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知府不知想到了些什么,脸有些绿。
周隐眼见威胁起作用了,轻咳一声,劝慰道:“娶妻娶贤,纳妾才纳色。男子汉大丈夫,和一群妇人计较什么,她们想挑就让她们挑嘛,反正也是留下来垦田修路的,由着她们挑些年轻力壮的,不比那老病的好?”
高知府憋着劲,似乎是想顶他几句嘴,最终却到底没驳回去。
“行——”他冷哼一声,“毕竟您才是京里来的钦差嘛。”
回到当下。
周隐一身青袍官府,手捧红纸,站在一方挖了洞眼的布帘前,大声念着名字。
“张子山——”
“常威——”
“郝仁才——”
三个身穿簇新衣衫,黑红着脸的年轻汉子,同手同脚地跨过门槛,挪了进来,差点给自己绊了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稳了几乎后,便偷抬了眼,悄悄往那洞眼里瞧。
周隐眉梢一挑,身子一动,横在了洞眼前,高声道:“看什么看?怎么不把眼珠子摘下来扔进去?瞧你们进来时那个熊样,也不怕里头姑娘们笑话!给本官站好!”
三人连忙立定站好。
周隐清了清嗓子,抬高声线:“里面的姑娘听好了!看上哪个,就在纸上拿笔勾,重了也不要紧,相看之后再说!”
布帘内,丽娘热情地握着纸笔:“来来来,这三个怎么样?好不好?喜欢就直接跟我说嘛,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在我们家那边,谁要是看见个长得俊的,直接上前拦住说话就是!”
宁昕羞红着脸,嗔了丽娘一句:“你这丫头看着不大,真是好不害臊!小心周大人教训你!”
此前的抽签结果因为苗知远、顾神婆等人的胡乱操作,而被全部作废,抽签结果全不作数,悉数按照如今的新方式来。
“他又不是我家长辈,我才不听他的教训呢!”丽娘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随后又喜笑颜开道,“你们中原真有意思,成个亲有这么多好玩的仪式。我们那边可没这么多仪式,男女互相看上了,夜间直接偷偷爬进他屋子里去就是,等生了孩子,也是归自己养着,不耽误之后再遇上喜欢的。”
“啊!”围着的姑娘们掩嘴惊呼,似乎是被这方外之地,不通教化的行径给惊到了,“怎能如此……孟浪?”
“这有什么不能的?”丽娘摇头晃脑地大放着厥词,“你们中原不是有句古话叫什么来着,‘食色,性也’,既然爱美是大家的天性,怎得你们中原就只许男子有这天性,女子就不许有了?”
这时,布帘外传来一声暴怒的厉喝:“玉丽娘!再敢胡言乱语,带坏良家妇人,本官就亲自拔了你的舌头!”
*
另一边,林照领着宗遥来到后院的马车旁。
今日是台州府办的第一次相看会,周隐自告奋勇要去做这头一届的冰人,丽娘则是跟去看热闹帮忙了。宗遥生前孤寡,平生唯一一次穿嫁衣还是被人卖作小妾,什么相看合媒,见都没见过,对这热闹亦是十分感兴趣。
可惜,还没等她过去,林照就先拦下了她,将她拖到这后院来了。
她一头雾水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周遭:“你又想不管周隐自己先跑了?但就算要走,好歹带上大虎吧?本官可没赶过车,而且如果让路人看见一辆空马车自己跑,会吓死人的吧?”
林照没有理会她的喋喋不休,亲手掀开了车帘:“进去看看。”
“……”宗遥满腹狐疑地走了进去,在车厢内就坐,随后,她便感觉这坐垫之下的触感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似乎下方的坐箱内,比往常要重了许多。
她意识到下面似乎放了东西,于是一把掀开了坐箱。
下一刻,薄如蝉翼的料子便轻飘飘地被带飞了出来,在她的指尖处一拂而过。
林照的声音在车厢外淡淡响起:“杭州织造局的蝉翼纱朦胧似雾,远望似霞,夏日里穿戴在身上轻薄凉爽,我母亲生前非常这种料子,每年夏日总要特意托人来杭州采买、置办一些。试试吧,有喜欢的,我就直接在院中烧了。”
宗遥望着那坐箱内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纱衣,惊喜道:“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嗯。”
“好漂亮的纱料啊!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周大人出发去杭州时,托他带的。”
“这样。”
当然了,周隐在接到那张写了身量尺寸的字条时,人都是懵的。
“买这么多?令堂不是早就过世了?呃,也没听说令尊有女儿?难不成,是给哪家相好的千金买的?这身量瞧着还挺高。”
他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活人与生俱来的看乐子的诱惑,伸肘碰了碰林照:“唉,你说说你,平日里看着断情绝欲的,私底下还挺会讨姑娘欢心的?这么多蝉翼纱,抬去当聘礼都够了吧?”
……
回过神来,宗遥已经欢欢喜喜地合上了车帘,在里面试起新衣裳来了。
到底也是做过十几年姑娘的,虽说后来客观条件不允许,但她骨子里还是和其他年轻姑娘们一样的。
一样喜欢鲜妍好看的衣裳,一样喜欢拿漂亮的首饰哄自己开心。
褪去红妆的大理寺少卿,内心深处,和这世间任何一个年轻姑娘,都没有区别。
不多时,她勾了头,穿着新换的纱衣从车厢内钻了出来,兴奋道:“林照!林照!这件好看吗?”
林照唇角微勾,点了点头:“嗯。”
“那这件呢?”
“不错。”
“这件呢?”
“清丽脱俗。”
等到坐箱内的数十套纱衣全部试完,已经是暮色将合。
宗遥一身兰花云纱褙子配团长裙,瘫倒在靠坐上,气喘吁吁地摆手:“下回不这么试了,太累了,我如今可太佩服那些能在布庄滞留整整一日的闺秀们了,她们可不是什么……弱女子,简直就是精力充沛的……壮士!”
林照轻笑了一声,弯下腰,用火折子点燃了升起的柴堆。
纤细的火苗在夜风中飘忽着跳跃了几下,随后猛地窜起。
着了。
宗遥将坐箱内的衣物抱出放在了车辕上,随后看着林照一件一件地扔进了火中。
火光映照着他冰瓷般的侧脸,恍惚间,好似蒙上了一层如幻梦般的暖光,眉宇之间,温柔得好不像话。
“林照。”
“嗯?”
“我觉得,你近日来,变得都有些不像你了。”
“为何这么说?”
“我记得初次在你家浴房见你时,你那高傲骄矜的模样,看上去活像谁欠了你千两白银!”思及往事,她有些好笑地嗔了他一句,“而且啊,还特别的出言不逊,上来就骂本官蠢,我当时特想给你梆梆来两拳头!我那会儿可惨了!才刚被打死唉!刚死唉!你知道那行刑的大杖有多疼吗?天杀的锦衣卫,杖上挂铁刺也就算了,还故意给我挑着劲打!脊柱来一记,下一记保管就得落到肉多的腿、臀上,保管你既不会死得太早,也不会死得太晚,就得正正好掐点卡在行刑规定的时候断气,哼!”
“……”林照垂下眼眸,“抱歉,我那时……”
“等等。”宗遥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神迹一般,“你方才,是在和本官道歉?”
“……”
她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大才子!你还有向人低头的时候啊!”
林照:“……”
宗遥抬起头,笑吟吟地望着他:“说真的,幸好本官已经是个死人了。否则像你这样,又是软语温言,又是大奉殷勤,送我这么多名贵好看的衣料,我都要误会,你是对我有别的心思了。”
第48章 恋词(二)
林照沉默了。
宗遥好半晌没等到他回话,心内突了突。
她缩了缩身子,干咳一声,尬笑道:“……不会真有吧?”
“……”林照还是沉默。
不对,这真的不对劲。
要是玩笑话他一定早就否认了。
他对她不会真的……是那种心思吧?
头皮登时一阵发麻,她心内忽然有一种极为强烈的预感,那就是,此时不走,接下来一定没好事。
于是她讪笑一声,铺垫着准备开溜:“呃,今日谢谢你送我的衣服,这些蝉翼纱价值不菲,也不能白白让你破费。虽说我现在身无长物,估计也还不了你什么银钱,但我有一份用来辨案缉凶的卷宗,目前还存放在大理寺的卷宗室内,你可以让审言替你取来,虽说不值什么钱,但好歹你日后为官断案时,应该用得……”
她忽然声音一顿。
林照如玉笋般的指骨扣在了她的腕子上,拇指微动,带着笔茧的指粗粝地在她掌心刮了下。
她酥麻得心肝一颤,挣了下,没挣脱。
“你方才说到周审言。”他淡淡道,“如果当日身死出现在我跟前的是周审言,我或许会同情他,但最多替他写一纸诉状呈交大理寺洗冤,不会千里迢迢随他去到金县,更不会为了他赴汤蹈火,牺牲自己去闯那危险重重的天盛宫。”
“我……”
宗遥被他说得愣怔,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却被他再度打断。
“宗遥,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会为他人之事,心甘情愿地就牺牲自己,并且毫无怨言,大多数人都是自私自利,包括我也一样。我不会在意一个相识没有几日的陌生人有没有冤屈,不会为了一个交情甚浅的朋友牵肠挂肚,更不可能,会对着一个我对她没有妄念的女子,浪费整整一日的光景,只为了讨她欢心。”
宗遥瞪大了眼睛。
妄……妄念?!
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慢慢地弯下了腰,凝望着那双如秋水般清亮的眸子。
讶异,惊诧,震惊,还有一点点几不可见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摇。他看见,那股微不足道的动摇,正随着自己的注视,一点点的,将她的面颊,蚕食上之前从未出现过的,绯色。
宗遥头一次觉得,这触感恢复了可真误事。
大理寺似乎并未教过她怎么管住自身控制不住的反应。
在林照的身边待了这么久,她好像是头一次意识到,他不是像周隐那样可以相互胡乱开玩笑的同僚,而是一个男子,一个对她不知何时怀抱上了别样心思的男子。
“宗遥。”他哑声道,灼热的气息轻洒她的面上,“你对我开了那么多次貌美女鬼在身侧,把持不住的玩笑,就没想过,这其实不是玩笑吗?”
“……我真的把持不住了。”
话音落下,温热的唇瓣便毫不迟疑地落下。伴随着吱呀一声失去平衡的倾倒,宗遥的头贴靠在车壁上,胸腔内的心脏随着倾倒的车身一并被高高抛起,再猛地回落到唇上带着侵略的陌生触感中。
不是什么朋友,也不是什么知己。
清淡的苏合香气在她唇角不知餍足地辗碾着,尽情尽兴地诉说着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爱欲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