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秉臣捋了捋胡须:“中官是不好说,还是提防着怕出差错?”
这话不轻不重,黄内侍好不容易才与王家有些关系,可不想就这样葬送了,急忙道:“相公这是要折煞奴婢,奴婢这条命都是小相公给的。”
黄内侍对王晏换了称呼,立即亲近了许多。
“从大名府出来那刻起,奴婢就想过,除了官家之外,奴婢从此之后最该敬重的就是小相公,如果小相公丢下奴婢,自己骑马出大名府,早就平安了,这是将生路让给了奴婢啊。”
黄内侍说的情真意切:“别看奴婢是个没根的东西,却知晓好坏,无论什么时候,都会记得这些恩德,绝对不会对小相公不利。”
话到这个份儿上,王秉臣也就点头:“中官莫要放在心上,他乃官家任命的天使,大名府案子没查清,怎能私自回京?这些都是他该做的。”
黄内侍不敢多言,说太多又要给王天使招来弹劾。
王秉臣看着黄内侍离开,等在一旁的翰林院编修,王秉臣的弟弟王秉诚走上前来:“大兄……那中官说了什么?”
王秉臣道:“没说,也说了。”
王秉诚没有兄长那般聪明,总是看不透这些。
王秉臣道:“他有许多话,不愿意与我们说,因为可能会对晏哥儿不利。”不然就不会顾左右而言他,一再提及晏哥儿的救命之恩。
王秉诚道:“那就没事了,晏哥儿一向稳重,绝不会有什么地方让人拿住把柄。”他觉得,等到兄长致仕那日,晏哥儿就能顺利入阁。
这才去了大名府多久,就查出这么大的案子,换了谁能行?
王秉臣道:“莫觉得他好,他若是想要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王秉诚总觉得大兄对晏哥儿太过严厉,若是他能有晏哥儿这样的儿子,他做梦都会笑醒。
“若是他真的听话,”王秉臣看着弟弟叹口气,“太后第一次赐婚的时候,他就应承了,也不会为此编出什么遇仙的事。”
王秉诚睁大眼睛:“晏哥儿遇仙不是真的吗?当时还说出了……”没有发生的事。
王秉臣始终不相信什么仙人,兴许是做了个梦,也可能是巧合。
“这次有点太快了,”王秉臣道,“大名府有人帮他,但他送回家的书信中却没提半个字。”
再加上方才中官提及“得道多助”,这个“多助”指的又是什么?
儿子查出大名府的案子,王秉臣固然很欢喜,却也担忧,生怕王晏会偏离他们既定的路。
……
黄内侍擦了擦汗,一路往内宫去,他也是多嘴,差点就闹出祸事,幸好他点到为止,王相公也没有深究。
正走着,听到一阵脚步声,黄内侍忙退到一旁,然后向来人看去。
宫人打着灯笼围拢在一个女眷身边。
那女眷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藕色衣裙,外面罩着一件银狐大氅,头上簪着鎏金花丝步摇,这步摇他上个月还从皇后娘娘那里见过,显然是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
黄内侍大致猜到她是谁了,这是谢枢密的女儿,谢二娘子。
跟着谢二娘子一同出来的宫人向黄内侍见礼,黄内侍不欲说话,正准备带着人离开,抬起眼睛那一刻,却不禁一怔。
哎呦,差点就惊呼出声。
黄内侍想起来了,怪不得在大名府的时候,他见那女眷时觉得眼熟,总觉得她像谁,现在……遇到了本主自然就想起来了。
她与谢二娘子眉眼格外相似。
好半晌黄内侍才缓过神,今天他这是怎么了?差点接二连三的犯错,不是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他没见到福,倒是惊吓连连。
“慢着点,慢着点,可别把手中的东西弄坏了,官家还要看呢。”
黄内侍看到江内侍带着个小黄门,快步往雅斋去,官家今晚在那边处置公务。
“这是拿的什么?”黄内侍问过去。
江内侍边走边道:“官家召一位文大人入京,刚好他曾路过大名府,官家就想问问他大名府的情形。”
“那位文大人说大名府盛行什么‘小报’和‘佛炭’,这不特意让咱们将东西取来,官家要看。”
那位文大人将这两样东西说的别提多好了。
甚至觉得这次能查清大名府的事,与这两样东西脱不开关系。
小报、藕炭这两样东西,大梁其余州、府也该有。
“官家本不在意,架不住文大人口吐莲花,将‘小报’上的文章说的有多好,还说写文章的秀才都是可用之才。又将大名府的泥炉风波说的惊心动魄。”
还有一些话,江内侍没有记得很清楚,总之都是说“小报”好。
“这不官家就要看。”
都已经等不及明日了。
黄内侍还想问些别的,却已经到了雅斋门口。
帘子掀开,江内侍带着小黄门,将手中的物什呈给官家。
黄内侍只听官家“咦”的一声,紧接着官家就道:“这四个字该是出自王爱卿的手。”
说完,官家看向文正臣:“你不是说,办这小报的是个女子?”
文正臣道:“正是。”
黄内侍脑海中登时浮现出那个写条子的身影。
完了,他没说,但好像也要瞒不住了啊。
第236章 可怕
黄内侍走进内殿,却没有上前打扰,而是默立在一旁侍奉。
御座上,白袍红带的官家半靠着引枕,面容看起来格外的消瘦。其实这段日子官家病疾缠身,整夜咳嗽难眠,刚刚好转了些,没想到这时候闹出了大名府的案子。
但毕竟做了几十年的皇帝,即便身子再虚弱,目光仍旧清澈有神,散发着天子独有的威仪,也正因如此,官家才能在黄内侍“逃回”京城之后,立即下令禁军出兵捉拿大名府一干官员。
大梁的这位官家拿起小报来仔细查看,觉得上面的文章颇有些独特之处。他看向文正臣:“这小报出自民间,却也是有人暗中插手才会有这般的结果。”
官家说暗中有人插手,指的是王晏。
文正臣躬身道:“依微臣所见,王天使不过就是题字而已,小报中的文章没有一篇经过他的指点。”
官家淡然地道:“难道不是因为这小报,大名府的事才会暴露于人前?”
文正臣面容肃然:“并非如此。”
官家仔细听着文正臣的见解。
“不是因为小报,而是因为民众,”文正臣指了指小报,“不是有人利用小报做事,而是小报将小民的处境写了出来,一斤藕炭不过三文钱,却引来旁人觊觎。”
“一个小小的石炭矿,差点葬送了整个村子的性命。”
“一只泥炉而已,就是百姓取暖煮饭之物,却也要被人布局谋算。”
“做出藕炭和泥炉,活命不少贫困百姓的人,也要被诬陷。”
“小报将事实写出来,被人记恨,若非写文章的人不是秀才,也早就身陷囹圄。”
“所以撬动这一切的是百姓。”
“它让我们知晓,大名府已经容不下一个寻常百姓。”
文正臣喜欢这小报,不想让小报被冠上这样的罪名。
若是小报成为了一种手段,那它也不能再留存于世,因为今日打击的是刘知府,明日可能就会将矛头对准朝廷。
官家不会允许这样的东西在坊间流传。
官家仿佛若有所思:“是这样吗?”
旁边的内侍已经将藕炭点燃,连同泥炉一同捧到官家面前。
“放下吧,看看它能烧多久。”
说着官家又吩咐内侍赐座,将手中的账目递给文正臣:“你也看看吧!”
这么一个小泥炉就摆在一旁,等到官家批完劄子,文正臣也将账目都理清楚,藕炭依旧在烧着。
“你说,他们叫它佛炭?”
文正臣应声:“做这藕炭的谢氏,只是想要借用佛法保住这藕炭,否则很快就会有人插手藕炭买卖,将它变成与木炭一般昂贵,到寻常百姓再也用不起的地步。谢氏虽是骗了天下人,却也是出于一片善心。”
“好一句出于一片善心,朕的大梁到了什么地步?想要行善的人,却只能借助于谎言。”官家的眼神渐渐染了一层怒火。
半晌,他又开口道:“若是让你去提领榷场,你可愿意?”
没有说是哪个榷场,但最近要打开的就是西北的那个。
文正臣起身下拜:“微臣一定竭尽所能为朝廷管好榷场,即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朕不要你死,”官家道,“只让你好好为朝廷做事,不要再让那些人利用榷场谋私利。”
说完这话,官家顿了顿。
“朕也曾信任刘衡,可他太让朕失望了。”
文正臣接着道:“此等奸佞,当诛。”
官家挥挥手示意文正臣退下。等人跨出大殿,官家终于忍不住一阵剧烈地咳嗽。
黄内侍忙上前拍抚官家的后背,手掌之下,那藏匿在宽大龙袍下的身体瘦骨嶙峋,黄内侍登时悲从心来。
等到官家平静下来,黄内侍劝说道:“官家不可如此操劳,那些事交代给相公们就是。”
官家深吸一口气:“有人上劄子说,大名府之乱出于党争陷害。多亏朕还有一个文正臣可以询问。”
文正臣得罪过两党,是一个难得的直臣,皇帝信了他的谏言。更何况那藕炭一斤三文是事实,就算有人想要对付刘家,总不能从一个藕炭上下功夫,引得刘家上当。
所以刘家的不臣之心是真的。
“朕还以为是君臣相知。”
黄内侍能看得出来,官家格外的失望。不止是因为大名府将领走私货物,更是他们生出了异心。
“罢了,”官家道,“事到如今,朕也留不得他们了。”
官家被黄内侍搀扶着去休息,雅斋中侍奉的宫人将听到的消息传了出去。
谢枢密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看过之后,将字条丢入了炭盆中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