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公子错愕:“什么……”
“公门之人都尚且有偏颇之时,你又有什么资格觉得自己全知全能,轻易便能裁决他人的性命?”
“……”
桐城县衙的人押走了毛公子。
在审讯之后,毛公子供出,他是个孤儿,三岁时,被出门挑水的柳氏捡回了家中。
柳家经营客栈,在当地条件还算不错,只是可惜家中没有儿子,家业后继无人。柳父同意收养毛公子,原是有养大将来招赘之意,但柳氏却看上了同县的郭秀才。
柳氏出嫁后,只有七岁的毛公子继续留在客栈内做伙计。之后不到一年,女儿小叶子出生,柳公过世,客栈的主人变成了柳氏的丈夫郭茂才。
郭茂才没有经营的本事,店内大小事务都是柳氏一手操办,但郭并不觉得自己没本事,他只觉得是这间店拖累了他读书,若不是要浪费时间打理店铺,他或许早就连中三元。
在毛公子看来,郭茂才就是个只会说几句酸儒漂亮话的混蛋。
他一面看不上柳家是商户之家,一面又眼巴巴地盯着客栈每日的营收,好多次都想着把店卖了,圆他的上京赶考梦。
毛公子承认,他心里一直觉得,柳氏那么好的女子,本该是他的妻子,却被郭茂才花言巧语连人带铺,悉数占去。
当年,他原本只想借机杀死郭茂才,再带走柳氏。但,只杀一人目标实在太明显,于是,他便想出了替小叶子报仇的说辞,犯下了那桩骇人听闻的连环凶案。
所以,虽说那些为偷生鬼之说摇旗呐喊者该死,但打着正义旗号裁决者,骨子里存着的,也不过是自己的私心。
任何人,都没有越过律法,生杀予夺的权力。
……
宗遥在榻边坐下,拿起放在一旁的扇子,对着那半露出被单,裹着纱布的伤口,轻轻地送着风。
大夫说,他背上箭伤重,往后每日至少要换三次药,早中晚各一次。
丽娘顶着周隐古怪怀疑的目光,将换药的伙计悉数包揽了下来,然后再全塞给了她。
“我觉得林公子要是每天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你在给他换药,一定会心情愉悦,好得更快!所以宗遥姐,照顾林公子的事情,就全部都拜托你啦!”
可她活着的时候都从来没照顾过人呢,更别说是一个年轻俊秀的小公子了。
是啊,年轻俊秀。
她到此刻,才不得不承认,她当初惊慌失措,龟缩在林照的浴桶前,是有几分色迷心窍的成分在的。
林照生了张只要那女子眼睛没坏,就会不由自主心生爱慕的脸。
朱颜白皙,鼻若银钩,唇色如枫,皎月一般的瞳仁,眉眼间总流转着银辉色的光华。
她忽然听到一声呓语:“阿遥……”
她以为是那昏睡的人醒过来了,定了定心神,将面凑了过去,问道:“你是醒了吗?想要什么?水还是吃的?我去给你拿?”
说着,她正要起身离开。
一只手牵住了她的衣袖,她回过头去,见林照半睁着眼,不知是醒是梦,眼中像是虚裹着一层飘渺的雾气,定定地望着她。
“我……已经可以保护你了……可你为什么,还是要走?可不可以……不要走?”
她身子一僵。
清醒时刻的林衍光,会生气,会酸怨,会讥嘲,却绝无可能像这般,完全抛却豪门公子的自尊,说出这般恳求的话。
果然,下一刻,她看见那双眼皮再度重重地合上,手指也像是脱力一般,垂落下去。
她下意识攥住了那只垂落的手,紧紧的。
这个与她分别近十载的少年,就像刺破黑暗的月光般,以一种极为偏执、强硬,令她无所适从,又忍不住心生眷恋的姿态,将自己强行地塞进了她死后的一片空茫中。
纵使百般推拒,也难抵目眩神迷。
鬼使神差般,她低下头,吻上了那片失色的红枫。
第69章 恋词(二)
林照在意识混沌中,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还是是弱冠年岁。
集贤门外,岁末寒天,他候在陈祭酒散学的必经之道上,等着婉言谢绝的恩师的推举。
积雪压塌了院墙内探出的梅枝,花叶簌簌着,不慎掉落下几颗雪粒,落在他的睫羽上,眼前的世界登时一片茫茫雾霭。
“有个首辅爹就是好,不似我等,乡试中举还有会试,会试……”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带着讥嘲的调侃声,他伸指抹去了化在眼尾的雪水,下意识朝那边瞥了眼。
那边是翰林院的方向,这两人一身红袍官服,应当是刚从翰林院中外放新授的五品官,恰好在此地撞见了他。不用听,他都知道对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无非就是他仰仗家荫,德不配位什么的。
他正无动于衷地打算收回目光,却忽然定住了视线。
虽说已有近五年未见,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隔着漫天大雪与他视线相撞的人。
朱袍玉带换了紫裙玉簪,他有些讶异地微挑了下眉。
没想到,她当初说想要入仕的话,居然是真心的?
而那头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正打算张口,谁知下一刻,对方便瞳孔巨震,露出了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
随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他看见记忆中那个对他笑得眉眼灵动肆意的人,卑微讨好地朝他拱了拱手,然后一把把住同僚的臂膀,朝他走了过来。
只这一瞬,他便意识到了。
她不记得他了。
一时间,他心内不知是被遗忘的不悦偏多,还是对她如今也变得和京中那些追名逐利的庸碌之人相同的失望偏多,他冷冷地转过了身,将她尴尬的身影抛在了原地,转身就走。
走了一段距离后,他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眼。
她没有追上来,也没有看他。
她正低着头,一脸无奈地拍打着她身侧那位同僚的肩膀,似乎是在宽慰对方。
他望得抿了抿唇,冷笑一声,走了。
连此番过来是为了等候陈祭酒的事,也全然忘却。
不久后,他便得知,她被授了大理寺左丞,掌分判寺事,正刑之轻重。
*
大理寺官署外,正对着大门茶肆二楼。
“今日诗社以花为题,若说这花,自然是京郊西山一带独有翠色,争奇斗艳,美不胜收,无论是煮茶品茗,还是作诗论对,都别有一番雅趣,林公子怎么偏偏选到大理寺的对面了?”说话之人抬袖掩了掩口鼻,“这刑狱公堂,每日不是血肉乱飞,就是凄声喊冤,别说花了,就是个狗尾巴草,路过此地都得绕道扎根。”
“西山都去了多少次了,除了林公子偶尔能得几句妙的,你们就是去白浪费好茶好景的,什么东西能入得各位尊眼?我看林公子今日这法子不错,歇歇眼睛,到这公堂外给诸位静一静心,说不准,这好文章便自口中倾吐而出了?”
被指点的那位面上附和笑着,转过脸去却鄙夷地冷了面色。
什么静心忍性,不过是溜须拍马,卯足了精神,想给这首辅家的公子当狗使罢了。
可笑,他父亲好歹也是一部侍郎,凭什么偏要给林言的儿子当狗?
愤懑间,他眼尖瞥见大理寺正门内匆匆走出一个身着红袍官服的清瘦身影,灵光一闪,佯做失手将林照手旁砚台打翻下楼,正巧泼了那行至楼下的年轻官员一身。
那官员匆匆而出,似乎有急事要办,却猝不及防被他兜头浇墨,当街满身漆黑污糟,坏了仪容,无奈地抬头望向他们。
他定睛一看,笑道:“原来是探花郎啊!宗大人告罪!我等与林公子乃是诗社集结于此,不慎打翻砚台,污了大人官袍,还请大人恕罪!”
他张口便是“林公子”,图的就是想泼林照一个仗势欺人的污水。
若宗遥当街发难与林照冲突,林照一介布衣辱没官员,少说也要被按一个“不敬”之罪。若宗遥畏惧林言权势,缩头离开,大庭广众之下,林首辅只手遮天,百官惧怕的流言,怕是又要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去。
此事无论怎么处理,林照这大错,怕是都逃不过了。
谁料,宗遥闻言竟弯腰拾起那方摔裂的砚台,仰头向他们问道:“既是诗社集结,敢问今日字题为何?”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一旁沉默许久的林照出声应道:“是个‘花’字。”
“花?”楼下之人笑了声,“是个不错的字题。”
说着,那人伸手自道旁随意采下一朵野花,高举在手,对着中众人示意:“几位公子不慎,害本官当街出丑,便罚你们以本官手中这花,即兴对诗一句。若对得好,此事便既往不咎了。”
打落砚台的那位拧了拧眉,他没想到,宗遥居然既没发难,也没掉头溜走,而是这么变着法地给林照递了个台阶。
不过,就算是林照,也没办法对着那平平无奇的野花,即兴对出什么来吧?
众人望着宗遥手中那朵平平无奇到挑不出半分优点的街边野花,绞尽脑汁,挠破头皮,就是吐不出半个字来。
这时,林照忽然望着楼下的探花郎,淡淡开口道:“几多才子争攀折,曲园深处冠群芳。”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回过了味。
楼下的宗遥更是轻笑一声,回道:“林公子咏的,是哪个花?”
“自然是,探花郎手中的花。”
每年新科殿试,选一甲头三名中最为年轻俊秀者,命其在新科恩荣宴上,采花簪帽,是为探花郎。
宗遥既是探花出身,那她诗题中手中之花,自然既可以是今日之花,也可以是众人趋之若鹜的金榜题名,游园探花。
一语双关。
宗遥伸手将那朵野花簪在官帽一角:“既如此,林公子这美言,本官便收下了。”
杏眸秋水,潋滟生波,望着他宽慰一笑。
放轻松,无碍了。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看不得旁人遭受无妄之灾。
一眼就看穿了那人欲图借她拖自己下水的用心,巧妙化解,不多置一词。
他心头一动,回过神来,她却已然弯腰进了一旁等候已久的官轿。
身旁的学子们呆愣地望着那抹纤瘦修长的背影。
“乖乖,难怪是钦点的探花郎,方才这位宗大人低头簪花的时候,我怎么觉得,他长得比女子还要漂亮?”
“贤兄这是望得心旌摇曳,打算就此断上袖了?”说话之人揶揄了一句,“可惜,颜阁老家的侄女看上了这位宗大人,贤兄怕是没机会了。”
他皱眉开口:“颜惟中的侄女看上她了?”
“对啊,可惜这位宗大人似乎对此无意,还因此得罪了颜阁老,否则,也不会在翰林院里等了这么多年,才得一个小小寺丞之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