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身体力行地告诉她,他不是在帮她,是在疼她。
她惊慌地伸手将他用力一推,随后扬起手来——
“啪!”
林照的脸被猛地扇偏向了一边。
她收回了手,愤愤道:“如果本官早知道,你是怀着色心,抱着与女鬼的艳遇的想法,才出手相助的话,我绝不会求助于你!”
听到她的话,林照瞳孔震了震,随即不可置信地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荒淫好色的无耻之徒?!”
宗遥见他反应如此激烈,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话说重了,张了张嘴正要解释,但他已然转了身去,冷冷道:“既然大人担心我心怀不轨,今后还请对我这个无耻之徒敬而远之,若无旁事的话,莫再靠近了。”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宗遥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便一屁股跌坐在了车辕上。
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院内空无一人,方才还烧得噼啪作响的火堆,现下也变得半死不活,将灭不灭地在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墨色中,挣扎着几下虚弱的橘红。
这厮简直就是倒反天罡,倒打一耙!
她愤愤地望着烧成渣的木头灰想着。
明明是他先轻薄于她,结果最后却反倒成了她言语不当,冤了他?!
她哪里冤他了?此事就是闹到公堂上,也是他举动失当,对一个并非妻室的女子,做出这种只有夫妇之间才该做的事情!不问自取即是盗,他亲之前问过她了吗?她同意了吗,他就这么直愣愣地贴上来?圣贤书怕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她心头怀着一腔义愤,极想当即便一脚踹开他那紧闭的大门,与他辩上一辩,但……才刚站起身,却又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
“唉……”她长叹了一声,“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动心思的啊?本官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
林照忍着气,拂袖回了客房。
他猛地推开门,随即蹙眉望着眼前一左一右,自觉霸占了他屋内仅有的两张椅子的,不速之客。
“做什么?”他冷冷问。
“哦,我们才从月老庙回来,丽娘非说要替你也求根红绳回来,喏,给你放桌上了。”
林照神色恹恹:“知道了。”
走近了些,周隐盯着他仔细瞧了瞧,忽然惊道:“哎呦!衍光你这脸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这么重一个巴掌印?!”
旁侧的丽娘闻言一愣,随即迅速反应过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大声嘲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林照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出去。”
“哎,林公子你别恼羞成怒啊。”丽娘笑得直喘粗气,“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让我们高兴……哦不是,参详参详。”
她可太爱看林照和宗遥姐姐的热闹啦!
林照怎会不知她心思,他闭了闭眼,重复道:“……出去。”
丽娘试探着将手伸向了桌上的红绳:“那红绳我是拿走,还是继续留在你桌上?”
这条号称是给林照带回来的红绳,其实上面用红线穿了个黄灿灿的紫藤花,是显眼的不能再显眼的女子款式,也就只有周隐这种老光棍会察觉不出来,这东西其实是给谁带的。
哦不对,也不怪他。
像他这种打死不信鬼神的,估计做梦也想不到身边就跟着一位女鬼吧。
那些由周隐带回的,送给宗遥的蝉翼纱,花样款式全是丽娘选的。但凡周隐有任何她是否理解中原审美的质疑,都会被丽娘激烈地驳斥回去:“你们中原审美我是不太懂,但你挑的这个,实在和我太奶过世那会儿穿的寿衣样式太像了,我怕那姑娘觉得林公子咒她。”
周隐:“……”
恰巧今日在月老庙内看到一群姑娘围着选红绳样式,丽娘觉得,既然要送衣料,那不妨干脆再送一个挂手上的红绳。由她带给林公子,再由对方去借花献佛。
她一边偷觑着林照的表情,一边拉长了调子:“我真的拿走了哦——”
“……留下。”
果然,装模作样,诡计多端的中原男人。
林照收了红绳,向着丽娘微微颔首。
丽娘会意:“在哪?”
“后院马车旁。”
“知道啦,放心吧!”
周隐一头雾水地听着两人的哑谜,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
丽娘眼珠子一转,推着他往门外走:“周大人,你饿不饿?不饿吗?哦,那太好了,能劳烦你去灶房吩咐一声给我弄点吃的吗?我快饿死了。”
周隐:“……”
支走了周隐之后,她便一个人悄悄溜去了后院。
“宗遥姐?”望着空无一人的后院,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不多时,肩膀上便传来了被拍打的触感。
“你怎么来了?”宗遥在她肩上写道。
丽娘笑眯眯道:“林公子知道你生气了,但他又不放心,所以让我来找你,今晚你跟我睡。”
“除了最后半句,前面都是你自己添油加醋杜撰的吧?”
丽娘摇头:“他没明着说出口,但不代表我听不出来。毕竟,我又不是周大人那个棒槌。”
宗遥哭笑不得:“审言对你应该还不错吧?你怎么老是对他出言不逊的?”
丽娘闻言扑哧笑了一声:“因为好玩儿啊,宗遥姐姐,你不觉得周大人老是一本正经的同人吵架,模样特别好笑吗?”
宗遥仔细回忆了一下,到底没能为多年的同僚之谊忍住。
“噗……是有点。”
一人一鬼笑成一团。
随后丽娘一拍脑门:“哎呦!不能再说了!我还让周大人给我去灶房拿了吃的送房里呢!万一要是他回去了发现我不在,怕是又得教训我了!”
另一边,丽娘卧房门外。
端着满满一托盘姜汤面、蒸鱼糕、猪肉麦饼和烧杂鱼的周隐望着黑灯瞎火,门窗紧闭的卧房,大发牢骚道:“不是说快饿死了吗?玉丽娘,你人呢?!”
第49章 恋词(三)
“哇!你们中原好吃的可真多!”
丽娘用筷子夹起一块烙到金黄的麦饼,发到宣软的面,内里夹上鸡蛋和剁碎的肥瘦肉糜,一口咬下去就是满嘴油香,极为满足。
她一边大快朵颐着,一边将托盘往宗遥所在的位置推了下:“这个麦饼可好吃了,你尝尝?”
宗遥笑着摇了摇头,在她肩上写道:“不用,我要是吃东西的话,容易耗干净力气,林照又不在这里,待会儿可能……”
她指尖顿了下。
因为她发现身旁的丽娘死绷着下巴,露出了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她无奈道:“又怎么了?”
丽娘吸了吸鼻子,揶揄道:“宗遥姐,我就是好奇哈,为什么林公子在这里你就可以吃了?难不成,你们之间是有什么只有他在才能恢复气力的奇怪法门?类似我当圣女那会儿在书阁里翻到的那种欢喜双……”
她后脑忽然轻轻挨了一下。
“女儿家没羞没臊的,胡说什么呢。”
“那是你们中原女子。”丽娘撇嘴,“在我们那里,你要是喜欢哪个小郎君,直接在街上拦住他。他若是愿意,当晚就能直接翻院墙进他家门,在我们那儿,这就算是一处了。”
“你这纯粹就是见色起意吧?”
“姐姐——”丽娘夸张道,“你们中原女子要是没死丈夫,这辈子就只能选一次男人唉!才一次!不看色相看什么?”
“再好看的人,成日看着也会看腻味的吧。”
“所以我们那里能换,你们这里就只能熬了。”
“好在我是不用熬了,反正我已经死了,既不用担心会再爱上什么人,也不必去想是否能始终如一地对其不厌烦。”
丽娘嚼着麦饼的嘴忽然一顿,她好像隐约明白林公子那巴掌为什么挨了。
林公子和宗遥姐,看似是男的冷若冰霜,女的平易近人,实则内里恰好相反。
心如铁石,轻易不会动摇的是宗遥姐,而林公子才是那个妄想扑火的飞蛾,意图炙冰的烈火。
宗遥姐不知道,他看向她的,是怎样深沉热烈的眼神,就好似一片漆黑的岩石堆下隐隐翻滚着的熔岩,又或是不知哪年就投向溪涧间的明月,等待着水中回应的倒影。
如果这世上有人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看她,那么,一辈子只看着一个人,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了。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揽住了近旁宗遥的胳膊,学着中原女子的模样掐着嗓子道:“好姐姐——你帮我吃一些吧,我方才为了去找你,就和周大人胡诌说我饿疯了,结果他倒好,真把我当饭桶喂了!这要是吃不完糟蹋了周大人的一片心意,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宗遥:“……”
丽娘感觉肩上没动静,顿了顿,继续努力摇晃:“好姐姐——”
肩上终于传来了动静:“好好好,你小点声,再大声些,人家还以为你屋子里闹鬼了呢。”
丽娘小声道:“本来就是闹鬼。”
宗遥:“……”
*
夜半时分,西廊下客房内一片漆黑。
忽然,屋内似乎起了一阵阴冷的风,木地板发出几声轻微的压坠声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静悄悄地向床榻边靠拢。
宗遥蹑手蹑脚地在他床头站定。
麦饼油香,鱼糕软糯,姜汤面筋道爽滑,烧杂鱼新鲜爽口。
被丽娘劝酒一般喂了个爽的后果就是,她感觉自己现在冷得出奇。
七月酷暑,穿短衣薄纱的时节,她却冻得好似掉进了冰窟窿里一般,连骨头里都沁着寒。
她又哆嗦了两下,随后罪恶的黑手默默地伸向了床上背对着她的人。
嗯……碰一下,悄悄溜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