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想要接着陈荣的话茬说下去,却又一时不好开口。
陈荣看出嫂嫂的异样道:“阿嫂有什么话就直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隐瞒的?”都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阿嫂的手还是救他才变成那般模样,如果不是朝廷抓捕的太厉害,他一定会留在村中照顾阿嫂母子。
郑氏深吸一口气:“现在谢大娘子被人害了。”
陈荣惊讶:“什么?”
郑氏道:“应该是刘知府那些人。谢大娘子的藕炭和泥炉卖的好,就被那些人惦记上了,他们想要争夺这买卖,就想出法子陷害谢大娘子。”
“又是这些人。”陈荣一股怒气冲头,眼睛里还含着无尽的恨意。
“那些人在大名府为所欲为,不知害了多少百姓。”
“要是当年韩二哥顺利去了京城就好了,”说到这里陈荣又改嘴,“也不对,或许还是一样的下场,都是一群狗官,没有一个好东西。”
郑氏道:“平哥儿的先生,也在设法为谢大娘子伸冤,这次好像不太一样,那些秀才写文章很是厉害,都刻印在一张纸上,向外流传。”
“还有一位贺巡检,与刘知府那些人不是同路,一直帮着谢大娘子,这次他们是趁着贺巡检不在大名府,向谢大娘子下的手。”
郑氏说的恳切,但陈荣却一脸麻木,大梁的官员对他来说都是一样。
当年那位兴仁府通判还不是名声远扬?大家都说他骁勇善战,忠心赤胆,韩二哥觉得找到他定能捅破大名府的天。
结果呢?
大哥将韩二哥救回了陈窑村藏匿起来,村正却将他们告发,整个陈窑村都遭了殃。
不过陈荣虽然不信,却还是能感觉到郑氏有别的思量,他抬起头:“阿嫂有什么思量?想让我们去找贺巡检?”
其实郑氏就是这样想的。
郑氏点点头:“我与大家商量之后,都觉得应该这般,能帮了谢大娘子,说不定也能为你哥他们伸冤。”
陈荣听到这话,面色立即一变,他有些怀疑地望着郑氏:“阿嫂你们是不是被人骗了?”
“那些人什么手段都能用出来,谢大娘子怎么就用咱们村中人卖水?那些人的心思是我们猜不透的,他们转头就会将咱们卖了。”
“这次来这里,也是那谢大娘子让你来的?”
郑氏来之前已经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们被坑骗怕了,根本不信任何人,所以别看她在谢大娘子那里做活儿,却一直不肯提这桩事。
即便她看到谢大娘子对付杨家、谢家使出那般手段,也会心动……想求谢大娘子帮忙,为他们伸冤,可是很快她就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是不信谢大娘子,她是知道很难说服陈荣他们,再说那些官员不可信,尤其是这桩案子太大,容易将谢大娘子拖下水。
郑氏道:“我没有与谢大娘子提及这些,我就是看到谢大娘子被抓,才自作主张前来寻你们,也不会让你们出面,我只想拿着证据先去寻贺巡检,若是不行……你们就当没有这桩事,万一做成了,你们再出山不迟。”
陈荣冷声道:“阿嫂能看出那贺巡检是不是真心?韩二哥他们被对付之前,还相信那狗官会带他们上京告状。”
提及这个,郑氏也不知该如何辩解。
这是真真切切发生的,那次害了那些人命,也怪不得陈荣会不信。
可不知为何,郑氏就觉得谢大娘子不一样。
“那些聪明人,不是我们能比的,”陈荣道,“他们要么出身大族,要么懂得读书,随随便便一个念头,就将我们耍的团团转。”
郑氏还想将佛炭的事说了,就听到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鸟叫声。
这时候哪里有鸟儿,分明就是有人传递消息。
陈荣整个人一凛,他看向郑氏:“嫂嫂上山的时候,确定没人跟着?”
郑氏脸上也闪过慌乱,她点头:“没有,我……我绕了路,黑夜里才摸上来。”战战兢兢在村中多年,她能确定衙署的人不再盯着陈窑村,这才敢跑出来。
陈荣心中却坐实了郑氏被人欺骗,但他不怪郑氏,匆匆交代:“一会儿若是确定有人摸上山,阿嫂就往西边走,跟着山中人一同逃离。”
说完陈荣就急着赶了出去。
郑氏哪里肯这样逃走,她也跟在陈荣身后去看情形。
只见门口立了两个衣衫破烂的汉子,其中一人道:“有人上山了,远远看去是一男一女。他们身后还有些人马,不过那些人在山脚下站住了,没有跟着一起上来。”
郑氏是一个人来的,且手臂上系了红布,那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于是守在山下的人就没有惊动众人。
现在不同,郑氏刚到,就又有人前来,显然这不寻常。
听到一男一女。
郑氏不知怎么的,脑海中浮现出谢玉琰的模样,会不会真的被陈荣言中了,谢大娘子有意让她来带路?
第211章 做主
上山的不过两个人,陈荣等人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都拿起了棍棒,若是见势不好,他们就会将人拿下。
等二人走得越来越近,郑氏也看清楚了他们的面容。
“谢大娘子。”
郑氏下意识喊出声。
陈荣立即皱起眉头,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吩咐身边人:“将他们围住。”
郑氏伸手拉住陈荣:“你先不要动手,问清楚再说。”
谢玉琰本来走在前面,当离那些人越来越近的时候,身后那高大的身影向前跨了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
“王……王先生。”郑氏在童先生那里见过这位王先生。看着面前的两个熟人,郑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本来瞧见谢大娘子没事,她应该欢喜,可是经陈荣说了那番话,她又有些不确定。这一刻她的内心无比挣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王晏看向陈荣:“你是陈窑村的人?”陈窑村活下来几个汉子,看来这人就在其中。
到了这样的时候,遮掩也是无用,陈荣道:“是。”
王晏道:“没有我的吩咐,山下的人不会上来,我们去屋中说话。”
说完他向前走了一步,陈荣身边的人紧张地拿起了棍棒,随时都要冲上来与王晏搏命。他们在山中整日担惊受怕,如今真的被发现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想自保。
王晏却没有看他一眼,反而将身上的佩刀解下来丢向陈荣。
陈荣伸手一把抓住。
王晏淡淡地道:“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们两个不成?”
陈荣望着面前的二人,男子手中提着一个包袱,神情端凝,目光幽深,身上有股威势压的人脊背发寒。
那女子眼眸清亮,神情自然,在这样的情形下没有半点的惊惧,那泰然的模样,也让人不敢轻易动别的心思。
这二人身份看着就不一般,却不似那些高高在上之人,看向他们时满是鄙夷和轻视。
就像那男子说的,没有他的命令那些人不会上山,反过来的意思就是,拿住了他们,他们在山脚的人马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凡事说没有用,很难轻易让人相信,但这样的安排,至少表现出了几分诚意。
陈荣收起棍棒,看向身边人:“你们盯着山下的动静。”然后他大步向前引路。
王晏放缓脚步走在谢玉琰身边,两个人决定丢下护卫,单独上山那一刻起,王晏虽然什么也没说,却在一直护着她,关键时刻,王鹤春还是靠得住。
四个人进屋坐下,郑氏先道:“谢大娘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玉琰道:“我与王天使在冠县的军器作坊查完证据,本要直奔魏县军器作坊,路上得知你出了城,我们就改路追了过来。”
陈荣皱起眉头就要开口质问,却被王晏淡淡扫了一眼,陈荣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谢玉琰接着道:“至于为何我们改路,那是觉得去魏县军器作坊查找证据,不如从你们这里得到的消息重要。”
陈荣没想到这位谢大娘子如此直率,竟然就这般将实情说了出来。
她就不怕他们惊怒之中向她下手?
郑氏诧异地道:“大娘子知晓我们……”
谢玉琰道:“衙署说掠卖我的焦大与韩同那些山匪有关。”
“我找到城中讼师打听有关韩同的消息,因此得知了陈窑村。讼师说韩同家人曾喊冤,说他们并非山匪,也不曾屠戮村子,但韩家人后来撤了讼状,也就再无消息。我就对这桩案子起了疑心。”
“后来在童先生那里遇到了你和陈平,一来是想要帮你一把,二来也是与你相熟之后,兴许能听到更多有关韩同案的实情。”
郑氏从心底里还是信任谢大娘子的。
谢玉琰接着道:“我在大名府做了那么多事,一直以为你应该会主动与我提及当年山匪的案子,但是你却一个字也没说。”
“越不愿意提及,就越是有隐情,可能关乎你们整个陈窑村。这样的情形即便我主动去问,想必你也不会说实话。”
郑氏还没言语,陈荣道:“知晓他们不会说,你就让人暗中盯着陈窑村,说什么帮陈窑村,明明是心怀鬼胎,亏得我阿嫂还夸赞你是善人,其实与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陈荣这话说完,王晏眉头皱起,本来那波澜不惊的眼眸,刹时目光凌厉,却又被他轻易遮掩过去,淡淡地道:“你们躲在山中靠什么过活?贩卖私盐?”
陈荣听得这话,心中一凛,在大梁贩卖私盐可是重罪。
王晏接着道:“买你私盐的人,被衙署发现也要获罪,对他们来说你是善人还是恶人?那些卖给你青白盐的西夏人,又是什么?”
陈荣的话登时被噎在嗓子口。
“你做那些,何尝不是为了自己?”王晏道,“既然都是算计,就不要说什么良善。倒不如算算如何对你们更有利。”
陈荣面色难看,却无法反驳。
谢玉琰接着道:“至于为何知晓韩同是被诬陷的……那是因为王天使杀了指挥使冯川,副指挥使谭骧不得不供述实情。”
这次陈荣和郑氏都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还是陈荣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说什么?你们……杀了冯川?”
不是亲自动的手,却也是设下陷阱,让谭骧不得不动手杀人。
但这些内情,没必要在这里说明。
陈荣仿佛此时此刻才琢磨清楚,他看向王晏:“你……你是朝廷派来的天使?”天使是怎么回事,他是知晓的。
韩同还曾说过,若是能找到朝廷下派的天使,便能将此案直达圣听。
王晏这次没有说话,而是将手中的包袱丢给了陈荣,示意他打开来看。
陈荣此时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他动手缓缓将包袱解开,然后露出了一颗头颅。
徐仁远任指挥使时,冯川是副指挥使。
陈荣远远见过冯川几次,所以……能认出那张脸。
“真的是他,你将他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