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撞天婚(六)
次日,浙江行省,杭州府。
周隐:“方夫人,还请将杜先自台州回来再到缢亡,中间那几日的情形,再与本官复述一遍。”
“是。”
时近夏日,杭州一带气候温暖湿润,眼前的中年妇人却一身立领的素服褙子,连颈项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不透出一丝风。
“回大人,妾身记得,官人自台州回来那日,风尘仆仆的,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一进家门,无论妾身问什么,他都不答,只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用所有的东西将门堵上,说什么他看到了红衣女鬼,那女鬼若是知道他在哪,一定会来索他的命。”
她红着眼圈,轻轻拭了把泪。
“妾身当日看他实在惊吓,不敢多打扰他,只好将每日的饭食放在窗台,想着没准儿过几日,他冷静下来,就又能好了。可谁知道,他居然就这么……做了傻事……都是我的错,若是我那晚多注意他些就好了,否则,他也不至于这么孤零零地吊死在房梁上……”
说着,那方氏素袖掩着口鼻,嘤嘤地哭了起来。
一旁同她一样候审的三个军士,见她哭泣,纷纷出言安慰。
“嫂夫人莫要伤心,这也不是你的错。”
“是啊,莫要伤了身体。”
“要我说,这事委实忒邪门了点!你看杜哥死前留的字,‘她来了!’说不准,真是那女鬼找上他了!”
周隐皱了皱眉:“肃静!”
众人连忙噤声。
问完了方氏,他又转向那军士三人。
“台州府守灵当晚,你们三个和杜先同处一室,为何他看见了女鬼,你们却没有?”
“回大人,当时咱们白日赶了一天的路,到台州府衙已是半夜,又困又乏,灵堂内还只准备了一张可以休憩的小床。于是我们就让杜哥先去休息,届时再与他换班。可是下官三人实在太困,就没熬住,直接伏在桌上睡死过去了,再醒来,就是听到杜哥在后堂尖叫有鬼,我们心里也发毛,就跟着一起跑了,什么也没看清。”
周隐眸光闪了闪,狐疑道:“这在灵堂里,脑袋旁又是油灯又是蜡烛的,这么晃眼,你们三人怎么能睡得这么死?”
三人对视一眼,似乎是怕周隐因此怀疑他们,忙道:“回大人的话,下官们瞌睡时,应当是吹了蜡烛的。”
“哦——吹了蜡烛啊。”周隐嘴角露出一抹笑来,“那本官就好奇了,那曹府管家说,府内夜间,外头不点灯。台州府衙院墙高深,夜间若是不点灯,那真是伸手不见五指般的黑,既是吹了蜡烛,那你们的杜哥又是怎么摸着黑穿过那摆满了棺材、供桌、纸钱盆的灵堂,到后堂去的呢?”
说着,他话锋一转,用力一拍桌子:“本官面前,还敢敷衍隐瞒,我看你们是想大刑伺候了!”
三人一惊,随即赫然反应过来,周隐方才那点灯一问,原是诈供!
眼看那京城来的刑官望向他们的狐疑之色越来越重,连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着头:“大人明鉴!下官们真的没有撒谎,实在是那日受到惊吓过甚,这点没点灯的我们实在是记不清了!也许当时点了灯,但我们三个就是睡死过去了!但下官们真的不知杜哥是如何死的,还请大人饶命啊!”
杜先家门外,丽娘听着里面鬼哭狼嚎的求饶声,揉了揉耳朵,走出了院子。
这个周大人简直就是个案疯子!
一到杭州,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就马不停蹄地赶到杜先家中来查验现场,现场查验没看出端倪,又召来那三人问话,原地升堂。
周隐在里面查案,这会功夫,连着赶了一天一夜车的大虎已经靠在车辕上打起了鼾,独留她一个人无聊透顶,只能自己跟着自己踢石头子玩。
早知道查案这么无聊,她当日就应该死乞白赖地赖在宗遥姐身边,好歹还能膈应一下林公子,给自己找点乐子。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姑娘?”
丽娘询声看去,只见一个满头白发,脊背佝偻的老婆子,正在冲她招手。
她小跑着过去:“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老婆子指着他们停在院门口的马车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是不是官府的人,因着杜官人的事情,来找方娘子问话的?”
丽娘点了点头。
老婆子面上的菊花褶子登时就笑开了。
“我老婆子听人家说,官府办案,要是能提供些什么有用的消息,是能给钱的,是吗?”
丽娘眨了眨眼:“您有什么消息?”
老婆子咳嗽了一声,缓缓道:“咱老婆子年纪大了,夜里觉少,杜官人死的那夜,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老婆子压低了声音:“三更天的时候,隔壁杜家的院门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穿着红衣红鞋,盖着盖头的年轻娘子。哎呦——!当时可给我吓坏了,我还以为自己看见了鬼呢!”
丽娘一惊:“你见到那个红衣女鬼了?!”
“不是!不是!”老婆子摆手,“人家都说,鬼是没有脚,也没有影子的!那天晚上,月光明晃晃的照着那个红衣娘子,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呢!我看着她走出了杜家院门,一路往山上去了。想必,那害死杜官人的凶手,肯定就是她了!”
*
前夜,台州府衙。
宗遥在看清那站在客房门前的红衣女鬼时有一瞬愣怔,但随即便意识到不对。
月光斜照下,那红衣女的影子被拉得纤长无比,径直漫上了门扉。
鬼既没有形体,哪来的影子?
那红衣女敲了三下门,见内里无人回应,袖间伸出了一根细长弯折的银针。
不好,她怕是要撬锁进去,林照还在里面呢!
于是她迅速飘了过去,试探性地一把按住了那红衣女的肩膀!
是实体的!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鬼!
她一咬牙,就着这肩头的力量,猛地抬手向那盖头!
但那红衣女闪身一避,半截红袖被宗遥一把扯了下来。
她面上盖着的红盖头将她的视线完全遮挡,全然没发现自己是被一团看不见的空气给挟持了。她多半以为自己暴露,在挣脱了宗遥想要拽她盖头的手臂之后,便驾轻就熟地几步翻上了院墙。
宗遥的身体忽然一阵眩晕,但她还是甩了甩头,咬牙追了上去。但仅仅因为落后了这一步,她便眼睁睁地看着那红衣女,在穷闾阨巷中一个扭身,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煮熟的鸭子到嘴却飞了,她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待到她再折回西廊下的客房时,屋内的灯已经被点亮了。
原本紧闭的屋门大敞着,屋内青年男子端坐桌前,白色寝衣被月光笼上一层淡淡的银辉,恍若月下仙人。
“一个人偷偷溜出去捉鬼好玩么?”
她头皮一麻。
完了,这是知情不报,秋后算账来了。
宗遥梗着脖子走进了屋子,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活了,大理寺又没钱用要去内阁找林大首辅打秋风了。
这位比老祖宗更麻烦的小祖宗抬眸,冷淡的神色恍惚间给她品出了几分幽怨:“为何出去不与我说?”
她瞬间坐直了身子。
“我……我这不是怕你担心非要跟着我一起出去吗?”她微笑,“再说了,咱们现在也没有什么五步距离限制,我这能不带你冒险,就尽量别带嘛。”
他冷笑:“大人倒是为我着想。”
她尴尬地打着哈哈:“那当然,毕竟咱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随后又献宝似的,将那扯下来的半截喜服袖子扔到了桌上。
“你看,还是有收获的,这半截袖子就是铁证啊!没有鬼!绝对是人!”
林照闭了闭眼。
他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宗遥的脑子里究竟每日都在想些什么。
那种谨慎敏锐,抽丝剥茧般的观察力,为何落到旁的地方,就浑像是瞎了一般?
“手伸过来。”
她一愣。
但林照却不由分说,将她的手指包拢进了自己的掌心中。她这才感觉到一股寒意被慢慢地从身体中驱散,熟悉的暖流在体内涌动,整个人变得清明了不少。
“你进屋的时候,身子都快变成透明的了,自己没发现吗?”
她低下头,眼见着自己的四肢在烛光的摇曳下,有些隐隐绰绰,这才恍然,方才追那红衣女时突然的眩晕时怎么回事。
“是因为我还是不能独自离开你太久吗?”
“……或许。”
她抱头叹气:“这老天爷到底是想做什么?就非得让我缠着你不放是吗?”
只有他能看见她,只有与他的肢体接触,才能将她从那种冰寒彻骨,将要消散的状态下抽离出来?所以,为什么就一定是林照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眼前的人。
林照见状抿唇:“你不情愿?”
“不是啊,我只是觉得奇怪。”她认真分析,“照理说你我从前也并无交集,为什么就偏偏是你呢?”
“或许有呢?”
“嗯?”
那句答话声太轻了,她一时不查,并未听清,反问了一声。
但林照已经重新宽了外袍,躺了下去,随后伸出只手来,睨着她。
“过来。”
她莫名其妙地走过去:“怎么?”
温热的指骨再一次紧紧扣住了她的腕子,像是一把温柔的锁铐。
她意识到林照是怕自己夜里趁他睡着又跑出去,登时有些哭笑不得:“不至于吧,大才子?你就是拿个锁链给我拷着也比这样强吧?”
床上的人并不看她,只是从鼻尖轻哼出一句。
“……我确实想。”
次日清晨,后院内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水盆当啷一声翻倒在地上,面色煞白的小丫头跌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吊在上方的尸体。
她穿着一身满是泥土脏污的大红色喜服,右臂上的袖子缺了一角,露出半截青灰的手臂。
“来人——快来人啊——!姜……姜夫人她……自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