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怀中的宗遥,在空无一人的喜堂中转身向外叩拜。
一拜天地。
起身,转向正堂,母亲的灵牌立在椅身上肃穆地注视着他。
二拜高堂。
最后,他屈膝下跪,将额抵在了怀中人的头上。
夫妻对拜,礼成。
他抱着宗遥进了新房,将人轻轻放在了被褥上。
新房之外,林谈寻人的声音已经飘了进来。
想来,他那位向来老谋深算的父亲,已然看穿了他们的把戏,要抓他回去挨家法了。
他弯下腰,嘴唇在她额间碰了下,低声道:“等我回来,再来找我算先斩后奏的账吧。”
说着,他起身,离开了新房。
在他离去后约莫半刻,室内忽然无端地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游魂徘徊在世,不得往生,悉为生前执念作祟。大人若想将其招来,贫道只需三件物什。其一,为生前字;其二,为生前物;其三,为生前骨。持此三样物什,焚烧殆尽,以灰烬调为符水饮下,即可招魂而来,常伴大人身侧。”
府内暗室,张绮将理事厅内取来的注释集册、狼毫笔,以及一小节指骨烧尽,混进了道士给他的符水中,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开始吧。”
张道士点头,摇响了手中的招魂铃,口中念念有词。
那铃音先是又急又促,片刻后,骤雨转疏,铃铃琅琅,像是回荡在新房这一小方天地中。
但奇怪的是,屋外似乎并没有任何一人感知到这铃声的存在。
铃声渐缓,张道士手指捏诀,大喝了一声:“起!”
新房榻上,原本昏睡中的人,赫然睁开了眼。
第94章 恋词(三)
等到林照被林谈押回府中时,府内的宾客们已然散去。
进门,梁上的红花似乎歪斜了一朵,但眼下出了这般荒唐的事情,府内气氛凝重,根本无暇顾及。
夏锦领着府内的仆役们,在院中跪了一地。
而站在高阶处的林言听到了他与林谈进门的响动,手中的茶杯猛地掷出,砸碎在他脚边,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鞋袜。
“你这个肆意妄为的畜生!”林言向来威严冷漠,此番倒像是动了真怒,“婚姻大事在你眼中莫非是儿戏?昔日你说你不想娶亲,为父何时逼迫过你,而你今日又是如何做的?当着这满院的宾客,新娘消失,无影无踪,你是要让林府,成为这京城最大的笑话吗?!”
他淡淡挑眉望向他的父亲,眼中带着几分讥诮:“难道这里不一直就是京中最大的笑话吗?”
林言闻言怒极,大步下了台阶来到他跟前,兜头就是一个耳光。
“混账东西!老夫往日真是纵坏了你,谁教的你这么与尊父说话的?!”
“尊父?”林照的鼻尖淌下一股血,他轻描淡写地拭去,半张脸上,掌印与红痕相互交错,望得人触目惊心,“原来尊父就是,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毒发惨死,让自己相伴十余年,为你生儿育女的继室夫人,像狗一样跪伏在地上,对你摇尾乞怜……”
不远处,跪在地上的夏锦脊背一僵。
“……所行非父,何以称之尊父?”
林言的眼睛蓦得睁大,随后厉声喝道:“林谈!拿家法来!”
林谈不敢违抗,将祠堂里供着的羊皮鞭子取来了,却不递,仍是劝道:“老爷息怒,大公子前不久才受了廷杖,伤筋动骨一百日,如今百日尚不到,他身子骨怕是还未好透,受不得您这一顿打啊!先夫人过世多年,仅有大公子这么一个孩子,自小就心疼他,您就是再与大公子怄气,看在先夫人的面子上,也就消消气,莫要打他了。”
说着,他转头又劝向林照:“大公子,林、范二家的婚事老爷起先并不同意,是你自己非要应下的,如今却又骤然反悔,私纵新娘,让老爷和夫人当着满院的宾客丢尽脸面。夫人当日替你说情,今日又为你受难,于情于理,这错在你。你就服个软,向老爷认错,把这事过去吧。”
林照沉默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林言怒道:“你看这畜生可有丝毫悔改之心?倒不如趁早打死了事!拿来!”
他劈手夺了林谈手中的鞭子,照面一鞭打去。胸口处传来一声皮肉崩裂的脆响,下一刻,那大红的婚服上便洇开了一滩暗红,血腥味扑鼻而来。
林言手一顿,虽说是气急攻心,但林谈的话他到底还是听进去了几分,刻意避开了林照背上的杖伤,抽的前面,却不料,这一鞭下去,竟是直接就见了红。
“你胸前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皱了眉,伸手想要来扯看林照的伤口,却被冷漠避开。
“与您无关。”
“你!”他拎着皮鞭,鞭头怒指着眼前这个不肖子,却无论如何也再下不去手。
他愤然地将鞭子往地上一扔,斥道:“你成日自诩清高,但林照我告诉你,你若是不与我一样姓林,你什么都不是!”
说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京城的学子们,还有你北行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朝廷官员们,都捧着你,敬着你,你就真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他们都是冲着你爹我来的!你怨恨我,可你从头到脚,吃穿用度,包括你的身份,哪一个不是我给你的?离了这些,这世上又有哪一个人真会把你放在眼里?”
“……有。”他低声道。
林言没有听清,皱眉:“你说什么?”
“我是说,”他抬起头来,平静地望着林言,“您大可以将这些都收回去,从今日起,我会离开府中,此后江湖庙堂,生死命数,再不与您瓜葛。”
林言蓦得瞪大了眼。
那头原本跪在地上的夏锦听出了林照话中的离开之意,连忙支着身子站起来调停。
“老爷,衍光的意思是,他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府邸,不必再经常回府住了。他平日里爱读书写字,一个人住着也清净。”她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将林照往门外推,“你这今日五更不到就起了,想必是困了,那边新房已经收拾好了,你先去休息,有什么话,等休息好了,冷静下来了再说。林谈,送大公子回府休息……”
府门匆匆合上,那头夏锦说和的声音自门内隐约传来:“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衍光自小丧母,心有怨怼也正常,您也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他没再听下去。
在这座府邸中,有人需要光耀门楣的工具,有人寻求母子未来的倚仗,但是,无人在意林衍光。
而那个真正会在意他的人,此刻,还在他们的家中等待着他。
“走吧,谈叔。”他对着身侧偷觑着他表情的林谈轻声道,“送我……回家。”
婉言谢绝了林谈留下仆役的话后,他步伐焦急地跨过了门廊,直奔那挂满红绸囍字的新房而去。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她,哪怕先迎来的是个巴掌,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脸贴上去。
“阿遥!”
他推开房门,一个熟悉的背影正背对着他在床头摸索着,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来,一脸焦急地望着他。
“林公子!”丽娘的面上慌乱无比,“你走之后不久,我进来找宗遥姐,可她不在。我在府里四处都摸索遍了,可是哪里都找不到宗遥姐!你说,她是不是气我们瞒着她,自己跑走了啊?”
他脑内“嗡”得一声。
不,阿遥不是那种会玩消失的人,哪怕她气疯了,也只会在这里等着他回来当面甩他耳光,痛骂他几句,把气给撒了。
她是绝不会离开这间府邸的。
他按住丽娘的肩膀:“我走之后,这府内可有旁人来过?”
丽娘仔细想了想,摇头道:“你走后,这里的宾客就被林府的人遣散了,这间屋子也一直关着,我确定,除了我看不见的宗遥姐,没人进出过。”
没人进出过,但阿遥却不见了。
他一时间头痛欲裂,焦急地思索着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突然,脑内蓦得闪过一道红影——
“那本官,就等着那日去贵府喝林大人的喜酒了。”
他睁眼,急道:“今日府中,你可有见过张绮?”
“张……绮?你是说大理寺的那位张少卿?”丽娘摇摇头,“大理寺今日前来贺喜的人,都是周大人在帮着招呼安抚,似乎,没有你说的张少卿?”
林照面色铁青,他似乎猜到了什么,转身去了马厩,拍马出府。
*
“大人!”张道士面色愕然地望着手中的罗盘,喃喃道,“居然……招魂失败了……”
“……”张绮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张道长,本官记得,我请你来之前似乎说过,此事若成,昔日你在桐城境内犯下的那些事情,便可一笔勾销。如若不然,一桩桩,一件件,本官可是都为你记着呢。”
“大……大人!”张道士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小人只是个游方道士,给他们画过几张符咒而已,可那铡杀婴童之事,真的与小人无关啊!”
“本官说你有关,你就有关。”张绮冷笑,“要么她来,要么,你死。”
张道士背上的道袍已然悉数湿透,他不怕那些被他符咒召来的鬼魂,却怕死了这个活阎王。
他被请来京城的第一日,这位张大人便兴致勃勃地邀请他前去参观了设在府内的私刑堂。
干燥的桑皮纸被这位张大人笑吟吟地拎在手中,轻轻拍打在他面上:“道长可知,什么叫贴加官?”
“……”他头皮发麻地苦思着,为何这亡魂未能招来,到底是哪个步骤出错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马嘶长鸣。
府门处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似乎是有人强行破门而入,闯了进来。
张绮负手出门,望着一身红衣,勒马立在他院中的林照,眉心一跳,一股不详的预感袭来:“你今日不成亲,擅闯本官府中做什么?”
林照也不和他多废话,冷声道:“把人交出来。”
猜想被证实,张绮皱起了眉。
林照翻身下马,袖间拔出那把匕首,横在了他颈边,一字一顿道:“告诉我,你把阿遥藏去哪里了?”
魂魄未能招来,又不在姓林的那里。
人丢了。
张绮怒极反笑,高声道:“张——天——师——!”
张道士一直在门内偷听,听到他喊,忙连滚带爬地从屋内扑到了院中。
“回大人,经过小人仔细的分析,招魂失败原因暂且不明,但魂魄不见了很可能是因为它自身本就损耗虚弱,所以招魂术法失败后,虚弱的本体无法再支撑其维持神智,就会堕入虚无之中,迷失方向,从而失踪……”
林照忍无可忍,照面一拳将张绮打翻在地,语气凉得像是要杀人:“你竟私自对她招魂?!”
张绮冷不丁被打,怒不可遏地从地上爬起,揪着林照的衣领:“那你又做了什么,为何她在你身边,魂魄却会受损至此?!”
林照愣了愣,他想起了那坛由丽娘端给她的,加了曼陀罗粉末的酒。
她的魂魄,只要食用了活人的东西,就会有所损耗,但他却只想着他很快就会回到她身边,所以这些损耗微不足道,他很快便能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