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晏猜到会如此,一直不停地奔走,脚底如何能不磨破?
趁早将伤口清理好,也能更快痊愈。
温水擦脚,挑开几个血泡,然后敷上药粉,再用布巾包裹。
王晏小心翼翼地将两只脚放回被褥中,然后看着她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他做得很仔细,好像从来没有这般有耐心。
净手之后,他又整理她身上的被子,还摸了摸她的手。
他只是想试试她会不会冷,但握住那温软的手指,就舍不得放开。掌心有被划开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赶路攀爬留下的。
指尖有几处依旧带着血痕,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怕有异物残留在伤口中,却又不敢太用力,因为更怕碰疼了她。
王晏清楚的感觉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肆意生长,从前那东西也在,只是被他好生地用匣子藏匿起来,因为他知晓,那只是存在于过去的妄想。
遇到谢玉琰之后,他将匣子打开,想要看得更清楚,有些东西被保护的太好,如果暴露出来,根本经不起风吹雨打,很快就会消散。
他却没料到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失去了限制,就会不受控地蔓延开……
渐渐爬满了他整颗心,再也没有法子藏匿。
于是更加恐慌,生怕自己刚刚看清,不知什么时候,就又会像上次一样突然不见了。
毕竟她是有案底的人。
“睡好了就起来,”王晏低声道,“我等着你。”
又在屋中坐了好半晌,王晏才将谢玉琰的手放回被子中,起身慢慢退出了屋子。
关上门,立即就有王家护卫守在屋前。
王晏向前走几步,当远离了那屋子后,方才在掌心中感觉到的温暖渐渐散开,他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愈发肃然、冷峻。
桑典捧来了官服。
王晏没有立即换上,而是带着一同到了前堂。
听到脚步声响起,知县、县丞等人立即看去,只见王晏长袍上满是血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输于武将的煞气。
知县与王晏同科,当年官家崇政殿临轩唱名时候,状元郎王晏是何等风姿?与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这么长时间逗留在内堂,他们还以为王天使在梳洗,怎么这般就出来了?
前堂里鸦雀无声,众人只是看着王晏,等他吩咐。
王晏看向桑典,桑典会意立即上前,主仆两个竟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换起了官服。
若是往常时候,会有人质疑斯文扫地,现在却顾不得这些了。
大名府都闹出了兵乱,在此任职的官员,谁也脱不了干系。
穿戴好了,王晏抬起头道:“衙署内的官吏都齐了吗?”
知县忙上前道:“齐了。”说完试探着看王晏,不知他接下来要如何说。
王晏点头:“那你们方才看清楚了吗?”
众人不明所以,一脸茫然。
知县道:“还请天使示下,我们……看什么?”
王晏指了指头上的官帽:“这是不是假的?”
众人登时一片慌乱。
王晏坐在主位,高高在上地看面前的官员。
官员们立即低头,知县道:“天使说笑了,这怎么可能是假的,有人质疑天使身份,那就是……别有用心。”
王晏不说话。
知县冷汗淌下来接着道:“那郑观察有意封锁消息,下官等确然不知晓山中被围困的是天使。”
“若是知晓……哪怕衙署才有几十人,下官也会带着前去山中营救。”
“对,下官等定然前往。”
王晏环看众人,忽然笑了,如同冰山消融,可官员们却依旧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那本官就放心了,”王晏道,“接下来的事还要依仗大家。”
王晏说完从桑典手中接过一些账册:“这是在军器作坊找到的账目,大名府以刘知府为首,利用军器作坊,走私货物,贩卖去西夏和北齐。”
“他们还将兵卒当做商队,有兵卒收集证据状告,他们就冠以山匪的污名,行杀人灭口之事。桩桩件件都有实证。”
说到这里,王晏刻意停顿片刻:“这里面是否有人知晓此事?与刘知府等人沆瀣一气?”
听得这话,官员们脸色齐变。
知县声音发抖:“断没有此事。”
“我等乃文臣,平日里就被排挤和防备,去年军器作坊多有残品,我也曾找到刘知府,却被要挟、敷衍。”
“那冯川说军资不足额,让我必须月内补齐所有军资,我哪里有这些东西?朝廷最多发放六成,剩下四成,我一个县如何能承受?为此我还被斥责,磨勘也未能评优,差点就遭贬黜。”
“不光是我,大名府知县也是这般情形。这就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几次三番下来,谁还敢有什么异议?身上便是有刺也要给你磨平。”
看着一众叫苦的官员,王晏却没有半点怜悯,反而道:“是真是假谁也不知,不过如今倒是有好机会,就看你们要如何做。几日前,已经有内侍拿着证据和本官密札入京,官家看了,必定加派人手前来。”
知县和县丞互相看看,怎么他们听说龙卫军来了,难道是假的?
第233章 报恩
桑典微微抬了抬眼皮。
“龙卫军”吗?有,不过就一人,在内堂床上躺着呢。
王晏不会向知县和县丞解释这桩事。
就算有人问起,那也得去官家面前,他也有法子说清楚。
王晏道:“在禁军到大名府之前,你们可以将本官献给刘知府,与刘知府一同对抗朝廷,也算是你们大名府官员上下一心。”
知县腿一软差点就跪下来,原本以为他靠着同榜登科,喊王晏一声年兄,请王晏入京后为他们说些好话,没想到王晏干脆要将他们与刘知府打为同党。
从前没觉得王晏这般不好说话……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任谁被困在山上那么久,都会满心戾气。
这股怒火总要发放出来。
知县低声道:“下官等愿意死守冠县衙署,宁愿战死也绝不会将叛军放进来。”
王晏没有说话,知县接着道:“郑观察的兵马已经被俘,我们立即前去整编,将他们带来守城,若是刘知府妖言惑众,下官等人也会设法稳住军心。”
“一定会撑到禁军前来。”
王晏一双眼睛格外幽深,他站起身不再与任何人说话,抬脚走出了前堂。
等王晏走远了,知县一屁股坐在地上。
“县尊。”
县丞立即上前搀扶,一搭手就发现,知县身上的官袍已经被汗浸的潮湿。
这是到底淌了多少汗?
“差一点啊,”知县看向众人,“就差一点啊!”
明白的都明白,不明白的也猜的七七八八。
差一点他们就得死在这里。
王晏不会告诉他们接下来怎么做,他们自己要思量明白,一群在这时候还不能做事的官员,留着做什么?不如杀了的好,这样一来,王晏还不用担心,这其中会有刘知府的眼线。
知县能说出那些话,就证明他已经全都想明白了,就可留下做事。
县丞道:“县尊说要劝说那些降兵守衙署,可……要怎么说啊?龙卫军没有来,我们能不能稳住那些人?万一他们守衙署的时候,被刘知府那些人说动,反过来再杀我们……可怎么得了?”
知县深吸一口气:“你糊涂啊,我们是守县衙,而不是攻打刘知府。守在这里能赢吗?”
县丞点点头又摇头:“不能,除非有援军。”
“是啊,”知县道,“那王天使为何确定会有援军?定然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证据已经送去京城,官家必定会派兵马前来。”
“说透了这些,哪条是活路,哪条是死路还想不明白?”
“只要我们保王天使平安,就能将功折过。大家不管之前有没有过错……至少能被从轻发落。”
官员们都点头。
就像王天使说的那样,难不成他们跟着刘知府一同反了?
“走吧,先去安抚那些降兵。”
“最好将那些小校拿下。”
“对,兵卒不会冒险行事,小校就说不准了,到时候群龙无首,兵卒只能听命于我等。”
离开之前,知县看向王晏离开的方向,不费任何力气,就让他们自己将话说了,王家人果然厉害。
……
谢玉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中途想要挣扎着睁开眼睛,耳边却传来王晏的声音。
“没关系,累就再睡一会儿。”
“都安排好了,我们现在在冠县衙署,这里有子城,关上城门据守几日没有问题。”
谢玉琰点点头就要睡过去,不过她又被扶起来喂药,然后才放她去梦周公。
这样反复几次,她终于感觉到头和眼皮没有那么沉,清醒了许多,于是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身影。
王晏端着一碗汤,用勺子反复在碗里搅合,等着汤凉下来。
谢玉琰还没说话,心有灵犀似的,王晏刚好看向她,冷不防四目相对,王晏的视线中少了防备和冷淡……好像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如同突然冒出的火花,将谢玉琰灼了一下。
重要的是,王晏没有要遮掩的意思,而是向她一笑:“醒了?是不是饿了?”
谢玉琰点头,面对这样的王晏,她多少觉得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