧母,未曾看过父母爱情,阿兄和蓉嫣姐姐,像极了爱情最简单的样子。
在陈宴清快回来的时候,李蓉嫣劝姜棠说:“你昏迷一年,陈宴清很辛苦,所以晚上他陪着你时,糖糖记得不要老推开他。”生和死都不怕的男人,唯独经不起姜棠诛心的折磨。
李蓉嫣挺怕陈宴清被逼疯的……
“晚上?一个人?”姜棠皱眉,“我不跟你们回家去吗?”
醒来知道有夫君,已经很难接受了,晚上还要一个人面对他,真的好吓人的有没有,姜棠清亮的眼睛哀求着李蓉嫣,可怜极了。
李蓉嫣也心疼,但轻咳两声忍住了,“这种话可不能说,尤其当着他的面。”
“说了他、他会打我吗?”
李蓉嫣给她说笑了,“他不会,但你那是要了他的命,他会伤心的。”
“为什么?”她只是回自己家而已。
李蓉嫣说:“因为你不要他啊。”
这时候陈宴清已经进来了,更深层次的李蓉嫣就没有解释,姜棠看着他还是很别扭,“那能等我睡着,你们再走吗?”醒来的头一晚,她很害怕。
李蓉嫣小声引导她,“这是你们的家,留我们的话你要自己问他。”
姜棠:“……”好的吧。
虽然还是有些抗拒,但姜棠还是希望他们留下居多,犹豫之后这才抬头,希翼的看向陈宴清,“那个……”
姜棠不知道怎么称呼他,直接一阵见血,“他们能不能陪我到睡着,再离开?”
陈宴清看着她,就像才出壳的雏鸟,“好。”
姜棠就高兴了,被无奈的李蓉嫣陪着休息。
两个男人去了外面,给她们留下足够的空间。
姜知白先询问了孟舒的事情,陈宴清也没有隐瞒,“因为姜棠醒来,把事情给耽误了,不过有陈风在,会捉到的。”
姜知白点头,“她倒是挺会躲。”
枉他们把网撒到孟家祖籍,谁又能想到孟舒还在上京,且用着姜家钱财,在乡下过的滋润,当初她向皇帝透露姜棠胎记所在,可有想过会给姜棠带来什么灾难?
姜棠的清白和名声,又岂容孟舒这般糟践?
“这事你不必插手,结束后小沈氏那边,自由我去说。”陈宴清知道,小沈氏待他们兄妹好,姜知白虽愿意为姜棠伤了和小沈氏的情分,但只是之后也要愧疚一生。
最好的方法,就是他来,他是姜棠丈夫,且与小沈氏不熟。
只是姜知白不甚同意,“无妨,恩是恩怨是怨,总不能什么事都你在担,累不累?”
陈宴清看着今晚月色,觉得并不累,因为姜棠能够苏醒,已经是对他最好的回赠。
“糖糖已然失忆,但你们的关系却不能不亲近,你记得之后主动些,糖糖心软,不会真不给你碰的。”姜知白安慰他。
陈宴清扭头,静默的看他。
姜知白有些不大好意思,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帮着陈宴清追自己妹妹。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你爱信不信。”姜知白傲娇。
“多谢。”
陈宴清没再看他。
姜棠身子到底虚弱,睡过去的也快,彻底入眠之后,李蓉嫣才出来,一眼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这一年他总是这样守着姜棠的。
李蓉嫣小声说:“睡着了,进去吧。”
陈宴清点头,“今日多谢了。”
“没事,那也是我们妹妹。”他们能得来今日,都是因为姜棠。
若没姜棠告诉他们魏熙的事情,他们无法牵制疯癫的皇帝,若没姜棠后来的一跃而下,他们不会被逼上梁山。
李蓉嫣被姜知白扶着走了,陈宴清开门进去,身形高大的男人缓步走着,姿态从容,却在床榻边上步伐放慢,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只见床上的姑娘睡的深沉,脸色苍白却精致可爱。
虽然坠楼已经过去,但仍给她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所以她很没有安全感,手总捏着被子,陈宴清转身把灯灭了些,给她更舒适的环境。
这才褪了外衣躺下去,侧身抱着她,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但他也似乎很脆弱,要下巴贴着她肩,才不至于跟着患得患失。
“糖糖。”他忍不住叫。
姜棠则哼咛一声,似乎梦中感觉到他的熟悉,慵懒的往他怀里蹭蹭,陈宴清一年的铁石心肠,终于在她下意识的动作种溃不成军,低首在她脖颈处。
姜棠就是被这些动静弄醒的,她睁开眼,看到抱她紧紧的男人,心情好复杂。
但毕竟是她不熟悉的男人……
姜棠不敢过分招惹,忍着心里的抗拒,轻轻拍拍他的肩,“陈、陈宴清?”
陈宴清怔了一下,抬起头来。
看见她睁着大眼睛,紧张的看着他,有一瞬带着诧异的探究,“请先放开我,腰有些疼。”
陈宴清晦涩的一句,“……好。”
说实话,陈宴清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才成亲,总是姜棠粘着他多,后来哪怕吵架,她都是讲道理的,但失忆之后姜棠过分胆小,他不怕姜棠抗拒,但她表现出来的怯怯,真的让陈宴清无可奈何。
他松开后,姜棠迅速往里挪了挪,小手抓着被子,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
陈宴清侧着身,哄她,“快睡吧。”
“好。”
姜棠点点头,却没有闭眼。
主要是他存在感太强,她真的不习惯。
陈宴清知道你的心思,先闭了眼,然后明显感觉到姜棠松了口气。
……但还是没睡。
她打量着陈宴清,这个兄嫂口中对自己极尽疼爱的丈夫,他很高,很瘦,面上冷冷的,手上都是疤,最醒目的就是鬓边的白发,看着有股说不出的感觉,总之她会心里很堵。
似乎从一开始,第一眼看到他的白发,姜棠就没有舒服过。
她瞧的认真,不妨陈宴清一个睁眼,吓的姜棠脑袋一缩,极其不安的看他。
“怎么不睡?很晚了。”
姜棠抓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我睡不着。”
为何睡不着?自然是因为他了。
陈宴清叹息一声,无奈坐起来。
姜棠看着他,想问他干嘛,又问不出来。
陈宴清穿了鞋子,转头看她,把姜棠的被子拉下来盖好,“别闷着自己,要不要喝水?”
姜棠摇头,她喝过粥,不渴。
“吃东西吗?”
“不要。”
“那要不要去耳室?”
这是委婉问她要不要如厕,姜棠憋红了一张脸,也摇头。
“好,那你睡吧,我出去看看。”
陈宴清披了衣服,走了出去,很快粉竹进来了,她很疑惑:“好好的,大人怎么不睡觉叫我进来?”
看到熟悉的粉竹,姜棠松了口气,只是听到这话,又忍不住心虚,如果没有猜错似乎是因为……她。
“他,去哪里了?”姜棠心虚的问。
“谁?”粉竹没反应过来。
姜棠小声说了他的名字,粉竹才道:“哦,大人啊,又在外头种花呢。”
“他……很喜欢花吗?”
粉竹摇头,把被子遮住她瘦弱的肩,“没有很喜欢。”
“那为什么要种,还种那么多?”
粉竹看着她笑笑,“因为夫人喜欢啊。”
姜棠惊讶了,“我?”
“是啊!大人曾说等他种好了遍地花开,夫人会喜欢的,只是没等遍地花开夫人就……”
——出事了。
姜棠躺在床上,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从别人的话里感受到陈宴清的深情,而且她能感受到,打自己睁开眼,陈宴清对她很好,也很宝贝她。
哪怕自己对他无声驱赶,他无奈后也照做了,走之前还把她关照到位。
若自己曾经真的和他相爱,如今醒来却畏惧于他,那陈宴清心中又是怎样的难过啊!
姜棠站在门边,粉竹被她放回去睡了,整个院子里,她只看到陈宴清孤独的身影,他挽着袖子,蹲在地上,大片的花儿开在他身边,姜棠水盈盈的眼睛看着他。
朦朦胧胧间,似乎看到了熟悉的场景——
她坠在他身后。
夕阳照在院中,下值的男人种下每一朵花,都像梦一般美好。
他掌心留了许多细微的划痕,都是她夜半心疼,爬起来给他上的药……那时候自己似乎很亲昵他,他们关系很好。
也许真是出于身体的本能,迷迷糊糊间,姜棠走了出去。
风吹过她的长发,温柔了一夜月光。
陈宴清回过头,瞧见她一身单衣,皱眉问:“怎么出来了?”
他站起来,趔趄一步,似乎因为久蹲有些不稳。
……他以前身体很好的。
姜棠下意识这么想,想完就连她自己都震惊。
这时陈宴清已经走过来了,身上那件披风自然而然落在她身上,可能知道她对他抗拒,没有再主动抱她。
姜棠仰头看他。
看着他鬓边白发,看着他面容憔悴,也看着他小心翼翼。
忽然就没忍住叫他,“陈宴清。”
她的声音缓慢而生疏,甚至沙哑停顿,可落在陈宴清耳中,简直天籁之音。
“……恩。”
他为她挡着晚风。
身边的花瓣擦过她裙边,姜棠仰头眼光纯粹,却又装着善意和温柔,“忘记了你,对不起啊!”
?
作者有话说:
失忆只是坠楼昏迷的后遗症,没什么幺蛾子,很快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