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徐恩看向智远大师身后的人。
方才他就注意到这二人,尤其是那女子,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眉宇中却有种处变不惊的淡然,与案宗中提到的一个人很像。
那个杨谢氏。
“正是,”智远大师说着转头看向谢玉琰,“这位就是在寺中开石炭场的谢施主。”
果然。
徐恩与谢玉琰对视,十六七岁的女子,兴许是掌家人的缘故,身上自然而然有种沉稳和端凝。
这么小的年纪,当真是难得,只可惜……被人掠卖来大名府,又配了冥婚,不过奇怪的是,从她身上好似看不到因这般遭遇而悲伤的情绪。
徐恩正在打量谢玉琰,就听到耳边传来王晏的声音:“这是谢子绍,出自大名府谢氏,乃谢崇峻的庶子。”
谢子绍为母伸冤,状告谢崇峻和谢家,谢氏许多罪证都是他寻到转交给朝廷的。
徐恩点头,谢子绍上前向徐恩见礼。
徐恩道:“二位这是来查看石炭场?”说着二位,目光却落在谢玉琰身上。
谢玉琰道:“不是,我们为寺中法会而来。”
听到“法会”二字,智远和尚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叹息出声。
不等徐恩继续说话,王晏道:“宝德寺要举办法会?什么时候?”
这次几人见面,王晏看似神情谦和,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多一丝目光都不曾向谢玉琰看来。
仿佛徐恩不与谢玉琰和谢子绍说话,他都不会询问二人为何到此,面对所有人都带着淡淡的疏离。
谢玉琰没有回应,而是看向智远和尚。
智远双手合十:“二月初二,本寺会为大殿重建做一场法会。”
徐恩道:“重建大殿是好事,届时若得空,我也前来观礼。”
智远再次念佛号。
王晏没说会不会前来,而是道:“既然来了寺中,还是先礼佛。”
徐恩道:“理应如此。”
大殿已经烧毁,礼佛只能暂去东侧配殿,小沙弥为几人每人递上三根佛香。
别看徐恩是武将,却没少了礼佛,面对眼前的三世佛,显得格外虔诚,谢玉琰则是随意的多,毕竟她与这些泥塑很熟悉了,熟悉到密谋什么都不必避讳他们。
将香送入香炉中,就退到一旁。
很快王晏也走了过来。
似是不经意地从她身边路过,不过袍袖舒展间,他翻开手掌,掌心里似是有个毛茸茸的东西。
谢玉琰还没看清楚,王晏已经将手收了回去。他抬着头,眉眼舒展,目光却格外幽深,看起来十分矜贵,好像刚刚那举动不过是谢玉琰的错觉。
徐恩摸不透王晏的脾性,试探着用商量的语气道:“现在我们去后山的石炭场看看?”
王晏点点头,淡淡地道:“劳烦住持安排小沙弥引路。”
说完这些,王晏似是想起什么,看向谢玉琰和谢子绍:“二位若是不着急离开,也与我们同去。”
第259章 要求
在徐恩面前王晏变回最开始时的模样。
那严肃的神情,清澈却凌厉的目光,公事公办的模样,无论怎么看,都很难与他攀上私交。
智远带着徐恩和王晏前行:“这里原来是寺庙的塔林。”
徐恩道:“你们早知晓这地下有石炭矿?”
智远双手合十:“偶然发现的,却没想过挖出来用,这里毕竟是寺中僧人埋骨之地,直到……今年遇到谢施主,在谢施主劝说下将佛炭推行于世,后来谢施主手中的石炭矿被人抢夺,无奈之下,才取用这里的石炭。”
“仔细想来,若是能救人,毁了这塔林也算不得什么。”
徐恩看过去,只见山中有不少人来回走动,将一筐筐碎石炭抬出来堆放在一旁。又有人将石炭带走研磨。
寺庙这样的清净之地,却真的藏着一个石炭矿。
“这些人……”徐恩问谢玉琰,“都是你们请来的雇工?”
谢玉琰道:“多数都是大名府百姓,也有一些投奔寺庙的流民。”
徐恩指着其中一个:“那是个僧人?”
“那是路过大名府的僧人,”智远道,“听说寺中有石炭场,来赚些银钱,当做路上的盘缠。”
“盘缠?”徐恩只露出一点点惊诧,就点点头。
僧人都是化缘,但也有些僧人修的宗派不同,行止格外不同,他甚至听说有个和尚擅长烹饪,藏身于酒楼之中,他最擅长的居然是做肉菜。
相比之下,这僧人靠力气赚银钱供养自己,也未尝不是桩好事。
徐恩与智远大师在前面说话,谁也没有留意,王晏放慢了脚步,走到智远大师身后。
谢玉琰感觉到王晏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被他这么一瞧,她的脚下意识收得快了些。然后他的眼角微微扬起,闪过一抹笑意。
智远大师的僧袍被风卷起,刚好遮挡住旁人的视线,他低声道:“可好些了?”
谢玉琰点点头。
他又在她面前张开手心,这次她看了清楚,在他的掌心里有只小兔子,不过一截手指大小,毛茸茸的身子,圆球球的尾巴。
那是……
玩偶?
谢玉琰前世很少有这种东西,小时候若是对这种玩物露出些兴趣,会被身边人诟病,毕竟这不太符合她的性情。进宫之后做了皇后、太后,也就不会再有人将这样的东西摆在她面前。
谢玉琰想要似从前那般,当做不在意,目光正要挪开,那趴在王晏手心里的兔子,耳朵忽然一动。
她眼睛微微睁开,那兔子该是假的才对,难道竟然不是?
谢玉琰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拿,王晏的手却又合上。
“王大人。”
徐恩在喊王晏。
不过眨眼的功夫,王大人又将自己打点好,迎上了徐恩的目光。
谢玉琰看起来也似寻常,只有智远和尚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僧袍,有人在佛前密谋,就有人用僧袍遮掩,当真是难得一见的一双人。
徐恩道:“那些下山的百姓,都在石炭场里做工?”
王晏点头淡淡地道:“理清户籍之后,会送他们还乡,若是田地被人强占,衙署自当追查,若是没有田产……也可领荒地。但若是有人愿意留在这里,也要遵循他们的意愿。”
“大人。”
王晏等人走过来时,就被逃民发现,他们纷纷上前行礼:“大人我们愿意留在石炭场做工。”
“家乡田产早就抵债,就算分到荒地,也很难熬到秋日,不如在石炭场上按日结工钱。”
“如果离开大名府,只怕找不到这样的活计。”
他们信任谢大娘子,而且在寺中,有住处,每天还会供一日饭食,用不了多久就能攒下银钱购置房子,让他们安家。
别看他们才在石炭场上做活儿,歇着的时候,却与这里的雇工闲聊,大家都提及过往,被东家打骂那是常有之事,在石炭场上却从未遇到。谢大娘子不准管事随意打骂雇工,也从来不拖欠工钱,更不需要他们孝敬。
杨家的陶窑也是这般。
这么好的地方,他们自然不愿意离开。
王晏自然不会给回应,而是让他们等候衙署的处置。
徐恩转头看向谢玉琰,看来谢大娘子在这里的确有些名声,至少能有这么多人相信她,这些通常是靠仁信才能换来的。
这样的商贾,王晏居然没有为她请功。
不过也是,谢大娘子的买卖做的不错,但放在政务上,可能就不值一提。
徐恩心中忽然一动,他看向谢玉琰:“听说你与陈窑村的人一样,差点被诬陷,也算经历了九死一生,你可有什么要求,我与王天使在这里,若能做到,自当尽力为你请功。”
遇到这样的事,换成旁人大约会再三拒绝,最后朝廷会奖赏些银钱。
不过……
谢玉琰却不一样。
谢玉琰道:“两位大人是从京中来?”
徐恩点头。
谢玉琰道:“我们大名府泥炉大人应当听说过,大名府谢氏曾买了不少陶窑,想要与我抢夺泥炉买卖,如今谢氏倒了,陶窑的雇工和工匠将全都进入杨氏陶窑。”
“这些工匠,祖上自前朝时,就擅长陶瓷手艺,多数因灾荒远离家乡,如今重新聚在一起,只想用祖传技艺谋生。”
“如今陶、瓷窑除了泥炉,还烧制了些别的器物,两位大人若是觉得有可取之处,还请荐给亲朋。”
徐恩仔细听着,却没有了下文。
就这样?
不用向朝廷请功,也没要奖赏。好似只要用了她的东西,给公正的评价即可。
被谢大娘子这样一说,徐恩好似更加好奇,杨家的陶瓷窑到底能烧出什么物件儿。他转头又去看王晏。
这位谢大娘子其实错过了一个好机会。她真想求王家和他帮忙,也未必不能成。
他已经给过机会,也就只能做到这里。
看过石炭窑,徐恩准备与智远大师去禅室喝杯热茶。
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又走在了前面。
天色渐晚,湿润的地面结了一层薄冰,趁着谢子绍不注意,谢玉琰脚下一滑,不禁踉跄,多亏身边有人及时伸出手来搀扶。
就在那温热的手握住她的瞬间,她手指灵巧地在他掌心中搜刮,顺利地将那毛茸茸的小东西握在了自己手里。