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坛神祭(六)
白掌柜和刘福谈妥之后,众人便议定,仍旧由丽娘和大虎两人留下看着白掌柜,而周隐和林照则与能够在众人跟前隐匿的宗遥一起,进入抱坛村。
“怎么样?”周隐有些不自在地抱了下衣袖下整个露出的两条胳膊,“为何本官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下地干活的衣服就这样啊……噗,不然周……公子,你想穿着那身长衫吗?”
既然已经说定了将他们以帮工的名义送入村,白掌柜便热心地寻来了两套力工的短打、草鞋,一人一套给周隐和林照二人换上。
丽娘直接笑弯了腰,而在林照面前的宗遥,望着自家忽然形象大变的小郎君,一副忍俊不禁,但却顾及他颜面强行憋着笑的模样。
林照无奈地闭了闭眼:“想笑就笑。”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他面色愈发难看,她这才咳嗽了两声,正色地走上前,望着面前长臂外露,胸襟敞开的林照,伸指在他结实有力的胳膊上捏了两下。
“挺好的……噗,确实,看着挺壮实。”
林照能挽弓拉箭,又敢手持匕首与凶徒搏斗,手臂、腰腹处常年覆盖着一层薄肌,体格较之寻常沉迷案牍之间的书生不知健硕了多少倍,只不过他素日都做文士打扮,故而迷惑了不少人。
一旁的白掌柜紧跟着吹捧了一句:“左边这位贵人瞧着孔武有力,一看就是伟丈夫。”
林照不愿再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下边上的周隐不高兴了,连方才的不自在都顾不上了,哼道:“怎么,本……我看上去就不像是伟丈夫吗?”
丽娘托着下巴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眯眯道:“合不合中原审美我不知道,但我们那儿还是更喜欢你这样的。”
周隐:“……”
*
到了交接那日,刘福望着形象大变的二人,丝毫没认出来他们就是那日闯入村中的几人之一。
他的视线在二人高挑的身形,年轻壮硕的肉体上扫过,眼神亮了亮。
“好!好!”他高兴地连说了两个“好”字,随后用力地拍了怕白掌柜的肩膀,“你这两个亲戚瞧着还真不赖!”
白掌柜连声附和:“那当然,小伙子别的没有,就是年轻,有一把子力气!”
“好!好!这两个人我们村子要了!”
刘福说完,又问了二人家中是否还有其他亲属,当得知二人皆是父母双亡,而家中土地也全因收不抵税被官府强行收走时,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明显了。
他当即便和白掌柜拟定了身契,签字画押,又问了两人的生辰八字写下,随后便将这些东西全部收好,带着二人回了抱坛村。
到了村里,刘福先领着他们去见了村祝。
所谓村祝,便是坛神在人间的口舌。抱坛村内的村民皆信奉坛神,所以村祝在村内的地位自然是说一不二,无人可比。
那村祝一身绛色道袍,闭着眼睛端坐蒲团之上,衣上用朱砂画满了看不懂的符咒,手里还撑着一柄挂满了铜环的降魔杵,头发胡子皆是一把花白,乍看着,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端公。”刘福恭敬道,“这就是新城县老白家里的那两个亲戚,我把人给您带回来了,您瞧瞧。”
村祝睁开眼睛,朝着二人看了看,随后开了口,喉音粗粝沙哑,似乎夹杂着浓痰一般:“生辰八字瞧了吗?”
刘福忙道:“瞧了,配的。”
周隐没憋住,疑惑出声道:“咱们村子进村还得合八字啊?”
刘福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回头狠剜了他一眼,周隐连忙噤声。
好在那村祝并未追究他这一时的无礼,只是缓声开口道:“既然进了咱们抱坛村,那就是一家人,从今往后,你叫刘耀。”
他眼睛看向林照。
“你叫刘赐。”
说着,他又赚目向周隐。
周隐眼皮颤了下,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端公,为什么要改名字啊?我觉得我爹娘取的名字挺好啊。”
刘福似乎是很讨厌他这细碎的嘴皮子,呵斥了一句:“村子里的人都姓刘,你们既然加入了这个村,自然也得跟着改姓。”
说完,刘福便将二人轰出了村祝的屋子,让他们先去外面等着。
“我说,你们还记不记得?”周隐压低了声音,“陈夫人当初在县衙里说,她的女儿是嫁给了抱坛村一个姓赵的富户?可是,这村子里的人既然都姓刘,又哪来的姓赵的富户呢?”
不多时,刘福从村祝的屋内出来了,见两人乖乖等在外面,并未造次,面色这才好看了些。
他缓声道:“端公说了,从今日起,你们二人便负责看管用在庆坛会上的祭品和法器。好了,随我过来吧。”
刘福领着二人,进了一间带牲圈的院落。前院空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和面具,里间堂内则摆放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的,正是前日丽娘客房中落在地下的那尊神像。
金盔长剑,身着蟒袍,举着长剑,怒目圆睁地望着进屋的几人。
供桌下方的空地上,依次摆放着水、酒、油、一方小圆鼓,以及一大碗泛着腥气,不知什么动物的血。五方祭品围着一鼎香炉,两盏法灯,后方还放着一个已然熄灭的炭火盆。
刘福弯下腰,将供奉的水、酒、油分别换了新的,油灯内倒上新油,又把炉上三根将要燃尽的粗香拨掉,重新点上,随后,他睨向身后二人:“拿了香,跟在我身后拜,求坛神大人显灵收下你们。”
二人只得依样照做,之后也不知道刘福嘴里叽里咕噜念了些什么后,两方油灯颜色忽得一跳,变了。
刘福回转过身来:“好了,坛神答应收下你们了。现在,把那几只香放到炭盆里,随后再磕三个响头就行了。”
在他们照做之时,一旁的宗遥早已蹲在了那变色的油灯旁,望着那摇曳的青色烛火噼里啪啦地跳跃了几下,又变回了正常的明黄色。
她站起身来,嘴角含笑地对着林照摇了摇头:“小把戏罢了。”
灯油是正常的灯油,但是灯芯之中却掺杂了磷粉。如果每日更换前都要如此参拜一番的话,那么参拜之时,新换的灯芯中磷粉率先燃着,火光变绿,看着就像是坛神显灵了一般。而等到他们上香完毕,磷粉烧完,火光也就自然会变回正常的明黄色。
唯一值得商榷的就是,这把戏究竟只有村祝本人知道,还是其余人也知情?
待二人参拜完毕,刘福道:“你们每日的工作就是像我刚才做的那般,每日为坛神更换祭品,血不用换,别的都换。除此之外,院内的面具法器每日擦洗一遍,后院养的猪狗牲畜每日换水喂养,饲料和清水会有人为你们送来,没有别的事情,就不要出这村庙了。”
“我们才刚来这村子,不该出去多认识一下村子里的……”
刘福怒道:“你怎么那么多话?不想干就给我滚!”
周隐连忙捂嘴:“干,干,我不说了。”
“哼。”刘福冷哼一声,“你们每日的吃食不用担心,只要好好干,村子里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当日,晚饭时分。
周隐望着眼前几乎不见谷糠的雪白稻米和炒鸡蛋,猛地放下了筷子,低声道:“这不对劲。”
宗遥皱眉点头:“这白稻米在官署内不是稀罕物,但在这村里,饭食却未免太好了。”
要知道,几轮霜冻下来,药材死了,稻谷也跟着死了。哪怕没去市场上问过价,光听白掌柜等人的交谈也能大致估算出,如今市场上米价应当是翻了百倍不止。况且,即便是寻常米价,这般百般筛检过的精米,也不该是一个偏僻小村能够供起的。
林照低头用筷子挑了一点米粒,放入口中。
“怎么样?”
林照摇了摇头:“没有尝出问题来。”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了声音。
二人连忙拾起筷子,装作奋力扒饭的模样。
来的还是刘福,他怀中抱着被褥草席,将它们铺在地上:“你们吃完了之后,我会把碗收走,之后你们就可以休息了,明日记得早些起来喂猪。”
说着,他又望着二人桌上的菜色勾了勾唇:“精米和炒菜好吃吧?”
周隐夸张道:“我这辈子就没吃过成色这么漂亮的白米!福哥,咱们村子里的人都吃这么好吗?”
“那当然。”刘福眼神闪烁了一下,“坛神大人大恩大德,每年都会赐下村子里吃不尽的五谷米粮,你看你们外面又是霜冻,又是蝗灾的,我们这里却人人都能吃饱饭。”
“原来如此!”周隐忍着眉梢的讥讽,继续道,“那我们以后可一定要每日虔心祭拜,感谢坛神大人给我们送来的米粮!”
刘福听着面上带了笑,他收了碗,又叮嘱了几句,让他们早点熄灯休息,便离开了。
“他们这是把我们当傻子骗吧?!”周隐不悦低骂。
林照淡淡道:“他们相信了我们的身份,又端上了往日里连见都见不到的珍馐。试想,因饥荒饿了这么久的人,还会去深思内里的细节吗?”
“门被锁上了。”宗遥自外面走回来,“刘福走的时候从外面锁的。”
周隐讥讽道:“每日好吃好喝供着,又不许我们出去,你们不觉得这景象听上去十分耳熟吗?”
“周大人自己想和后院养的猪狗比就请自便,莫要牵扯上……”林照忽然话音一顿,皱着眉头手碰上了额角,身子将倒未倒。
周隐见他不对,斗气的劲头登时一收:“喂,你怎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也感觉到脑内一阵眩晕。
“遭了,还是着了他们道……”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身子一软,猛地瘫倒在了地上,昏死了过去。
下一刻,林照猛地望向那炭盆,似忽意识到了什么。
然而,晚了。
他一头栽了下去,也跟着失去了意识。
宗遥目瞪口呆地望着径直被放倒在地的两人,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两声敲门声,刘福的声音自外间传来:“刘耀,刘赐,你们二人睡了吗?”
无人应答。
刘福打开了门,身后一大群戴着面具的面具。
见屋内二人皆已失去知觉,刘福打了个手势:“抬走吧。”
两把挂着红花,架着两根长棍的四人抬轿椅,被抬进了院中,宗遥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二人被村民们架着,送上了轿子。
成日打鹰,今日被鹰啄了眼,防不胜防啊。
第123章 坛神祭(七)
熊熊燃烧的火把几乎照亮了半个村子,宗遥看见那些白日里未曾谋面的村人们一个个都戴上了那古怪森严的面具,举起了血红色的长幡,将林照和周隐二人吹打着,一路抬上了山。
蜀地地处西南,山势多险,连绵合抱之中,恍若一个巨大的掩体,将一切秘辛都埋藏在马力所不可及的群山之中。
宗遥怎么也没想到,这环村的山林间,居然还藏着一间破败的庙宇。
她一时间心下恍然大悟,难怪,她就说,那白日的村庙中,前院堆满庆坛杂物,后院又养着家畜,正堂还能睡人,若是真看重祭祀的人,又怎会如此不讲究?她此前只当是此地落后,条件有限,如今看来,原来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村庙,只不过是一个堆放杂物的普通院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