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崇江抿了抿嘴唇:“我觉得,不能这么等下去了,不如就像杨家那样,谁愿意退泥炉,就退给他们。”
谢老太爷瞪圆了眼睛:“那得多少银钱,你算过了吗?”
“儿子也知晓太多,但是……”谢崇江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地做什么?”谢老太爷呵斥一声。
谢崇江深吸一口气才道:“咱们家的瓷器买卖也被波及,本来十五之后有一批瓷器要卖出大名府,那两个商贾临时变了卦,不肯要了。”
这笔买卖是谢崇江经手,他自然最清楚。
谢崇海皱起眉头:“你有没有与他们说,我们有问题的是泥炉,不是瓷器。”
“说了,”谢崇江道,“那些人哪里肯听,只觉得我们家的瓷窑可能会不长久。”
“做了这么多年买卖,我们谢家还能栽在一件小事上不成?平日里那么客气,到了这样的关头,只会落井下石,”谢老太爷道,“记下他们,等我们这关熬过去,再也不将瓷器卖给他们。”
一两笔买卖不至于让谢崇海发愁,他害怕的是,谢家瓷窑的名声受到牵累,他们的瓷器去不了榷场。
谢崇海不知道第几次后悔,不该去碰那些泥炉,即便会因此得罪刘家,他们也该拖着不做,至少不该将泥炉卖出去那么多。
“二老爷,”管事快步进门低声禀告,“邢州的江家来人了。”
谢家瓷窑有些瓷土是从江家手中买来的,江家也大方得很,一般半年才会与他们结算一次。
去年冬日谢崇峻因为买石炭矿,拿出去几千贯,谢崇海就与江家商议,今年二月再结瓷土钱,江家痛快就答应了。
现在突然登门……谢崇海看向谢老太爷:“恐怕江家是来要钱的。”
江家是来要钱的,只说江家又看准了个瓷矿,要花大价钱盘下来,手中银钱不够周转。
江家管事再三向谢崇海赔礼:“原本是答应了的……都是我们的不好,东家说了今年的胎土,我们会让些利给谢家。”
嘴上这样说,态度却很坚决,谢崇海没法子,只得与他说,明日将银钱准备好。
送走江家人,谢崇海还希望江家来是凑巧,大名府的消息没有传到邢州去,不过很快他就知晓自己错了。
又有两家人登门,一样要结银钱。
一上午的功夫,已经有七八家登门。
这些银钱太多了,谢家却不敢不给。
“只要有一家没给,就会有更多人听到消息赶过来。”
不给结钱,就坐实了谢家现在麻烦不小。
除了胎土、釉料和彩料,谢家还会买一些矿石,将这些人家全都惊动,谢崇海不敢想会如何。
谢家尝到了什么是墙倒众人推。
只能连夜向族人筹银钱,怎么也要先将这一关过去。
这才仅仅过去两日,谁也想不到消息竟然传的这么快。
“都是那小报,”谢崇江道,“那些秀才在报上写了我们家泥炉的事,外府的那些商贾,肯定是看了小报找上门的。”
谢崇海整个人如同被置于火上,无论他怎么躲闪,只要身下那堆火没有撤下去,烧到哪里哪里都会疼。
他下定决心,要趁早解决掉谢玉琰。
夜里,谢崇海突然出现在谢家长房时,委实将赵氏吓了一跳。长房没有了男丁,按理说谢崇海突然前来委实不合规矩。
但眼下这个关头,也顾不得许多了。
谢崇海背着手站在书房里,赵氏进门之后,他也没有行礼,只是声音阴沉地问:“准备好了吗?”
赵氏攥紧了帕子:“都说好了,就是在等机会。”
谢崇海道:“差不多了。”
昨日谢七找到了几个人,证实他们被谢玉琰收买,躲在人群中煽动众人的情绪。谢七将消息告诉他,他没有插手,全都交给谢七去做。
“绍哥儿手中还有其余证据,能证明谢玉琰私底下与陶窑的工匠来往,我们家烧出不好的泥炉,是谢玉琰指使工匠故意为之。”
赵氏没想到谢七这么快就查到这些。
“是真的吗?”赵氏道。
“必须是真的,”谢崇海转过头,“我们等不了了。”
他原本想等着谢子绍与谢玉琰冲突更大些,等事情闹出来,衙署也就顺理成章地怀疑到谢玉琰身上。
可现在有人陆续登门讨钱……也许明日谢家就支撑不住了。
所以,不能再等,现在就得下手。
“明日绍哥儿要出去,”谢崇海道,“就在那时候吧!”
谢七要宴请一些人,请他们帮忙想想法子,他那些肉朋酒友,无非都是商贾人家的子弟,平日里只知晓花钱,哪里有什么本事?
谢崇海能预料到,谢七必然喝得大醉,那会儿最好下手。
第189章 挑拨
谢崇海正与赵氏说着话,管事就急匆匆地来禀告:“七爷来了。”
赵氏立即看向谢崇海,若是让谢七知晓谢崇海在这里,定会心生疑窦,谢崇海只得起身走向套间。
看着谢崇海躲好了,赵氏才让管事将谢七请过来。
“母亲。”谢七冲进屋子,神情看起来有些急不可耐。
赵氏因为谢崇海在,神情有些异样:“这是怎么了?”
谢七爷眼睛中闪烁着几分激动:“我有法子救父亲和大哥了。”
赵氏一脸错愕,不过很快回过神:“你说什么?你……哪里来的法子?”
谢七爷提及这个,略微收拢了手指,眼睛里带着许多防备,不似方才那般亲昵,刻意与赵氏也拉开了些距离。
赵氏心中冷笑,隔层肚子隔层山,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不管是明里暗里都与她有隔阂。
谢七抿了抿嘴唇:“有些话,母亲听了别生气,父亲不是偏着我……只是觉得大哥前程更好……父亲说,即便有了前程,也需要许多银钱打点,我们毕竟是亲兄弟,将来我能动用族中银钱,全心帮助大哥,但族中大权落在别人手中,那就未必了。毕竟……人都有私心。”
赵氏的心一颤,下意识地向套间乜了一眼。这像是老爷的话,谢氏几房看着和和气气,私底下谁不争个大小?
若非老爷进了大牢,哪里轮得着谢崇海?
“自从父亲和大哥进了大牢,母亲应该能感觉到,族人对我们的态度不似从前,所以……”谢七爷道,“父亲的安排是对的,母亲不要责怪父亲。”
谢子绍平日里都是混不吝的模样,难得这样说话,竟让赵氏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赵氏皱起眉头:“既然如此,你们父子为何连我都瞒着?”
谢七爷看向赵氏:“母亲觉得为何这些年我们家一直十分安生?还不是因为我表现得万分不堪,让别人以为我们房中不和,父亲为此费心劳神。我们过得太顺只会引来旁人的妒忌。到时候我们兄弟,一个有了功名,一个掌管族中买卖,谁能愿意?”
赵氏攥紧的手沁出了汗水,这番话谢崇海可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立即打断谢子绍:“我自然不会责怪你父亲,我只想你父兄早些归家。”
“我也这样想,”谢七爷道,“所以母亲一定要信我,这个家最想救出父兄的唯有我们。”
不等赵氏再说话,谢七爷接着道:“母亲应该知晓我们家与杨家私底下做些买卖吧?”
赵氏听说过,但并不知晓详情。
谢七爷道:“其实真正的内情我也不知晓,我问起过,父亲只说有些事……不清楚才能平安。”
“后来杨明山被抓,父亲想要通过杨明经对付谢氏,奈何杨明经的权柄被谢氏夺了,只能小心翼翼行事,如今他得知一些消息,让人送了出来。”
赵氏立即追问:“什么消息?”
谢七爷道:“谢玉琰背后的是贺檀。”
赵氏还以为是什么消息,埋怨地看了谢七爷一眼:“我们不是早就听说了吗?”
“不是母亲想的那样,”谢七爷道,“杨家和贺家其实早有买卖往来,原本这些经由杨明经的手,母亲猜猜现在这个谁在把持?”
赵氏似是摸到点什么:“你说的是谢玉琰?”
谢七爷点头:“这两日,谢玉琰会在杨家见几个商贾,这些商贾都是贺家安排的。”
赵氏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贺家,”谢七爷道,“他们想要经由谢玉琰这样的人,掌控我们北方的生意。他们瞄上我们谢家也并非偶然,斗倒我们谢家,榷场的买卖也会有变化。”
“总之,他们是以公谋私。咱们握着这些证据,要么请刘家出面拿下谢玉琰,要么要挟贺檀将父兄放出来。”
赵氏倒吸一口凉气:“你说的证据在哪里?”
谢七爷道:“我妥善放好了,有人证,也有杨家送去贺家的礼单,而且……那些商贾要来大名府与谢玉琰谈买卖,若是刘家肯插手,还不将他们查个清清楚楚?再说杨明经也能作证。”
赵氏的心一阵乱跳,如果谢子绍说的都是真的,用这些真的能将老爷和章哥儿救回来。
赵氏站起身焦灼地在屋子里走动:“你与我说这些,是想……”
“二婶能去刘家,母亲自然也去得,”谢七爷道,“母亲将我说的这番话亲口说给刘家听,如果刘家能救我父兄,我就敢写状纸告贺檀和谢玉琰官商勾结。”
赵氏盯着谢子绍:“你去告贺檀?”
谢七爷点头:“刘家肯出面,我情愿做这把刺向贺檀的刀。但若是刘家不肯明着与贺檀闹翻……”
“我准备去见一见谢玉琰,让她给贺檀送个信,悄悄将我父兄放回来,不再抓着我们泥炉的事不放,我就将证据交还他们。”
“母亲素来有思量,”谢七爷道,“我们一同商量商量,用哪种法子更好。”
赵氏哪里能现在决定?套间里还有个谢崇海……
若非谢崇海在这里,她可能真的会让谢七试一试。
赵氏沉默了半晌:“我突然知晓这些,你让我仔细想想,我们要……寻个万全之策。”
谢七爷站起身向赵氏行礼:“母亲还要快些,再被谢玉琰这样闹下去,父兄不但回不来,咱们谢家的买卖也要毁了。”
赵氏点点头。
谢七爷道:“明日一早,我还要出去打听消息,兴许还能找到更多证据,到时候胜算也会更大些。”
赵氏已经心不在焉,急着将谢子绍送了出去。
等到人走远了,这才转身回到屋中,她抬眼就瞧见面色阴沉的谢崇海,赵氏委实吓了一跳,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
“原来大哥这般防备我们。”谢崇海半晌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