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撞天婚(五)
“真可笑,放着满院的男人不去过问,却偏偏抓着我们女眷不放。”姜氏冷笑一声,望着支了张椅子高坐在曹安秉书房门外的林照,“难不成,您觉得,公公是我们杀的?”
曹磊见她顶撞林照,忙低声呵斥道:“这位是京城来的大理寺评事,武英殿大学士户部尚书内阁林首辅之子,不得无礼!”
说着,他又忙向林照赔罪道:“贱内泼辣,还请大人见谅。”
姜氏早知内情,如今见曹磊在旁一副煞有介事的装傻模样,心下更是不屑,连带着瞧着上首坐着的那个,也像在看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里的蠢货。
一位面色苍白,面容与孟氏有几分相像的年轻妇人缓缓开口:“敢问这位大人,您说我们这些女眷有嫌疑,敢问证据是什么?我与姨娘、嫂子倒是没什么,可小姑还是个待字闺中的黄花姑娘,您今日这般召见,恐怕会有损她的名声。”
林照总算是淡淡开了金口:“梁上多道磨损绳痕,凶手身量应为女子。”
听到这个答案,姜氏没忍住,低头嗤笑了一声。
她亲眼看着曹磊当晚拎着酒壶进了他父亲的屋子,虽说他死也不肯承认自己在酒水中下药,但却也再三恳求她不要将此事透露半个字,故而她认定,害死自己公公的,多半就是他这个好儿子。
因为,她曾在一次曹磊醉酒之后,无意中听到了一件令她至今都觉得心惊肉跳的事。
曹磊当时醉倒在榻上,口中喃喃自语。
他说,他怀疑自己的母亲福氏,不是什么暴毙而亡,而是父亲曹安秉害死的。
所以,曹磊会为了给自己的母亲报仇,而吊杀自己的亲生父亲吗?
这时,堂上那位年轻的刑官再度开了口:“那就从最左的姜氏开始,依次问话吧。”
她回神,一旁的曹磊神色略有些紧张地望了她一眼。
她嘴角微勾。
果然啊,屈膝讨好根本换不来男人的关注,只有让他畏惧害怕,他才能乖乖听话。
好吧,毕竟是为了欢儿,就且为他应付过去吧。
于是她懒懒道:“妾身姜氏,家父乃黄岩县令,七年前应父母媒妁之命,嫁入曹家为媳。公公出事当夜,妾身在屋内安睡。”
“何人可以证明?”
姜氏闻声抬头,唇角挂笑地睨了身旁曹磊一眼:“妾身也想有人证明,只可惜,妾身向来一个人歇息惯了,身侧要是真躺了什么人,怕是还睡不安生。”
曹磊面上的羞恼几乎快要遮掩不住。
姜氏说完,下一个开口的,便是孟氏。
“妾身姓孟,原是农户之女,后因家中贫寒,无钱葬父,得兄长准许,卖入曹府,与先夫人福氏为婢,后得老爷抬举,纳为妾室,育有一子一女。老爷出事当夜,云儿哭闹不睡,妾身在其床头陪伴,直至天明,此事妾身屋内婢女们皆可证明。”
再下一个,便是此前开口的那位面色苍白的年轻妇人了。
“妾身曹氏,死去的曹大人正是先父。三年前,父亲将我许给了左军都督府浙江都司水军所的裨将宁远。可惜天公不作美,半年前,倭寇犯边,我夫随军平叛,不料阵亡战场。丧礼之后,父亲怜我守寡艰难,便允准我带小姑回府小住一段时日。父亲出事当夜,我念及亡夫,心中烦闷,便去了小姑屋中,与之同榻共寝,方便叙话。”
说完,她又忍不住多补了一句:“妾身与小姑,整晚都在一处,我们二人皆可为对方作证,还有我母亲与阿弟,当日他们住在我们隔壁,只隔了一道墙。当夜阿弟一直哭闹,母亲的哄拍声一路传到了我们隔壁来,我也可以为其作证。当夜我们三人,谁都没有开门出去。”
曹梦一句话,在场四名女子,三名的关系都被撇清。
原本还打算放曹磊和孟氏一马,息事宁人的姜氏这下显然不干了。
她柳眉倒竖,吭得冷笑了一声:“好啊!好啊!我给你们母女二人脸面,你们倒是沆瀣一气,打算推我去做这个凶手了?”
曹梦咬唇:“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哦,是吗?”姜氏唇角扬起,七年远嫁,早已将这个原本聪颖灵慧的官家淑女,磋磨成了一个随时能够玉石俱焚的疯子,她那如鱼目般黯淡无光的眼睛,像是突然跳起来一簇幽绿色的鬼火,死死地盯住了曹梦身侧一直没有开过口的宁家姑娘,“我倒是觉得,这宁家小姑很有嫌疑。外头都说,公公是被那不服撞天婚政令的红衣女鬼给带走了,可殊不知,这红衣女鬼,咱们眼皮子底下,可就站着一位啊!”
曹梦厉声叱骂:“你说谁是红衣女鬼?!”
姜氏皱着鼻子,有些好笑地望着跳脚的曹梦:“多新鲜呐,这位宁姑娘自己都没说什么,你这个嫂子,倒是比她还激动。”
林照似乎还没被这么多女子围着叽叽喳喳地争吵,他有些不耐地闭了闭眼:“宁氏,自己说。”
宁氏自曹梦的身后走出,矮身向着林照行了个礼。
“小女宁氏,家兄乃是左军都督府浙江都司水军所的裨将宁远。家父早亡,幸好兄长争气,小女和母亲这才算是过上了好日子。怎料半年前,兄长不幸阵亡前线,母亲与我皆是悲痛不已。嫂嫂看我实在难过,便将我带来台州府散心。曹知府身故当晚,我与嫂嫂确实是同榻而眠,整夜未出。至于姜夫人口中红衣女鬼,小女不知她为何要如此污蔑小女!”
“污蔑?”姜氏偏了偏头,“宁姑娘,前日顾婆子坐下的童子上门找你来了吧?难道,她不是来给你送你的天婚签条的吗?”
宁氏脊背一僵。
“什么签条?”
曹磊忙答道:“回大人,按照家父政令,宁远身故,宁家再无男丁,其妹孤苦,当由官府出面,纳入天婚人选,着城郊送子娘娘庙内的顾神婆当众并签抓阄,抓到哪个,便同哪位择行婚配。”
“要说这顾神婆的签啊,那是相当灵验。”姜氏笑道,“台州三卫七所的这些小子们,但凡心仪上了哪家姑娘,不日总能称心如愿。宁姑娘,你抽中的,就是那位韩军士吧?他可是心仪你许久了,你们二人郎才女貌,着实是十分般配啊!”
听到“韩军士”三字,宁氏终于忍不住了,她眼中含泪,厉声道:“谁与那下三滥的泼皮相配!什么姻缘天定,人人公平?公平的就只有那些不要脸的臭男人!他们看上了哪个,哪个就只能认命!那姓韩的披着一身军皮,实则吃喝嫖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可就是这么一个落在泥地里都嫌脏的臭东西,一根签条就要强逼着我嫁他为妻,凭什么?!”
“哦。”姜氏微笑,“所以,你是承认,你是因为被强配给姓韩的,义愤之下,杀了我公公了?”
宁氏意识到自己被诈,猛地闭嘴:“我没有!”
姜氏款款回身向林照,矮身一礼:“请大人明鉴。”
宗遥讶然挑眉。
这姜氏看着脾气火爆,又四下挑衅,遭人妒恨,但实则却是个粗中有细的。
三言两语,就挑唆的宁氏心神不稳,自爆嫌疑,将那原本铁板一块的三人不在场证明,给撕开了一条巨大的豁口。
七女吊死府衙门口,原就为反对撞天婚一事,如今宁氏一言,更是暴露了其与那七女一样,皆是对天婚一事怨词颇多。她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对曹知府有明显杀人动机的。
那么,其他人呢?
孟氏作为妾室,为曹府生儿育女,若那份典妾书属实,她怨恨曹知府杀人也算合理。但她今日午时观曹磊和孟氏二人神色来看,这份典妾书恐怕要存疑。
而姜氏和曹梦……
她摇了摇头。
这二人目前还看不出对曹知府有什么杀机。
于是,她示意林照今日就到这里。
众人散去后,管家曹明领着林照,来到了已经收拾好的西廊下客房内。
林照正要关门,却听那管家忽然慢吞吞地开口道:“大人既要宿在府衙之内,有几点老奴还是要叮嘱您一下的。”
“……”
“第一,客房之内备了夜壶,若是夜里起夜……”
林照眉头猛地拧紧,径直侧开身子,给曹明让开了一条路。
曹明一愣:“您这是……?”
“我不喜欢和夜壶共处一室,请你拿走。”
曹明愕然一瞬,随即苦口婆心地劝慰道:“大人,老奴是好心劝您,这府内不干净,夜间无故不要随意出门,否则可能会看到……”
“我不怕女鬼,请你拿走。”
曹明:“……”
片刻后,曹明拎着夜壶,被林照冰冷的目光送到了门边。
他还想再挣扎一下:“若是听到有人敲门的话,记得千万别……”
“嘭!”
客房的门在眼前骤然合上!
曹明:“……”你是有多重的洁癖啊?!
*
当夜子时,林照睡着之后。
宗遥决定出去看看。
有一件事很奇怪,今日审讯时,她看府内几位女眷,甚至包括还未被遣散的婢女们,身形都称不上壮硕。
那么这就涉及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点,若凶手真在她们之中,她是怎么把身形与体重都远高于自己的曹安秉举起来,挂到那么高的房梁上去,还只在房梁上方留下这么一点绳索的擦痕的?在托举的过程中,曹安秉的脖子上是很容易留下不止一道索沟痕的。
另外就是,曹明方才一直强调夜间不能出门,说府内有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不干净的东西,究竟是确有其事,还只是他们编造出来的谎话?如果是谎话的话,那么编造的里有又是什么呢?
她回身看了眼床上呼吸平缓的林照。
她没有向林照提起自己夜间要出去的这件事,是因为她本能地觉得作为活人的林照出去之后恐怕凶多吉少。
但她就无所谓了。
没听说过女鬼会怕自己的。
这么想着,她飘出了门。
门外一片寂静,偌大一个府衙内,居然只有那一点月光幽幽地照着脚下之路。
这还是解除与林照的五步禁忌之后,她第一次真正以一个灵体的身份自由活动。莫名的,她居然觉得有些兴奋。
距离西廊最近的,就是管家曹明的小院。这座小院与府衙内的库房直接连通,堆积着不少杂物,也是整座府衙内,夜间唯一亮灯的地方。
曹明不在那里,但他的桌上放着一方算盘,以及一张罗列着曹安秉葬礼上花销的账单,似乎在离开之前,他正在用算盘拨算着曹安秉葬礼上的花销。
她简单地瞄了眼,看来,曹府如今的光景不太乐观,账目上已经不剩什么钱了。
接着,她离开了曹明那里,去了后院。
后院内一片漆黑,似乎所有人都已经睡下。
宗遥摇了摇头,今晚多半探查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只得离开后院,重新飘回西廊的客房处。
然而就在即将回到客房时,她脚步忽然一顿。
原本空荡荡的客房门外,不知何时静悄悄地站了一个影子。
来人一身暗红嫁衣,头上盖着如血般艳红的喜帕,身量与她十分相近,正抬起一只枯槁干瘦的手,探向门扉。
“哒。”
“哒。”
“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