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糊涂账只要闹到党争上去,天家为了平衡双方,就会从中搅合。他们可以将那冯川推出去挡罪,将冯川调去西北两年再回来。
遇到事从来都是这样安排的,怎么这次就不行了?
按理说,巡检衙门里没有了贺檀,就没人主持大局了,可怎么好像半点不受影响。除了巡检衙门没有出来做事,城中那些人全都冒出来了。
刘时章将前因后果梳理一番,他开始怀疑有人在暗中捣鬼了。
突然之间他脑海中浮现出“大名府小报”几个字。
王晏因为反对和谈,惹怒了天家,干脆抱恙在家。按理说,不应该有王晏的事。
可……
刘时章的眼皮就是一跳。
该不会天家玩了一手,瞒天过海,让王晏暗中盯着大名府的事吧?
想到这里,刘时章的心一阵突突乱跳。
他也顾不得这里了,转身就向家中走去。若是有人暗中算计他们,那就麻烦了。
刘时章才离开,躲在衙署的曹知县和县丞也挥挥手吩咐人:“将击鼓之人带进来。”
火候够了,再耽搁下去就……太明显了。
县丞看向曹知县:“县尊,咱们要不要派人去谢家拿人?”
曹知县想了想:“既然有人来告,我们就得按朝廷法度办事,将相关人等叫来问询也是应当。”
县丞应声。
曹知县接着道:“别忘了,大牢里还有谢家人,尤其是那个……谢子章,速速将他提来审问。突然闹出这么多案子,我们还需快些处置妥当。”
县丞道:“县尊大人说的是,这些当中,谢子章在梅花馆与人斗殴案,应该最好入手。我立即带着人去大牢。”
两个人达成共识,自然各自行事。
曹知县还不忘记叹口气:“闹出这么多乱子,不知何时才能厘清。”想到胡通判那张狂的模样,明明不该他插手的事,他却要过问。胡通判以为谢大娘子好欺负,却不料人家早就未雨绸缪,离开了大名府。
像是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趁着胡通判没有将人拿住,他们还要快点审案,最好胡通判回来之后发现,案子有了极大的变化……
不过这么一来,八成他没法在吏部评优了,弄不好还得被发落去偏远之地任职。但曹知县顾不得那些了。
他得念着谢大娘子的好处,她的佛炭和泥炉让大名府少了冻死的百姓。他从未如此轻松地度过一个冬日。为了这个也该与那些人抗争一番。
“与外面那些人说,让他们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言下之意,该写小报的就快去写,最好一两日内就刻印出来。
……
谢玉琰和王晏无暇顾及大名府城内的情形,两人正在冠县的军器作坊中。
谭骧站在一旁,眼看着两个人将昨夜做的那些,在冠县重复做了一遍。
查账目和物品、审讯、递条子杀人。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冠县衙署却不敢过问。因为他们来到冠县之后,就由他出面知会过县衙。
冠县知县一向听从刘知府之命,见到他之后只当是刘知府的安排,自然就装聋作哑起来。
如此一来,王晏就能毫不顾忌地查案。
而且,真就让他查出了更多。
王晏将手中的字条丢进炭盆中焚烧。
“冠县原本是军中的兵卒押送货物,为何突然改用商贾?”
这问题让谭骧眼皮一跳。
军器作坊管事紧张地嘴唇颤抖,他下意识地看向谭骧。
谭骧腿一软跪下来。
“王天使,这是一年多前的事,与我无关。”
王晏冷着脸不说话。
谭骧只觉得脖颈发凉,脑袋好似随时都可能落下。
“我是去年才提的副指挥使,前一任徐仁远因剿匪有功,拔擢去了相州做指挥使。”
谢玉琰轻轻撩起帘子。她刚到大名府的时候,查掠卖人,问到了一起案子,一个叫韩同的人带着山匪抢夺商贾货物,后来被官府兵马剿杀了。
谭骧说的剿匪有功,应该就是这一桩。
谢玉琰还听刘致说,韩家人去衙署喊冤,说是谢家与厢军那位副指挥使陷害了韩同等人。
不止如此,陈窑村也是遭这群山匪抢夺财物,村中壮年男子被尽数斩杀。
韩同与这群山匪一定有问题,所以谢玉琰在字条上,提到了韩同这个名字。显然王晏对这个人也不陌生。
王晏来到大名府之后,翻阅案宗,已然注意到这桩案子,所以童子虚才会去陈窑村查看,一来知晓陈窑村的处境,二来也是打听消息。
果然,王晏开口道:“你可认识韩同?”
谭骧面色更为难看:“听……听说过,那韩同……和山匪……”
他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
王晏从椅子上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冷声道:“他们不是山匪,而是冠县的兵卒。”
第208章 逃兵
谭骧惊诧地看着王晏,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被王晏一语点破,若说之前他还有心挣扎,准备寻到时机,立即向刘知府报信,现在这念头登时去得干干净净。
刘知府还被蒙在鼓里的时候,王天使却已经将大名府的事摸透了,再加上那个已经逃离了大名府的内侍,王晏就快掌控了大局。
谭骧深吸一口气:“他们……是兵卒,只不过是……逃兵。”他下意识地说出韩同等人的身份,却感觉到头顶上的威压更重了。
谭骧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王晏声音冰冷:“逃兵?他是在战场上溃逃的?”
谭骧手心里都是冷汗,艰涩地道:“不……不是。”
“那是在军营中逃走的?”
“也……不是。”
接下来王晏已经不必问了:“他是在运送货物的时候逃走的。”
谭骧硬着头皮:“是。”
韩同那些人是在运送了几次货物之后,不满大名府官员的作为……伙同十几个兵卒制住领头的军将,想要将大名府的事禀告给朝廷,没想到事情没成,于是逃进了山中。
谭骧将知晓的全都说出来。
“我也是后来听冯川说的,”谭骧道,“冯川说,那次格外凶险,差点就被他们得逞,好在……”
“好在韩同他们去的是兴仁府,兴仁府通判是刘知府的旧友,因此事情败露。”
兴仁府通判在西北打过胜仗,军中颇有名望,韩同这些人就是因为这个才想着去投靠,在他们心里,跑到兴仁府找到通判,这件事就算成了大半,可没想到表面看着像个人的,剥去那层人皮,可能露出的是一只恶鬼。
王晏一直没有说话,谭骧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去,在那双深沉的眼眸中他看到了浓重的杀机。
谭骧惊骇地想要起身就逃,不过下一刻,他就被那只手按住了头顶。
谭骧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明明王晏是个文臣,可他却仿佛置身于战场之上,迎面而来的都是血雨腥风,他甚至不敢开口求饶。
王晏道:“继续说。”
谭骧好半天才又发出声音:“兴仁府通判将消息传回大名府,徐仁远带兵前去‘剿匪’,那十几个人就逃走了韩同一个。”
“为了抓捕韩同,徐仁远在大名府内大肆杀戮,后来怀疑韩同藏到了陈窑村,就……就……”
“就乔装打扮,将陈窑村内所有的壮年男丁都杀了灭口。”
王晏冷冷地道:“就杀了男丁?”
谭骧吞咽一口:“与韩同相关的那些人……都杀了,有恐向朝廷无法交代,留下了一些老弱……然后将这栽赃在韩同身上。”
“据说那次之后,韩同那些逃兵就全都处置干净了。”
“不过,徐仁远等人也怕再闹出同样的事端,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大肆动用兵卒运送货物,这才找来了大名府内的商贾。”
谭骧这番话在账目上得到了证实。
“韩家的旁支不知晓整桩事始末,有人想要给韩同伸冤,”谭骧舔了舔嘴唇,“状纸递上来之后,徐仁远又背地里处置了那人。”
所谓的处置,就是暗中将人杀了。
有了这件事,就再也没有人敢提这桩案子。
“只要大名府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律都归于韩同案,反正……对外大家都知晓,之前大名府有一窝悍匪。”
王晏想到了那掠卖人焦大,焦大死了之后,衙署也说焦大与韩同有关,自然而然将掠卖人口之事推在了韩同身上。
其实掠卖人口这买卖早就有了,恐怕刘家那些人也从这里得到了好处。
因为案宗上写过,陈窑村许多年轻妇人就是被韩同那些悍匪掠走的。
既然韩同是被冤枉的,那么带走妇人的只能是徐仁远那些官兵,带走的年轻妇人送去了哪里?只要与货物一样一同卖出大梁,也就无从去查了。
谭骧将所有事说完,只听王晏道:“真是一桩好买卖,你从中得了多少好处?”
那声音听起来平淡,却比腊月寒风还要刺骨。
谭骧连忙磕头:“王天使,我只是……卖过货物,真的没有卖过妇人,那些事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知晓罪孽深重,不求活命,只求能协助天使查案,让家中幼子得以留存。”
害了那么多人,大肆敛财之人,却还挂念着自家孩儿,王晏眼底闪过一抹浓重的血色。却还是冷冷地道:“本官答应了,只要你帮忙将案子查清,会放过你家幼儿,也会留你性命。”
留他性命,那是不能让他死的太过轻巧。
谭骧听得这话,欢喜地继续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