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望了眼和自己走之前没有分毫分别的二人,皱了皱鼻子,颇为怜悯道:“阿耀,阿赐,等你们上去了,我会记得给你们供奉的。毕竟,你们也是为了我们的村子才牺牲的。”
紧接着,一部分人拿走了放在桌上供奉已满七日的五通物和黑狗血,另一部分村人则故技重施,吹打奏乐,将那两顶装饰一新的喜轿重新抬了进来。
“这轿箱里面似乎有图案。”轿内,宗遥低头贴着那箱壁,低声对身侧的林照道,“和我那晚走近了,在虞姑娘的棺材内看到的,是一样的。”
“毕竟这不是轿子而是棺材。”林照身上紧紧绑缚着的绳索,已然在宗遥的帮助下松解开来,他下巴微点,“这轿子里有很浓的火油味道。”
“是啊。”宗遥点了点头,“他们大概是打算火祭。”
“那死相可真够难看的。”
她笑了声:“那我去帮周隐解绳子了。”
“一切小心。”
“放心吧。”
帘轿被一股无形的风掀起了一瞬,感觉到面旁有风拂过,轿内原本因药性未散干净颠簸得昏昏沉沉的周隐睁开眼,低声问了句:“孟青?”
“嘘。”周隐感觉到肩上被轻点了一下,“外间又来了一队人。”
“外面?”
“嗯。”宗遥面上露出了几分意料之中的神色,“村外来的。”
*
虞家的队伍抬着那口绑着黑花的沉重棺材,趁着夜色,自村外一路吹打着进了村。
“这棺材前几日出了些小纰漏。”似乎是被火把团团包围住有些太热了,虞掌柜伸手擦了额上的汗,随即面色紧张地对着端公拱了拱手,抱歉道,“不过您放心,现在已经安然无恙了。”
“镇压物在里面?”
“当然。”虞掌柜似的面色瞧着有几分发白,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这世上唯有母女是同血同源,不会有比她生母,更适合的镇压物了。”
“虞掌柜。”端公揣着胡子,睨了他一眼,“你今日怎得如此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虞掌柜似乎是有些绷不住了,他面色铁青地望着那不断朝着山中村庙蜿蜒而上的火光,“端公,这……这毕竟是活生生地将人闷杀啊……”
“呵。”端公尚未开口,倒是他身侧站着的刘福闻言冷笑了一声,“看样子,虞掌柜是真的后悔了,全然不似当日为了兴隆药铺生意,将自己的亲生侄女大方交给我们的模样。不过,如今木已成舟,您就是后悔,这逼侄杀弟媳的罪名,也早就坐实了。”
“好了。”端公恰到好处地在此刻制止了刘福的话,他转过头,对虞掌柜缓缓道,“如今您已是坛神的信徒,您放心,有坛神庇佑,虞家药铺定能弥补亏空,您早逝的父亲和弟弟若是泉下有知,也会为您感到欣慰。”
虞掌柜没有答话,只是闭上眼,长叹了一声。
不多时,两路人马,花轿和棺木,在流动的火光带子中逐渐并为一处,相会在了村庙之前。
人群中分开了一道长路,一向德高望重的端公,今日亲自戴上了那红底黑脸的神仙傩面具,挥动着手中的降魔杵,在怪诞乐声中开始挥杵起舞。随后,八名随侍的鬼面男子,一身红袄花裤,双手火把变作镀了明黄色漆蜡的双锤,高举在手中,围绕着正中心的端公一道周旋舞动。
其余的村人站在原地,和着傩舞乐声,大起山呼,声响在静谧的群山之间环绕。
“一求,风调雨顺。”
“二愿,子嗣绵延。”
“三请,来年无灾无病,长命无衰,安详百年。”
这便是请神之舞,只有村内历任的端公和弟子们才有资格跳。
所谓傩舞之面,请神之人摘下面具时是人,戴上面具之时,便是神降之时。此时,人不再是人,而是神明在人间的喉舌。
端公舞毕,忽然按住面具,状似与神沟通的痛苦之态,抱住头颅,原地念念有词半晌,忽地,声音猛地拔高:“吉时到——庆坛开!”
两方轿子猛地拔地而起,被抬到了两具黑棺跟前。
此时,虞姑娘身边的另一具棺椁,已然换做了虞掌柜亲自命人抬来的她的母亲。
点红烛,烧奉足七日的五通之物,最后将黑狗血往那棺身上猛地一浇。
“点——火——”
八名弟子闻声,依言扔下了手中的双锤,数十根火把猛地扔向了那泼油的轿子——
“嘭!”
两轿之内忽然轰然一声大响,两名一身素白孝衣的黑影自熊熊烟火中猛地滚出。
村人大惊!
周隐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崩溃地大叫道:“几十根火把一起扔?你们是不是人啊?我们再晚一步,人都要被你们直接烧成灰了。”
一旁的林照滚灭了身上燃着的火焰,白衣被火燎得稀烂,甚至连头发都不幸烧着了几缕,火辣辣的燎泡顺着露出的小臂一路爬上了肩膀。
他的面色黑得出奇,似乎自出生到现在,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狼狈,怀中匕首,在下一刻赫然出鞘。
“找、死。”
原本因他们并未被药倒而目露惊诧的村人们,在看到他手揣利器的时候,终于回过了神来,一群人大吼着朝他扑了过去。
林照袖中匕首出鞘,习医之人眼神精准,在人群中精准闪避,下手干脆利落,专往那些村人的手腕上砍。
不求杀人,但求瞬息之间就让他们失去继续动手的能力。
周隐在旁看得几乎直了眼睛,口中嘟囔道:“乖乖,难怪他说自己一个人就够了……还真够啊……”
然而就在这时,站在陈夫人棺椁前预备开棺的宗遥忽然瞥见周隐身后寒芒一闪,她瞪大了眼睛刚要张口提醒,却骤然意识到此刻周隐根本无法看到她,也无法听到她。
一柄闪烁着银光的长剑骤然自降魔杵内刺出,向来沉稳肃穆的端公表情决绝狠辣,把着杵中抽出的长剑,猝不及防扎向周隐的背心。
而此时,正被村人们缠住的林照甚至毫无察觉。
“当啷!”
长剑被猛地打偏,周隐听得声响猛地回头,随即惊得连退数步。
宗遥难得惊诧地睁大眼,望着突然自她眼前棺椁内伸出的一只持着掌心雷的手臂。
丽娘笑眯眯地自棺材中坐了起来,手中的枪洞在夜风中冒出丝丝黑烟。
她低下头挑衅地对着枪管吹了口气,对着那见是一个小丫头,还蠢蠢欲动的端公威胁道:“你是大明人,掌心雷什么威力,应该听说过吧?”
“……”端公不敢再乱动。
随后,她冲着周隐调笑道:“怎么样,周大人,我这算不算是你们中原人说的英雄救美……?哦,也不对,你不美。”
周隐:“……”
她说完,便冲着站在虞掌柜身后带来抬棺的几人招了招手,兴奋道:“高衙役!这下你亲眼看见了,能相信我和施公子说的话了吧?”
话音落下,端公面露错愕,猛地看向虞掌柜:“虞问南,你……”
虞掌柜低着头,默默地避开端公尖锐的视线,让到了一边。
身后,十名抬棺之人一把揭掉了头、面上掩饰的黑衣黑布,露出了内里圆领青色官服和挂在腰间的朱红色佩刀:“新都县衙办案!众人退避!”
第129章 坛神祭(十三)
“县衙?”刘福呆了一瞬,随即冷笑一声,望向那领头的高衙役:“新都县衙一向不管周边村子里的事情,你们到底懂不懂规矩?”
“规矩?”高衙役听他口无遮拦,一语道破这不成文的规矩,厉声怒道,“你们抱坛村意图绑架杀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此话一出,四下惊了一下。
“朝廷命官?”
丽娘一手举着掌心雷,一手从怀中掏出自周隐房中翻出来的官凭,大声道:“大理寺寺正周隐周大人莅临抱坛村,闲杂人等退避!”
周隐:“……”
宗遥:“……”她这是从哪儿学的这个贯口?
周隐咳嗽了一声,一身纯白孝衣、肩挂红花,走了出来。
刘福的表情一时间有些难言:“你们是官?”
周隐冷声道:“大明境内,妄设淫祀,残害普通良民,你们真是罪该万死。”
刘福面色一青,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一旁的端公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大人。”端公咳嗽了一声,上前一步,“你说我们祭祀的不是正统录入的正神,将我们的庆坛会视做淫祀,我们可以认。但残害普通良民一事,属实是误会。”
周隐一时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话,他几步上前,一把掀开了那虞姑娘的棺椁:“这位是嫁到你们村中来的虞家姑娘吧?那你给本官解释一下,她好端端一个人,为何会躺在着棺椁之中?”
端公语气平静,一字一顿道:“虞家姑娘自愿来村与我们的坛神配成神婚,只可惜天不假年,急病而死,此番庆坛会,本也有为病逝的虞姑娘超度之意。若是旁人因此生出了什么误解,请恕老朽未能好好解释。”
周隐被他睁眼说瞎话的坦然惊了一下,气笑道:“那本官与林公子呢?我们要是再走晚些,就要被你们烧死了!”
端公淡淡道:“大人与林公子改了名姓,便是自家村人。我们抱坛村人皆把侍奉坛神当作自己的荣幸,我们本以为,大人和林公子也会如此想。”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高衙役:“大人,若是老朽没记错,这几任的县尊上任之初,都曾与我们各村约定过,县衙只管俗事不问祭祀。我们以为二位大人是真心加入村子,所以才将他们纳入了今年的祭礼,并且眼下误会已经澄清,二位大人安然无恙,而我们今年的庆坛吉日已经耽搁,烦请大人允许我们依照历任县尊所说,各退一步,请几位大人离开村子,让我们继续今年的仪式。毕竟,这四下山中,不止一个抱坛村。”
高衙役的面色一时有些难看。
他自然听得出这端公平静语气下暗藏的威胁之意。
县衙原意是想借着朝廷外派官员之名,杀鸡儆猴,借抱坛村敲打一下其余各村。但,端公方才端出与历任县令的约定,便是在回敬他,各村之间彼此才是利益一体。所谓流水的县官,铁打的现管。
县衙如今既解决不了霜冻灾荒,也解决不了药材、粮食的大量减产,本就民意浮动,如今周边这些村子信仰纷杂,那些吃不饱肚子的饥民们还算有个寄托,若是将他们逼急了……
周隐见高衙役面有动摇,知道他已被说服,但此地情况复杂甚至更胜当初的金县。
当日的金县,虽地处群山,但银矿丰饶,即便剿灭了天盛宫,百姓们一样可以寻得出路。但此地不是,他们不像那些供奉圣女的家庭,是因为想要不劳而获所以信奉,而是真正意义上想要为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寄托。
即便是他,也无力改变这里的现状。
周隐知道自己能做的不多,只好道:“走可以,但我们要带走虞姑娘的尸体。”
“不可。”
他冷了声:“为何?”
端公朗声道:“虞姑娘已经嫁入抱坛村中,三书六礼齐全,还有官媒凭证,便生是我们抱坛村的人,死是我们抱坛村的鬼,你们若想要将她的尸体带走,除非从我们所有人的尸骨上踏过去!”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静默的抱坛村村民,忽然像是得了莫大的鼓励一般,群情激愤,举臂高声呼道:“对!不能带走!”
“不能带走!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端公张开了手臂,身后抱坛村的村民一个个拦在了棺木跟前,与新都先人两厢对峙一处,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一边是八把佩刀,另一边则是数十根木棍并锄头。
高衙役一时后悔,他今日是奔着在京城上官面前立功,私自带人来的,来之前并未禀告县尊。本以为不过几个小小的山野村民,随意便能糊弄住,并未想过真要与之真刀真枪地起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