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撞天婚(十五)
“威——武——”
差役们齐声山呼,将手中杀威棒往堂前一立。
林照拍了惊堂木:“带人犯曹磊、刘安上堂。”
曹磊和刘郎中二人身披囚服,手脚上都套着精铁打造的厚锁链,由台州府衙狱中的差役拖拽着上了堂。
苗知县坐在堂下左手边旁听,心情万分松快。
昨夜丑时初,他派出去杀曹明的那个巡捕吏便回来复了命,说刺杀十分顺利,已将曹明杀害后抛尸于城外灵江之中。届时尸体随水流而下,不知飘往何地,就是神仙来了也难寻他踪迹。
苗知县大喜,只要解决了曹明,到时候那姓林的小儿结案走人,此事便算是彻底了结了。
堂下,曹磊虽然被差役们按跪着,背却挺得笔直:“该交待的我都交待了,该画的押我也都画了,还有什么好审的?你们台州府若是不敢判我,就请上秉天听,让圣人亲自来决断,我此举是否有违孝义,是否十恶不赦?”
“孝义?”林照平静道,“你说的孝义就是助纣为虐,错冤养父,并且煞费苦心为杀母真凶脱罪隐瞒吗?”
曹磊蹙眉:“什么杀母真凶?你究竟在说什么?”
林照却不看他,反而转向一旁的刘郎中:“刘安,昨夜我提审你,你说那夜去你药铺中找你谋死福氏的曹府小厮,是个左撇子,可是如此?”
刘郎中忙点头:“不错。”
林照点点头:“来人,将曹明房中他所写的账簿取来。”
众人一脸疑惑地望着林照翻开账簿,指着面上所书字迹道:“凡右手书字者,用的是拉力,字迹前浅而后深,笔锋在后。左手书字者,则是用的推力,字迹前深而后浅,笔锋在前,最后一笔落下时常带虚锋。这账簿上曹明的字迹就是标准的左手书字,说明,他正是个左撇子。”
苗知县一听,心内登时一阵后怕。
果然,还是让这小儿发现了端倪。
此刻,他愈发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让人解决了曹明,否则,今日公堂之上,万一那曹明熬不住大刑供出自己来,那可就糟了。
于是,他笑道:“林评事,这账册确实能证明曹明是个左撇子,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这天底下的左撇子可多了去了,不说别的,光这堂上所坐书吏。哦,就我们的夏书吏,他就是个左撇子。”
被苗知县喊到名字的夏书吏闻声搁笔,笑着对众人一揖。
那笔,确实被搁在他的左手边。
“或许,刚巧那日曹安秉派去的小厮,也是个左撇子呢?高府台,您看呢?”
高府台点头沉吟:“不错,此事确实算不得什么铁证。”
林照早料到他会反驳,又道:“取姜氏房中书稿与其死前所留书信来。”
他将两份书信放在一起:“左边是姜氏生前与其子的新年贺仪,右边是她死前所留分那封遗书。姜氏是右撇子,这两边字迹看似相同,实则遗书部分字迹起笔更接近我方才所说的左手字迹。”
苗知县哼笑摇头:“有差别吗?林评事莫要诓我,本府可看不出来。”
林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辩驳。
此时他身侧的高知府扯了下苗知县的袖子,低声道:“你只知他是林阁老的儿子,可知他在京中是个什么名声?国子监陈祭酒的得意门生,洪武之后百年来唯一一个获举荐入仕的监生,以才名著称的京城第一大才子。他勘评书画的功夫,更在其父之上,若连他都说这字迹不同,那就必然是有所不同了!”
一旁的宗遥眯眼笑了笑:“那边夸你呢,我们大才子好厉害啊!”
林照轻咳了一声。
宗遥哼笑:“哟,怎么还夸害羞上了?”
眼见这女鬼嘴皮子又开始发痒,浑然忘了他当初在金县马车上的警告。不过眼下是在公堂上,他暗瞥了对方一眼,算是记下了这笔帐,预备秋后再算。
“曹磊。”他缓缓开口道,“曹明当日可是告诉你,他才是你的亲生父亲,而你的母亲福氏是被曹安秉所杀。只要你与他联手杀了曹安秉,不但能帮你母亲报仇,还能以孝义之名搏得圣上青睐,获取美官?”
曹磊闻言猛地抬头:“一派胡言!什么亲生父亲?什么搏取美官?通通都是你的恶意揣测罢了!”
“恶意?”林照顿了顿,“若你并非与你那亲父狼狈为奸,就该即刻想到,倘若曹安秉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生育,认为你母亲与人有奸便愤而杀妻,为何你没事?为何妾室孟氏没事?甚至孟氏之女曹梦嫁与左军都督府浙江都司水军所裨将宁远,也是正常出阁,嫁资并未短其分毫。由此可见,曹安秉并非你口中会毒杀发妻的那种人。”
“这些都只不过是他为了遮掩家丑所作的粉饰罢了!”
“家丑?”林照从袖中取出一封画押供词,“这是你庶母孟氏临去济南府前留下的签字画押的口供,上面提到你中举之后,因不满只得一个偏地学官之位,多次与你父亲发生争执,并私下咒骂必要他不能好过。什么为母报仇,什么忠孝礼义,通通都是为你大好仕途铺路的借口罢了!”
曹磊惊惶大叫:“一派胡言!都是这贱人污我!”
“污你?”林照眼神森寒,定定地看着他,“她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无故污你?”
曹磊怒道:“因为她……”
下一刻,他猛地顿住,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被猛地吞回,背上登时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因为她什么?为何忽然哑口不言?”
“……”曹磊当然不能说下去了,若是当堂被逼出与庶母通奸的证词,那就什么忠贞孝义都救不了他了。子蒸父妾,按律当斩,更别提,他还与之生下两个孽种了。
“你以为你不说就能安然无恙地逃脱了?”林照难得冷笑一声,“此前你已当堂承认故意使人教唆那七女自杀,她们总没有杀你母亲,总与你无冤无仇。无宿怨而谋杀人,你以为你活得了?”
曹磊争辩:“就算我有心设计,但她们是自己心甘情愿吊死的,与我何干?”
林照用力一拍惊堂木:“依大明律,凡谋杀人,造意者,斩。教唆者与杀人者同视为罪魁。谁告诉你的,此事与你无关?”
“什么!”曹磊猛地瞪圆了眼睛,喃喃道,“他明明说就算承认了也无所谓的,怎会……”
宗遥望着台下瘫坐在地上的曹磊,唏嘘道:“心心念念都是仕途通达,却连大明律都不熟知,难怪会试屡试不第。”
“既然斩杀已是定局,倒不如和盘托出,我还能念在你将功补过的份上,为你减罪二等。”
曹磊满脸灰败,正要张口,苗知县望着苗头不对,连忙打断:“此子罪无可恕,唯恐他自知无法脱罪,就胡乱攀咬,对其所说供词还是谨慎些为好。”
林照目向苗知县:“苗知县今日为何再三打断堂审,可是担心犯人吐露实情,与您有所牵连?”
他说完,一旁的高知府似乎也察觉到了些许不对:“是啊,你今日怎得如此话多?”
苗知县连忙摆手:“下官不过看这凶嫌狡诈多变,反复变卦,有些着急恼怒罢了。”
“是吗?我看未必。”说着,他高声道,“来人,带嫌犯曹明!”
“什么?!”苗知县一惊,随即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望向昨日派去刺杀曹明的那位巡吏。对方握着杀威棒,就站在堂下,只是面对他投射而来的质问目光,悄悄别开了视线。
曹明自堂下缓缓入内,跪下磕头:“见过诸位大人。”
高知府望着曹明道:“曹府台真是你杀的?还有这个曹磊,真是你与福氏的亲生儿子?”
曹明点头:“是。”
堂上一片哗然。
高知府不解道:“你为何要杀死曹府台?难道是因为他发现了你和福氏的奸情?还有福氏,她也是你杀的?”
曹明默然不语。
高府台等候许久,不见回答,终于不耐:“到了堂上还不想说,那就速速收监,滚回牢中去!一介下仆以卑犯尊,按律当剐!拖下去!”
“不是我!我根本没想杀人!都是他!都是他逼的我!”他手指一抬,赫然指向苗知县令。
苗知县浑身一震,冷汗登时汩汩而下:“你……你莫要信口雌黄,污蔑本官!”
“污蔑?昨夜若非林评实提前赶到,草民此刻怕是早做了这苗知远的刀下亡魂!”他猛地磕头道,“此事昨夜被他派来刺杀草民的巡吏杨信可以为草民作证!”
杨信扔了杀威棒,跪在堂前:“草民作证,昨夜确是奉苗知县之命,前往城东民房内刺杀曹明。”
“这这这……这简直就是胡乱攀咬!颠倒黑白!”苗知县直到此刻仍然是面不红气息不喘地替自己辩驳,“林评事,这杨信此前私放借贷,被本县所知,罚了他三十棍,并一年薪俸,他定是由此对本县怀恨在心,这才攀咬说是本官指使。”
“胡说!私放借贷的明明是你自己!你不仅瞒着前任曹府台,将撞天婚做成了私拉皮条、倒卖失家的良家子的生意,还将收取的银两私放借贷,中饱私囊!曹府台明察秋毫发现了你背后的动作,弹劾检举,却被与你勾结马司使心腹杜先悄悄截留压下,之后曹府台更是为你所害!”
苗知县粗红了脖子,厉声吼道:“这简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杜先与本县勾结?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曹安秉曾弹劾本县?!”
“证据在此——”
公堂正门外,周隐一身青衣官服,手举奏疏,大步跨入堂内。
他对着堂上坐定的林照一笑:“为了给你尽快送证据回来,本官可是连大虎都没带,日夜兼程骑马赶路,才好的伤,差点又给颠烂了。”
林照淡淡道:“哦,怪我?”
“你……!”周隐差点发作,好在公堂之上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随后,他转头对着堂上众人颔首。
“诸位,这便是本官自杭州府杜先家中搜出的曹安秉弹劾临海知县苗知远的奏疏,这足以证明,苗知远与杜先勾结,且对曹安秉有强烈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