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姐因为这事被吓的不轻。
两天后,赵三姐父就来镇上喊赵三姐回去,不让她过来管娘家的事了,赵三姐也不敢再管,她怕她管娘家的事,她自己的家也要散了。
包括赵大姐、赵四姐,都被婆家人关在家里关着,不让她们出门。
赵大姐的公公是公社主任,她也是最喜欢往娘家跑的姑娘。
她公公生怕她影响自己,直接就对赵大姐说:“你最近最好老老实实在家里哪里也别去,你要是参与了你娘家的破事被我知道,不用公安来找,我亲自送你进去!”
赵大姐一直因为娘家兴旺,婆家公爹也有些小权利,在婆娘娘家都得意的很,现在被公爹这么一说,在婆家安静的跟鹌鹑似的,哪里都不敢去,连一直都不太做的家务,都勤快起来。
赵四姐和赵四姐夫因为承包了竹林,在竹林边上建了砖瓦房,一直做竹编过活,一年到头都在家里破竹片,削竹篾,编织各种竹筛、竹篓、竹篮等竹制品,忙的根本没时间离开。
只有赵五姐不惧流言,来过镇上一趟,想问徐惠清是不是真听到了她爹妈是人贩子,又不敢问,因为她自己就已经在心里,给她爹妈打上了人贩子的标签。
只要是她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当着她的面,就把自家孩子往身后藏,对自家孩子说:“看到那女的没?她爹妈是拐子,专门拐卖小孩当乞丐的,看到她离她远一点知道没?”
小孩子们也都看着她露出惊恐的眼神,跑的远远的,或是躲到自家爹妈摊位的桌子后面,只露出一双害怕又恐惧的眼睛盯着赵五姐看。
还有人不屑的拿蓝菜叶子往她脚下砸的,胆子大一些的小孩子就有样学样,直接捡起地上的石头和土块,追着赵五姐砸。
有一个孩子带头,就能有无数个孩子效仿。
赵五姐脾气凶悍,小孩子砸她,她就气的砸回去,追的那些小孩一哄而散鬼哭狼嚎的喊爸爸妈妈,顿时就能引起别人的众怒,原本只是远远避开她的人,就会冲出来指着她骂,骂她爹妈!
赵五姐脾气就是再火爆,也不敢一个人对上整个街上的人,来了镇上一次,就不敢再来了。
赵三姐赵五姐一走,赵家就只剩下了徐惠清和两个孩子。
赵家人不在,徐惠清便关了门面,用大门栓栓住,找了把铁锹,在院子的柏树下挖了起来。
赵家院子的侧柏树种在了距离茅房很近的墙根处,树高不到两米,在她嫁过来之前就种上了,据赵家几姐妹说,这树是她们的爷爷还在世的时候种的,因为本地老人去世,有在棺材的四周插上侧柏叶的习俗,所以侧柏叶在本地的老年人口中,又视为阴气重的不详之树,一般不让小孩和女人去靠近触摸。
徐惠清嫁到赵家四年多,都没有去触碰过这颗柏树。
一直到十几年后,赵家发家起来了,徐惠清听赵父在饭桌上吹牛,才知道,赵父年轻当红小兵,在成立吵架灭门偷藏起来的金银财货,全都埋在了家中院子的柏树下面。
赵宗宝在八十年代末买门面开电器店的钱,就是卖古董得来的。
徐惠清原本都以为,有赵三姐赵五姐她们在赵家住着,她都拿不到这些东西了,没想到没几天时间,赵家姐妹就全回去了,赵家就只剩她一人,她自然也不客气,拿了铁锹顺着柏树就往下挖,其间还要隔两个小时给新生儿喂一次奶,换个尿布什么的,大约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婴儿一啼哭,她就生怕有人听到,从而进来看到她做的事情。
实际上当初为了防止院子里的东西被偷,赵老头将院墙建的又深又高,还在院墙周围种了葡萄、蔷薇等带刺的植物,又和周围邻居关系不好,基本上除了他几个女儿,连他妹妹家都不与赵老头家来往,根本不会有人往赵家来。
柏树已经种了不少年头了,根扎的深,徐惠清足足挖了接近两米深,才从柏树根下挖出一个大肚小口的酒缸来。
缸口用水泥紧紧的封住了,徐惠清直接用铁锹砸开了陶缸,里面是一团用油纸包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包裹。
她也没急着看,先把东西拿出来塞到房间的床下,本来打算就这么把土填回去的,想了想,干脆将下面的破陶片全都捡了出来,扔到茅厕的粪坑里,重新从厨房里拿了个大小差不多的酱菜坛子放回坑里,用牛皮纸包了几个厨房给灶神祭祀用的小瓷碗、酒杯之类的东西放进去,然后把土填了回去,就连被挖出来的柏树,都原样的种了回去,还从院子后门出去,在后面长满了荒草的地方,挖了一些荒草、青苔,种在柏树和墙根的周围,又用铁锹撒了些周围地面上x浮土、砖灰在新种下的杂草周围。
等收拾完了这些东西,天都已经黑了,徐惠清累的胳膊都没力气了,怕夜长梦多,她也没去看油纸包里的东西,就用家里的包装袋,装好了这些东西,塞到了之前埋在院子后面倒塌的牛棚土砖下,给小西和赵北喝了奶粉和吃的,再回去洗洗睡了。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见小西睡的熟了,给赵北喂了牛奶换了尿布后,他也在摇篮里熟睡着,又趁着夜色,悄悄将藏在后院外面牛棚下面的东西取出来,带上手电筒和铁锹,骑着自行车往邻市的方向走。
就在距离水埠镇不远的堤坝往邻市方向的路边,有个烈士陵园,骑车大约十分钟就能到。
此时距离清明节过去还没有多久,烈士陵园的周围的地上还飘落着一些散落的纸钱,许是距离河边不远的缘故,朦胧的月色给烈士墓周围笼上了一层幽暗的轻烟,看着竟有几分可怖。
明明是陵园,不知为什么,徐惠清却丝毫感觉不到害怕,反而有几分安心。
她来到烈士陵园后面的不远处,找了块石头,在石头下面挖了个洞,将东西塞进洞里,又铲了一盘根草覆盖在上面,为方便过来时间过来取,她甚至都没有将铁锹带走,而是将铁锹藏在了烈士陵园墓后杂乱的草丛里。
当地的风俗,坟墓周围的东西都不能捡,即使有人发现了这里有铁锹,最多将铁锹卖到废品站,赚个两毛钱三毛钱,而不会将坟墓边捡的东西带回家。
回到家,她先是看小西睡的是否安稳,又伸手摸了一下新生儿的尿片,此时五月份,天气不冷不热,只要他睡在婴儿襁褓内,只要不捂住口鼻,就不会出什么意外。
她快速的洗了下手脚,换了身上的脏衣服,再度给新生儿喂了一顿奶后,就躺到小西身边抱着她睡下。
两天后,本市新闻台报导了一起新闻:吴城县公安干警同志,在县古城墙门口不远的公厕里,打捞出来两具骸骨,根据骸骨推测出死亡时间约在二十多年前,案件还在侦破当中。
徐惠清虽不出门,却一直有在关注本地新闻。
赵家主要就是卖电视的,和这个年代乡下还普遍只能接收到三四个电视台不同,镇上的电视现在已经能够接受到七八个台了,其中接收的最清晰的,除了众所周知的‘央妈电视台’外,就是本地的省台和市台。
期间徐惠清又被县公安局那边喊过去两次,主要是询问她是否还知道一些人贩子的事,徐惠清挑挑拣拣的,将自己能说的都说了。
又过了半个月左右,一辆又一辆的警车从水埠镇的省道上穿行而过,许许多多的本地人都从家里出来,好奇的看着那一辆又一辆的警车先是从水埠镇过去,再从水埠镇回去,警笛声不绝。
当天晚上,他们就从市电视台和省台的新闻栏目上,又看到一则新闻,吴城县公安局,联合市公安局一起破获了一起人口拐卖大案,抓住人口拐卖团伙十四人,解救出上百位拐卖到大山中的妇女孩童。
这时代能播放的电视台有限,基本上所有有电视机的家庭,除了每天必看央视频道外,看的都是本市的电视台,他们倒没有关注县城门口公厕内捞出来的两具尸骨,却全都关注到了本地的拐卖人口大案,因为从电视上一闪而过的远景,恰恰就是本地的标志性山脉,五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五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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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关注娘家信息的赵家姐妹们终于是死了心。
赵家因为自己就是卖电视机、收音机的缘故,赵家几姐妹家中都有电视机,平时村里人想看电视,还得求着她们,去她们家里勉强才能看两集电视剧,这段时间因为赵家的事情,赵家姐妹与村里断了来往过,整日里关着门,也不让人过来看电视了。
可她们自己和她们的婆家人,却一直在关注着赵家人信息的,每天也都一日不落的坐在电视机前。
赵大姐的公公连每天晚上必看的《新闻联播》都不看了,关注起了本地电视台六点的新闻,然后就看到,一辆一辆的警车在水埠镇街道一闪而逝的画面,画面的背景甚至就是赵家店面的“富贵家电”!
原本拐卖案破了,在徐惠清的预想中,赵母和赵宗宝在被审问出和案件无关后,最多关个十天半个月,就能放回来了,因为确实是她诬陷,他们也完全可能把罪责推卸到赵二姐头上。
就连最开始在徐惠清的设想中,最理想的状态,也不过是赵二姐能够多判两年,借着明年的严打,能吃颗花生米,吃不到花生米,判个十年八年也行。
谁知道案件的发展,完全出乎了徐惠清的意料之外。
这十四个人贩子,有三人,居然是十几年前,从本地逃脱到隔壁市躲起来避免清算的红小兵,而隔壁市,一直到几十年之后,都还是本省出了名的犯罪之乡,以拐卖、偷窃、贩毒闻名,连当地的老百姓谈起这些犯罪分子,都躲的远远的,生怕沾染上一星半点。
而在这个年代,隔壁市的拐卖人口犯罪活动极其的猖獗。
当初这几个躲到隔壁市的红小兵们,阴差阳错认识了隔壁市的犯罪团伙,在有家不能归的情况下,自然而然的加入到隔壁市犯罪团伙的行当中,干起了人口贩卖的买卖,他们在隔壁市人生地不熟,拐卖来的妇女,自然是往他们熟悉的本地的深山中卖。
又恰好,在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赵家成为了水埠镇上首屈一指的‘豪富’之家,三间大门面,每天开着的闪烁不停的电视机和从早到晚音乐声不停的音响,在街道上卖的红红火火!
而此时已经距离当初的革委会清算,过去了七、八年的时间,这几个当初躲出去的红小兵们去山里散货,居然在水埠镇上看到了赵父在镇上开的家电行,自然是又联系上了赵父。
赵父实际上并不知道他们干的拐卖妇女儿童的勾当,只是见他们一个个都穿的人模狗样,作为本地的地头蛇,遇到了当年一同当红小兵的‘老朋友’,这些‘老朋友’如今回来看着混的也不错,他发达了自然也忍不住炫耀,就也有了交集。
这些当年当红小兵的人贩子,几乎每次回到水埠镇‘散货’的时候,都要去赵家约着赵父去街面上的餐馆里下馆子。
赵父想跟当年的红小兵们炫耀自己现在过的有多风光,红小兵则向赵父打听他的进货渠道。
他们贩卖人口赚了钱,自然也想做点正经的合法买卖,能将钱正大光明的拿出来花用,不用像现在这样,宛如阴沟里的老鼠般躲躲藏藏。
本来拐卖的事都和赵父赵母无关,按道理说,最后审出来,赵母和赵宗宝与案件参与度不高,应该会很快放出来才对。
偏偏是赵父赵母的亲儿媳举报,通过她前世查到的一些信息,抓了这些人贩子,人贩子们听这些公安干警们一个劲的审问他们赵父赵母有没有参与。
当年能当红小兵,后来当人贩子的人,又有几个是好人?他们自己倒了霉,知道这次怕是栽了,又嫉妒当年同是红小兵的赵父日子过的红火,就一口咬死了,赵父赵母是他们的同伙,负责本地货物卖家的寻找和散货。
这些人贩子的口供,外加徐惠清的口供,就这么着,居然阴差阳错,歪打正着,对上号了。
在八十年代初期,由于全国拐卖人口犯罪太过猖獗,国家开起了第一次为期三年的‘严打’行动,这次的‘严打’行动,惩罚力度和打击力度最为强劲的,就是‘打拐’!对于一些犯罪手段恶劣、危害后果严重、民愤极大的拐卖犯罪分子判处了死刑!
经过八十年代的‘严打’,前些年的人口拐卖现象得到了极大的震慑和遏制,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也就是这批人贩子活跃的期间,拐卖人口犯罪数量再度直接飙升。
为了遏制和打击人口犯罪,在这个年代初,国家才颁布了关于打击人口拐卖犯罪的《关于严惩拐卖、绑架妇女儿童的犯罪分子的决定》,在刑事诉讼审判程序上,对各类严重犯罪要求及时审判,上诉期限也由刑事诉讼法规定的10天缩短为3天。①
赵二姐还不知道她的口供对赵母和赵宗x宝的影响。
最为赵家老二的她,她的出生可以说是在赵家毫无期待。
赵爷爷赵奶奶对于孙辈的喜爱已经给了赵大姐,对于赵二姐的唯一期望,就是男孩。
赵二姐的出生可以说是不被所有人期待,包括赵父赵母在内。
在头胎生了闺女的情况下,童养媳的赵母比任何人都期待赵二姐是个男孩,在又生出来是个女孩后,作为家庭中地位最底层的赵母,可以说是将她所有的怨念都发泄在了赵二姐身上。
从小在几个姐妹中,她就是被打骂的最多,背锅的最多,干的最多,吃的最少的那个。
就像有斯德哥尔摩一样,她越是被如此对待,她就越发的讨好赵母,讨好娘家,想要活的赵父赵母的认可。
同时,也养出她自卑又胆小的性子。
她以为她只是卖掉了自家侄女,还是她爹妈和弟弟同意她卖的,这哪里算什么犯罪?被抓到县公安局被审问后,她吓的胆子都破了,一个劲的说是她爹妈让她卖的,她弟弟让她卖的,她以为她这么说,她的罪名就能轻一些,法官就能判她无罪,却不知道,她的口供直接把赵母和赵宗宝也拖入了深渊当中。
因为赵母和赵宗宝陷入的是人口拐卖的案子,举报人又是他们的亲儿媳和妻子,又有赵二姐的口供,说是受赵父赵母的指使,赵宗宝不光是知情人,还点头同意了,她俩的口供,直接将原本可能很快就能放出来赵母和赵宗宝一起拉了进去。
原本徐惠清以为的,赵父赵母和赵宗宝赵父可能会因为把罪名都推给赵二姐,从而逃脱罪责,最终罪责只会由赵二姐一个人背负,他们很可能也会很快放出来,谁知判决的结果出来的快的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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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①出自《九十年代被拐卖婚迁妇女访谈实录》
第27章
按照徐惠清所了解的司法程序,一个重大案件的审判时间,一般都需要三个月到半年可能才会出结果,但一个多月的时间,赵家的审判结果就出来了,赵父直接被判处了死刑,赵二姐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赵母和赵宗宝因为参与不深,两个人,赵母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赵宗宝只被判了一年。
赵宗宝和赵母全程只出现在徐惠清和赵二姐的口供中,徐惠清的口供中,也只是明确听到了赵父和赵母说卖掉赵西的事,关于他们贩卖人口的事,徐惠清只是零星听过几句,并不完整。
而赵二姐的口供中,她说的是赵父赵母让她送走赵西,她自己临时起了贪念,卖掉了小西,其余并没有其它证据证明赵母参与其中。
赵父知道自己年轻时候打杀人的事曝光了之后,就一力承担了所有罪名,包括赵母,都将赵宗宝完全摘了出去,若不是赵二姐刚开始说的,她卖赵西,赵宗宝是知情的,怕是一年都判不了,就如徐惠清知道的那样,会很快被放出来。
赵宗宝自己也坚决不承认自己知道和参与过任何关于人口贩卖的事情。
司法终究是讲证据的,赵母和赵宗宝也能坐牢,就已经在徐惠清的意料之外了,就是不知道两人能不能在之后的严打之年中,被多判几年,或者直接就不出来了。
唯一让徐惠清遗憾的是,前世她重生之前,赵二姐都已经被查出癌症晚期了,却没听到赵宗宝最终的结果。
赵家案子的判决结果一出来,赵家是人贩子的结果彻底被做实了,赵家几个姐妹也都消停了。
赵三姐赵五姐她们生怕徐惠清会因此和赵宗宝离婚,过来找徐惠清:“惠清,宗宝一年后就能出来了,二傻子现在也得到了报应,吃八年劳改饭,你和宗宝有儿有女,守着这三间大门面,日子不知道有多好过,你可别犯傻!”
在他们这里,女人离婚不叫离婚,叫媳妇跑了,媳妇跟人跑了!
她们现在就生怕徐惠清跑了。
徐惠清也没瞒着她们,说:“我跟赵宗宝是肯定过不下去了,他连自己亲生女儿都卖,这样的人是没良心的,我怕哪天他出来,把我卖了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赵五姐嘴里说着:“不可能!宗宝不是那样的人!”
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相信。
自己爹妈是做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的,自己爹妈又是因为弟媳妇的举报被判的死刑,她真不确定她妈出来,会不会饶了徐惠清,连她自己都觉得,徐惠清不走的话,她妈会在夜里徐惠清睡着的时候,勒死徐惠清母女。
可她是赵家人,天然的站在赵家的立场上说话。
她神色有些复杂的说:“宗宝是我亲弟弟我知道他,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喜欢你,你看看他对我们的态度,看看他对你什么样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