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平时拌嘴归拌嘴,吵架归吵架,也没想过奔着儿媳妇命去。
所以那妇女主任一说可能是癫痫,全都吓的面色都白了,生怕徐惠清在她们病房出事,病房里这么多刚出生的小婴儿,魂多轻啊,要是把她们的女儿、儿媳、孙子、孙女吓出个好歹来可怎么成?况且她们也害怕徐惠清就这么没了。
人都是有同情心的,只要事情和自己利益不相关的时候,人们还是能保持住很大善意的。
很快医生就问询赶来,看到徐惠清情况,就立刻和护士们推着病床走:“送抢救室,立刻!”
也亏的这家医院是全省第一家妇幼保健院,病床虽不如几十年后的病床那么灵活,下面也是按着转向轮的,护士们手脚极为快速麻利的把产妇往抢救室推。
病房的值班护士知道是赵母在闹幺蛾子,完全不顾她还坐在病床上,直接推着病床,让脚还在地上的赵母身体一歪,从病床上下来,身体一个趔趄,向下一倒,被赵宗宝扶住。
赵母此时也懵住了,直问产后病房内陪护的家属们:“啥……啥是癫痫啊?”
其实六七十年代,农村患有癫痫的女人更多,为啥很少有人听过这病?因为医疗条件有限,那些患有癫痫的女性,运气不好的都没了!
此时病房内的家属们也不惯着她了,指责道:“哎哟喂,我说你这个老太太,你说你儿媳妇给你生了个大胖孙子,我看你也高兴滴很!你咋就这么会磋磨人捏?好好的儿媳妇给你磋磨出病来,要是喜事变成丧事,有你后悔地!”
“前两天刚送来一个产妇,才二十多岁,就是这什么产后癫痫,人都没推进抢救室,人就没咧!”
“你儿媳妇给你生了个大孙子,多高兴的事,你老太太折腾个啥咧?就是人家再怎么说我脾气不好,我也没在月子里折腾过儿媳妇啊!”
她们很多人也就是这几天在医院陪产的时候听说了这什么产后癫痫的病,以前她们也不知道。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把赵母说的吓的脸色煞白,她真没想要了儿媳妇的命,她只是习惯性的模仿她婆婆的行为,当年她婆婆就是这么磋磨她的,如今她成了婆婆,自然也要摆起婆婆的谱,威风一下,不然怎么叫婆婆?
哪个儿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咋就她那么特殊呢?
哪晓得这丫头这么不顶用?她也没做啥啊,咋就那什么癫痫了呢?
她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委屈的眼泪直流,忽然一拍大腿:“我滴个娘哎~~~我真的要冤死了喂~~我真没磋磨她啊!”
她就往儿媳妇粥里吐口口水,和她婆婆当年磋磨她的那些手段相比,这哪里还叫磋磨啊!
之前一直沉默着装死人的赵宗宝像是又突然活了过来,朝赵母一声爆喝:“好了!现在哭有什么用?我给你钱让你去买饭,你买的什么?她刚生完孩子你让她喝粥?不是给了你一块钱吗?一块钱就买粥?还不快去买饭!”
赵母被他呵斥的一个激灵,也不敢哭了,忙爬起来点头说:“哎,哎,我去买饭,我给她买鸡汤饭行不行?”
说着再也在病房里待不下去,赶紧跑出去了。
病房内的其他人也被赵宗宝这一声爆喝给吓了一跳,病房内顿时安静了一瞬,然后看看吓的跑出去的赵母,又看看满脸怒色的赵宗宝,心想这男的是她儿子吧?当儿子的这么对妈说话?要是她们,不得打死这龟儿子!
赵宗宝也烦躁的扒了扒头发。
他在赵家是人人捧着的小皇帝,已经习惯了周围所有人都为他的利益为中心,他从不用做什么,他身边的爷爷奶奶,爹娘、五个姐姐,就会主动把他所需要的捧到他面前,她们在家中争的头破血流,也不需要他做任何事,自有她们为他说话,为他争取,为他冲锋在前。
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模式,甚至形成了本能,他不需要学习就掌握会的技能!
所以在徐惠清嫁到赵家后,哪怕他和徐惠清感情不错,可还是本能的想要打压她,磋磨掉她身上的棱角,赵家全家人都围绕着徐惠清给她洗脑,给她下马威,他知道,却也是当做寻常,默认的,每次在徐惠清快要爆发的时候,他又走出来当好人。
不磨掉她大学生的光环和棱角,她又怎么能听话的在家以他为中心,为他当牛做马,为赵家当牛做马?而他只需要在她反抗的时候,象征性的训斥一下他的家人,他便成为别人口中疼惜她的好男人,好丈夫,从而让家人越发的针对她,达到他的目的。
这甚至都不是他处心积虑的结果,而是他在成长环境中,自然而然所学会的,宛如他本能的东西。
就如同此时。
可他也没想到,不过生个孩子,情况居然如此严重,居然可能要了徐惠清的命!
这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不说徐惠清是个大学生,本身长的也好看,性情更是温和贤惠,他和她结婚才四年,正是感情正好的时候,他也不愿意看着她就这么没了。
他不由有些烦躁和担忧的跑到抢救室外,一副急坏了的模样,闻着外面经过的医生:“医生,我媳妇她怎么样了?”
*
周围的一切徐惠清都听的清清楚楚,她身上的疼痛也是那么的真切,甚至医生们脸上的表情,抢救室内的医学器材,鼻尖充斥的消毒水味,都在告诉她,这一切不是梦,而是现实!
这是现实!
这个发现几乎要让她喜极而泣。
医生此时却用力扣着她的嘴巴,防止她咬断自己的舌头,并不停的提醒着她:“能听到我说话不?别咬,别咬!放松!嘴巴张开!”
徐惠清在知道这事现实,而非梦境后,就有种活着又有了希望的感觉,她要好好的活着,她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女儿还在等着她去接她!
她本身的身体是没有病的,她会身体发抖牙根要紧也并不是因为癫痫。
此刻医生的话反复的出现在她耳边,强大的求生欲望让她条件反射的想要跟着医生的指令去做,不自觉的,她放松了自己的牙齿,不再将后槽牙咬的死紧。
察觉到她真的放松下来后,医生也是大喜,没想到病人居然还能控制得了自己的身体肌肉,继续安抚她:“对,放轻松,小问题,不是大事情,你身体也放松,没事的!”
产后癫痫是由多种情况引起的,比如妊娠期的高血压疾病、脑血管异常、代谢紊乱等等。
徐惠清虽然只是因为前世女儿的出事受到刺激才引起的肌肉痉挛、呼吸急促等状况,不是真的癫痫,但并不能排除真的可能形成癫痫的情况。
在徐惠清自己主动配合医生的情况下,经过他们的抢救和治疗,徐惠清也很快被抢救过来,也让医生们都松了口气。
此时赵母已经从食堂打了鸡汤面过来,可怜兮兮的抱着鸡汤面,站在抢救室外,眼巴巴的看着抢救室。
她怕儿子赵宗宝会怪她,小心翼翼的走过来,把鸡汤面端给儿子:“宗宝,你早饭吃了没?你要不先吃点?”她抬头看了一眼抢救室:“我看惠清没那么快出来,你吃完了,我再去买。”
赵宗宝是吃过早饭来的,从小就是世界中心的他,任何时候都不会饿到自己,闻言便看了眼赵母买回来的鸡汤面,语气不耐x烦地说:“你早干什么去了?给了钱给你,让你买饭!买饭!端一碗粥上来!”他指着赵母的鼻子:“要是惠清真出什么事,我看你怎么办!”
说的赵母也缩了缩脖子,流着眼泪唯唯诺诺的哄着赵宗宝:“我晓得是我的错,我晓得我错了,儿哎,听妈的话,你吃两口,你先吃两口!”
她永远都知道,对她来说什么最重要,只要有儿子在,只要儿子能原谅她,她就什么都不用怕。
所以即使是这个时候,她想的也不是对徐惠清的愧疚,而是哄好她的儿子,不能让赵宗宝责怪她。
赵母到底是他妈,看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赵宗宝就是有再大的怒气,也散了些去,语气已经不像刚刚在病房时那暴跳如雷的模样了,沉着脸说:“等惠清出来,她想吃什么,你就给她买什么,别搞那些小动作!让她安安稳稳的把月子做完,你要照顾不好,我把大姐二姐她们都喊来照顾!”
他的姐姐们已经全部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可他说喊她们来照顾徐惠清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完全没有想过丝毫他的姐姐们的孩子是不是离不开妈,也需要照顾,她们的家里是不是走不开。
他从小到大都是他只要有任何需求,全家人都必须围绕着他转,以他的需求和指令为最高指令。
赵母也不敢反驳,她此时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委委屈屈的,瘦瘦弱弱的可怜老太太。
等抢救室的门打开,赵家母子两个忙凑上前去,焦急地问医生:“医生,我媳妇怎么样了?她人没事吧?”
他们没打算和病人家属说不是癫痫这样的话,当然,他们也没说是,因为后面说不好产妇就真的被刺激到真的转为产后癫痫,她们有时候把情况说严重点,吓唬一下不把产妇当人的产妇家属,也是为了产妇能够获得更好的照顾。
她们看着赵家母子,疲惫地点头道:“人是抢救过来了,不过产妇本身就产后大出血,人还没从危险中完全脱离出来,可千万不能受刺激了,要是真刺激出个三长两短,今后看病花钱都是小事,我想你们作为产妇家属,也不会希望家人有什么危险,对吧?”
赵宗宝忙笑着说:“是是是,这次是什么照顾不周,我今天不在病房,都不晓得我妈做的事,我刚刚已经说过她了,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谢谢医生。”
医生只是冷淡地点了下头,迈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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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作为产科的大夫,男人在产房外真实的嘴脸,她见的多得多,并不会被此时赵宗宝看似关心的话语与表情所蒙蔽。
抢救室内,一位年龄三十多岁的护士,一边帮徐惠清做着身下的伤口消毒,一边劝慰她说:“你现在不要想着和人怄气,就是有再大的事,也得把身体先养好,身体不养好,天大的事情没有个好身体支撑着,也什么用都没有!”
见徐惠清一颗眼泪从眼角滑落,护士怒其不争道:“可不能哭,月子里是能哭的吗?再大的委屈也先憋着,要哭也要出了月子哭,要闹也要出了月子闹,不差那一时半会儿的!”
徐惠清贤良半生,很多习惯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回来的,可突如其来的变故撕碎了她一直以来粉饰的太平。
她点点头,身体放松下来。
“这就对了嘛!”护士轻声说:“出去吃点东西,吃好喝好,把身体养好,没有一个好身体,你讲什么都白讲!”
她们在产科当护士,见过太多太多人类的悲欢离合,深深的明白,一个人脾气再犟,也要有个好身体去犟,没有一个好身体,除了会拖累自己,拖累孩子,就是把自己拖累死了,转眼男人就另娶,有的都等不到一个月,最后可怜的依然是产妇用命生下来的孩子。
她收拾完抢救室内的事,走出抢救室,赵宗宝还等在抢救室外,她表情严肃目光严厉语气的对赵宗宝说:“产妇生产完,已经两天没吃东西,身体虚弱的很。”她看着赵宗宝上身的花衬衫,下身的喇叭裤,故意说:“就算家里条件再差,没有鸡,没有鱼,鸡蛋总有吧?给产妇喝白粥?也是人做的事?”
这年代医护人员地位本身就高,护士十几岁就参加工作,从七几年到现在,如今已经当护士二十年,自是不像几十年后的护士那样好脾气,不屑地白了赵宗宝一眼后,冷着脸离开。
这让一向好面子的赵宗宝脸色顿时涨的通红!
他虽出身在公社边上的农村,却因为家离公社近,一直自诩是区别农村人的非农、城镇户口,最是讲究面子,最恨别人看不起。
尤其他还是从镇上来到市里,天然的就比市里的人矮上一头,护士鄙视的眼神就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让他更是气赵母丢他的脸,又拿了两块钱给赵母说:“接下来每顿就按这个标准给惠清打饭,不许再搞什么白粥,家里白粥没吃够是不是?”
别看现在赵家在镇上有三间大铺面,做着家电生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赵宗宝也在镇上吆五喝六,像个人物,他刚出生的时候,赵家也是泥腿子,穷光蛋,一日三顿的白粥面饼子,也就这几年日子才好过了些。
赵母此时哪里敢不听赵宗宝的话,虽心疼鸡汤面给儿媳妇吃,却也唯唯诺诺的点头,徐惠清刚被护士们推出来,她就巴巴的抱着面已经坨了的鸡汤面,要喂给徐惠清吃。
推着病床的小护士挡着她,没好气道:“就算要喂也要到病房喂,这里她怎么吃?”
赵母可怜巴巴地说:“是是是。”又收起她抱着的大海碗,跟在护士们推着的病床后面。
到了病房,见周围家属们都用她是‘恶婆婆’的目光看着她,她连忙关心地问徐惠清:“惠清啊,之前都是妈不好,妈真没想到你气性这么大,咋就好好的把自己气成什么癫痫呢?我家祖祖辈辈也没听说过什么癫痫啊!”
意思是,癫痫是徐惠清娘家遗传的病。
旁边产妇陪床的家属听不下去,大着嗓子说:“老太太,你就少说两句吧!”
赵母又好脾气地说:“是是是,惠清,我给你打了鸡汤面,赶紧来吃两口。”
她身体瘦弱,扶不动徐惠清,此时赵宗宝已经走进来,给徐惠清身体后面垫了两个枕头,亲手端过赵母手中的面条,用筷子挑出里面的鸡块到面碗的表面,舀了一勺鸡汤喂到徐惠清嘴边,声音温和地说:“我已经说过我妈了,以后每顿都给你买鸡汤面吃,她农村老太太,什么都不懂,你是大学生,是文化人,别和她一般见识。”
周围围观的家属看他伏小做低的给徐惠清喂饭,不由点头说:“这还像个人!”
徐惠清只垂下眼眸不语。
年轻时候,她也是被他这手段骗了的。
人们总说,嫁人最重要的是看男人对你怎么样,别看婆婆不好,男人对你好不就行了?
赵家磋磨她时,最后总是赵宗宝为她出头,训斥他的父母和小姑子们,然后消停两天。
身边人都夸他这个当丈夫的好,和她一条心,她那时候也不懂,只以为真的是这样,总是有火气迅速的别他浇灭,再被磋磨,要反抗时火气再度被她浇灭,都不需要她出头,循环往复。
就像是熬鹰,一轮一轮的熬你,直到把你熬得乖顺。
一直到这么生活了好几年,也终于从新媳妇的腼腆中回过味来,才察觉到赵宗宝骨子里的自私。
可那时也没有什么离婚的念头,因为日子总还可以过的下去。
后来在网上看到什么服从性测试,才明白出来这个道理。
原来那些就是服从性测试,只要你在第1次的时候退让了一次,等待你的就是无限次的退让。
他们一次一次试探你的底线,直到你没有了底线。
她一口一口喝下赵宗宝喂的鸡汤,吃下他喂的鸡肉和面条,吃完才虚弱的对赵宗宝,用柔和的语气说:“宗宝,我想小西了,你把小西给我抱过来好不好?”
赵家的事情其实都不会瞒着赵宗宝,赵家几个外嫁的小姑子们,更是不敢擅自做赵宗宝的主,所以赵西被送走,赵宗宝是知道这件事的,只是他成天在外面鬼混,赵西是徐惠清一手带大的,他本身就出自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对赵西一点感情都没有,她被送走他一定是知道的。
当年她没有想到这一茬,只觉得他是女儿的父亲,又表现的和她一样着急的在寻找,每天早出晚归的打听消息,后来知道是二姑姐和公公婆婆一起送走的女儿,丈夫表现的极为愤怒,训斥赵父赵母和x找代娣的怒骂声惊天动地,还从此和赵代娣一家不再来往,表现的很是心疼小西的模样,她便以为他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