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却万万没想到,张绮会在此时招魂。
见林照愣住没有答话,张绮意识到,宗遥魂魄有损居然真的与对方有关。
长久以来容忍压抑着的愤懑妒嫉,终于冲上了顶端,他一拳还上了林照的脸:“混账!”
林照此刻早已心乱如麻,被他猛地击倒在地,喉中咳出口血来。
张绮赫然回身,猩红着眼,自地上拎起了张道士,缓缓道:“想办法,把她找回来,否则……本官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世上。”
第95章 恋词(四)
“你是说,你帮着林衍光给孟青下药,骗她成亲,结果把人给弄丢了?!”
“才不是,是你们那个姓张的少卿胡乱招魂,才把宗遥姐给害了的!”
周隐气笑了:“你们两个不会觉得自己比张庭月强多少吧?我问你,他们两个在做这些事情之前,有一个人问过孟青她自己愿不愿意吗?有一个问过吗?!不过都是图自己痛快,王八绿豆,半斤八两,五十步笑一百步,有什么脸互相看不起?”
“还有你!玉丽娘!”他骂道,“你是被林衍光灌什么迷魂汤了,成日帮着他胡来!”
丽娘耸了耸鼻子,撇嘴:“我才没有,我只是看宗遥姐喜欢他,但又考虑这考虑那的不直说,心里着急,想帮帮她而已。”
“可你这是帮忙吗?得是她想要做的事情你帮她,这才叫帮忙。不是你觉得她想做的事,你推着,逼着她去做,这不叫帮忙,这是以己度人,这是在强迫!玉丽娘,这里是中原,不是你们金县!宗孟青平日里行事再出格,她骨子里还是中原人,你不能拿你们那一套强行往她身上塞!在我们中原,男女成了亲,就是一辈子的事,你们连问都不问她,就把她强行绑上花轿,这是帮她吗?这是强抢民女的贼匪吧!”
丽娘瞪大了眼睛:“你居然骂我是贼匪?!”
“你不光是小贼匪,你还是小混蛋……给本官站好!”周隐大吼了一句,给她耳膜都震了一下,下意识站直。
她定定地盯着周隐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皮一颤,滚出几颗豆大的泪珠来。
周隐气息顿了下,板着脸:“不许装哭,玉丽娘。相同的招数一直用就不新鲜了。”
“……”她不说话,就这么红着眼睛瞪着他,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就这么半年多过去,她已满了十六岁,放在中原,家人都该给她议亲了。本就高挑的身形再度如杨柳抽条般往上疯长,个头几乎快追上了他和林衍光。
他都不需要低头看她,那挂着水珠的鼻尖就这么倔强地杵在他眼皮下不过两步的距离,一抽一抽的,像是生怕他看不见。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他道:“有什么不满就说,骂出来,本官听着。”
“是你带我来京城的。”她吸着鼻子,假装抽噎着,“中原怎么样,你不教我,却只会凶我。”
平日里清亮的嗓子挂上了些水声,乍听过去,倒像是在向人撒娇。
他有些招架不住地干咳了一声:“除了今日,本官何时凶你了?”
丽娘在心内默默翻了个白眼,合着张口闭口就吼“玉丽娘”的不是他是吧?
这要是放在她们那儿,像这种俊俏又古板的外来白面小书生,不出两夜就要被人捆了锁进吊脚楼里,好生调教。
幸好周隐是不知道她这些能把人活吓死的念头,只是见着她抽噎完,就一直低着头瞧自己的脚尖,模样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他不由得在心内开始自省,她不过就是个才来京城的小姑娘,有什么错那都是跟着林衍光耳濡目染被教坏的,她知道什么?混账的都是林衍光。
于是他平了气,和声道:“林衍光把你扔在府里之后,就去找张庭月了?”
丽娘点了点头。
“走吧,咱们去找他们。”他叹了口气,“希望这俩疯子能下手轻些,别这把对方给打死了。”
*
打死,那是不可能的。
要打,多半也得等人找回来之后再打。
“我知道招魂为什么会失败。”一进内间,林照的视线便定在了榻上那具女人白骨上,“大费周章买下宅子,还原封不动地复刻了她屋内的摆设,却连她的骨头都认不出吗?”
那内间雕花木栏旁的美人榻,还有那床上紫色的罗帐,和他在新府寝屋内准备的,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想不看出张绮在玩什么花样都难。
“何人给你的自信,一眼就说这骨头假的?”
他不争辩,也不反驳,只是理所当然地淡淡瞥了眼张绮:“你说呢?”
“……”张绮一顿,随即骤然想起了那夜在寺中隔着窗纸窥见的,那条意乱情迷间,隔着门板砸落在他眼前的玉带。
不像是第一次,那动作熟稔亲密的,倒像是早已发生过不知多少次。
他一时间有些后悔,后悔为何当日没有直接杖死玉带的主人。
日日相拥而眠,怕是摸都快把那骨头摸透了,又怎会辨不出?
认不出的是他。
麦长安怕是诓了他的银子,不知从何处捡了副女死囚的尸骨给他,滥竽充数。可笑他还当真了。
他压住了火气,望向那冷汗直冒的道人:“大错已铸,先把人弄回来。”
“直接招回来恐怕是不行了,毕竟没有了生前骨,小人也不是神……有有有!大人莫急!还有办法!”眼看着张绮又伸手去摸案上的桑皮纸,张道士忙道,“虽然人不能直接招回来,但是如果有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烧了,再把这粉灰涂在我手中的罗盘上,就能寻到她此刻大致的方位。”
“那还不快些?”
“好嘞!”张道士谄媚一笑,“敢问那贵人尊姓大名?”
林照正要开口,却听得张绮道:“宗青瑶,青为草色之青,瑶乃美玉之瑶。”
林照一愣。
张道士一边写,一边忙不迭地夸赞:“这贵人好名字,一听就是个美人。”
“生辰年月,正德十四年,十一月十三。”
“那便是,已卯年丁亥月丙戌日。”
张绮说着,瞥了眼一旁沉默的林照,勾唇:“怎么?日夜相对,她却连自己的真名都没告诉过你吗?看来,林评事好像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么重要。”
林照不语。
是啊,宗遥是她当年改换户籍,参加科考时,写在纸上的名字。
但改换户籍,又怎么可能只改一个男女性别。
……全都是假的。
名姓,生辰年月,他知道的所有关于她的事情,全部都是假的。
这边,张道士烧了黄纸,满头大汗地将纸灰平铺在罗盘上,大喝一声:“动!”
原本静止的罗盘开始缓慢地推着纸灰动起来,宛若拉着耕犁,气喘吁吁的老黄牛。黄铜指针吱呀呀地挪了数圈,终于停下来,在原地打起了摆子。
指针停止晃动,张道士眯了眼,凑近罗盘仔细辨了辨,道:“东南方位,两千二百里左右。”
说着他又连忙解释道:“二位大人某要觉得小人在诓你们,实在是魂魄的行进速度与活人脚程不可同日而语。就算是一日千里,也不足为奇。”
“东南位,两千二百里……”张绮在心内一估算,面色忽然一凝,“那岂不是在……”
“安庆府,宣城地界。”林照抬眼,“怎么,张少卿对此地很熟悉吗?”
张绮没有答他的话,却是只道:“本官去着人备马车。”
“等等!”张道士连忙出声喊住了他,讪笑道,“张大人,小人也没说,活人能把她带回来啊。”
张绮步伐一顿:“你在愚弄本官?”
“可不敢!可不敢!”张道士拼命摆手,随后解释道,“这人死之后,和活人所处的其实并非同一个地界。此前是她魂体强盛,所以可偶尔在活人面前现身,但此刻她已然虚弱迷失,自然是归了魂魄该去的地方。二位大人即便坐马车到了宣城,怕是也找不见她的。”
“那你要如何?”
“有一个法子,就是有些风险。”张道士咽了口唾沫,“死人有魂,活人自然也有魂。若是能让活人的生魂出窍,便能进入亡者的迷失之地,找到她。只不过,迷失之境并非真实世界,而是基于死者生前经历所构建的虚幻之地。在这过程中,若是生魂受到了伤害或是脱离本体过久,恐怕……”
“就会死是吗?”林照开口,毫不犹豫道,“好,我去寻她。”
张道士没答话,只是拿眼去瞟张绮,毕竟谁是这间屋子里绝对不能得罪的,他还是分得清的。
可谁料,张绮的面色却有些古怪。
他在听到张道士说“死者生前经历所构建的虚幻之地”后便变了脸色。原就生得苍白瘦削,如今一看,面上血色几乎消失殆尽,整个人看起来,几与游魂无异。
张道士试探着唤了他一声:“张大人,怎么说?”
张绮回神,抿唇:“可以,让他去。”
林照微讶,他本以为张绮定会同他争抢,可对方竟想都不想便放弃了。
“在那里,我带不回她。”张绮似乎看穿了他的审视,定定道。
“你知道在那会经历什么。”林照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你曾经去过那儿……又或者说,她所谓的那段宣城经历中,有你的存在。”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张绮漠然道,“你只需要替本官将她从那里带回来,剩下的,是我与宗青瑶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你畏惧那里到连涉足都不敢,又有什么资格提她?”林照冷笑了一声,“懦夫。”
“……”
说完,他撩起衣摆,坐在了身后的长椅上,闭眼道:“开始吧。”
张道士见张绮点了头,开始动作。
他静静地靠坐在椅背上,只听得身侧的张道士似乎在念念有词着什么咒语之类的话,半晌,听得一声:“出来!”
他身上一轻,睁开眼,世界一片混沌虚无。
第96章 古村纪(一)
原来人死之后的世界,竟是这般的模样,日月山川皆不存在,整个人如同被包裹在一个浓雾凝成的巨型茧子中,冰冷、刺骨,四下都是如出一辙的混沌。
张道士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林大人,接下来,老夫将以罗盘做法,将你的生魂送往宣城。但有两件事,你必须时刻谨记。”
“哪两件?”
“第一,保护好你的生魂,尽量不要让其受到重大伤害,否则,你很有可能无法再回到肉身之中。”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道士顿了顿,“无论其生前如何,虚无之地,只有恶鬼。”
说完,他便只觉头上如遭重锤一击般,剧痛一瞬,彻底失去了意识。
*
“醒醒,醒醒……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