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指着他们停在院门口的马车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是不是官府的人,因着杜官人的事情,来找方娘子问话的?”
丽娘点了点头。
老婆子面上的菊花褶子登时就笑开了。
“我老婆子听人家说,官府办案,要是能提供些什么有用的消息,是能给钱的,是吗?”
丽娘眨了眨眼:“您有什么消息?”
老婆子咳嗽了一声,缓缓道:“咱老婆子年纪大了,夜里觉少,杜官人死的那夜,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老婆子压低了声音:“三更天的时候,隔壁杜家的院门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穿着红衣红鞋,盖着盖头的年轻娘子。哎呦——!当时可给我吓坏了,我还以为自己看见了鬼呢!”
丽娘一惊:“你见到那个红衣女鬼了?!”
“不是!不是!”老婆子摆手,“人家都说,鬼是没有脚,也没有影子的!那天晚上,月光明晃晃的照着那个红衣娘子,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呢!我看着她走出了杜家院门,一路往山上去了。想必,那害死杜官人的凶手,肯定就是她了!”
*
前夜,台州府衙。
宗遥在看清那站在客房门前的红衣女鬼时有一瞬愣怔,但随即便意识到不对。
月光斜照下,那红衣女的影子被拉得纤长无比,径直漫上了门扉。
鬼既没有形体,哪来的影子?
那红衣女敲了三下门,见内里无人回应,袖间伸出了一根细长弯折的银针。
不好,她怕是要撬锁进去,林照还在里面呢!
于是她迅速飘了过去,试探性地一把按住了那红衣女的肩膀!
是实体的!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鬼!
她一咬牙,就着这肩头的力量,猛地抬手向那盖头!
但那红衣女闪身一避,半截红袖被宗遥一把扯了下来。
她面上盖着的红盖头将她的视线完全遮挡,全然没发现自己是被一团看不见的空气给挟持了。她多半以为自己暴露,在挣脱了宗遥想要拽她盖头的手臂之后,便驾轻就熟地几步翻上了院墙。
宗遥的身体忽然一阵眩晕,但她还是甩了甩头,咬牙追了上去。但仅仅因为落后了这一步,她便眼睁睁地看着那红衣女,在穷闾阨巷中一个扭身,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煮熟的鸭子到嘴却飞了,她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待到她再折回西廊下的客房时,屋内的灯已经被点亮了。
原本紧闭的屋门大敞着,屋内青年男子端坐桌前,白色寝衣被月光笼上一层淡淡的银辉,恍若月下仙人。
“一个人偷偷溜出去捉鬼好玩么?”
她头皮一麻。
完了,这是知情不报,秋后算账来了。
宗遥梗着脖子走进了屋子,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活了,大理寺又没钱用要去内阁找林大首辅打秋风了。
这位比老祖宗更麻烦的小祖宗抬眸,冷淡的神色恍惚间给她品出了几分幽怨:“为何出去不与我说?”
她瞬间坐直了身子。
“我……我这不是怕你担心非要跟着我一起出去吗?”她微笑,“再说了,咱们现在也没有什么五步距离限制,我这能不带你冒险,就尽量别带嘛。”
他冷笑:“大人倒是为我着想。”
她尴尬地打着哈哈:“那当然,毕竟咱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随后又献宝似的,将那扯下来的半截喜服袖子扔到了桌上。
“你看,还是有收获的,这半截袖子就是铁证啊!没有鬼!绝对是人!”
林照闭了闭眼。
他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宗遥的脑子里究竟每日都在想些什么。
那种谨慎敏锐,抽丝剥茧般的观察力,为何落到旁的地方,就浑像是瞎了一般?
“手伸过来。”
她一愣。
但林照却不由分说,将她的手指包拢进了自己的掌心中。她这才感觉到一股寒意被慢慢地从身体中驱散,熟悉的暖流在体内涌动,整个人变得清明了不少。
“你进屋的时候,身子都快变成透明的了,自己没发现吗?”
她低下头,眼见着自己的四肢在烛光的摇曳下,有些隐隐绰绰,这才恍然,方才追那红衣女时突然的眩晕时怎么回事。
“是因为我还是不能独自离开你太久吗?”
“……或许。”
她抱头叹气:“这老天爷到底是想做什么?就非得让我缠着你不放是吗?”
只有他能看见她,只有与他的肢体接触,才能将她从那种冰寒彻骨,将要消散的状态下抽离出来?所以,为什么就一定是林照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眼前的人。
林照见状抿唇:“你不情愿?”
“不是啊,我只是觉得奇怪。”她认真分析,“照理说你我从前也并无交集,为什么就偏偏是你呢?”
“或许有呢?”
“嗯?”
那句答话声太轻了,她一时不查,并未听清,反问了一声。
但林照已经重新宽了外袍,躺了下去,随后伸出只手来,睨着她。
“过来。”
她莫名其妙地走过去:“怎么?”
温热的指骨再一次紧紧扣住了她的腕子,像是一把温柔的锁铐。
她意识到林照是怕自己夜里趁他睡着又跑出去,登时有些哭笑不得:“不至于吧,大才子?你就是拿个锁链给我拷着也比这样强吧?”
床上的人并不看她,只是从鼻尖轻哼出一句。
“……我确实想。”
次日清晨,后院内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水盆当啷一声翻倒在地上,面色煞白的小丫头跌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吊在上方的尸体。
她穿着一身满是泥土脏污的大红色喜服,右臂上的袖子缺了一角,露出半截青灰的手臂。
“来人——快来人啊——!姜……姜夫人她……自缢了!”
第37章 撞天婚(七)
听到侍女的尖叫之后,府内众人闻声赶来。
曹磊面色灰败地望着吊挂在上方的姜氏,跌坐在地上:“这……这……怎么会这样……”
一旁的曹明则长叹不迭:“老奴昨夜就听得外面有动静,定是姜夫人没忍住,不慎开了门,叫那女鬼,给害了!”
林照将昨夜宗遥拽下的半截袖子扔到地下:“你说这个?”
曹磊一惊:“这是?”
“昨夜那女鬼去了客房,我与她搏斗中拽下半截袖子。”他一如既往地将宗遥所为安到自己头上,“若真是见了女鬼就死,我为何还活着?更何况,昨夜与我搏斗的那位,是个活人。”
曹磊愕然:“活……人?!”
宗遥此刻正飘在姜氏的尸体旁查看。
尸体表征还是和此前一样,眼合、唇开,脚尖向下,舌抵齿露,除颈间一道紫色索沟外,周身无外伤,且指缝无抓咬之痕。符合生前缢死状。
她身上所着,少了半截袖子的喜服,正是昨夜与她搏斗的女鬼所着。
而她身量与自己相近,以自己昨日的推测来看,确实也符合凶手特征。并且,她脚下踏凳的高度也足以支持她够到绳套的位置,除此之外,这一次,横梁上,再没有多余的绳结擦痕了。
就在这时,曹明忽然眼尖地发现,姜氏的梳妆台上,居然放着一封写好的信。
那是一封自绝书,收信人,是曹磊的名字。
而曹磊一看那信,面色就变了。
原因无他,只因姜氏在信中疯狂咒骂曹磊常年冷落妻子,玩弄庶母的德行。
她说自己曾向公公曹安秉检举过孟氏与曹磊的私情,结果公公为了脸面和儿子的未来完全不相信她,还将她禁足反省。于是,已经昏了头的她夜半时分再度敲了公公的门,假意哭泣忏悔,并诱使其喝下了掺有蒙汗药的茶水。之后,她假借红衣鬼传闻,将其残忍吊死。
公公被吊死后,她又假借公公的名义,伪造典妾书,想要将孟氏发卖离府,结果又不成,故而彻底绝望,昨夜假意袭击京城来使,原想拖着曹家一并玉石俱焚,却最终未能如愿。
最终,背上一条人命却最终一无所得的姜氏只得麻绳一根,就此了断。
……
“这姜氏真乃古今罕见、丧心病狂之毒妇人也!”得知杀死曹安秉的真凶已然留书认罪,不是女鬼作祟,身在临海县县衙内的高知府和苗知县火速赶来了现场,高知府对着那挂在绳上的姜氏就是一顿痛心疾首的怒斥,“媳妇居然吊杀了自己的公公!姜望元是如何教女的!我看他这黄岩县令也不必再做了!本府今日就要写奏疏,禀告圣上,为死去的曹兄讨回公道!”
高知府此言,自然不是因为他真对死去的曹安秉有什么同僚之谊,而是抓住了凶手,届时城内的谣言便能不攻自破。那些拿什么女鬼论调威胁攻击撞天婚的,多半也能哑火消停。
高知府很清楚,金县矿区一旦上交,那么因财政问题而被掣肘多年的沿海倭患,必将重新抬上议程。而作为沿海一带,倭患最为严重的台州六县,必会大量增兵。
嘉靖一朝,抗倭一战,势在必行。
曹安秉是真有先见之明啊,那些届时被调来镇守的兵卒们,总要令其娶妻安家,才能安抚其心。以撞天婚一策,收纳失家女子,并行安抚军士,现在看来虽为不近人情的苛政,然从长远角度,未尝不是一道稳定东南军民之心的柱石。
一见那与自己父亲如出一辙的表情,林照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敢问高府台,既然凶手是姜夫人,那么杜先又是如何死的?莫非,姜夫人能日行千里,随其遁行杭州?”
高知府却只是笑笑:“本府听闻那杜先好酒,说不准就是他自己酒后犯浑被人害了。具体情形,与你同行的周寺正已然奔赴杭州,本府相信,届时他自有答案交代。”
……这是明着打算就这么坐实结案了。
姜氏为凶,乍看合理,实则细究逻辑,简直狗屁不通。
宗遥幽幽道:“不谈昨日姜氏口齿伶俐,为自己拼命洗脱嫌疑时的样子根本就不像一个疯妇,就算她真疯了,头一个吊死的,也该是她丈夫曹磊,而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公公曹安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