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军区医院的大夫还没走吧,请人家也给小……
“军区医院的大夫还没走吧,请人家也给小南检查一下。”
谈老太忧心忡忡的。
“我看小南是不是撞的比你还狠,昨天醒过来饭都没吃几口就又睡了,一口气睡到现在。”
“三礼,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以前想不起来,现在想起来了,部队那边……”
谈老太迟疑了好一会儿,有些话似乎很难说出口。
她也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小南和三礼结婚是因为当初金元宝的逼迫,她给编个理由说小南早就跟三礼在处对象了。
可实际上,并没有。
后来小南把三礼,那个三礼,小南喜欢连名带姓叫他谈小礼。
小南把谈小礼唤醒之后,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她又不瞎,俩人好的跟什么似的。
她以前还觉得是好事。
可现在,三礼恢复记忆了,偏偏又没有了谈小礼的记忆。
谈老太都觉得头疼。
这可咋办啊。
恢复记忆的三礼和小南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啊!
如果小南嫁过来的时候,一开始就这样,那也就罢了,两人后面慢慢培养感情就是。
可偏偏,小南和那个谈小礼的感情占了先机,现在,又换成了三礼。
谈老太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奶,有什么话您直说。”
谈老太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她迟疑好半天才问到:“三礼啊,你对小南……”
“您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不是,哎,我……”谈老太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
站在如今恢复记忆的谈礼的角度,小南嫁给他照顾他唤醒他,他当然必须会感激,谈老太也相信自己孙子的人品,肯定会对小南好的。
可是……
可是一想到小南和谈小礼的相处,谈老太就心乱如麻。
只是对她好,那可不够。
况且,小南稀罕你对她好吗?
沈南星在很多时候都觉得,人的大脑可真奇妙,就比如她现在,什么都不愿意想,只想睡觉。
过来给谈礼做检查的军区医院的医生,给她也做了个检查。
说没什么问题,之所以一直想睡觉,可能是一直以来都没有休息好,多睡觉也能促进恢复,让她睡吧,睡饱了就好了。
沈南星就又睡了一天。
一直到她耳边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说话,那人的嗓门很大,非常气愤的样子。
“她都这样了还不给我打电话,你们都是怎么看顾的!”
病房内的人:“……”
不是,为什么要给您打电话啊,您是谁啊。
“还叫她睡睡睡,再睡下去就醒不过来了!”
“还不起开!都让开!”
“干什么?我要给她扎针!”
“我是谁?我是她……是她,师叔!”
江罗春看着眼前暴跳如雷的祝震川,眼睛瞪得比谁都大。
谈礼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帮着把睡着的沈南星,头发给拢一下,方便祝震川给她扎针。
他还问:“她这是什么情况,醒了就说困还要睡。会不会是磕那一下太重了,脑子里有瘀血?”
祝震川冷哼一声,才说道:“思虑过度,肝气郁结、心脾两虚!”
谈礼眉头紧皱。
江罗春:“……”
听说祝震川来了,陈耕良立马就过来,有知道消息的中医大夫也都跟了过来,能跟祝震川交流学习的机会太难得。
这会儿就有人问:“祝老,您的意思是郁证?”
祝老已经把针摊开,开始给沈南星扎针,哼了一声才解释:“心主神志,心火虚衰不能生土而健运,脾胃倦,则怠惰嗜卧!肝藏血主疏泄,最易受情志影响,肝郁血虚、血恋于肝,则多睡少醒。”
“所以还是要从肝论治。”问话的医生点头说道,“从肝论治,也就是从郁论治,兼补心脾……”
“所以不是跟她头上磕伤有关?”陈耕良忍不住问。
祝震川:“有,不多。”
陈耕良疑惑:“那你们刚才说的郁证……是了,高考那天她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她自己说不影响考试,但想也知道肯定会影响的,毕竟是右手啊!我听说她一直都想报京市医学院,按照她的成绩今年绝对稳稳的,偏偏出了这样的事,恐怕今年希望又要落空,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一直都压抑着,也难怪会郁结于心……”
祝震川来的路上,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几个月前他刚使手段调来丰省,就是为了查小师妹的事,但中途接到紧急调令,立刻就离开了。
当时也是在这南明县医院,他听到有人用针刺止血、针刺止疼,他就想去看看是谁,没来得及。
后来虽然心里有过猜测,但实在是分身乏术,再加上身在境外,他也没有办法,确实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的。
一直到上个月,他才回国,接受了一段时间的隔离调查,又被师父叫过去详细询问一些事情。
本来他忙完这些就想着回来丰省,继续调查小师妹失踪的事,但师父却说,师兄师姐们这个月差不多能聚齐,他有话要给他们交代。
祝震川的师父,亲收的徒弟6个,另外还有无数不记名的徒弟,祝震川都记不得有多少。
他是最小的一个。
大师兄是领导人的随行大夫,领导人只要离开京市,他就寸步不离。
二师姐在卫生部。
三师兄是京市中医院的院长。
四师兄在R国,五师兄在港岛。
他么,是留在师父身边跟着师父时间最长的,但他脾气不够稳重,性格上也太有棱角,师父也不限制他,之前他也在保健局,后来说出来就出来了。
他们师门六人,上次聚齐大概还是三十年前,建国的时候。
所以这次几人能齐聚,那当然是非常难得的,祝震川也就在京里多留几天。
多年未见,师兄妹六人畅谈,从医术到人生,再到如今的国情。
相聚的时间极其短暂,不过一天,就又各奔东西。
师父倒是豁达,祝震川却觉得有些伤感。尤其是想到三十年前相聚时,小师叔还在,小师妹还是窈窕少女,如今,小师叔和小师妹竟然都没了。
他又在京里待了两天,忽然就看到了《京市教育报》上的那篇报道。
看完之后,他立刻把报纸拿去给师父看,又把当初自己在南明县没来得及见到的那个会针刺止血的小姑娘的事说了一遍。
他和师父几乎都能肯定,那姑娘一定就是报道上的这个,是小师叔秦安平的外孙女!
报道上说她右臂在事故中严重骨折,还坚持带伤上考场。
祝震川真是气炸了。
飙车党不是南明县一个地方的问题,全国各个地方都有。
可能是那十年人们压抑得太久,一下子去掉枷锁,上头又在研究要经济开放,社会风气一下子就有了极大变化。
有些人还在战战兢兢,但有些人却格外疯狂,尤其是有一定身份背景之人的子女,特别猖狂。
祝震川跟师父聊了之后,就赶回丰省。
他之前的国外任务是机密,但对于到了一定层次的人来说,也不是那么机密。
他去了哪个国家,哪位领导人也在同一时间访问了哪个国家,信息一对就不是秘密。
所以像是祝震川这样的,说是保健大夫,搁在过去就是太医,能上达天听的那种。
更别说祝震川的师父,以及几个师兄师姐们也都非同一般。
省里的领导职位是比他高得多,权利也大得多,但也不会跟祝震川摆领导的谱,也都有意交好。
祝震川回来丰省,就去拜访了主管治安的那位领导,以前领导母亲的病是他给瞧的,回来了自然要去看看老太太。
而后他才迫不及待动身前往南明县。
也就在他动身之后,省里关于严厉打击违法犯罪行为的内部文件就已经下达。
除了抢劫强J杀人这些重罪之外,还有就是这一两年兴起的飙车党,都要被从严从重打击,抓到就是往重了判。
这时候法律条文还不完善,第一部刑法典要到明年才会颁布,如今用的都是地方法律,说往重了判,那就是往重了判。
祝震川赶到南明县时,沈南星已经昏睡2天了。
她的昏睡并不是一直昏睡不醒,她睡*几个小时也会醒来吃饭,喝点粥或者是骨头汤,胃口不太好,但看着就像是人太虚弱太困了,吃完就睡。
就连来给谈礼做检查的军区医院的医生都没察觉出来有什么不对劲。
直到祝震川到来,大发雷霆。
“不就是断个手,小丫头片子心眼儿忒小!”
在给拔针之后,祝震川一巴掌狠狠拍在沈南星的后背。
“哇——”
原本有些迷糊的沈南星,喉头一阵腥甜,直接吐出了一口带血的粘液。
谈礼脸色一变,赶紧扶住坐不稳的沈南星,抬头看向祝震川。
祝震川却是冷哼一声:“没事了。”
谈老太赶忙拿了水来,叫沈南星漱口。
“丫头,醒了。”
祝震川板着脸。
沈南星:“……我没事。”
“你当然没事!一点破事都能叫你郁结于心,小师叔都要气活过来。”
“……”
谈老太不高兴了:“您不知道内情!”
祝震川:“啥内情,不就是手断了怕影响高考成绩?想上京市医学院是吧,考零分也能上,我说的!”
“……”
回到院子。
院子围墙已经全都换了,以前是土坯墙,现在已经全都换成砖墙,还用上了水泥。
不仅如此,每隔两米还有一个立柱。
这,普通院墙真用不着立柱啊!
谈老太还有些担心:“真没事了?”
沈南星无奈一笑:“奶,我真没事。”
“行,那我去做饭,你跟那个暴躁老头好好聊聊。”
暴躁老头,哈哈哈。
谈老太这形容真是绝了。
其他人有的跟着谈老太去帮忙做饭了,有的在院子里看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沈南星和祝震川面对面坐着。
祝震川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丫头,知道我是谁吗?”
沈南星莞尔:“小时候听外公说起过,按照辈分我应该叫您小师叔。”
祝震川点点头:“你外公就只收了一个徒弟,失联很多年了,生死不知。你年岁小,他怕你跟我们不好称呼,就说代徒收徒,如此你就算是小我们一辈。要不然,我们叫你妈妈小师妹,叫你也小师妹?”
沈南星:“……”
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从小由外公教导,外公却还说是代徒收徒。
祝震川:“丫头,你外公出事的时候,正是斗争最激烈的时候,我们一派……”
祝震川说了很多。
“后来才知道,你外公竟然没了,你妈也被下放劳改,又失踪,生死不知。”
祝震川一脸悔意。
沈南星:“那时候局势混乱,您不用多说,我知晓的。”
在最混乱的时候,位置顶天的大人物都能被下狱,何况是她外公这么一个大夫。
“丫头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祝震川指了指天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沈南星失笑。
明白。
就是跟对了领导。
那以后,地位就是独一份的。
“你这丫头,我就说能把秦家针术融会贯通的,必然心思灵性的很,咋一场考试,就叫你思虑过重?”祝震川不解。
沈南星:“……没有,就是太累了。”
祝震川瞪着她,一副你猜我信不信的样子。
沈南星无奈极了。
她沉默了一下,把谈礼的情况说了一遍,从前是植物人,被唤醒后智力退化到婴儿阶段,经过几个月的康复智力已经能达到成年人水平,这次头磕到,他记忆忽然恢复。
“他前面那段记忆……”
“还能不能恢复?”
祝震川沉吟片刻,“我问过了,他当初重伤昏迷,你三师伯也参与过会诊,认为醒来的可能性不大。他被带回来之后,这才一年多的时间,竟然奇迹般地醒了,我还想详细问问你的治疗方案。你知道的,类似的病例并不少。”
沈南星:“……回头我跟您详说。”
祝震川点头:“至于他丢失记忆,我认为是最初脑髓亏耗、血瘀痹阻,致使脑络受乱,所以他才会在醒来的时候智力退化宛若新生。现在他看似是丢了中间这一段的记忆,但实则是他的大脑已经恢复,原本搭错淤堵的位置,疏通了。”
沈南星点头,她早就知道的。
“就像是出了问题的电路图,主线路被堵住,支线发育代偿,现在主线路通了,支线就被短路了。”
谈小礼就是被短路掉的那一块。
“丫头,这京市医学院,你是非上不可吗?依我看你压根不用去上那劳什子的大学,咱们中医讲究师承,跟在你师公身边一年半载,任何大学毕业的都比不上。”
沈南星当然知道。
她不由得笑:“师叔,您对西医的看法,不会还是奇技淫巧吧。”
祝震川:“当然不是,他们进步……飞速。”
不像中医,几千年来虽然也在不断进步,但到了近几百年,似乎已经没有更进一步的空间了,反而在很多方面落了下成。
比如从前最怕的严重伤寒,中医上需要非常有经验的大夫,非常谨慎地进行辩证开药,才能救命。
而到了现代,抗生素简直无所不能!
他们对使用过抗生素的病人也进行过研究,使用抗生素会导致病人脾胃损伤、寒邪内侵,从而耗损阳气,淤血内阻,影响正气。
可抗生素给人带来的这些伤害并不致命,在生死面前,这些伤害可以忽略不计。
更不用说抗生素的使用非常简单,也不需要做出多么详尽的判断,懂不懂医药知识都能用。
尤其是在战场上,只需要一个卫生员就能救治无数感染高热的伤兵。
他们当然也看到了现在西方发达国家的医疗技术发展程度有多迅速。
国外竟然已经有了心脏移植手术,给人换一个心脏!
更不用说还有其他许多比换心更实用的大型手术。
如此种种,都给中医界人士带来了巨大震撼。
再加上过去那些年的斗争中,有许多有能耐的老中医还被打成下九流。
如今领导要搞开放,主要是经济方面的开放,但显然跟国外关系也已经进入到另一个阶段。
对西方发达国家各方面实力的崇拜思想已经在国内到处蔓延,医学上同样如是。
祝震川以为,沈南星想要去学西医,也是因为这种思想。
沈南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取长补短,医学没有高下,只有救人。如果我能把中西医都学好,那在救治病人时,我就能选用最适合病人的治疗方式。”
祝震川看过来。
更多的想法,沈南星也没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外面在喊吃饭了。
屋内摆了一桌,祝震川是小南的师叔,就是今天最大的客人,必须好好招待。
祝震川谈老太,沈南星谈礼,还有一个江罗春,屋内就坐了这几个人。
谈老太炖了鸡汤,两只鸡腿一个在沈南星碗里,一个在祝震川碗里。
谈礼看着左手拿筷子的沈南星:“手拿着吃吧,待会儿给你洗手。”
“……嗯。”
谈老太瞪了谈礼一眼:“你不会帮忙把肉剃下来。”
谈礼有些无奈:“我怕我剃的时候口水忍不住滴上去,谁让着鸡只长了两条腿。”
谈老太:“……”
这死孩子。
江罗春在一边上大笑:“你刚进队没多久野外拉练那只鸡还记得吗?价值10公里负重越野的野鸡啊,好吃吗?”
谈礼嘴角一扯:“鸡是我抓的也我烤的,就叫你们埋个鸡毛都能被抓,还有脸说。”
“看把你能的。”
沈南星啃完了鸡腿,吃了半个馒头,又喝了一碗汤就饱了。
祝震川又问了谈礼在部队的事。
谈礼拣能回答的回答了。
顿了顿,他又说:“我这两天就得回部队。”
谈老太都不敢去看沈南星,立刻就问:“不回去不行吗?”
谈礼无奈:“奶,我还没转业。您这身子骨硬朗着呢,用不着我现在就回来尽孝吧。”
要不是隔着桌子,谈老太能一巴掌抽上去。
她想说的是这个吗?
回去部队,跟小南商量了吗?!
祝震川放下碗筷,思量了好半天。
“你部队性质特殊,请假、探亲恐怕都不方便。小南去京市上大学,自身功课忙碌,业余时间他师公肯定要把她带在身边。”
“你俩当初结婚本就是迫不得已,也没什么感情基础……”
谈礼打断祝震川的话,笑着看她:“谁说没有,救命之恩不算啊,我救她一回,她救我一回,这感情基础还不牢固?都固若金汤了吧。”
沈南星:“……”
见她不吭声,谈礼坐直身体,放下筷子质问:“小太阳,你该不会是忘了吧?记性比我还差。”
江罗春看过来。
谈老太也看过来。
这是什么称呼。
沈南星:“……”
多少年的事了,亏他还记得,看来大脑是真恢复了。
她才刚被送来乡下的时候,被爷奶叔婶训斥,饭也吃不饱,她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偷偷跑出来哭,被当时还是清瘦少年的三混子碰见。
“哪家来的妹妹呀,看见我就跑,我可不欺负小丫头的啊。”
见她还哭,他又凑过来。
“哟,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妹妹,哪家的,叫什么名字?”
有人路过看见就笑着说“三混子你又犯浑是吧,一会儿我就去跟你奶说”。
她知道这少年就是传说中的三混子,第一次见,人很好看,说话也是很不正经。
她有些害怕,他名声不好,听说爱打架,全村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被他打过。比他大十来岁的也有被他打的!
“问你话呢,叫什么名字。”
“南……南星。”
“小南瓜?小星星?”
他还给点评起来了,然后摇头,“还哭呢,我看你叫小哭包算了。”
她哭得更大声了。
他哄了半天,最后投降认输:“行行行,你说叫什么,我记住。”
那时候还又软又爱哭的沈南星,很认真地告诉他:“外公给我取名南星,妈妈叫我硒宝。你知道什么是硒吗?”
她太想外公和妈妈了,太想有人说说话了。
“东西南北的西?”
“是化学元素硒!拉丁文原意是月亮。”
“恩,你家里人真有文化,这个给你取名星星,那个给你取名月亮。那是不是就差一个太阳了,小太阳?”
“……”
于是自那以后,他再到处跑着玩,或者骑车从她身边掠过的时候都会揉她脑袋一把,喊一声“小太阳”。
别人喊他还不让,敢乱喊他就一脚踹过去。
村里那些孩子们也会扎堆取笑她,说三混子看上她了,以后让她嫁给三混子当媳妇。
她本来就不经常出门,出门就有村里的孩子欺负她。
尤其是癞子,总爱揪她头发。
有一回被谈礼碰见,癞子那本就癞的头上,那头发被他一根根给拔下来,拔得癞子哭爹喊娘。
村里孩子倒是不敢再欺负她,还偷偷地在背后给她取外号:混子婆。
他平时到处跑到处混,其实见她的次数真不多。
只是每次只要看见,就非得逗她,让她叫三哥,不然不放她走。
所谓的救命之恩,就是她被送下乡第二年,9岁时,重感冒拖成肺炎高烧不退,大雪天的被爷奶裹着草席丢外面,等着她死。
秀英婶儿拿了闺女宋红燕半新的棉袄给她穿。
那年雪太大,已经有多处房屋被压塌人员被埋,公社阻止各个大队的青壮劳力在各处巡查。
谈家几兄弟都不在,其他人也不愿意帮忙,都说快死了,还费那么大劲送去县里干啥。
这么大的雪,路上再出事可咋办。
那年代夭折的孩子多的很,不到成年都不敢说自家孩子养住了。
所以后世总有人在网上说我们那个年代的孩子摔摔打打的,不也活下来了,说后来的孩子养的太娇气。
其实不是活下来了,而是死剩下的。
大家对孩子夭折也就是心疼惋惜一下,就过去了。
只有谈礼不干,非要把她送医院。
当时不叫县医院,叫工农兵医院,后来才又重组并更名为南明县人民医院。
那一年,15岁的谈礼在大雪天一脚深一脚浅走了四十里路,用自行车把她推到医院。
医生给她打青霉素,补液……
她这条命总算是被救回来了。
沈家没一个人过问,钱是谈礼出的,院是谈礼陪护的。
吃饭喝水上厕所,都是谈礼照顾的。
这人见她醒来就要哭,立马说:“哭也没用,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小太阳你以后长大可得给我当媳妇。”
见她被吓住,他就哈哈大笑,上来捏她脸,捏得她忍不住伸手打他……
……
“想起来了?”
谈礼看着她,悠悠说道。
沈南星:“……”
“看在你信守承诺长大就嫁给我的份上,恩,以后家里你说了算。”
“……”
“反正我一年可能都回来不了几天,家里存款、我以后挣的工资津贴,哦还有这老太太,都归你管。”
祝震川忍不住轻咳一声。
他原本是想说,既然俩人没有感情基础,那这婚事也不用算数。
有他们在,小南以后想挑什么对象没有。
但是这会儿,祝震川也沉默了。
算了算了,反正这些不急,以后再说吧。
吃过饭。
下午祝震川就在研究沈南星的医案本,一本是记录的外人,一本是单独拿来记录谈礼。
从最初谈礼的脉象,她的辩证思路,行针用药,非常详尽。
每隔三天记录一次,每次调整行针和用药也全都有记录。
一直到他醒来,智商退化之后,她也全都记录下来。
直到他心智飞快成熟接近于正常成年人之后,脉象也几乎不再变化,她的记录就中断了。
现在,他的脉象跟之前其实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但意识已经不一样了。
祝震川对这份记录,越看越是震惊,震惊于这丫头小小年纪,没有老师指导,怎么能做到如此地步!
不过再一想这小丫头,就幼年时跟着外公学了那么几年,现在居然把秦氏针法融会贯通,还做到了针进血止、针进痛消,就足以说明这丫头,是百年难遇的中医天才!
祝震川眼圈都红了。
如果当年小师叔能活下来,再悉心教导这么多年,都不敢想这丫头会有什么成就!
不行,他憋不住了,得赶紧给师父打电话,还有大师兄,又跟领导出国了估计打打通。
二师姐单位里电话肯定能打通,只要她没下基层。
还有三师兄,哼哼,他敢说小丫头的水平,进三师兄那医院当主任都不在话下!
不就是京市医学院么,呵呵,小丫头愿意去你们学校,那是抬举你们!
谈礼凑过来,一只手按住医案本:“师叔,我最迟后天就得回部队了。”
祝震川抬头:“然后呢?”
“您一直霸占着我媳妇,合适吗?”
祝震川:“……”
“您累一天了,招待所那边已经安排好。晚上梁书记做东,请您吃个饭。”
“……”
江罗春和祝震川都走了。
*
晚上吃过饭。
谈老太收拾好碗筷就说去大华婶子家串门,家里就剩下沈南星和谈礼。
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想回屋睡觉吧,也真是睡不着。
看书吧,考试都考完了,这会儿也真看不进去。
“想洗澡吗?”他问。
沈南星看过来。
他轻笑一声:“我去烧水。”
水很快烧好,大澡盆也被他搬进屋,把水兑好。
肥皂毛巾都拿过来。
“我帮你?”
她瞪过来。
“行,都是我媳妇了还不给看,迟早有一天……”
她忍不住把肥皂砸他脸上,被他轻巧接住,又放回去。
“人长大了,脾气也见长了啊,小哭包成霸王花了。”
这人出去,她心绪才总算是平静一些。
部队怎么就没给他那张嘴改造改造呢?比当兵前还烦人。
最气的是,她还真被烦到了。
蹲在地上一只胳膊艰难地给自己洗头的时候,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砸进水盆中。
……
洗头花了她半个多小时。
外头的人有些不耐地拍拍墙壁:“洗睡着了?水都凉了吧。人呢,吱一声,不然我进去了。”
“我没事,刚洗完头。”她怕他真进来。
“行。”
没一会儿,门帘撩开一个角,暖水瓶被推了进来。
“自己加点热水,注意着温度。”
……
终于洗完澡,一个多小时都过去了。
挑开门帘出来,这人正抱臂斜靠在墙上,看向外面。
她顺着他目光看去,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
“硒宝,真是月亮宝贝的意思?我读书少,你不是诳我的吧?”
“……”
她只说硒是月亮的意思,硒宝是她妈妈叫的!
她妈妈秦菘蓝对医学没兴趣,学的化学专业,是化学教授。
她生下来之后,沈成山给韩金花打电话,听说生了个闺女,韩金花就说叫“胜男”也挺好的,还让沈成山抓紧再生一个。
秦菘蓝也没跟沈成山商量,就说叫硒硒,秦安平也不干了,说你不愿意学医,说不定小宝愿意学,非要给她取名南星,小名就叫小宝。
再加上她小时候主要是秦安平在带,名字最终当然还是秦安平说了算。
反正秦安平叫她南星、小宝,秦菘蓝叫她硒硒或者硒宝。
在秦安平那边,学的是各种草药、方剂,回到家跟着秦菘蓝时,秦菘蓝就会给她讲化学常识,也不光是化学,数理化她都讲。
她问妈妈硒是什么意思,妈妈就说硒的拉丁原意是月亮。
……
“回神了,月亮宝贝。”
沈南星:“……”
土不土!
油不油!
她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尽管肩膀上垫了毛巾,衬衫也还是被打湿一片。
她瞪过来的眼睛,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眼尾发红。
他怔了一秒就走近过来,抬手擦过她眼角:“哭了?就因为没帮你洗头洗澡?妹妹,讲点道理,你不让我进去的。”
“啪。”
她实在是忍无可忍,拍了他的手背,力道还不小。
“……看来真长脾气了。行。”
这人也没气,进屋去把澡盆子收拾了,出来又一脸无奈,“妹妹,你这澡洗的,水漫金山了。晚上叫我睡哪儿?”
沈南星:“……”
“我本来想着打地铺的,这下只能睡床了。”
“……不行。”
“那要不你给墙上钉个钩子,把我挂上去?”
……
晚上,谈礼最终还是找到了一块儿干燥的地方,打地铺。
沈南星这几天真是睡太久了,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尽管她已经很努力放轻动作,也还是吵到地上那人。
“紧张?”
“印象里,欺男的事我干过不少,霸女……还没有过吧。”
“放心,地上位置大的很,我睡姿再不好也滚不到你床上。”
“不是因为这个?那是……担心考试成绩?师叔不都说了吗,你想上哪个大学就上哪个大学,哪怕是考零分呢。”
“说真的,你去上大学,把小老太给我带走。我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一趟,放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安家费生活费不够了找你素未谋面的公爹要,他有钱。”
“你能安静一会儿吗?”沈南星忍不住说。
“……行。”
……
……
“觉也不睡,话也不说,咱俩搁这儿玩一二三木头人呢是吧。”
“硒宝?”
“小南瓜?”
“小星星?”
“小月亮?”
“月亮宝贝。”
“你闭嘴!你去当兵出任务的时候话也这么多吗?”
“紧张的时候难免话就多一些。”这人一本正经回答。
“你现在紧张?”
“紧张啊,怕这还没捂热乎的媳妇儿被我吓飞了。”
“……”
捂热乎了。
但不是你捂的。
……
“想不想听听我去当兵的事?我跟你说,我被训的可惨了,我多听话啊,非说我是刺头,有事没事训我跟训狗似的。”
“我跟你说啊,有次演习,我把指挥部给端了,结果他们说不算,演习继续,还反过来把我淘汰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还有一次……”
沈南星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她睡醒,地上的凉席已经收起来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松了口气,四处看看,刚要下床,某人就挑开门帘进来,瞅见她就说:“找我呢?放心,走之前肯定得跟媳妇儿报备。”
“奶叫我来看你起床没有,出去吃饭,奶今天做的馄饨,荸荠馅儿的,虾皮紫菜汤底,可鲜了。”
这人说着,还砸吧了一下嘴,“所以说你去上学带上这小老太绝对不亏,我就没见过比她做菜更好吃的。你不知道我刚去部队,训练再苦再累都没怕过,就被炊事班的大爷们给整怕了!白水煮茄子加点盐,白水煮豆角加点盐,白水煮白菜加点盐……反正白水可煮万物!要不谁去惦记那没几两肉的野鸡啊!肉没吃两口,还被往死里训。”
沈南星忍不住轻笑一声。
“哎呦,总算是笑了,可真不容易。”
谈礼看向她,眼中也带着笑。
见她只笑了一下就立马又板住脸,他连连点头:“对对,以后去上学了也记得别笑,不然同学们都只顾着看你,耽误听课。”
“……”
刚吃过饭,外头就有人来,是陈国栋他们三个,还有梁嘉年,以及风尘仆仆从乡下赶来的刘兰香,她还顺便带卖点药材。
知道小南没事,刘兰香也总算是松一口气,把药材先放小南这边,看完成绩再去卖。
而梁嘉年,明明在家里等着就会有人把成绩第一时间汇报给他,可他还是想来学校跟大家一起。
陈国栋进来就招呼:“小南,三哥。”
今天是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考试成绩从省里下发到教育局,各个学校去教育局考试科抄录成绩,传达给学生。
不在校的考生,有单位的由考试科通报给单位。
如果没有收到通知的,可以去考试科那边查询。
分数不是打印的,都是手抄的。
没有名字,只有考号和分数。
说实话这种方式肯定少不了顶替别人考试成绩的情况。
但如果你对自己的分数实在是质疑,你也可以往上面去查。
不过么,这年代大多数普通人的思想都比较单纯,人家好歹公布成绩了呢,去年成绩都不公布。
所以若是成绩没有上线,考生往往备受打击,也不敢想着分数是不是弄错了。
这个年代没有网络手机,交通也极其不发达,再加上贫困,很少有人会去较真地一级一级往上查成绩。
毕竟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县城,更别说是去市里去省里了。
今天只是公布分数,录取通知书根据各个学校情况不同,还得一些天才能送到。
陈国栋他们过来,就是约着沈南星一起去学校等着成绩抄录出来。
今天在忙,大家也会抽出时间来县城一趟看自己的成绩。
这大概也是很多人在往后很多年中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沈南星跟着大家一起去学校。
陈国栋奇怪地看了一眼还站在后面的谈礼:“三哥,你不去?”
“去。”
陈国栋三人跟谈礼并排走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等走到学校门口,陈国栋忽然想起来了。
往常就算是刘兰香挽住了小南的胳膊,三哥也绝对会挽住另一条胳膊的!
恩,可能是另一条还绑着夹板和绷带?
也不对。
那三哥更应该寸步不离地护在旁边,生怕被人给挤到。
陈国栋狐疑地看过来。
谈礼瞥了他一眼:“看什么?”
“三哥,你不会是跟小南,吵架了吧?”
刚问出口他就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南皱一下眉头这人都要当成天大的事来对待,怎么可能吵架。
赵立业却忽然看过来。
“三哥,听说你恢复记忆了。”
“恩。”
陈国栋:“恢复啥记忆?”
谈礼:“不认识你们仨的记忆。”
陈国栋:“???”
李远航:“!!!”
赵立业:“。”
梁嘉年忍不住也看向谈礼,嘴唇抿着。
一直到进了学校,陈国栋心里还是痒得跟猫抓一样,手指头都快要被他给咬秃了。
他三番几次地去看谈礼,那人身长玉立,短袖衬衫的扣子敞开着,任由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双手插在裤兜,闲庭信步一般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恩,这看着感觉是比之前坏,呸,是帅!
原来真正的三混子是这样的吗?
陈国栋还在抓心挠肝地想问什么问题,谈礼却忽然朝他看过来,一条胳膊顺势搭在他肩膀上,像压下一座大山。
“听说你之前,想挖我墙角。”
“……”
“现在还想吗?”
“……”
陈国栋疯狂摇头。
李远航落后好几步,跟赵立业走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真的感觉换了个人,我还是喜欢从前的三哥。”
赵立业:“这才是从前的三哥,咱们仨碰巧认识的,那是幻觉。”
李远航:“……”
陈国栋觉得自己就是被猛兽张开獠牙闻味儿的家畜。
什么时候开席您说一声!
进了校门终于被放开的陈国栋,立马不露痕迹地放慢脚步,逐渐跟赵立业李远航并排。
他瞪了一眼赵立业:“你早知道?”
赵立业没好气地翻白眼:“小南还没出院的时候咱们去看,你忘了。”
陈国栋:“……”
是了,当时他就觉得三哥有些不太一样,话多了,而且还喜欢跟他们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第一次见面……
陈国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都没提醒我!”
“是你自己蠢。”赵立业冷哼,“当时咱们问三哥和小南有没有事的时候,谈奶奶就说都没事,三哥还恢复记忆了,你都不过脑子的。”
陈国栋:“……”
我他妈的哪里知道,恢复记忆这四个字,还包含忘掉这一段记忆的意思啊!!!
陈国栋搓了搓手,看向赵立业:“我捋了一下时间线啊,意思是三哥恢复了植物人以前的记忆,醒来后这段没了?那小南喜欢的人是咱们认识的三哥,不是他咯?”
“你去问问呗。”
“我看着是什么很蠢的人吗。”
听着他们说话,梁嘉年一言不发。
……
校长周长明拿到了抄录的高考成绩单。
今年丰省的本科线文科312,理科303。
最低分数线,也就是大专,文科262;理科245。
报非外语科目的,外语成绩作为参考;报外语的,数学成绩作为参考,不计入总分。
满分500。
沈南星总分476,丰省第一。
当之无愧的高考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