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公放开了手,望向那棺中面容端祥平静的女尸,对着众人严肃道:“今日合棺之后,所有人不得再接近村庙,不得开棺,且待庆坛之日,镇压之物送到,再行仪式。”
之后,端公命人将那棺材板重新合拢,将两顶红轿重新抬下山,又将那被砸死的村人,连夜净身,放入备好的黑棺中,安置入庙,是为庙中第五十五口黑棺。
宗遥望着那新置入庙中的黑棺,忽然眉心一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待那些村人离开之后,她再度潜入村庙之中,连开五十五口黑棺,将所有尸骨全部验看了一遍。
臼齿磨损不重,头顶颅缝未闭,体骨坚硬,弹性尚存。
果然,这些放入村庙中的尸骨,无论男女,无一例外,全都是青年人,没有一个是老人。
*
宗遥回到小院的时候,整个人轻薄得几乎只剩一丝飘渺的烟气,她一头栽倒进了林照的怀中,嗅着他身上的苏合香气,慢慢恢复精力。
林照揽着她,眉头紧拧:“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
她闭着眼睛喃喃道:“我一个人开了五十多具棺材,你说呢?”
抱着她的人顿了顿,随后目视周隐,冷冷道:“出去。”
“?”周隐以一种看畜生的眼光白了他一眼,然后退了出去,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好心给他们甩上了门,“说好就补魂,不准干别的啊!!!”
门板合上的瞬间,林照低下头来,吻上了她的唇。
冰凉的唇齿如同花瓣一般乖顺地为他张开,她忽然“哎呀”了一声,猛地将他推开。
他不解:“怎么了?”
她尴尬地将手背到了身后:“忘了你有洁癖,我这手,刚开过棺材。”
他挑眉:“金县的死公鸡房都睡过,你觉得我还在意这个吗?”
她愣了下,随后手臂环住了他的颈项,呢喃着贴了上去:“阿照……”
自来新都之后许久未曾亲近的身体,只是这么一蹭,很快便有了反应。唇齿相缠间,她感觉腰间先是一松,复又一紧,比甲的系绳散开,坠落在腿心,随后腰间五指用力回扣一拉。
紧实的肌肉线条与她前胸相贴无缝。
“好像……”她喘了一声,“已经有实体了?”
“嗯。”
带着薄茧的手指顺着衣料下摆的缝隙,探了进去,细细摸索间,不断向上,最后握住了一捧软肉。
她身子一颤,眉心蹙起,但却并没有阻止他。
“阿遥。”他嗓音清凉,淡淡开口,“你似乎,有事瞒着我。”
“……哪有?”她一时间没料到话题会突然切换到这边,有些猝不及防,刚要整理思绪准备腹稿,胸前修长五指便覆上了那雪顶红梅,汩汩热流伴随着酥麻刺激,将她的理智彻底炸了个漫天灿烂。
而他还在平静叙述。
“周隐就在门外,而你居然没有阻止我继续弄下去。”他指尖勾着那朵红梅,忽然重重一按,“这说明,你在心虚。”
她失声痛呼,嘶了一口气。
这下,门外的人就算想装聋子也做不到了,面红耳赤地用力捶了下门:“林衍光!你方才怎么应我的?!”
他淡淡道:“那女尸棺方才炸开的时候,有一股很浓烈的硝石气味,周大人不妨趁此机会仔细想想为什么,然后半个时辰之后再进来。”
“硝石?”周隐的注意力果然被他径直引走,喃喃道,“我想想,如果是硝石的话,那么方才女尸起棺的原因就是……”
林照的视线重新回落到怀中面色潮红的人脸上:“现在有人去管案子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宗遥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是和之前一样,是个小疯子。”
“但你和之前不一样了。”他低声道,“我虽怕你拒我于千里之外,但更怕你像现在这样,事事逢迎,予取予求,实则……”
温热的手指贴在她胸前,感受着她肌肤上微妙的起伏。
“……我根本不知道,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宗遥有些哑然。
如果结局已经成为了既定的事实,那么,在最后的时间里,是将真相和盘托出,平白增加痛苦,还是佯装不知,留下最后一段开心快乐的日子?
或许是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又或许是因为当年金县案落幕之后,她并未消失,导致就连她自己都已经不记得,她的魂魄长留在这世间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前听人说,人在大限降至的时候,心里是会提前有预感的。
鬼也一样。
自宣城梦境消失之后,她便察觉到自己的魂体能够维持的时间,似乎变得越来越长了。
最开始,亲密过后只能够维持两三个时辰的实体,到后来,开始逐渐延长到一日,甚至有时能够撑过次日的凌晨。
她只当是二人说开之后,没羞没臊,胡混得太厉害,直到那日林言突然上门来访。
烧掉留书的刹那,原本凝成实体的手指忽然闪烁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但就在那一刻,她脑内忽然灵光一闪,随即便是一阵大彻大悟的清明。
究竟是为何,她死后会出现在林照的身侧?
仅仅只是因为那一把无意中留下的匕首吗?可那把匕首对她而言,不过是随意转赠出去的,一样无关紧要的礼物。大理寺的理事厅堆满了她生前所用之物,所留心血,无论哪一个,于她而言,都比那把匕首要重要得多。
更何况,哪怕在她死前那一刻,她都对他没有任何的印象。
人死魂消,唯因生前执念不散,长存于世。
她至死都无法原谅自己放弃了那唯一一次的翻案机会,放不下宣城之内被屠戮殆尽的亲友,而林照耿耿于怀的,是他那十年前被无辜毒杀的母亲。
这两桩案子,从头到尾,其实是同一桩案子。
老天将她送到林照身旁,不是为了成全他们相爱,而是因为他们拥有着共同的执念和不甘。
所以,当他选择烧掉留书,不再追究此案时,她也就不再有存在于世的意义。
此案不解,她没有了存在的意义,会消失。
此案解决,她了却生前执念,一样会消失。
阴阳两隔,殊途同归。
阿照,这是一道无解之题。
所以,她的选择,只能是——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很对不起你。”她凝望着他的眼睛,半真半假道,“阿照,我是真的害怕,这次的事情如果阻止了你的父亲,你以后的人生,或许会变成第二个杨升庵……阿照,这对你不公平。”
似乎没想到她的回答居然是这样,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愣了愣,随后眼底冰霜融化为春水暖流。
他似乎有些忍俊不禁,随后竟嘴角整个上扬,吭笑着将头贴在了她颈边。
湿热的吐息将她的脖子吹得痒痒的,时至如今,与他亲密无间,勾连至此,她已愈发觉得,自己是一个活人,是阿照在这世上唯一的妻。
今日似乎又成功骗了过去,她心下一松,随即指尖不轻不重地在他额角顶了一下,嗔怪道:“你笑什么?”
“抄家去姓,剥去衣冠身份,终生流放卫所。”他笑了几声,“从我知道林言是个什么样的人,从母亲离世那日起,我就早料到了,自己将来总会有这么一日。”
他顿了顿。
“但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无论那里是岭南,琼州,还是辽东,我都不在意。”
她鼻子一酸,下一瞬眼泪如珠线般落下。
怎么办……
原本只是胡乱搪塞的谎话,但此刻她几乎不敢继续往下设想,若是真有那么一日,失去了一切,又没有她在身侧陪伴的林照该怎么办。
她甚至觉得此前找张庭月留下那道所谓的计策的自己就是个混蛋,一个无情无义,合该遭万人唾骂的无耻混蛋。
“怎么突然哭了?”林照低头蹭掉了她眼角的泪珠,安慰道,“金玉于我何足贵?就算真被流放,我们也不会像杨家父子一样。我一向不涉足朝堂,林言的事情我没有参与过,即便将来家财抄没,我也有把握从圣上手中求得恩典,保全自身。”
她一时间更难过了。
怎么可能保全?
怎么可能?
杨世安难道参与过杨廷和与杨升庵的事情吗?既荫及子孙,必祸及子孙,天道轮回,万事公平。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阿遥这么爱哭?”他有些好笑地贴在她耳根,哑声道,“夫人,半个时辰还没到,与其为了将来烦恼,不如留下力气做些别的?”
她破涕为笑,手握成拳,在他胸口用力一捶:“小登徒子!”
他再度吻了上去,口中喃喃道:“……半个时辰够不够?要不要让周审言再晚些进来?”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声,手指伸向他腰间的束带。
……
既然终点未曾到来,不如放下一切,纵情享受他们之间最后的欢愉。
第128章 坛神祭(十二)
五日后,子时。
院门外再度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周隐揉了揉自己吐到发红的脸,冲着院外逐渐靠近的火光,忍不住爆了句粗:“真他祖宗的不是东西。”
自那日逢三之后,宗遥便建议二人暂时认栽,闭着眼睛将那下药的饭菜都给吃下去。
“看样子,在这七日仪式结束之前,他们暂时不会让你们死掉。所以,为了防止我继续去偷干净吃的让他们起疑,我建议你们从今日起到仪式那日,哪怕饭菜里有问题,也正常吃下去。我听见他们说话了,到正式仪式开始之前,他们不会再带你们上山了。”
于是,到了今日仪式正式开始前,他们等来的,是刘福端过来,比往日药性再烈数倍的蒙汗药。
饭食放入口中的那一刻,味觉敏感的林照几乎是瞬间就拧紧了眉头。今日这药下手重的,简直就连云天香都盖不住了。他味同嚼蜡地蒙骗过了刘福。随后,刘福并未离去,而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们身子逐渐软倒迷离,表情错愕地一头栽倒在地上。
今日已经是最后一日了,等过了今晚,他们就该成为陪祭品,在大火中随着主祭品和镇压物,一并殡天。
待刘福走后,宗遥便给二人灌下了事先备好的涌吐丸,药性上来之后,方才吃下的那些东西被悉数吐尽,但仍旧头脑晕眩,神思恍惚。
到此刻,二人的精神也不过将将恢复。
听见院外动静,林照默默合上了眼,躺回了方才的地面。
下一刻,院内猛地打开。
如同前两次那般,举着火把的村人们径直闯入了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