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原本在被徐惠清洗脸,一听到‘姑姑’两个字,就吓的躲到徐惠清身后,紧紧抱着徐惠清的大腿,脸埋在徐惠清大腿里面不出来。
赵二姐和赵母以为小西年纪小,不记事,和赵二姐商量把小西卖掉时,根本没避着她,当着她的面就说赵老头的意思是将她卖的远远的,省的占了家里户口的名额,让徐惠清忘不掉她。
她虽然年纪小,很多话还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可她都记在了心里,知道是爷爷奶奶和二姑姑要将她卖掉的。
赵二姐还逗她,笑着对她说:“你妈妈不要你了,你妈妈有了弟弟就不要你了,要把你卖了给弟弟换糖吃!”
“谁让你是个丫头呢?你要是个带把的不就好了吗?”
“到了你新爸爸新妈妈家,就要好好听话做事,勤快点,早点给你新爸爸新妈妈带个兄弟来,晓得不?不然山上有狼,他们把你扔到山上喂狼,你就被狼吃掉了。”
赵二姐和她说这话时,脸上是笑着的,语气是认真的,还是她亲手把她抱到了山里的那户人家,她看着二姑姑收下的钱,头也不回的离开。
她哭着跑着去追二姑姑,二姑姑用力把她扯开,说:“以后那就是你新爸爸新妈妈了,那就是你家,你跟着我有什么用?你妈都不要你了!”
她撕扯开她,像是扔掉了一块用完的狗皮膏药。
二姑姑那时脸上的笑脸,就和此时三姑姑的一模一样。
小西整个人都埋在妈妈的大腿之间,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双手紧紧的抱着妈妈的大腿。
徐惠清也察觉到小西的不对,一把将她抱起,将她整个脸都护进了自己的颈窝中,一只大手托着她的小PP,一只大手护在她的后脑勺上,对赵三姐说:“这几天辛苦三姐照顾小宝了。”
赵三姐见徐惠清还能这么语气平静的和她说话,高兴的脸上笑容都绽开了,忙说:“不辛苦不辛苦,照顾自己侄子有什么辛苦的,你还没吃饭吧?早上我和来娣起来炖了老母鸡,你赶紧去吃点鸡汤!”
她以为徐惠清能和她好好说话,就是已经消气了,就能松口让她爸妈、赵宗宝和赵二姐回来了!
她们都以为,小西找回来了,孩子没出事,就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徐惠清和赵宗宝的婚姻还能继续,她们还能当做若无其事一样的相处,事情就过去了。
徐惠清带着小西在堂屋吃饭,赵家几个姐妹和徐家的几个嫂子就都围在周边看着她吃。
徐母见她吃完了,就劝她说:“孩子找回来了,事情便也罢了,以后好好过日子,一会儿吃完饭就去派出所把亲家公亲家母接回来吧,他们年龄也大了,在派出所待一个晚上估计也受罪,还有姑爷那腿,也要赶紧去治!”她叹口气说:“你说你这丫头也真是,有什么话并不能好好说,非要性子那么急,还把公安喊来了,要是姑爷的腿有个三长两短,你后悔都来不及!”
“你这脾气啊,就跟你爹一模一样!”
赵三姐也赶忙打圆场说:“之前老头儿老太太怕小西占了科科的户口,怕超生,现在计生办管的严,前几天我们镇上一个女的,都怀孕八个月了,还被拉去打掉了,老头儿老太太也是怕你这一胎还是姑娘,想腾个户口出来!老人家嘛,哪个不想抱孙子呢?现在好了,科科生了,和小西两个刚好凑成个‘好’字”
赵五姐怕徐惠清还记恨赵二姐,也为赵二姐说好话道:“老二她就是好心办坏事,她自己为了生个儿子,打了五胎,就以为个个都和她一样,为了儿子就不要姑娘,怕你为难才把小西送走。”
徐惠清的娘家大嫂也连忙笑着打圆场说:“现在生的第二个就是儿子,小西也找回来了,儿子女儿都有了,小西也不必送走了!”
好似所有人都默认,为了生个儿子,打掉女胎,送走女儿,是一件非常平常且正常的事!
这样的事情在她们身边也确实屡见不鲜!
徐二嫂许三嫂她们见事情已经结束了,开始商量回村的事了,对徐母道:“妈,这边事了了,一会儿我就先回去了,昨晚上我没回去,两个孩子还不知道怎么急呢!”
徐母看着女儿平静的神色,心底也是松了口气,说:“那你们一会儿先回去,我们都不在家,你爸猪都不知道喂。”
就连赵大姐、赵四姐都觉得没什么事情,她们可以走了,留下赵三姐和赵五姐照顾新生儿,处理被暂时关押起来的赵父赵母他们的事。
徐惠清也没拦着她们,怀里抱着小西,去镇上三轮车处送她们。
她一个刚出月子的产妇,x她们哪里让她送?都让她回床上躺着好好休息。
赵三姐心有愧疚,把新生儿放在徐惠清身边,和赵五姐赵五姐夫一起,从赵家拿了不少红鸡蛋,又从街上买了许多糕点去镇中心的三轮车集散地去送她们。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赵家空寂了下来,只余下徐母、徐惠清和两个孩子。
在赵家没人后,徐惠清直接让徐母去前面的店面里看着点人,从赵父赵母日常藏钥匙的地方,摸出他们房间的钥匙,打开了他们房间的大门。
第23章
这年代结婚,很少有领证的,都是请媒人上门谈好彩礼订婚后,办个酒席就是结婚了。
可虽然没领证,但户口是转过来的。
她和小西的户口,都在赵家的户口本上,户口本平时都在赵老头那保存着,她要离开,必须先找到户口本,把户口迁移出去。
她小心的进去关上门,将怀里的小西放在椅子上坐着:“小西乖,妈妈找点东西,你坐在这等妈妈一下好吗?”
她之所以没把小西放在她自己的房间,就是怕孩子刚找回来,她一个人害怕。
三岁之前的孩子,本身就处于人生最可爱最天使宝宝的阶段,更别说小西本身就是个天使宝宝,听妈妈这么说,就很乖巧的点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妈妈找东西。
徐惠清和赵父赵母一起住了二十年,可以说是比赵家五姐妹和赵宗宝和赵父赵母在一起的时间都长,赵父年纪越大,越喜欢吹牛讲古,尤其喜欢讲他年轻时候的丰功伟绩,如何的抄家破门,如何的批斗打人,如何的抢夺别人家的钱财古件,如何的发家。
甚至那些早已经被他卖了的东西,当年都被他藏在了哪里,都和她当做炫耀的丰功伟绩,一一在饭桌上说的唾沫横飞,她想不听都不行!
他也不在外面和外面的人说,就在家里和赵老太及她说,他年轻时候的丰功伟绩不说出来,犹如锦衣夜行,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在外面乱说,又嫌赵老太大字不识一个,什么都不懂,就和全家最有文化的她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甚至寂寞到随时随地追着和她说,说的她耳朵都快起茧子。
所以她很快从床根底下摸到一把钥匙,打开了赵老头床头的木箱子,从木箱子最底下的破衣服里,找到了卷在一起的东西。
一摞钱,一张存折,户口本、地契房契,还有个老旧的木质首饰盒。
她将存折、地契和房契放了回去,直接拿了那一摞钱、户口本和木质首饰盒离开了,关上房门后,又将钥匙放回了原处,回到自己房间。
钱都是以前老式的钱,徐惠清也不知道这是第几代RMB,没有数具体有多少,只拿了个小西的肚兜将钱包好,连木制首饰盒里装的是啥都没看,就又拿了一个家里包装彩电的白色袋子装着,趁着家里没人,从后面小门出去,找了个废弃的牛棚,将东西埋到倒塌的牛棚土砖下面,用胡乱生长出来的灌木丛挡住,回到赵家,将鞋底的泥土在院子的草上蹭掉,这才招呼了徐母一声,对徐母说:“妈,这里已经没事了,你明天就回去吧,回去后让爸带着户口来镇上一趟,我有事找他。”
徐母担忧地问:“你让你爸带户口本过来做什么?”
她怕她闺女还闹幺蛾子。
徐惠清看着徐母的眼睛。
徐母爱她是真爱她,可她若做什么事,头一个反对,并且反对最厉害的,也是她。
徐母就是全天下女子中,被规训的最贤良淑德的儿媳和母亲,她对女儿最大的期待,就是安稳。
所谓安稳,就是安稳读书,安稳嫁人,安稳生子,一辈子没有变化,任何一丝丝的变化,都会让这个贤惠了一辈子的标准媳妇范本感到不安和惶恐。
就好比前世同样是被规训了一生的她。
她唯一比母亲好一点的是,她读过书,她赶上了一个资讯发达的好时代,她一直在工作,一直在学习,她在年轻还力壮的时候,接收到了这世界上很多不一样的咨询,修正她从小到大被洗脑和规训的曾经。
徐惠清朝母亲笑了笑,眉目柔和地说:“妈,小西户口在赵家户口本上,我不放心,你明天回去叫爸过来一趟,我把小西的户口转出来。”
果然,听她这么一说,第一个反对的就是徐母,她皱着眉哀愁地说:“惠清,小西找回来了,你就别折腾了,和姑爷好好过日子,你现在儿子也生了,在赵家站稳脚跟了,赵家也不敢再拿小西怎么样了!”
可徐惠清知道的是,母亲实际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她担心的是,她把小西户口转到徐家,她三个儿媳妇会有意见。
徐惠清心底不禁涌起一阵无力和悲哀。
实际上一直到几十年后,女人离婚,想把户口迁移出来都不容易,因为只有一个地方能迁移,她们的娘家。
如果她们的娘家不接受她们的户口的话,除非她们自己有房子,不然没有可以落户的地,只能继续将户口放在男方家里,被男方拿捏,若几年后想再婚,去迁户口,还得求着男方家里,看他们脸色,看他们同不同意。
可又有多少女人,能够不靠娘家,在婚前就有自己的房子呢?
徐惠清没有宅基地,没有房子,想要把她和小西的户口迁出来,就只能求着娘家,先将户口迁到娘家,将来想要自己有个单独的户口本,还得先拥有自己的房子。
她只能握着徐母的手,眼睛一眨,便蓄满了泪说:“妈,我怕呀!”
徐母又立刻心软了,跟着徐惠清一起哭起来,“算了算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和你爸性子一样,我也劝不了你!”
徐惠清往徐母手里塞了两百块钱,吓了徐母一大跳,忙给她塞回去:“你这是干啥?快拿回去!”
徐惠清硬塞到徐母口袋里,“妈,这钱你回去给侄子们买些吃的……”
“那也用不到这么多……”
徐惠清按住她要塞回来的手:“你多买一些东西,嫂子们也没话说嘴。”
徐母见她坚持,想着家里几个儿媳妇和孙子孙女们,这才没再强塞回来了。
她心里也不好受。
三个儿子分了家,她和老伴儿分给了大儿子,跟着大儿子过日子,现在家里做主的就不是她,而是大儿媳,她自然不能不顾及大儿媳的想法,要是不买点东西回去,就这么把外孙女的户口转回娘家,大儿媳还不知道心里怎么不痛快呢!
安抚好了徐母,徐惠清就没再说什么,回了房间,抱着小西躺下休息。
大约是这两天累的很了,她抱着小西在床上躺了没一会儿,就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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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母就坐在婴儿摇摇床边,一边轻缓的摇着新生儿,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
女儿这次在赵家闹的这么大,姑爷腿都被打断了,等亲家公亲家母他们回来,还不知道怎么欺负自己女儿呢,是得她爹过来一趟,他们要是再敢欺负自己女儿,她三个儿子也不是吃素的,赵家就一个儿子,他们老徐家也不怕他们老赵家!
不多时,送完徐家哥嫂和赵大姐赵四姐回去的赵三姐、赵五姐就回来了。
赵三姐家里也一大堆事,此时正值农忙时节,地里都是活,也就是两人不放心赵父赵母和赵宗宝,这才留下来,还要赶紧把赵父赵母弄出来。
她们觉得小西既然找了回来,赵父赵母他们估计很快也能放回来,她们再多待一两天再回去来得及,只让赵三姐父先回去了。
赵五姐夫是个没田没工作的‘二流子’,就留在镇上继续帮忙。
她们回来的时候,发现徐惠清在房间里睡觉,徐母在徐惠清房间照顾睡着的新生儿,没有去打扰,而是姐妹两个,连着赵五姐夫一起,坐在院子里一边摘菜,一边低声说着赵二姐。
赵五姐忍不住吐槽说:“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以为是我们那个年代,没得吃没得喝?我们小时候那么穷,爷爷奶奶都没说把我们卖掉,现在家里好吃好喝,她居然把小西卖了x?”
赵五姐夫也说:“也难怪小舅妈这么好脾气的人,都会发火。”
他和赵五姐结婚六七年,也只生了一个女儿,家里已经默认他这辈子没有后,将他们夫妻单独分出来,以后要靠他大哥家的孩子养老了。
是以他格外能理解徐惠清,要是谁把他的宝贝女儿卖了,他能杀人!
赵三姐一边摘着手上的豆角,一边无奈地说:“谁说不是呢?她从小脑子就不好,小时候爷爷叫她去念书,她也不念,那时候念书一个学期才五毛钱,人家姑娘抢着去念书,她念个一年级就跑回来不念了,搞的后面爷爷奶奶也不让我们念。”
赵五姐鄙视赵二姐:“后面也是,脑子里跟进了屎一样,找了个山里的,你说是不是没苦硬吃!”
赵家几个姐妹,全都嫁在了镇子周边,哪怕远一些,也是在大河以东,省道边上,不论去哪儿都方便,只有赵二姐,好好的镇边上的姑娘,嫁到山里去。
赵家因为赵父年轻时候当了红小兵,私下抄了不少家财,家里并不缺钱,是以五个姑娘出嫁,虽也要彩礼,却也没有要往大山里卖女儿,最多就是从小教的她们娘家第一,弟弟第一,为弟弟生,为弟弟死,为弟弟出生入死!
“也不知道她图啥。”赵三姐说。
“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赵五姐一针见血地说:“几个姐妹中,现在就她日子过的差,你看看她现在都老成什么样了?我滴个娘哎,为了五块钱,卖娘家侄女,也就她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赵三姐赵五姐不好说赵父赵母和弟弟的坏话,就说赵二姐的,一切事情都是赵二姐做的,都是赵二姐的错。
老子、娘和娘家弟弟就是有错,她们也不会说,也不敢说。
娘家日子过的越发红火,她们都还指着娘家呢。
一直到上午十点,赵三姐听着座钟响起的钟声,觉得徐惠清睡的差不多,这才和赵五姐一起过来敲响徐惠清房门:“惠清,惠清?你睡醒了吗?”
她们已经做好了饭,想着时间差不多了,派出所的公安民警们这时候肯定也上班了,喊徐惠清一起,去派出所接赵父赵母、赵宗宝回来了。
这时候去接他们回来,还能正好回来赶上吃午饭。
徐惠清被喊醒,唇角不由扬起讥讽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