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血嫁衣(四)
天明之后,顺天府辖下宛平县境内河道中,捞出了一具被河水泡到肿胀的女尸。女尸面部完全损毁,身上穿着范妙真失踪前的衣服。
有人看见,昨日午后范妙真独自出了城门,往城外去了。
如此一来,原本就对林家态度心怀不满的沈江年一状告至顺天府,直书林家背弃婚盟,并行羞辱,致使官家女子投水自尽而亡。
原本,此案没有婚书证明婚约成立,也无法确切证明范妙真投水自尽就是因为林家羞辱。但就因为此事涉及林家,所以反而给了不少人可乘之机。
范璋被贬南京多年,京城上下不见一人出来替他说情转圜,如今范妙真一死,朝野上下忽然就全是怀念范璋过往功绩、贡献的昔日老友。
颜氏党羽揪住此案,在朝中煽风点火,都察院内的颜家爪牙接连上书弹劾林言教子无方,背信弃义,妄害人命。顺天府尹不想卷入党争之中,祸水东引,以此案控告嫌犯涉及正七品在职官员,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复核平允。
为示公允不徇私,此案由新近调任入京的大理寺少卿张绮亲自主审。
刑房之内,林照脱衣去帽,一身素服,被绑缚于刑凳之上。
虽说此案案情简单,还没到需要动用大刑的地步,但张绮的规矩就是如此。但凡进了刑堂,管你是谁,体面礼遇一概没有,他没将林照直接吊在刑架上,就已经算是很给林阁老面子了。
室内闭门,灯火昏暗,仅有些许惨淡的日光顺着糊满油纸的窗棂,渗入室内。
张绮命人在这污糟的室内支了张长椅,就这么面色平静地坐在他对面,喝起热茶来。
“本官给你两个选择。”他将茶碗随手递给了身侧的狱卒,“第一,你在这份口供之上画押签字,然后自请辞官,离开大理寺。范家死了女儿确实心痛,但你若是能迎范氏牌位入府,奉为正妻,想来范家看在诚意面上,此事便能了结。”
“……”
林照神色淡漠,没有答话。
见他这般不配合,张绮哼笑了一声,幽幽道:“看来,林评事选的是二……冥顽不灵,抵死不认。”
他五官生得十分阴柔,貌若好女,瘦削苍白的面下,红袍官服清泠泠地在骨架上挂着。
“虽说范家已迁至南京,然范尚书毕竟两朝老臣,此案转交时圣上已知,本官就是想看在同僚面上放你一马,怕是也难,只能按规矩办事了。”他抬了抬手指,勾唇笑道,“剥去外衣长裤,拉到院中凳上,先苔一百再说。”
“是。”
原本,苔刑算是五刑之中最轻的一种,只以竹片或木板抽打人的臀部,比起动辄就将人活活杖死的杖刑,伤只在皮肉,并不威胁性命。
但此刑狠就狠在一个辱字,施苔刑时,需要将嫌犯身上所着外衣长裤悉数扒下,露出内里皮肉,当众受刑。
此刑不重,但于士大夫而言极尽侮辱,故而很多犯官宁愿被杖死,也不愿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受刑。
于他们而言,这是比死更为屈辱的事情。
而张绮甚至还要将人拉到大理寺人来人往的院中,若是遇上个性子刚烈些的,怕是当即就要直接撞死在刑架之上,以全颜面了。
“如何?林评事若再不画押,本官可就要行刑了。”
林照的面色苍白了些许,但还是盯着眼前的张绮一字一顿道:“范氏女自尽之事,与我无关。”
张绮“啧”了一声。
“好硬的骨头。”他站起身来,缓缓行至刑凳之前,唇角微微勾起,衬着满室的刑具火盆,不像个少卿,倒像是只披着人皮的鬼。他弯腰俯身,对着面前的人哼笑道,“可惜啊……本官最喜欢砸碎的,就是硬骨头。”
张绮说完,正欲起身之时,忽然鼻尖一皱。
一股熟悉的紫藤香自眼前之人身上传来,那一瞬间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径直上手将林照身上立领的素衣开口一扯。
尚未消去的齿痕,如星点般落在颈项的皮肉之上,分外刺目、扎眼。
那股幽幽的暗香,似乎正是自那齿痕之上传来。
浓郁,密集,殷红的,都快要将这衣下的身子泡透了。
张绮手指猛地攥紧,眼中阴郁如浓墨般翻涌沸腾,忽然,他冷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笑声中,夹杂着几分阴沉,几分被欺骗之后的顿悟,“我说呢,难怪林公子对范家婚事抗拒背信,原来是府中早已金屋藏娇了啊。”
说着,他缓缓松开了那发皱的领口,冷声道:“一百苔刑还是太轻了,换杖吧。”
“这……”
行刑官们有些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眼。
此案虽说涉及人命,但林家并未直接杀人,最多也就是个背信,再加上过失罪,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要判上一百刑杖。
当初宗遥受杖六十,便横死廷前,这一百杖下去,即便是尽力收着打,也得落个残疾。
这可是林阁老的亲生儿子!真把人打出个好歹来,那场面可就收不住了!
可谁料,张绮却像是看出了这些行刑官们的想法,勾唇道:“谁要是敷衍了事,欠下的那些,谁就自己去抵。”
“……是!”
这下不用多想了,林阁老报复那也是以后,更祸不及他们这些奉命办事的小喽啰。但今日真要是故意敷衍了事,惹怒了张少卿,被拖去抵刑杖,明早的日头都不必见了。
于是再不敢怠慢,当即便将刑凳上的人解下,拖至院中按住。
下一刻,呼呼的风声猛地灌起,板板到肉,不过几下起伏,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在院内四散开来。
*
“不好了,孟青!”周隐猛地推开停尸房的门,见宗遥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道,“那姓张的不知发什么疯,要杖杀了林衍光!”
“什么?!”她手下一偏,手中擦拭尸体的布巾险些滑落在地,“你确定……张庭月判的是杖刑而不是苔刑?!”
“千真万确,一百杖刑,我来的时候,人已经拖出刑堂了。”周隐焦躁道,“真让他全数打完,这林衍光就是不死,人也残废了。”
此案顺天府移交大理寺,是不愿牵涉党争,而圣上没有让作为颜惟中的门生,板上钉钉的颜党胡寺卿,亲自主审,而是选了才调入京中的张庭月,就是为了放林照一马。
只要林照认下这桩小过,让圣上达到敲打他父亲的目的,他就能性命无虞。
但林照是个什么脾气她不知道?他死也不会如张庭月的意,老实画押。
这般情况下,张庭月为了逼他就范,必然要上刑。
以她对张庭月的了解,苔刑只伤皮肉,但侮辱性最强,用在此案上最为合适。
但怎么会是杖刑呢?
二人无冤无仇,他没道理要杀林照啊!
但眼下先不想这么多了,救人要紧。
她强自打起精神,继续起这验尸的最后一步。
方才验看这具女尸之时,她发现这具尸体虽符合溺死状,且被水泡至肿胀不堪,但其腰腹处却隐约有绳索痕迹。
顺天府移交案件时,仵作给出的解释是,死者生前求死意志极为强烈,故而腰间自系巨石以便沉塘。
但这显然是主官示意之下的牵强附会。
且不提尸体打捞上岸时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并无所谓巨石,就算真有巨石,那么现如今尸体身上的尸斑也该是集中沉淀在腰背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均匀分布在背脊四肢上。
这种尸斑表征只能说明一件事,尸体腰腹处的绳索痕迹乃是生前形成,而非死后绑缚。
如此一来,所谓的投水自尽说法,就很值得商榷了。
于是,为了查验尸身上是否还有其余生前伤,她依照旧法,捣碎葱白涂抹在尸身可疑之处上,再以草纸蘸醋敷上。等待约一个时辰后,除去葱白、醋纸,以清水擦净尸身,则伤痕显现。
清水擦净之后,女尸的腰腹、脖颈、四肢,均浮现出了新旧不一、深浅不一的绳索痕迹,以及大块的陈旧血淤瘢痕。
她蓦得扔了布巾。
“这具尸体身上伤痕多为陈旧伤,且受伤时间至少在溺死前数日,如此说来,死者不是范妙真!快去叫停行刑!!!”
*
刑堂内,张绮坐在椅上,默默听着外间落下的棍风声,半晌,出声问道:“多少杖了?”
“回大人,二十杖了。”
张绮唇角微勾:“去,让他们收着些力道,别真给打死了。”
“是。”刑官们微松了口气,只当是张绮终于想起来别真打死了人,得罪林阁老。不疑有他,连忙出去了。
然而,说完这话的张绮,一双眼睛却是径直望向眼前的门板,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刑堂大门猛地自外推开,一道清朗的嗓音高声道:“少卿大人杖下留人!下官方才验尸,宛平县所捞女尸,并非范家女!”
“怎么是你?”张绮望着眼前周隐皱眉。
周隐被问的一愣:“不是下官还能是谁?”
张绮嗤笑一声,摆了摆手,站起身:“没有谁。既然周寺正对此案尚有异议,那么,本官便暂且叫停行刑吧。”
*
“林照!”望着趴在凳上,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林照,宗遥又气又心疼,“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无端对你用杖刑?!”
林照硬生生受了二十余杖,虽说行刑之人有刻意避开腰柱,但下身仍旧是被打得一片血肉模糊,万分骇人。
说话间,张绮已然缓步踱出了刑堂。
他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站在林照身前。
“真抱歉啊,林评事。”他悠然道,“周大人方才将验尸结果报知本官,似乎是顺天府那边出了纰漏,错将他人尸体认作了范氏女的。所以,范氏女目前应当仍旧是失踪状态,林评事这二十余杖,算是冤枉受了。”
说着,他摆了摆手。
“还愣着做什么?林评事伤成这样,还不快快将人送回府中就医。”
边上的刑官们愣了愣,随后便手忙脚乱地去找空置的铺板,准备抬人。
张绮已然宣布完结果,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得身后一句:“慢。”
他顿住脚步,转头笑问:“林评事还有何事?”
林照慢慢起身,在边上众刑官惊恐的目光中,撑着那带血的刑凳,脚落在地上,站直了身。
他才刚受完二十余杖,本该直接就地昏死过去,却仍旧强撑着站起,望着不远处的张绮。
“大明律,
凡官司故出入人罪,全出全入者,以全罪论。若断罪失于入者,各减三等;失于出者,各减五等。
大人既已承认是顺天府核查不明,我今日无过被大人所杖,大人当……以失入人罪论处,罪减三等。”
张绮挑眉:“你要本官为你偿刑?”
“白纸黑字写在《刑律·断狱》中的条文,张大人身为刑官,莫不是要知法犯法?”他抬手拭去了唇畔方才行刑时,因隐忍而咬出的血迹,淡淡道,“方才错杖我二十,而今,大人又该自己还我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